安多哈尔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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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嗒。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指针的摆动声。这段时间以来,房间里逐渐变得闷热。也许外面是夏天到了,我想,没有窗户只在这种时候会有些不便。

敲门声响了,是送饭的时间。父亲的仆人们在这一点上做得很好,她们能在我胸膛中的表针尚能接受的范围内准时准点。小窗打开,又在我接过餐盘后拉上,我提前闭好眼睛躲过屋外的刺眼光亮,站在原地托着餐盘好一会,才睁开眼睛,把餐盘放在桌上的两根蜡烛中间。我把盘子上的东西连同杯里的液体一起塞进嘴里。

我是恶魔。我的父母都这样叫我,虽然我不知道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我也一点也不像故事书里的恶魔。故事书里的恶魔有两只角,一对翅膀和绿色的皮肤,母亲每每讲到这部分时总会用奇怪的声调,看着我就像她在期待我做什么。可是我从来都不明白要做什么。

于是他们开始对我做鬼脸,让我读一些故事。在我似乎还是没有达到要求后,他们开始打我。被打很痛,最麻烦的是要花好多时间才能恢复,不能正常走动或弯曲手臂很不方便。但最让我奇怪的是父亲每每打我的时候,母亲经常会流出眼泪阻止他。明明没有人碰她,她怎么了?

胸膛里的时钟发出微弱的叫声。哦,今天是交钟表的日子。

父亲是钟表匠,但他做的钟表总是不对。我说不清我的感觉,所以他也总是对我嗤之以鼻。他们叫我“恶魔”后,把我关进了一个仓库里,这里有一大堆书和一大堆不对的钟表。它们的转动和胸膛里的时钟不一样,这让我越来越难以忍受。我拿起工具,一点一点修正它们。

当父亲看到我做出正确的钟表后,他似乎很难相信。之后,他给了我很多工具和零件,然后把门锁得更紧。定期会有人把那些钟表取走,再送来更多的零件。

“有……有人吗?”

敲门声和以往不一样,声音很轻又断断续续。我想回答,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已经很久没有发出声音,喉咙发紧。

“咿……有的。你是来取表的吗?”

门被拉开了——大量的刺眼光线,我不得不举起手臂遮在眼前。待到终于适应了光线,我看清了门前的人。我从没见过这个小男孩……被关在这里之后,我会见到的人就只是定期来照顾起居的女仆,连父母都很难看到。他矮我一截,穿着吊带裤,正直愣愣地看着我。

直愣愣地看我。我出了什么问题吗?我低头看看胸前和肚子,又撩开垂下的头发转身看看屁股。双腿和脚上也没有什么东西。他在看我身上的疤吗?手臂和腿上的疤痕几乎都没有痕迹了,但大腿根部的伤因为感染过,痕迹还是很清晰。

“你在看这里吗?”我指着大腿根部对他说。他却好像忽然不知道怎么看了。

“儿子!你在做什么!”

是父亲,他和母亲带着几个仆人来了。母亲看到了我们,脸突然变得通红,一把抓住男孩把他拉走。父亲叫那个小男孩“儿子”,他是我的弟弟吗?我想叫“弟弟”,发现父亲挡在我面前,他皱着眉头,也好像不知道怎么看我。

“父亲……?”

“恶魔,不……不知羞耻的恶魔!给我滚回去!”

他朝我踢了一脚,关上了房门。肚子好痛。我想,但趴在地上还挺凉快的。先这样趴一会吧。


一百七十三年又一百三十四天又十三时又四十五分又二十九秒。

一开始我以为我的父母在不停地换模样,后来才明白原来是他们死了。如果他们的胸腔里也有时钟,死去是不是意味着那些钟也会停走?

怪不得他们从来做不出正确的表。

钟表店一直开着,好像越来越大,后来又越来越小。虽然他们会衰老,会死去,但他们有一种行为叫继承。他们会寻找一个新的女性加入他们,然后产下后代,由他长大后继续拥有一切。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很有效的做法,但我很怀疑——他们为什么不能一直活着呢?

我胸膛的时钟一直在响。嘀嗒,嘀嗒,分毫不差。

他们说人都会死,可我一直保持着12岁的模样,所以我是恶魔。这也算是学到了一个知识:不会长大的人就是恶魔。叔父给我读《彼得潘》的时候,我常觉得这是恶魔引诱小孩的故事。

敲门声,先轻敲一下,然后又敲了两下。胸膛的时钟开始响了,是叔父。我跑到门前拉开门。窗帘被风吹起,窗外新割草地的味道飘进我的鼻子里,书页和台灯罩也随风微微摇晃。叔父一笑,蹲下来摸我的头。

“叔父。”我叫他。

“你好啊。”叔父说,“也许我叫你外婆都不够……啊,你不讨厌这样叫就好。”

十二年前,家族里的人好像有了争执。他们拿走很多东西,说要离开这里;他们说应该把我丢到外面,或者干脆杀了我。最后他们都离开了,只有叔父留下了钟表店和我。

叔父似乎从来不怕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是恶魔”我这样对他说,但他只是笑笑,“即使是恶魔,我也不能把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丢到街上去”。他听我说我过去的故事,起初他很震惊,但慢慢变成了我看不懂的表情。他叹了一口气,摸摸我的头,告诉我这里以后就是我真正的家,我可以到处走动,需要什么可以和他说——但我的过去是秘密,不能告诉第二个人。

我依然在做钟表——叔父说我可以做喜欢做的事。不需要按时上交钟表之后,我可以花更长的时间做更复杂的结构。我把手中的怀表给他看。

“做了多久?”

“一个半月。”

叔父弹开表盖。黑色的刻度只会在指针指到的时候显现,随指针转动,刻度又沉没在象牙白的表盘里。秒针旋转,就像在表盘上掀起一圈圈黑色涟漪。

“……啊。”

“怎么样?”

“很……很漂亮。非常谢谢你。”

“也非常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给我的圆筒,我做不出那么小的齿轮。”

“圆筒?”

“那个。”我指指桌面。

“……哦,那个是显微镜。”

“显微镜。”我重复道。

“你饿了吗?”叔父说,“我们下楼去吃点什么。”

之后的事情我再也记不清。我只记得火焰,到处都是火焰舞动的火舌,还有叫喊声,浓烟滚滚。胸腔的时钟在疯狂地跳动,我没法集中精神。空气很热,呼吸很痛苦。我睁不开眼睛,只有叔父拉着我,他把我从火焰里推了出去。我回头看,房梁塌倒了,叔父不见踪影。

我的胸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明明没有被打,我却觉得很痛;明明没被烟熏到,我的眼睛里却有东西流出。火焰的噼啪声和周围的哭喊明明很近,却又好像很远。时钟疯狂旋转,一千只教堂的钟在我耳边敲响。

我好痛。

“啊……”

一切都在燃烧。

“不要……”

钟声仍然不停——

“不要!”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一切都安静了。火焰不再跳动,人们定格在原地,泼出的水悬浮在空中。我胸膛的时钟表盘已布满裂缝,旋转的指针在上面划出带血的伤痕,现在也颤抖着停止了。

“唉。”

不知何处突然传来一声叹息。

“即使你让时间驻足再久,你在这个世界里应待的时间也已经消耗殆尽了。”声音说。“放手吧,即使你很痛,也别再紧抓着刀刃不松手。”

秒针一跳,发出咯嚓的摩擦声。温暖粘稠的液体从我的嘴角流出。我紧紧攥着手心,低头不语。

”是时候了。你知道的,不是吗?”

她来到我面前,我愣住了。她和我一模一样,就像我面前摆着一面镜子。她是谁……不,应该问我是谁。我已经明白过来,我再也清楚不过。那就是我。

笑了。

“是时候了。”向我伸出手,“走吧。”

“……”

“放它走吧。”

我慢慢地,颤抖着,握住了她的手。指针开始转动,从远处传来微弱的,仿佛穿过浓雾而来的钟声。她拉着我,跃入火海之中。


“嗨!”

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树林,火焰和人们都消失无踪。一条龙站在我的肚子上,对我问好。我坐起身,龙摔在地上,滚了三滚。

“哎呦……算了,谁让这是我的工作呢。”龙起身拍拍翅膀。“我们又见面了,虽然我们以前没这么干过。不过我们一定能成为很亲密的朋友,是不是,小姑娘?当然如果再亲密一点那可是最好不过了——”

“这是哪?”我问。

“很多称呼。”龙说。“不过你们的称呼中最贴切的应该是'应许之地'。”

“天堂?”

“不算是。不过,也不算是地狱。总的来说就是这么一片地方,我们都应该来到的一片地方。”

我抓住它,两只手掐紧它的脖子。它扑闪着翅膀不住咳嗽。

“为什么?”

“不……咳咳……你先……你先放开我……”

“为什么!”

它不再乱扑腾。两只巨大的,碧绿的眼睛盯着我。

“因为……就该如此。本该如此。”

我看着它一会,把它放开。它飞到树枝上,抖了抖身子。

“然后呢?”我说,“做什么?”

“我想我们先找一个地方生活,不过别担心,我们有的是时间。”龙说,“欢迎你回来,克罗诺Chrono。”

“这不是我的名字。”

“这是你本来的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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