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斯之王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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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时辰已经过去三刻钟了。

法哈德从柔软的旧梦中醒来。轻轻按压着胀痛的太阳穴,他看见艾丽卜仍侧身睡在一旁,暗色的躯体被晨阳勾勒出柔滑的金边,她的肩膀与后背裸露在阳光中泛着光泽,一条毡毯松垮垮搭在臀部,沟渠分明。法哈德轻轻将手搭在她的身上,拂过平滑的后背,顺着胴体曲线静静滑到了柔软的乳房。艾丽卜仍无醒意,只是呢喃两声,口齿模糊,倦意正浓,法哈德注意到她的尖耳朵上有他昨晚留下的浅浅齿痕,不禁露出微笑。

艾丽卜并不是他的妻子,甚至不能算是他的情人,但他十分享受与她在一起的时光。艾丽卜是一个神秘的女人,她可能是加泰基城唯一一个超过五十岁还在卖身的妓女,也可能是唯一一个以娼妓为职业,同时在城区内拥有露台宅邸的半精灵1。坊间难免有流言蜚语,但她丝毫不以为意。和她在一起法哈德总能无话不谈,无爱不欢,但无论他如何软磨硬泡,她都不会透露一点点关于自己的故事,反而会巧妙地把话头转向一场或温柔,或热烈,或粗横,或朦胧的性爱中去,巧妙地满足他的每一次需要。

从初次相遇开始,法哈德便意识到他对她一无所知,但她却很可能对他了若指掌。不过法哈德并不在乎。他喜欢与她吹嘘自己在沙漠中的冒险,从巨沙虫绞肉机般的巨口中狭路逃生的经历,以及在苏丹之地的潮湿丛林中遭遇的荒诞不经的笑话。每当他添油加醋地提起这些往事,艾丽卜总是静静依偎在他怀里,少女般的脸庞波澜不惊,时而浮现一丝狡黠的微笑,这神情足以拆穿任何牛皮。虽然她从不告诉别人自己的年龄,但法哈德总有种感觉,认为在精致的少女面容下,她比他的祖母还要年老许多,甚至可能根本是一个精尼2,专为戏弄他这样的蠢货而塑造虚无缥缈的环境。但当他沉溺在舍罗茨玫瑰香水的气息中与她欢爱时,当她的肉体在他怀中悸动时,他却又无法否定她的实在。

“……后来怎么了?”艾丽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声音困倦而带着笑意,“你昨晚那个故事还没讲完。”法哈德感到她的手罩在他手上,像蜘蛛一般轻柔灵巧地握住了他的那只手,轻轻压在她温软圆润的乳房上。
“你也知道,都是瞎扯淡而已。”他有些惊异,经过一夜交媾,她居然还记得那个只讲了一半的故事,“我昨晚说到哪了?”

“苏斯之王乌克巴与精尼化成的三千美女共度良宵,”艾丽卜忍俊不禁,侧身坐起,“获得了精尼的祝福。”

“啊没错,那是当然。”法哈德趁势将她搂在怀里,一边欣赏着清晨的日影在她的肌肤上流动,一边将故事娓娓道来。

精尼为乌克巴超人的精力和勇武深深折服,祝福苏斯之王从此以后长生不老,不会被任何活物所杀。然而乌克巴深知精尼的给予从来都要索求致命的代价,祝福的反面总是诅咒。于是他压住喜悦,耐心聆听。
“但你将被一柄长枪杀死。”精尼的声音甜美空虚,如同雨滴落在废弃殿堂的金杯上,“这是你不可逃避的命运。”

乌克巴闻言大笑。他自认神勇无敌,如今得知自己命运已定更是释然无比。“颂赞真一3!好歹我不是死在榻上,被腐肉和屎尿淹没,沉沦在软弱儿女的哭声里!”然后他挣脱精尼的怀抱,回到了自己的部众中间。于是,他继续着伟大的远征,从苏斯一路向西,攻城略地,被大洋所阻后又折往东方,所向披靡。他战胜了所有对手,沙漠中的游牧之主和绿野上的城邦大君在他的武力下俯首称臣,又因他的豪爽而与其结为兄弟和战友。就这样,他的队伍越来越大,人们纷纷成为了他的战士,他的妻子,他的兄弟,他的儿女。

他与骑马的战士作战,他与步行的勇士厮杀,但每当日头将落,战局已定时,都没有一柄长枪伤得到他。他的大军如同金色旋风一般狂飙直至密斯鲁之国,在这里遇到了命中注定的敌人。

“密斯鲁吗?”艾丽卜扬起脖颈,呼出丝丝热气,让法哈德面颊一红。

“是的,”法哈德迎上她的目光,柔软而热切,像一个吻,但带着一点戏谑和轻佻。

密斯鲁的金之王率军阻挡了他。那金之王也是一条好汉,他手中持着一柄如血般鲜红,如玛瑙般闪亮的长枪,仿佛其中封印着嗜血的鬼怪一般弥散着光芒。乌克巴心知他命运已到,心中欢畅无比,便狂呼战吼向他冲去。就这样,两军交锋起来,英雄们的铠甲很快被鲜血染红,将士们耽于屠戮,在血海中艰难涉足,用冰冷的刀剑和飞溅的热血代替言语相向。

尸山上只剩下了金之王与苏斯之王两位王者。乌克巴刀刀致命,快如旋风,而金之王的血枪也不甘示弱,防守精准,突刺亦不逊色。两人从日头渐落战至次日天明,又从红日初升杀至白日高挂。难分难解间,乌克巴渐渐占了上风,而金之王则慢慢体力不支。

最后,他用刀锋反射月光扰乱了金之王疲惫的双眼,又用另一只手牢牢握住了枪尖,一刀刺进了那英雄的心脏。战斗结束了,金之王轰然倒下,血枪从他手中黯然滑落。但乌克巴命定的结局却没有到来。

英雄们为苏斯之王的胜利而欢呼不已,只有乌克巴陷入了沉默与迷惑。迷惑像尸虫啃咬着他的思想,恍惚中他从尸山上一脚踏空,跌落下去。众人的欢呼顿时噤声,人们目睹这半神从尸山上摔落,犹如血红色天幕上的一个小小黑色剪影,又转而为征服画下句点而感到哀叹不已。

乌克巴死了,他的咽喉被一柄朴实无华的长枪刺穿,他那双眼睛在失去神采前所看到的最后一样事物,或许是那已死的无名小卒发灰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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