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的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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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妈妈,有一片美丽的花园。

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我想,那些花儿的瑰丽出尘,一定不是别处普通落寞的小花可比的。

花园外,玄武岩青黑色的石砖一块块垒起,隐约的缝隙,也被无法窥视的悠久年岁中散落的尘灰填补。砖叠成墙,墙合为院,我无法估量墙面向上延伸的高度,或许,只有随着微风“沙沙”晃动的枯褐色寄生植物;在黑暗中穿过不详夜云的黛尔克鸟;以及仁慈的孤守寂静,散发惨淡光辉的凸月,才有幸目睹那无可比拟的绚烂之花

妈妈一定很爱、很爱祂的花儿,据我所知,祂从没让别人去过祂的花园,甚至连进入花园的门或钥匙,也没有人看到或谈起过。

唯一表明那些花儿存在的,是暮色时分,当我漫步没于阴影的血红宝石铺就的小道上时,鼻尖闪烁嬉闹的动人幽香。

那绝非人世可以寻得的气味,许是有神女摘下紫得红如人血的诱人葡萄,沾上玉杯中酿造的香甜蜜酒,轻置于晶莹剔透的琉璃碗中,再缀以盛开在希帕波利亚雪原上的苍蓝花朵,作为献给上苍的精美茶点。神女眼底含笑,媚如春晓之花,同身畔的朱鹭倾诉着心事,却未留意那浓郁的异香,已乘着轻灵似燕的风儿,穿过飘渺朦胧的彩云,吻向神并不爱怜的尘世。

能让我感到好奇与欢愉的事物,在圣洁光耀的教会中,不计其数。这片如镜花水月般虚幻、难觅真容的花园,不过挤占了我内心一个小小的角落。我只是会在闲暇时,倚在冰冷潮湿的石墙上,闭着眼,想象那些花儿次第开放、四季不绝的盛景。

妈妈会站在影子里,看向我,笑而不语。

岁月如丝,织作年岁,年岁如麻,缠结难解。

时光死去,再死去。

那些莫名的喧闹与冷清皆如逝水,永不复焉。我不知在哪一个瞬间,意识到了自己再也无法看到13岁时那吞噬世界的落日,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拉着姐姐的手,穿过樱与歌流淌的悠闲寂静之地。

我开始害怕,开始惊慌,我举起最尖利的刀刃,让肌肤撕裂,让脖颈的鲜血为雪白雏菊染上更加妖异的色彩,让无用的苦痛一次又一次攀附缠绕我的身躯,以此缓解思维和理智带给我的可怖折磨。但伤痕、血液予我的安慰,远远不及那抹异香。

只要我如贪嗔的妖鬼般被它环绕束缚,我的全部就只有它。

没关系。

花园活着。

花园还在,花园永远都在。

它在凋零和绽放皆为一瞬的白昼里,它在与天相接的高耸围墙内,它在我永远真正无法触及、名为梦境的怪诞长诗里——混着大雨,怪物,尸体,和姐姐的眼睛。

当我的双眸安稳地闭合,当我卑劣的灵魂短暂地逃离尘世,我就会化作小如白兔的精灵,扑闪着蝉翼般透明的双翅,一点一点沿着花园的围墙飞行着。可我总在即将幸运地一窥园中之景的刹那,猛地向下坠落。回头,只见双翼如受击的玻璃,开裂四散,再也无力将我托起。我惶恐地伸出手,妄图抓住些什么,可回应我的只有耳畔掠过的风。重力狞笑着,死死拽住我,拖我向无光的深渊…

这光怪陆离的小小诗篇,先前只是偶尔书写在我的深宵。如今,竟是夜夜常在了。一根极细的银线,一端系在我的心头,一端埋藏在伺育繁花的沃土之中。微风舞动,银线亦随之摇晃,发出令人迷恋的幻灭光华。

我知道,我再也无法忍受困于高墙之外的日子了。即便看一眼花儿就死去,也好过一生被它们的馥郁所撩逗。

“妈妈,我想去花园看看。”一个宁静的夜晚,我如此向祂请求。

“当然可以了,雾渺,”祂轻声唤着我的名,温柔的目光像是用紫罗兰花瓣浸染而成的,“我一直等着这一天。”

我并不知晓妈妈话语的含义,只是不由自主地感到欢喜。终于,我终于能去往心驰神往的花园了!笑意不受控制地攀上嘴角,我扑进祂的怀里,问道:

“什么时候呢?”

“就现在吧。”

妈妈伸出祂修长苍白的手指,亲昵地于我发丝间抚弄。妈妈的体温总是很低。冰凉的触感似初春消融的白雪,漫过头皮,浸入脑髓,混杂于奔腾的血液之间,舔舐着我缓慢跳动的孱弱心脏。

祂牵起我的手——如同圣母投下悲悯的一瞥,随即抱起了浑身颤抖、消瘦胆怯的幼小羔羊。

妈妈向前走着,我紧紧跟随着祂。绛紫色的深空中,月儿半睁着眼,并不专心地打量着世间,月华似泪珠洒落,淌在黯淡的砖石、楣梁、帷幔之上,一切都处在真实与虚幻的边界。

花园,我的花园。

视野尽头,一座高塔三角形的轮廓隐约浮现在夜色中,哥特式的顶部似尖刺,似荆棘。

奇怪的是,我先前从未看见过它。单调贫瘠的记忆中,连一点浮光掠影的碎片也没有。

更令我惊异的是,它居然…就紧靠在花园旁边。

是我只顾着贪婪地嗅着花香,忽略了怪异的高塔;还是它突然诞生,根本就没有存在于过去?

我不知晓,也没有兴趣知晓。

我只想看看那些花儿。

我们加快了脚步。或许,不是我们向高塔奔去,而是它向我们扑来。

妈妈踏入半圆型的拱门内,黑发、黑袍快要完全容入那片幽暗。

祂忽然停驻,嘴中念诵着我未学会的咒语。一个头发很长,其貌世间罕有的美人出现在我们身前。

她美像我幻想中的那些花儿。对于那张脸,一切具体的赞羡夸耀,都显得如此可笑。

她一言不发,仿佛没有灵魂。只是跟在妈妈身后,迈向盘旋而上的阶梯。青丝摇晃着,像蛇。

三个人——妈妈,我,还有那素不相识的美人,在一种诡异的和谐与沉默中,朝高塔顶端行去。

一扇四方形的窗户,透着微明,镶嵌在没有边境的黑暗里。

我知道,那是我的救赎。

我近乎疯狂地向窗户奔去,不在乎摔倒,不在乎华服撕裂磨损,不在乎膝盖擦出的血痕。

花儿…花儿!

在阶梯最后一级,在我将要跃过妈妈身畔时,祂却用冰凉的大手拽住了我,我疑惑甚至憎恨地看着祂,挣扎着,一刻也不想被祂困住。

祂却笑着摇头,指着身子浸没月光,双目盈满空明的美人。

她伸手,凝脂般的指腹触向那片迎着光芒的玻璃。

下一个瞬间,我知道…

旧世界中的一切青春和美都死去了。

我的瞳孔被不可名状的惊恐占据,我想要尖叫,想要诉诸这无法想象的血腥与混乱,可纤细无力的咽喉,被那至高的恐惧死死掐住,我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近乎窒息。

美人…不…现在是碎肉,内脏,血…满地都是…飞溅在我脸上…身上…

她被花儿吃掉了。

借着残忍的月光,我看见了所有细节,清清楚楚。

一根血肉藤蔓,如蛆虫般扭动着,是的,它自那面与天齐高的黑墙上来;自那食人的血土中来;自那扭曲乱舞,浸着脊髓的杂乱根茎中来。

藤上生满花儿,我朝思暮想的花儿。

它们是肮脏与不洁织就的。花托是无数被蛆虫啃得灰白的骨,以一种不为人类所知的方式相融相错,滋生了病菌般妖诡怪异的黑色枯翼,在以太中邪祟地飘荡,像永远覆盖于这弱小种族之上的可怖阴影。花瓣是深红的眸,黝黑的孔,似血虫一样,寄生着,攀附着,分裂着。它们失去了固定形态,闪烁着致命的光华。

每一朵花儿,都戏谑地咀嚼吮吸着美人身体的某一部分。它们进食的速度极快,没等我从惊惧中稍缓一口气,藤便抽搐着滑出窗口,花儿们亦随它消失。

妈妈慈爱而骇人地看着我,俯下身来:

“不觉得它们漂亮吗?我亲爱的女儿。”

“现在,你已经知晓了养花的方法,这片花园的主人是你了,雾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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