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德先生和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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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有心,予忖度之。


拉德先生从睡梦中醒来了。

拉德先生不情愿地从睡梦中醒来了。他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回味着梦中的一切。

那是一个美梦,一个美妙无比的梦。他梦见,自己举止幽默、言辞流利,受到所有同事的交口称赞。他简直就是他所想成为的那个熠熠生辉的人,而不是他所是的那个人,不是他生活中那个行为木讷、口舌呆板的透明人。那真是一个美梦啊,他想。

既然如此,从中醒来就显得让人更加不爽了。拉德先生有点赌气似的,使劲揪下了自己的睡帽,而后在空中一顿,又缓缓将其挂在了衣架上。

他略带着一种忧郁,把自己梳洗了一番。他看着镜中板正而寻常的自己,叹了一口气,走出了自己的家门。

拉德先生走上了地铁,车上挤满了和他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整辆列车仿佛刚从流水线上驶出,像批发市场驶去。车上人声嘈杂,可拉德先生心中填满了莫名的烦躁,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终于,地铁——出乎意料地在市场以外的地方——停了下来,广播中的播报员不知说着什么;不管是什么,都完全地被一片嘈杂遮掩了过去。不过,这对我们的拉德先生构不成阻碍,他下车的动作,与其说是获取到“到站了”这个信息后思考的结果,倒不如说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就这样,拉德先生依靠着他的本能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坐在了工位上,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可没过一会,就有人打断了他。那人是一位普通同事,他拍了拉德先生,口中说着什么,手还指着某个方向。拉德先生瞥了他所指的方向一眼,他认出那是老板的办公室,没有管他说了什么——反正去了就会知道,朝那里走去。

拉德先生敲了敲门,等待着回应。可令他奇怪的是,并没有人让他进去,回应他的只是一段嘈杂的、很难称之为语言的东西。他有些在意,但也只是平常地推门走了进去。

一个略微有些发福和——如果你被刺激到了的话可以略去后面两个字——谢顶的中年男人就坐在他那宽大而舒适的皮椅上,面前的实木办公桌的大理石桌面上摆着那可以证实他身份的名牌,毫无疑问,那就是拉德先生的老板。

可拉德先生无论如何都理解不了的是,老板在把嘴张开后,发出的既不是褒奖,也不是责骂,传到拉德先生耳中的就只有阵阵嘈杂。

终于,在一天过去了百分之四十的时候,拉德先生终于发现了,不管是电车上人们交谈的时候,广播里播报员报站的时候,还是刚才同事叫他的时候,自打他醒来,所听到的一切的人类的话语,都只是莫名其妙的噪音。

他彻底的呆住了,头脑中塞满了不知所措。可怜的拉德先生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能机械式地点头。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老板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笑容,仿佛听到了某种令人愉悦的话语,但办公室中除了我们茫然的拉德先生就没有第三个人了,而他还一句话都没说过呢。

老板愈发的愉悦了起来,就连那噪声中都听得到他的笑意,最后,他大手一挥,十分随意地示意拉德先生可以走了——要知道,这位上司平时可是比谁都严厉的。

于是,拉德先生魂不守舍地走出了老板室。在他把门关上的时候,几位同事悄悄地探出了头,似乎在询问他发生了什么;而他自己都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呢!因此,他只是挥了挥手,希望能驱散他们。

而事情理所当然地没有按他所想的发展。他们眼中的期待更甚一分,似乎他刚刚卖了了个关子似的——而我们都知道他没有。他泄了气,忽略掉那些可能是询问的噪音,半瘫着走回了座位。

在这短短的几步路上,拉德先生就这样看着同事们的表情在惊奇、敬佩和愉悦之间来回转换,就仿佛他正在对自己的经历大书特书,每句话里还夹着三个包袱一样。终于,他忍受不了这诡异的氛围和噪音——主要是噪音——了,跑回自己的工位,把自己埋了起来。

等我们再见到我们的拉德先生已经是一周后了,这一周,他升职、加薪、成为了公司的焦点,男人们和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女孩们对他芳心暗许——没办法,我们的拉德先生基础条件真的不错——他甚至今晚还有个约会!好吧,称兄道弟只是他的推测,毕竟他只能从他们嘴里听到恼人的噪音,不过,一切都很好,不是吗?

一切都令人生厌,至少拉德先生是这么说的。

在第三次有人要和他击掌时,他终于忍不住了,他抓住那人的领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对他嘶吼到——

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在吼叫着,用咆哮发泄着一周——又或者是二十六年——所积累的一切情绪,这可能是他二十六年来喊得最厉害的一次。

而那个男人呢?他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起来。拉德先生没听到笑声,他连那些杂音都没听到,他的耳鸣盖过了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怎么走出办公室的,但他知道自己在走向哪里——他在走向那唯一的终点。

不然呢?他难道没反抗过吗?他试着通过纸笔和别人交流,效果显著——但仅限于别人写的时候,不管他写什么,别人都只会露出笑容。他恨透了这种感觉,他现在甚至觉得别人口中的杂音是一种恩赐,毕竟,他只要闭上眼睛,然后放任自流就好了。

于是,拉德先生闭上了眼睛。

然后又睁开了。

他的耳边回荡着一个陌生的声音。

“可怜人啊……”

拉德先生猛地转头,映入眼中的是和声音一样陌生的面庞。可就是这陌生的面孔,让他激动不已。

“你想变回去?”

拉德先生点头。

“然后呢?”

拉德先生不解。

“你和他们真的原本就能互相理解吗?”

拉德先生默然。

“说到底,你和我现在真的能互相理解吗?”


拉德先生去赴了晚上的约会。餐厅里,古典的音乐响着,一轮明月挂在窗外,照着华丽的桌布和精美的烛台。他那优雅的女伴身着晚礼服,坐在他的对面。

当她的薄唇轻启,吐出一段轻柔的噪声时,拉德先生笑了。

他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打翻了高脚杯和瓷盘。而当美丽的女郎对此视若无睹,继续倾吐着温情的噪声时,他笑得更厉害了。

他敢发誓,这一定是他二十六年来笑得最厉害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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