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死者。李对我说，叼着廉价的香烟，身上的古龙水味呛得我直咳嗽。是的，这里没有死者，只有紫罗兰色的窗帘被挂在吊灯上随风起舞，热爱遗忘的白玫瑰与打翻一地的红墨水。老式的冰箱尚在嗡鸣，但里面空空如也。
这里没有死者。我对李说，晃荡着手里的红马克笔，在地板上勾勒出猫的形状。是的，这里没有死者，但是有一只死去的三花猫——死猫不是死者，或者电话里说的死者就是死猫。猫和人在广义上似乎没有太多的分别，一只鼻子两只眼，两个耳朵一张嘴。
头顶地铁呼啸而过，狼藉的杯盘第二次摔在地上，豁裂着溅落，割破猫的后颈。
这里有只死猫。李对我说。三花猫应当是死掉了，没有呼吸，不再动弹，紧闭双眼，它是死掉了。但我分明看见猫的心脏还在跳动，翻上餐桌，酩酊大醉的头脑还被酒精麻痹着，有两个李在我身前身后摇摆。
有人死在这里吗？我问李，李吐出一个蹩脚的烟圈，把窗帘熏出一道淡淡的灰痕。他在摇头，李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死在这间狭小的地下室。
我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答案似乎很明朗，今年十五日——十五日的夜，我和——和李在办公室。然后电话响了，震颤着跳到地上，告诉我们这里有死者。是李开的车，呼啸，呼啸着穿过大街小巷，冲下台阶，一脚踹开门。
去年十五日——十五日的夜，婉——婉和我在一起，在C-A-T新星酒吧。我们只着短衫，把香槟喷溅到满头满脸。婉留着长发——兴许是短发，纵酒高歌。我——我和李，在十五日的夜，寻找死者。
地下室里没有死者，但是有死猫。我们抓起死猫的腿，用菜刀砍成一段段——殷红的一段段，猫有这么多的血，我从来不知道。活着的猫和死去的猫，大猫和小猫，喵喵叫的猫和哑巴猫，一起被我们装进黑袋子里。
物证——这是物证。李对我说。香烟已经燃尽了，烧着他薄薄的嘴唇。杜冷丁撒了一地，我们把它一起装进黑袋子，和薛定谔的量子猫一起，蹬蹬蹬，走上楼梯。
这里没有死者，但是电话里告诉我们这里有死者。我们把车子开上跨海大桥，十五日的咸腥海风灌进我热辣的鼻腔。路上满是鬼影重重，惨白的脸和惨红的唇，我看他们都像死者，可是每个人都知道，只能有一个死者。
婉不是死者，她扑打着双翼落到我的脸上，我们唇齿相抵，我们——我们疾驰在十五日的夜晚，我和她，跨海大桥，尚未入秋的雷雨。婉喜欢猫，伸出爪子轻挠我身上的瘙痒。她说我的是营养不良的蘑菇，比不上一只健康的三花猫。但我知道，她——她也像三花猫，肉垫轻轻触地。
我们在酒吧前停下车，C-A-T新星酒吧。死者在这里。李对我说。旧城的灯光暗淡，只有这里灯红酒绿霓虹闪烁。海的对面是粉红色的新城，有炫光灯和没有死者的地下室。我想找到死者。
应召女郎妩媚地盯着我，只有内衣地盯着我。李用塑料袋把她打得支离破碎，像影子从地底下遁走。游荡的鬼影，密密层层，由内向外，围在酒吧的门口，C-A-T新星酒吧。所以我们关上门，把阴间的孤魂关在外面。
这里有死猫吗？我问。李说这里没有死猫，死猫在黑袋子里，酒吧里只会有死者。于是我穿过扭动的胴体，在呛人的白粉里寻找死者——或者尸体。
死者和尸体不是等价的概念——尸体不一定死了。这是婉告诉我的，她洁白的胳臂环绕在我的脖子上，弄得我喉结上下翻滚。她的身体像猫，她闻起来像猫，或许她就是猫，但她从未对我提起。婉只会揪着我的领带，在十五日的夜晚幽怨地说我比不过一只三花猫。
我抓住一个酒保样的男人，逼问他这里也没有死者，我拿格洛克十九顶着他的头，但他说没有，于是我扣动扳机。男人是尸体了，但他不是死者，他不是我要找的死者，也不是李要找的死者。
李拉着我前进。死者在里面。他告诉我，我就听从他。李推开十五号房间的门，告诉我死者在里面——里面。但我只能看到黑，死者不应该在黑的地方，应该是——红色——白色——红色和白色。
死者就在里面。李告诉我，我听从他。我走进房间，门关上，但是李没有在，李离开了，把黑袋子给了我。我拿着黑袋子和死猫，寻找十五号房间里的死者。
你知道死者在哪里吗？我问手里的死猫。三花猫张着嘴，不回答我的问题。但我看见了黑色的十五号房间漆上了白色的油漆，还有红色的沙发，婉坐在上面。
你知道死者在哪里吗？我问眼前的婉，她不回答我，只是笑着，笑着——像猫一样笑着。
我找了你一年。我对婉说，我在十五日的夜，告诉婉我找了她一年。婉终于张开了嘴，吻上我的嘴，咸腥的味道，留下红色的吻痕。
这里也没有死者，只有我手里的死猫。婉不在这里，李不在这里，只有猫，猫，猫和我。
死去的猫——死去的猫——婉，婉，婉。
婉不是死者，她是，她是——她是死去的猫。
十五日的夜里没有死者，只有死猫——和婉。
十五日的夜里没有李，只有我——和袋子里的死猫。
在那个初夏的夜晚，我曾问婉，你到底是猫，还是人？婉没有回答，她在笑，在笑。小李。她叫我。在十五日的夜呼唤我的名。
酒精终于在苍白的房间里褪去了。
我蜷缩下身子。
死者就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