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尼普顿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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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一支船,视野随航线向前开拓,便又见她行于水上。

是她带来了这片汪洋?对此不宜妄下定论。

关于她,世人唯独知晓那交错于臃肿与丰满间的幻觉兴许是确切的。这尊身影徘徊在人类目力的边界,青黛的色块嵌入俯冲着逼近地平线的云层中心;两枚天体悬于上空二十二米处,地基是浑浊的石英,两座淡褐色岛屿孤立于赤道附近;棕红色的柳线从目光死角的高处垂落,扰乱行星周转的轨迹。

她行得慢,步履沉而缓,被暗色沙砾点缀的足尖每一步都迟疑着无情地刺向惨白的海,所行之处龟裂出死亡的迹象,轻薄的表层浮空而起,舒展着扭曲成优雅的螺旋柱体,内部中空,只见细小的蜉蝣在浅粉的气旋中游曳。

我与另一人的栖地随着潮汐而变迁,刺骨的满月将它塑成峻峰间的闹市,迷醉的梅雨又使其沦为地穴下的孤堡。象征居所的建筑却不变,始终是黑砖砌成的立方体,长宽高均二十二米,外壁用槭树的乳汁涂成纯白,远观竟还沿着棱角散出微光来。内部远不及外部规整,墙体似植物根系般展开,线条在逼仄的囹圄中逃窜,门窗与墙饰随着线性的延伸而变换,配套的家具则仅在空间闭合后存在。线条的折返与曲线的介入往往引起紊乱,房间的界定变得模糊,家具间由此发生不堪入目的交乱,原本的功能形同虚设,彻底超出人智所能承担的极限。

现有的住所仅有四分之一可勉强称作民宅,包含一间厨房、一间由五间残片拼凑成的客厅、一间盥洗室与热带种植园的混合产物以及半间起居室的残骸,起居室连同一名在吊床上酣睡的拉丁男性一起被东部的蛇形回廊拦腰斩断。回廊规模约居所的八分之一,房间数量众多,矮而狭窄,必须匍匐行进。墙面是深浅两色相映而成的几何图案,细致地还原出受害者下肢的横截面。小巧的木制推拉门位于每条走道的尽头,门旁伴有一盏简明的灯具,亮度仅够提示门扉所在的方位。

回廊尽头是一架生锈的铁竖梯,上达州际公路,下至灯塔。

州际公路占据了顶层的全部区域,受影响于西部缺乏看管的种植园,柏油路两旁的沙地已彻底被亚麻取代,逃逸荒野的作物执着于伪装而化为树形,最高可达二十二米,花期定于六至八月。秋后,紫红花卉猝死在亮蓝的蜡质叶丛,死讯借助远方家用排气扇传来的微风萦绕于羸弱的枝干间,暴露出二十二年前被私刑处死在驿站以北梧桐树下的二十二具学生遗体,孩童们腹中寓意着重逢的晚宴在审判发生前尚未得到消化。

灯塔是他的领地,一场现代主义骗局。歪斜的白塔从右至左分为三层,为此外来者无法攀爬,只能在管道内遵循平衡前行。第一层左侧圆墙立着十一只巨硕的棕色加菲猫与十一只同样巨硕的青灰色蜣螂,一见生人便羞涩地低头涌出豆大的泪水,躁动着衔住彼此的尾部,沿着墙体边缘沉稳有序地运转。石碑自上而下铺成螺旋,无用,但铭刻于两侧的短诗固然饱含一种暴虐的真诚。

他被囚于中层,此地竹木繁茂,厚重的林叶遮断了一切可信的视线与声源。透过一则叙事诗,我得知青年时他曾妄图突破竹林,直至意识到底层动物的啜泣会催促植物凭空萌发并纵向生长。

企图穿越可能会耗时数月,迷宫正因伤心小猫和甲虫伴侣间的意乱情迷而愈显生机。中途会偶遇青灰色的百灵,被流放者身形瘦小却更通人性,黄昏时分它们凭三声鸣啭送来竹果,杏色的果肉酸涩而细腻。作为回报,我卸下棉袜与皮靴,用被海盐侵蚀出棱角的肢体碾碎种壳,以见证二十二羽雀鸟因过量毒物的摄入而欢愉着向我朝圣,顷刻间因神罚毙命。

圣徒的献身助我抵达塔顶,仰望可见漂泊的纸船已透过梦的指引汇集,破败的舷窗流溢出东方的倒影,原来淘金热早在冬日就已初露端倪。二十二名出身军事世家的男性,周身赤裸,簇拥成环形,指间生出依存的柳钉。在天父的照看下,青年健硕而柔嫩的子宫内壁将在旱季诞下女婴,矿物与血肉的交界渗出烟草与朽骨的氤氲。

有时腐败易泛起冗杂的回忆,归去时我寻见她死于命中脊骨的一击,碎尸掩埋于初夏凋残的蜃景。毋庸置疑,我与您所熟知的某人曾有过一夜致命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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