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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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不得不收拾好家里那些杂乱的东西。每一次弯下腰,就能想起夜晚——我的夜晚——缩进自己的被子,仿佛薄薄的棉絮成为我与一切隔离开的屏障,黑暗喜欢安抚浸湿的面颊,还有从嶙峋脊骨上渗出的汗液。当然在黑暗中从来没有宁静的陪伴,浑浊的玻璃窗外面有被探灯打亮的海湾。汽船一声接着一声“吁吁”的鸣叫,像是溺水的海鸥。港口,许多棕皮肤的海员、水手穿着粗麻布织成的短襟衣,我曾仔细地观察过他们是怎样扛起那些板条箱的,擦汗的动作豪爽又自然,那些箱子很沉吗?我从没近看过他们,有时钻出被褥,只能一味的趴在窗边窥视。玻璃上,眼睛的倒影与广场上的灯光交错相连,忧伤的蓝色眼睛,属于我的母亲,属于我不断诉说离开的愿望。

妈妈的哭喊刺激起我的神经,我会用掌心捂住耳朵,又迅速地钻进黑暗里。爸爸,我的父亲,他会喝醉,因为赌博或是其他什么嘴里的坏事,然后一脚踹开家门,质问在餐桌前等待他的母亲。“你为什么盯我?”他总是这么说,我的卧室被母亲死死关紧,但在他们争吵不休时我又悄悄搓开一条隙缝——看见母亲的泪水,眼睛的蓝色里,还有小动物般的惊恐——父亲殴打起母亲,母亲的哭喊愈是激烈,他就打得越狠,仿佛在搏击场上受到鼓舞的斗士,用拳头锤,用脚踹,用酒瓶…他把殴打称为“教训”,可我从不知道他教训的缘由。也许没有缘由。

我将酒瓶碎开的玻璃小心翼翼地拾起,塞进垃圾桶,又用抹布擦干净墙面上的污渍,在洗水槽的热水里泡净染上的血液。这是谁的血,我的妈妈吗?我不喜欢愤怒,但在收拾家的时候双手双脚就忍不住地颤抖,这是愤怒吗?还是我躲避那股火焰时用来处罚我的恐惧?有时候我想狠狠地教训他一顿,但镜子里那张与他模样相仿的面孔里却是母亲的眼睛。那股火焰屈服,时而出现一点火苗,在看不见的黑暗里开始舔舐起棉絮。

那是许多来自夜晚的记忆,有父母——而白天父母就不见踪影——留下家里那些让我在夜晚不断猜测的答案。更早一点的时候,父亲从未打骂过我的母亲,而母亲就陪伴在我身边,她喜欢摆弄家里那些细小的零碎,并常常和我讲述与爸爸的故事。故事的很多内容也会不断变换,比如遇见爸爸时他穿着的服装,地点,以及他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却一直让我听得津津有味。我相信妈妈爱着爸爸。

我想起她是如何用一把小扫帚清理墙角的蛛网,我记起她从集市里买一些印有石榴花的盘子,或者同我一起重新规划这个狭窄逼仄的客厅,搬弄老旧的沙发,桌椅,在墙上钉钉子,挂上斑斓的墙幔…直到就剩下我一个人,这种变化让我情绪不断变化,母亲精心修饰瞬间被不知何时就出现的夜晚摧毁,又回到白日,留出一片寂静。

我盘算着为母亲买一双新鞋,或是一顶贵妇戴的帽子,我总觉得我是否亏欠她什么——因为我拥有着父亲模样相仿的那张脸皮吗?我不知道,不清楚——在父亲整日酗酒之后,她离开了我。她对我保证要让生活变得正常,然后搂着我哭泣,那种允诺的口吻,我时常觉得她并不是在对我说话,而是在对着一个模糊不清的东西自说自话。

那东西的面目是什么呢?

我想哭,但哭不出来。这种哭泣在我心里演变成愤怒。她的嘶哑,她的白发,她的手背随时间逐渐增长的伤痕,她那些曾引以为豪却在巨变之后劈开的指甲,单薄的身体撑起终日沾满油渍的衣服,她把那些曾在相片里出现过的嫁妆变卖,只剩下衣柜里发霉的气味,但父亲熟视无睹,这种感觉夹杂着母亲的哭泣又让我颤抖。巨变与颤抖让我从学校中离去,与那个邻居去每周日的集市里卖些东西。我真的想哭吗?我真的不知道。发青的指节攥成拳头。

邻居是个叫曼努埃尔的老男人,让我记住他的是那张终日耷拉下来的脸皮。当下午的阳光给他充斥褶纹的脸上涂抹几道金色时,“让我们走吧!臭小子。”曼努埃尔张口喊道。他喜欢叫我臭小子,然后眨眨眼睛,稀疏的睫毛似乎还能长叹一口气,带着从嘴里喷出的烟臭味。他挎着一个都是补丁的小布包,里面有混在乱糟糟的东西里的商铺钥匙。曼努埃尔走起路来,活像是一具穿着汗衫的高个骷髅,比我母亲还瘦,皮包着骨头。我与他的影子在广场上拉成长长的细条,又被匆忙过路的水手和游客踩掉。我们挤进乱哄哄的人群,我闻到人群的汗臭味儿,听见广场铁轨被小列车压得嘎吱响,扒眼远望,在挪动交替的行人腿脚里看见带着白色泡沫的浪涛,几只海鸥盘旋在天空中,令我向往的自由与惬意,它们仿佛能引领起海浪,扑向密密麻麻的礁石滩。

我在通往集市的铁皮列车里,有时会遇见同样搭车的父亲,我能一眼就发现他,但他不会理会我,所以我也不会理会他,有时候我会失望,有时候我也会为此愤慨。而曼努埃尔呢?他会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父亲,然后东拉西扯两句,扬起寒暄的笑容,“今天又赚了多少?”他口吻亲昵,明白小赌场里面复杂的规矩,“有时多,有时少!”我的父亲这么答道,同样微笑起来,苦涩的微笑。父亲会在某个站地下车,点燃曼努埃尔的烟卷,混进人堆。去了哪,我也不知道,我宁愿他就这么消失,彻底消失!离我和母亲越远越好,但母亲又那么爱他,父亲若就此永远的消失,她会怎样呢,她会更加伤心吗?我不知道答案。我在冲着曼努埃尔摆出讨厌的微笑。

我跟着曼努埃尔,随着乱哄哄的人群匆忙下车,他跨出的步伐越来越大,也许是因为集市那些肉身堆成的海洋愈来愈密,所以叫卖声就催促起他的脚步来了,我抬头看见那条永远是脏兮兮的拱廊,向远处伸展起自己的手脚,皱巴巴的广告塑料纸糊在棚顶许多露出个大洞的地方,能看见雨水的阴影,还有堆积在水洼里的淤泥,它们仿佛变成了指引交易的星座,代表着今天藏在角落里的肮脏运势,我不想知道那些运势,或者父亲,我想到深巷口那些伺机而动的流浪狗,它们随着穿着裸露的女孩舔起长长的舌头,然后紧张兮兮地寻找新家。那些年龄与我相仿的女孩会去哪里?她们会回到和我一样的家中吗?

曼努埃尔那只骨节突出的左手伸进挎包,从里面翻找出钥匙。我在窗户后面把小木板翻了个面,黑色的小木板上用石灰笔歪歪扭扭的写着“坏骨头古董店”,还有一个滑稽的笑脸。笑脸是我出的主意,我觉得那样会吸引从远方来的旅客,不过这没什么作用,来的人还是很少,而曼努埃尔坐在柜台后面,不知道从哪拿出一本杂志,封皮是个穿着内衣的女郎,她正在轻轻地撩起自己的短皮裙,露出渔网袜和丰满的大腿,眼睛迷茫的望着“坏骨头”的窗外,与我一起用目光扫过来来往往的小轿车与人群:这边的小摊贩正在和围住他桌子的游客大声夸耀起零碎商品,那边的几个穿着新潮T恤的青年围起来吸烟,几个孩子追着矮墙上正在逃跑的白猫,工人们勉起衣袖,坐在工厂的台阶上啃咬干饼,他们排座在一块,面无表情,大母趾从鞋头伸出来,感受着沙土,混黄又肮脏。

有人走过来了。那是个胖子。胖子从拐角冒出来,愈来愈与涌流的嘈杂人群脱节,他挺起圆滚滚的肚子钻进店里,打量起曼努埃尔身后一整面堆满老旧物件的柜子。胖子绝对很有钱,他的穿着打扮像是从广场电视里走出来的老贵族,夹着一直粗雪茄,还用又肥又短的手指搓弄起胡子。

胖子从我身边走过去,或许压根就没看见我?我闻到古巴雪茄的味道,看见他精致的图章戒指,还有鼓鼓囊囊的棕色皮革包。

来“坏骨头”的人没几个是穷人。曼努埃尔就喜欢和他们打交道,然后背地里鼓捣起自己的小算盘,他挣了不少钱,但从来对我这个学徒工保密。他在喝酒之后还是会对我吹牛,用一些含糊不清的名词将自己伪装成从学院走出来的大师。而学徒只能慢慢攒钱,攒钱,攒钱,然后给妈妈买双新鞋。如果攒的够多,兴许我还能带着妈妈离开这儿,坐上从港口驶来的大油轮,在夹板上看海鸥,听浪涛的声音,离开这儿,对。就该离开这儿,离开爸爸。离开让她和我伤心的家,留下那个赌鬼去死!

“弗朗哥!”曼努埃尔把那本杂志塞进抽屉里,露出殷勤的笑容,我想起他抛给父亲的微笑,却不太一样。因为有一个瞬间,微笑可以是高高在上的怜悯,也可以是低声下气的献媚,“别着急,弗朗哥。”

曼努埃尔眨巴眨巴深深陷在皱纹里的那双小眼睛,他盯着那个叫做弗朗哥的胖子。那个被精心包装后急匆匆的肥肉:“我猜猜,是切里斯先生?他让你来的?”弗朗哥点点头,只剩下发茬的大脑袋堆起几圈轮胎,他从我身边走过去,兴许压根就没看见我。

“切里斯放在你这儿的东西呢?”

“在这儿。臭小子,过来帮把手!”我连忙钻进柜台里,费了大劲才把那个长箱子从底下拖出来,曼努埃尔掀开箱子,接着会把我打发到里屋。里屋就是厕所,狭窄逼仄,在这个时候下水道还会泛出一股尿味。

切里斯先生又是谁?我原来会找个机会问曼努埃尔那些从未见过面的人,因为他们只会在对话里出现,而他会竖起一根指头,凸出的指节摁在我两片嘴唇上:别多管闲事,这可容不得你问!那根故作神秘指头就是这个意思。

穿着尺码过小的塑料凉拖的双脚又别扭又疼痛,因为十根脚趾正在奋力避免去触碰到瓷砖上存在的污垢,头顶的一盏白炽灯时明时暗,黑色的黏稠与白色的恶臭交错起来,我的耳朵紧贴着门,双手撑在两侧,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动静,声音从浑浊迈向了清晰。

“那小子是谁?”

“以斯加略的儿子。以斯加略,你应该认识?切里斯名下由你负责的赌局。”

“我不认识待宰的羔羊。”

我听见了笑声,两个重叠起来的笑声。有几只蟑螂爬过里屋顶棚的沿缝,自在地飞下来,顺着盛满深色锈渍的洗手池钻进下水道。

“羔羊崽子的亲妈。几乎快给我跪下,求我收留他。当时我问她,‘为什么不送进学校?’,你猜她说什么?”

“说什么呢?”

“没钱送进学校。”我想哭。妈妈下跪时会哭吗?

“那就好办了,至少我能安心做事,曼努埃尔。”

“切里斯的钱?”

“是的,切里斯的钱。通过你这儿的池子就行。他的赌场。”还有父亲的那份吗?

“不。不不不,等等,他们是谁?弗朗哥!他们是——”

惨叫。急促,大口喘气的声音。然后。

空气变得静默,而沉甸甸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那是谁呢?他们或许已经离开店里了?我抬起颤抖着的手指,搓开门缝,流泻而出的一道窄光打在我的半张脸上——眼睛有些刺痛——我看见他们了,半开的店门,两个炫耀着肌肉块的大壮汉正在拖着一动不动的曼努埃尔,他的面色难看,像个死人。弗朗哥正对着壮汉指手画脚,他带着他们,还有被装进黑塑料袋里的曼努埃尔,他们扛起曼努埃尔离开——我知道他还会回来,也可能不会,我等待着什么,让目光落在柜台上。那是弗朗哥鼓鼓囊囊的包,旁边是沉默的女郎封面杂志。我从门缝中跻身而过,像是贯穿拥挤人群的汗臭味觉,我冲向柜台,步子飞快,快挪动起身子!

我看见包里装的都是钱,鼓鼓囊囊的钱,带着霉味的钱,罪恶的钱,我似乎还能看见那个肥胖的黑影不断晃动。
于是我偷走了它们,我想吐,这很恶心。恶心到让我浑身发颤,浑身冷汗。

我跌跌撞撞的跑出店里,头也没回,我不敢回头看,肆无忌惮的跑起来,时而目视前方嘈杂里五颜六色的商品,时而仰头冲着塑料板材搭起的拱廊嘶哑叫喊,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不知道我到底在喊什么又为了什么而喊?我拔下脚踩着的塑料拖鞋,又把它们扔到远处——我还在奔跑——赤着脚飞奔,撞进车水马龙,又腾挪自如——跑吧。让我跑吧,让我逃跑。

逃跑吧,我是个会让父亲毒打一顿的扒手,是个会让母亲失望大哭的小偷。

我穿着的上衣被迎面而来的海风吹起——四处摆动,四处奔跑,四处摇晃——缓过神来时已是日暮时分,遍布伤痕的赤足让我疼痛万分,也许疼痛能提醒着我并不是一具行尸走肉的父亲,或者死掉的曼努埃尔,黑塑料袋里装着的就是他,也许流浪汉们翻找垃圾桶时会发现比平日面色还要难看的他,那个满嘴烟臭的他,那个傲气十足的他,那个自顾聪明的他……他像我的父亲,而这也将征兆出父亲的结局。

我开始憎恶为此开脱的想法,我是母亲口中的那个该死的小偷。而我又会泛起一丝窃喜,就像擂台上击倒对手的赢家,我想起了施暴的父亲,而我击倒了那个夹着钱的凶恶胖子,难道他们还没发现我吗?他们发现不了我,只会发现我的父亲。恶心。我是杀死母亲喜爱之人的帮凶,我不再是那个令她骄傲的儿子,而是一个躲在工厂阴影里的鬼魅,化身为蠢蠢欲动的邪恶,成为欲望驱使着面临着欲望与罪孽的实行者。

我明白,那丝窃喜消退之后留下的只有憎恨与恐惧,畏畏缩缩的我将又会缩进薄薄的棉絮被褥,或是在回家的路途之中想着怎么解释它们的由来,它们太复杂,就像魔法,给每个人脑子里都刻下魔符,勾引着我让我觉得它们是万能,我刹那间想到父亲又驳倒了万能,它们太简单,简单的就像印着人面的纸张,简单而邪恶,就像缔造出它们的机器,那些在工厂里一刻不停的母亲,劳累又脆弱,在满是油墨味的小房间里看着它们在黑履带上流进下一间屋子。灰色的陈旧小屋逼仄诡异,让我的母亲潮湿难耐。恶心。

我悄悄地回到家,在床下塞好偷来的赃物,这么多钱,我到底为什么偷走它们自找麻烦呢?难道只是为给母亲买一双鞋吗?难道真的是逃跑吗?这么多钱,千真万确的钱,简单又万恶,挠抓我的头脑,指挥我的身体,甚至还想要更多!恶魔。恶心的恶魔。而那恶魔真的是我,确凿的我。镜子里那张扭曲的面孔写满了我与父亲,我憎恶那张如此相仿的容貌,却在片刻后又引以为豪。因为父亲拿不到它们,而我可以做到极致!

我躺在床上,扯起被褥盖好,盖得严严实实,蜷缩在黑暗中时而想着忙碌的水手与汽轮,时而寻摸着好奇的旅客与礼品店,又或者捋顺今天发生的一切,一只白猫狡黠地从红砖墙上匆匆而过,围起来抽烟的青年人互相破口大骂,坐在工厂门前的工人闹哄哄的吃完饭,电车上的父亲无视了我的存在,再也看不见的曼努埃尔,还有半掩着的门店与厕所,断裂的水泥路缘石,穿着暴露的女孩们与流浪狗,还有香烟的味道。

我想起碎裂的玻璃酒瓶,满墙的污渍,还有在热水中散漫出的血液,攥起的指节发青发痛,跌入梦谷中伴随着流泪的母亲,流入脑海里,转瞬即逝,谷峰中有一座山,它就是山,别无他物,没有伐木场,没有滑雪的人群,没有地质板块的运动,它就是山,它只是山,屹立不倒的山,沉默不语的山,好似金钱,好似古董,好似那些赋予深邃内涵的物件,好似生命直面死亡时的喜悦与恐惧,在两者之间不断徘徊的山。

山,它就在那儿,它就是我的父亲。和我一样,是个扒手。企图登上山顶的愚徒。我得到了那个面目全非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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