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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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第一日,授选之日,既是一切的开始抑是一切的结束。

我。从沙帘垂地之处破幕而来,仪袍在扬风中轮舞着与周身飞沙相同色彩的轨迹,高耸兜帽罩下了模糊阴蔽,胸前同时也是此身上唯一的装饰乃是一道净白圆环——————自忆事起我便知晓了其含意与绘法。

至今想起,这严格而言并非是我们的第一次交汇,因为你早已见识过我的身影——————

这么说可有唤起你破碎的回忆?在那部落日常举行的种种竞赛的参与中你可能已不止一次意外地见到‘他’就在远处不起眼地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可你当时却并未意识到这并非意在什么暗中监控,而是出自另一种更高目地的,对于身心,尤其是心灵之坚韧的评估与衡量。

就如之前那般,我瞥见了你的存在。一道属于少年的身影从方才撇下的帐帘前正欲转身,而后你我四目相对。但我没有再像之前那般保持静立,而是占据在你正要离开的去路前径直走来。

我能够理解接下来的事态,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因往昔不祥之人的到来积聚于你的喉间,并最终被以一种介于求助和传令之间的口吻释放出喉。

你的双亲随你的呼唤从与上百邻家别无二致的帐篷中步出,在看清并意识到来客是何人后,两人动作巧妙而缓慢一致地移步至自己的孩子左右,不显一丝侵略性与冒犯地将你护在中央。可你早已不是孩子。言语已无法形容你们三者身高的差距使得这种举动在那一刻显得是多么的无力和滑稽……

我见状停顿了一下,于那滞止的一刻侧望向一旁,帽檐随之偏折一度掩盖了本就为黑影披蒙之面。不忍面对接下来的作为抑或是单纯厌恶意外的阻碍?我至今并不确定当时是什么主导了我的行径,但在那之后我唯一确认的便是——————

数秒后,我继续压抑住多年疾痛,尽可能地保持住尊严的姿态,步伐不改地向此走来。

最终我止步在你们三人面前。与你的双亲,你坚定的守护与引导人简短交换一言,便令两人退舍到一旁。换在更久远的时期我无论如何也难以想象一人的话语所蕴权力是如何达到此等地步。

我来到你的面前,开始了重复预演多时的礼仪。双手扼举在胸前致意,引用一族统领即长者之名述出宣言,昭示了自己的身份与身负的目地。并在最后作出质询:你是否愿意成为那获选四人中的一员?并承受踏上这场启蒙之旅所将带去的一切代价?

此时一切都与你儿时传说中所讲述的别无二致。仿若幻梦成真,而你深陷其中,一如梦呓般地几近笑出了声。

可紧随其后的是——————我以已是老茧栖地的手臂将你欺身拉前。突增的力道与改变姿态令你我交扼之手一并不止颤抖。

你确定吗?我倾俯下头颅,不惜显露掩饰于阴影后避离众人目光的落挫面孔,以及这之上双目所承载之物如此逼问道。

你听闻此言的惶恐是如此之大,可能以至一时无心纠结其言背后的原因为何。紧随而来的震惊压制了获选的欣喜。在那一刻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游离于意识外的力量传递至你的双腭,从而将先前那道不受控描勒过的未成形微笑于你脸颊上抹去,又令本要出口的答案扼咽回喉腔中。

一股无名怒火促使了我的愚行,仿佛这样施加苦痛便能勒使你述言拒绝,从中脱身……或者至少让你意识到一些幻想之外的事实……但我很快便回到了现实。松开你的手,再度后仰回原本的姿势,不为刚才险些扼断你的手骨一事作任何解释,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只不过是所谓仪式用以考验你决心的一部分。

我重新续行仪式,静静等待着你的答复。并从未如这般感激檐下阴影如假面般重新掩覆了我口唇上方任何可见的表情。

你下意识地怀拥着受伤手腕将目光投向那被搁置的一旁,怀着对命运就此彻底转变的忧虑和情况出乎意料的惊厄,期许双亲能像平常一般给予你肯定或是任何启示。

而他们只是以臂腕作绳索相挽着彼此,克制自己默视接下来的一切。眼中透露着期待与不安,双唇以挣扎的节奏动摇着那静默的封缄。如今我想你已经方可切实地回首解读那些情绪和细节,以此还原并得知那时的真相与全貌。

是的,这从来都不是场真正的邀约。接受与否仅仅是个半仪式性的步骤,尽管我怀疑自这种仪式诞生以来真的有“获选之人”有足够的勇气和智识拒绝眼前的此等殊荣与权威吗?

于是在最后。没有外助,没有意外。你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来客沉默着,皆因他收获了一位继任者。

双亲激泣着,只因他们献上了一位子嗣。

这便是我的故事的结束,却也是你的故事的开始。

现在,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旅人乃是开拓未知边缘界限所在,以其所见仗量我们自身存在之人。”

在那往后为数不多的余生中唯有此般言语无法为我所忘怀。即便我已不止一次为此尝试。

这是引自长者教导的话语之一,在那些训戒与教导的时日里,他们将它与无数文意相似的信条理念一同传授于我们,而那时一切都是如此的令人深信不疑与意义重大。

但当我在与同僚从四个不同方向起程后,所见的长久以来唯有一名旅人在沙中挣扎,试图自那寻获那似有似无的使命所在——————

漫沙边疆其彼端一貌似乎永远位于我视界外的朦胧边缘。若非那饱受微薄给养压榨的双足踏下所招致的真实颤痛 ,我恐会以为自己已于另一个生死境界无止徘徊。

那种痛疼源自这场旅途起始至终的长途跋涉与缺眠少食,一开始它只是扎根于足部,但不久后其便已向我的整副下体盘展伸出连贯的须脉……

在之后的日子中它就已成为过去这场目地渺茫的旅程中给予我的诅咒,我的桎梏,深束至身心而再难磨灭摆脱……尽管当时我并未重视其长时间累积将带来的不可逆伤痛……而曾被迫因其拢乱而停下了无数次的脚步——————无论是何等阵痛发作,都已经不会令我感到意外,这对于即将因此失衡的我而言两者无非是倒下姿态的细微差异而已——————沙土热烈地与我迎面相拥,腾升热意迅速缠绕在我和其接触的每一个部位。一如往常一般。

无数次,我曾以为自己会像所有前人一样,只得在所携补给耗尽大半时于无数旅人标记的接力之中继添上一尺半厘而后无功而返,仅能为后人那无缘于已的荣誉与愿景之道开拓其前路所在.……

可我错了……错得不能再错了……

在我那天再度从她那热情的怀抱中挣脱起身后,浑然不知,接下来所见的一幕将令往后的一切与彼时大为不同……

远方,一缕银色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与天地相融的那阵深黄尘暴之中,透过嘶啸不止的尘风所交缝的屏障间隙,可隐约瞥见此后一片片的平整轮廓。仿若一块正深陷流沙之中的碎铁一角。我以为自己连同心智终于也被折磨至疯狂,可当撕扯般的剧痛作碾过喉间而迫使我几近崩溃的狂笑停歇时,那一缕灰色仍旧镶立于与其格格不入的色彩中。不曾为我的崩溃与镇定而变化分毫。

那并不是幻象,那亦不是错觉……

当我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后。我仿佛得以重生,疾疼与幻影一时被一并抛之脑后,几乎令我难以察觉积沙拖裹住脚裸的那份转瞬即逝的沉重和炙热。一心只顾向前方开拓而去……


不久后,穿过先前已渐息的尘暴,我终得以一见于我生命中那已迷失许久的一缕异色的真容———————一面高墙彻底阻挡了我前方的视野及去路。其银色的臂腕与颈背径直埋伸向地边与天际之外,纵然不知它挺立于风沙侵蚀中已有几夕,但那副以未知技艺所塑就的无饰外表上现也未见半道擦痕。相望之下我仿佛只是跪拜在它足前的蝼蚁。

面对这前所未见的庞大异物,我不禁怀着崇高的敬畏之心开始遐想:它究竟是何等强盛聚落的外围,抑还是某种秘境的一角………每一个可能将孩时传说亲自验世的念想都几近令我喜极而泣,我被选中的使命终于迎来了转折!

可当我行至其颈首之下,一个原本如同高墙本身一般不可能出现在这沙地之上的邻近物体吸引了我的注意,并引使我下意识地屈膝检视它———一只由部族匠人运用炉火烧烤成炙眼漆黑的无口陶罐。之上所显露的顶端一面简明地描绘着我族已然磨损多时的图腾,亦是与我胸前图案的折损版:白色圆环因风沙之噬而支解作数块相续咬伸向彼此断截末尾的分支碎片,仿如某种生灵愚昧且无止地自相吞噬,从而形成一个扭曲了原本统合喻意的不详闭环。

这是个旅人标记,其存在本身便象征着前人的行迹及后人的指引,可是那为何————

疑惑自然而然地端详起我的头颅,使我毫无自知地以一个朝圣者的姿态望向高墙。

——————从没有人提起过它的存在?从没有人分享过这等荣幸?

在这半分热诚半分疑惑的驱使下,我伸探出直接暴露于恶毒炎阳炼化下的干裂手掌,将墙面上层层沙粒与尘埃黏合之秽障所一并挥抹散去,呈现出一页为我窥视那“墙”后事物的斜窗——————

我,至今并不完全确定我在第一时间看到了什么。

首先,三个‘世界’依左向右于我视界之内展现——————

其一,破碎雪片无止地围绕这一冰冷的界域飞舞,回荡在连绵不绝的巨树林间,一片又一片的粗树干与之上积覆成无隙可观的白色凝霜皆在无声地示说者着两者的古老与恒久。

其二,熔浆流淌而下,其蕴含之热能撕裂了大地而后愈合了它。表面上无数流径裂隙中凝结着那早已停博的无机灰色脉络,而它们尽数连汇于远处仍在直迎黑色天穹释放自身怒火的山体。

其三,是一片黑色的海洋,在仅有唯余一缕星光投落至地平线的映射下呈现出毒素的深邃,静谧水面间迟迟未有活物浮显,拢动那天体牵引之旋律。

紧接着,在我注意到了维系它们之间的根基及其本质为何时,我才知晓,它们并不孤单。

无论是何般绝境,都无一不被它那近融于无形的平面框架所四方隔绝,完全桎梏至其匣内。无数个‘世界’以收纳物的形式一字交错排开,汇连出无论从何种有限角度望去,亦只可见那片异界之景与透明棱镜无数次交织所塑的重叠阵列。

最后,也正是在那一刻。我得以从中反射捕捉到了先前近在咫尺却将其忽视的第四个‘世界’的存在,它正如自己那相近的兄弟一样扭曲,可怖,难以为生命求生……

不!!!远超乎我自身理解的现实在那永恒与刹那相汇之时向我袭来,宛若冰冷利刃贯穿了我理性的最后防线,将内在崩解,疯狂而至。

我不受控地向面前“高墙”倾泄着一路而来的愤怒、痛苦以及绝望……直至热沙剥开拳头血肤……热气抽空喉中水份……


之后事情的详细过程我也已记不清了……我借助前人的历任累积埋立的标记所搭建的破碎指引——————或许还有植根于我生存本能的残存理性——————带上愈发轻捷的行囊以及的截然相反的病躯,踏上了归途。

守卫在部落边界发现我的第一反应便是矛头向指,恐怕他们一时误将我当时奄奄一息的丑态认作了自身臆想中的怪物,这也许就是为什么直到我被抬走失去意识之前听闻的最后回音仍充斥着赔罪与道歉。

当我再度醒来。所目瞥的便是一顶长年滤吸烹煮草药薰烟而发黄的帐顶。在我见到医师之前无从判断自己已经昏迷了多久,而当我如愿以偿时得到的唯有万千矛盾。

他首先向我转述了长者及全体部族对我“壮举”的感激与赞美,并且承诺我已经羸得了余生中一个部族男人一生可望而难及的地位和权威。然后在一段近乎不自然的停顿作为话题的转折后他向我告知了病情,它很糟糕,糟糕到足以令其流露出哀悼死者的神色。这并不常见,但他显然不是第一次面对。

我向他质询是否有方法治愈,答案是否定的。我再度追问我是否会就此丧命,回复是他并不确定。

这便是历任旅人短暂而虚弱的因缘,他终于不禁开始向我坦承说明这便是获选者未点明的代价。肉身衰败,心识破碎,而他根本不知从何下手。除去肉体之痛外,他们的心智也被那所见却不为他人所知的一切所摧残,无论能否从中存活,我们都已不再适宜踏上旅途了。

当真相终结这场谈话后,我严令拒绝与任何人展开会面,传统上如今只有长者或与我等同地位之人才可制抗我的权威,而就连前者也选择尊重我的要求只是转述期望我能在下一次公议日时与其余旅人一同出席,于是在此期间几乎没有人能见到我本人。

直至公议日的前夜。

当我辗转反侧无法容受眼中蔽暗而睁眼,我以为我见到了一个未来的幽灵——————‘他’形如槁木,面色苍白,穿挂着生前由祖咒与祝福相织的旅人服饰,处在我的床前。直到先于我难以屏住呼吸之际突发出一阵病态而真实的急喘,我才重新意识他不过是个活物。并在重拾认知的那一刻发现,他正是当时将我引上这条旅途之人。

他率先开口向我点明了疑惑,他声称知道我看到了什么,他正是为此而来。并了解那与整场旅途对我造成了何等不可逆的伤害,不止一任旅人也早已经历了同样的遭遇。这是继承自第一任开拓至‘世界边缘’并留下自已标记的旅人的一致观点,他们认为并非所有同族皆可面对自身的所见异景。若有可能,他/她们当然会好奇墙外之事的未知,但同时,他/她们也决不会接受墙内之物的真相。的确,全盘托出不失为一种方法。可这么做的任何一种后果都可能足以冲击整个部族的存在根基。因此,他个人希望我保持这一传统——————

让旅人诞生、成长、受难、然后死去。

但是,隐忍与牺牲将不会就此枉费。他告知了我另一种方法。鉴于我们将得手的权位,我们可以通过间接的政治手潜移默化地削减这项传统的受众影响力,缓慢而细微,却不会有任何不可知风险,也许将花上几代人时间的积累……但最终,我们会有机会完全废除它的。

两种方法都已随真相摆在面前,选择在于我手。

他本人对此表示无意强迫我保持缄默,在令一个人一无所知地见他所见之后,他不会再以前人的身份对我要求任何事。只是留下一卷关于往昔的自述,作为一个同行旅人的坦承,希望这能助我做出对于自己,对于部族最合适的选择。最后如同他的到来一样,突然离去了。

在那之后。我一夜未眠。

公议日。全体族人再聚于当初长者宣告我们成为旅人的帐篷中。即便所有人早已环绕中央簧火席地而坐,但未被就坐姿态压制的双肢仍一刻不停地追随帐幕炬影相互起舞,并令四方吐露至空气间的言谈充斥着酒精与兴奋。现场就像是一场介于开幕与幕前状态的宴会。直到长者开口,邀请我们上前发言,分享在旅途上的种种艰辛以及……新的发现。

所有人都在那一刻沉默地望向我们,期盼我们能在前人的牺牲之上带给部族前所未有的光景。

接下来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四名旅人在被问及是否有所发现时,相续缓慢且同步地给出了结论一致的答复——————

“除了一日的沙与尘,我没看到任何东西。”我如是说道。

我们让他/她们失望了,但他/她们并未为此绝望。

在那之后,我们听从前任旅人的意见与习惯,组织了一个属于我们四人的影子内圈,誓言协同保密,交流部落内务走向,联手运用自己以命相赎的权势间接影响动摇长者的某些决议,尤其是在对外探索方面……当然,如果我们没能在下一个授选之日到来时达成自己的遗愿……

那我们便会回到老路上来。向彼此告知自己的续任人选,并开始筹划交接事项。

这就是我(们)的选择,轮到你(们)了。沉与浮。

最后,我必须说出我们第一次会面时便该予你的话语:我很抱歉。

致你,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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