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蛛

"The Red Spider Li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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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好像没有见过你啊?你是新来的吧。”

清晨的雾气朦胧,氤氲开不均匀的乳白颗粒,细细散在空气里,织成一张窒息的网。眼前的女性隐藏在网后,仅能通过隐隐约约的轮廓判断出陌生的身份。

您是?

女性似乎肯定了我的问题,只是偏了偏头,轻轻地吐出字眼。

“三级研究员,寒鸦博士。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也许是好奇心作祟,我伸出手拨开那层不存在的阻碍,径直去握起了她的手。触感不像是皮肤,更像是包裹着水而要胀破的薄膜,上面覆盖了层清爽的露水。刹那间云雾散去,她像是在峡谷埋头行走时,拨去云雾后现出的一尊塑像。乳白色的雾气还松垮地牵住了她的白色大衣而飘飞变淡,直到她露出了笑容。

这是我和Lily的初次相遇。


Lily分到了我的办公室,就坐在我的正对面。之间只有一扇灰色的塑料板阻挡。

Lily喜欢摆弄花草。办公室里最拥挤的时候,四周能同时围上三十二盆月季、十五盆水仙、七盆仙人球和一盆曼珠沙华。没有人知道这些花期不同的花是怎么受她的侍弄而如此协调地生活的,也没有人问过Lily为什么那一盆始终开放的曼珠沙华一直摆在她的办公桌旁,从来未被撤下或换掉过。

Lily是个热心肠:至少在赠送植物方面是这样的。我们的站点一共有208个办公室,每个办公室门口都摆着一盆君子兰——显而易见是Lily种的。她对种植的热爱闻名于整个站点,几个高级研究员也对此颇有兴趣。我曾经在一个闲聊的中午打趣般地问过她,是不是每天都睡在花盆里,她却低下头,沉默了很久,这才抬起绿色的眼眸,瞳孔里仿佛注满了水分。

我啊,平常日子就睡在郊区,一片草原和森林交接的土地上面。那里有我的同伴们,玫瑰和昙花在溪水流淌间绽放,需要我费心照料,才能依旧美丽;兰花和丁香藏在林子深处的灌木丛中,不用手拨开荆棘很难寻觅到她们那些娇小的身影;还有夹缝中生长的蘑菇与菌类,尽管对我不是很友好,但也可以适当接近。

“我的父亲啊,是水,母亲是种子。母亲在我心中,一直都是刚硬坚强的,父亲肚中又富有内涵。在一个合适的温床,合适的时间,胚胎与养分融合了,嗯……我就诞生了。父母说,我就是我,一个整体,包括灰色的高领毛衣甚至是白色的工作服,没有人能为我命名,也没有人能改变我的样子。啊,对,那些毛衣和工作服——它们并不是很难显现,只需要微微灌注精神即可。

“有的时候我在想,为何一个全然不同的生命体,要去生长,模仿成人的样子。后来我知道了,人有很多种,有的可以带给我百合花的稚嫩与芬芳,有的却需要我去灌注给仙人掌的坚强与希望。这大概就是我诞生的缘由吧。我知道这挺矫情的,但……”

她深红色的头发披在办公桌上,有几缕吊在曼珠沙华细长的花瓣上,缠绕起我们的对视和沉默。

“我希望你能相信,因为我给自己取名字叫曼珠沙华。”

我并没有感到奇怪。或者说,我早就猜到,眼前这个皮肤水嫩异常,双眸显出不自然的绿色,钟情于植物,以及发色和桌上红花一模一样的女性,是一株曼珠沙华,是一名曼珠沙华。


Lily死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能清楚地从自己的指尖感受到Lily的体温与常年身上所带的花香,以及温润的皮肤触感。我亲眼看着我自己——曼珠沙华自己,坐进了车里,然后发动了引擎。是辆敞篷车,而且是在海边的夜晚。

闪过的路灯模糊了我的视线,两侧疾驰而过的汽车带起的风又模糊了我的听觉。我只能感觉到车子在风的怒号,海的涛声之中越开越快,周围的一切揉成了一团,又化作了炫目的线条,融合成了中空的隧道,混乱了时间,混乱了地点。风在刮,在吹动,带来了海的腥味。轮子转动一圈又一圈,从中空的内部化作黄色的雏菊,越增生越多,从车底增生到腰间,整辆汽车的轮廓已被黄花所勾勒,所填充。我感受到她柔软的指尖从内部所化身出的血肉变成了花,一朵一朵,从她皮肤的间隙中长出来,疯狂的长出来。我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所属权在被她的母亲所夺走,在被她的父亲所掠去,然后变成了曼珠沙华的空壳。黄花从指尖蔓延,到腹部,到脖子,到脚尖,最后开始向头顶吞噬。

我看不到她的任何表情,我没有办法呼喊出任何声音。我全身浸透汗水,眼睁睁看着她坐在越来越快的车中,一动也不动。

视线将被雏菊盖住的最后关头,我读到了她的全部记忆。

我读到了那个幽静的森林深处,一个潮湿的下午,一株曼珠沙华悄然开放;我读到了身体尚未从根茎完全转化为血肉的少女在溪流间奔走,和那鹿角尚未成型的小鹿奔走,在扎根了百余年的树木间奔走;我还读到了成熟但仍稚嫩的少女在草地与灌木间安睡时,迎春花桂花们从泥土的间隙中疯狂地生长,生长,最终编出了一顶花冠与高领灰色毛衣的套装。

我读到了这些与那些,但我知道我不用再去读什么了,我已经知道了她的过去,她的现在和她寄托在每个人——或许包括我——身上的未来。我哭了。

她死了。我以她的视角所督见的这美好世界的最后一瞬,是璀璨的星空中,所划过一颗流星,捎带着曼珠沙华血液般的希望与梦想,曼珠沙华花草般的记忆与生命,带着那个叫作Lily的名字,伴随着猛烈地撞击和我的惊醒。她离开了世界。

后来听说,Lily的尸体被解剖时,肚子里没有内脏,全部是黄色白色夹杂着红色的雏菊,花香扑鼻,没有任何的血腥味。那片郊区的草原和森林,在Lily死前两天,起了大火,被夷为平地。

她的生命,或许就寄托在那片郊区上,寄托在她的植物上。

我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


墓地空落无人,灰暗的碑石周围都是枯黄的小草,我径直向那片周围唯独青绿的地方走去。

今天下雨,我为了不打湿帽子上的黑纱,带了把黑伞。雨水从黑伞布上一串串滴落,滴在小草上,滴在回忆里她的面庞上。

空空的墓碑上除了单薄的“Lily”,没有任何纹样,仅仅是一块长方形的石头。我捧起那株她亲手种下的曼珠沙华,花瓣犹如沾了鲜血一般,更加的艳丽。我弯下腰,将它轻轻放到墓碑前,抬起了身子。

整个墓园间的雨水慢慢地在空中减速,然后停滞在空中。每一滴水珠都是一个世界,折射出七种色彩,往返交替,然后折射进我的视线中。勉强透过阳光和模糊的视野,我看见那墓碑上的Lily被抹平,一笔一划的刻上了:

曼珠沙华

我扔下黑伞,重重的跪倒地上。

我嚎啕大哭。雨水重新下落,拍打到我的西服上,洗刷着我,冲击着我。我湿透了,我没有感觉到,我只会哭。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不知道为什么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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