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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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地攀上悬崖。

这里是北海海滨的一处白垩崖,澎湃的潮水拍打着与海平面近乎垂直的白色崖面,留下一层潮湿的痕迹。天空灰暗无光,暗淡的日光从浓密的阴云缝隙中渗出,在海雾弥漫的海洋上空形成光辉的立柱。

他慢慢地攀上悬崖。悬崖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山洞——那便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风起了。狂风裹挟着潮湿的海雾,伴随着阴云中落下的水滴,重重地拍打在白色的石崖上,留下一滴滴潮湿的印迹,随后又被更多的雨滴所淹没。海水涌起汹涌的波涛——风暴已经来了。

他更加缓慢地攀上悬崖。风吹得他的衣服飘扬,雨滴又将漂浮的衣襟打湿垂下,好像斗败的凤凰垂下高傲的头颅。阴暗的现实丝毫不能阻挡他的决心。目标近在咫尺。

在他出发之前,有人问过他:你是要去干什么?这是自寻死路。

他知道那里的恐怖而黑暗的传说。上一个胆敢这么尝试的人发了疯,现在还关在兰德市的一个疯人院里。他的胡言乱语毫无逻辑,就连最优秀的逻辑学家都找不出这段话里的逻辑在何处。没有人知道他遭遇了什么——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是那里对他是一个诱惑。那就好像蜂蜜之于蜜蜂,这无可抗拒的诱惑吸引着他,冥冥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去寻找,你就会发现。这可能是个陷阱,他提醒自己,可是那诱惑是这么的强烈,以至于他永远难以摆脱它的束缚。

他为了抵抗这个想法做了很多努力。他希望将其抛之脑后。可是那里就好像一块磁石,吸引着他这个铁块不断地向那边滑去。而他的好奇心也占了上风。所以他来到了这里,一个偏门。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地方,当地人以为那是地狱的门槛,讳莫如深,流传有许许多多的恐怖传说。

这个入口通往何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心中有一个声音驱使着他来到此地。那就好像恶魔的低语,拥有难以抗拒的魔力,他相信每一个听到这种低语的人都不能抵抗他的力量。

地狱般的暴风依旧,海水愈发地汹涌澎湃。他慢慢地撑起身子,跨进了黑暗的洞穴,那里是地狱之门。洞口雕刻着几句古老的箴言,他扭开手电筒,光芒刺破了潮湿的黑暗。石壁上刻着的是那亘古即存的古老警告,警告着每一个来到此处的勇敢者——亦或是送死的祭品。

Lasciate ogni speranza,voi ch'entrate.1

字迹在时间长河的冲刷下,已经模糊不清,但是他还是认出了这句臭名昭著的警告。他微微一笑:“我早已放弃一切希望。”

他走了进去,走进了黑暗之中,仿佛是巨兽的贪婪的嘴将其吞噬。

手电筒本就微弱的光芒在这似乎已是实体的黑暗当中显得软弱无力。四周的黑暗仿佛凝固的冰块,寒意四起,他打了几个寒颤。前途的黑暗宛若张开的撒旦的巨口,等着无辜的探险者的献祭。四周的石壁潮湿无比,隐隐中似有水珠滴落的嘀嗒声。万籁俱寂,唯有他粗重的,恐惧的呼吸声响彻四周。

在这黑暗之中,时间仿佛已经不存在了。无边的黑暗包裹了时间的长河,把流逝的时间的水流冲向了冥河的另一边。巨大的石壁恍然如一尊大坝,将愤怒的时间的激流阻挡在这石洞的外边,让它永远不可能流逝。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向迷失的黑暗的中央。那里是一座异形的建筑,破碎的石块散落四周。那建筑旁边环绕着可憎的壁画,模糊不清好像恶魔的笔触。而那形体,巨大的如同宏伟的帕特农神庙,精致的又宛如小巧的核舟。他凑近了那宏伟的神迹,想要仔细看看这伟大的工作。突然,无以名状的恐怖突然攫取了他的灵魂,让他从浑浑噩噩的迷茫中清醒过来。

他认出来了,那是一座巨大的石棺。而他正盯着石棺的墓志铭,那墓志铭的文字奇异,不像是地球上的文字,而那上面的落款,写的正是他的名字。

他惊恐地尖叫了一声,但那尖叫很快就戛然而止了,好似突然被扼住了咽喉,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呜声。而眼前的场景突然一花,仿佛有无数彩色的星辰在他眼前掠过,无数不属于地球的色彩交相辉映,随后而来的是一片漆黑。他感觉意识回归了自己的身体,而一种被桎梏的感觉从四肢百骸中传来。他试了好几次,才颤抖着摸出备用的手电筒,发现自己正被困在一个逼仄的空间里。狭小的空间让他几乎动弹不得。他使劲推了推天花板,粗糙的石头质感让他一惊。可是那天花板沉重的如同山岳,而他只能躺在这逼仄的空间里等待应有的结局。

他疯了一般地跑出山洞,攀上悬崖之顶,在暴风雨中跑向远处的村庄。他的神情可怖,眼神黯淡无光,毫无生机,叫着谁也听不懂的谵妄的胡言乱语。

他被关进了兰德市的疯人院里,那里有好多眼睛无神的人,疯狂地,大叫着,大笑着,恍若疯癫。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摇头叹息:又一个人成了恐怖传说的牺牲品。

可是,他知道,他还在那逼仄的空间里,推举着那沉重如同山岳的巨石天花板。

暴风雨更猛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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