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水族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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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还能做梦……”


我对天空的印象,是一个充满了水的球形鱼缸。蓝色、液态的大气充斥于其中,喘不过气的感觉让我的意识模糊的运行着。

小时候的我,有一种能力——完全不需要睡眠的能力。我的意识由完全的清醒构成,没有任何因素能阻碍我的感情的运动,那时的我觉得我无所不能。

但有一件事,那就是我基本上没有身为不眠者时候的记忆。那一段时光在我的记忆里就像是过度曝光的底片一样,只是一段闪烁着银白色光芒的幻影。

我就在这样的幻影中度过了我的前十年。

我第一次做梦,是我第一次和家人一起参观水族馆的时候,具体的细节我其实不记得了,只记得被放在水族馆中心的一个球形的鱼缸。那里面的水给人的感觉很轻柔,丝毫感觉不到水的阻力,像是蓝色的空气。而它的中心,在里面游着的是一个人,或者说是人形的鱼。

他在小小的鱼缸的中心看着我,对我莞尔一笑。那个身影,看起来很熟悉,又让我想不起来的身影,对我说着:“你需要睡眠,对吧?”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需要睡眠吗?我的意识刺骨的清醒,足以清晰的听见心跳的声音。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某种与灵魂的本质相似的东西,被灌注进了我的意识当中,它给予了我的意识以二元对立,我感觉到了许许多多的事物的存在。空气的阻力,意识的凝滞感,以及,最关键的,不是世界上所有事我都能做到。

“感觉怎么样?”,他对我说道。

“我能感觉到了,现实的存在。”

我把手伸进了他居住的鱼缸中,而这一次,我感觉到了那是与空气相同的质感,随后我感觉他向我伸出了手,把我拉进了那个鱼缸当中。


我的父母还有当时的其他朋友们后来对我说,根本没有什么球形的鱼缸,只是我突然倒了下来,之后睡了很长时间而已。我也认同这一说法,只是一场梦而已。只是从那以后,我时常会看着天空,那蓝色的大气的外面似乎有着反射来的玻璃外面的景色。

我的生活不再笼罩在银白色的幻影当中,而是有了现实主义的颜色,水与大气的蓝色。

父母和朋友们对我不再是不眠者表示十分惋惜,不过我倒是干脆的接受了。身为正常人,也就是说困意与在其影响下充斥意识的朦胧感会永远伴随自己,像是一种诅咒。渐渐地,大家都忘记了我曾经不需要睡觉这个事实,从来就没有不需要睡觉的人类。而我本来就不记得小时候的经历,渐渐地,我也有些接受了——人的意识,笼罩在困意当中半梦半醒是正常的,而完全的清醒是做不到的。

但随着我一天天长大,我越来越感觉到这里的空气在排斥着自己。空气越来越变得和水一样,阻碍着我的行动,以及让我喘不过气来。那种后脑勺的疼痛感,让我感觉意识和肉体好像要断开连接。渐渐地,我需要的睡眠时间变得越来越长,从8小时增加到9小时,再变得更长,直到接近一天的一半。在梦中的我,像是在那个遥远的地方一样,生活在完全的清醒当中。

直到那一天,我睡了整整12个小时才起来。忍着头部的剧痛起身,我看到了我的手上赫然是鱼的鳞片——我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于是我决定回到那个我来的地方。我知道——我不需要向家人和朋友告别,因为在另一个世界,我一直活着,现在只是和那个世界的我替换一下而已。

我一路向着我记忆里的那个水族馆走去。沿路我看到了永夜教团的传教活动。

“睡眠是神对人类的惩罚,人类本应是不需要睡眠的!”

穿着黑袍的传教士一边发着传单,一边高呼着他的思想。他在空中上下挥舞着他的双手,就像是完全不受空气阻力影响那样。我走近了他的身边。

“你说人类本应是不需要睡眠的,为什么?”

那个传教士转向了我的方向,对我说道:“与暴虐的太阳神相比,温柔的夜之女神给了人类智慧,让人类可以在自然界立足。但愚蠢的人们却以为自己的智慧是太阳神给予的,对夜之女神这个真正的恩人反倒不理不睬。因此夜之女神给人类降下了惩罚,让人类的智慧只能使用一半的时间,这就是人类为什么需要睡眠。”

不对,不对,他并非我的同乡。我又看了看他的身上,那身黑袍上有着像鲨鱼一样的纹路,是那类似鲨鱼表皮的结构让他在这里也能行动自如。我顺手把他的衣服扯了下来,一瞬间那件衣服就变成了泡沫消失了,而他也应声睡倒在地上。

而我看了看刚才用来扯下他的衣服的那只手,已经完全被鱼鳞覆盖了。我的身体转化成鱼的速度加快了,要快点赶到。

顺着记忆里的小路小跑,我终于到了那个我印象里的街区,可那个水族馆早已在漫长的时间当中变为灰烬,曾经的纯蓝色的水族馆,在记忆里那片银白色的幻影中唯一的一片蓝色的色彩,如今变成了一堆完全燃烧之后银白色的灰烬。

而我的身体,几乎早已完全变成了鱼。我想要失望的离开,却感觉到了背后有人在看着我,我转身抬起头——

那个看着我的人,是我。

原来是这样啊。我不禁莞尔一笑。那个小小的身影,看起来很熟悉。我向他问道:“你需要现实,对吧?”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以及我能不能给予他现实——我生活在现实当中吗?还是生活在一个梦境,一个球形鱼缸当中?

他对我点了点头,我想起了刚才那件变成泡沫消失的衣服,我扯下了被火焰洗礼之后的水族馆的残垣断壁,它们化为了浅蓝色的泡沫,随后又化为一道蓝色的光芒,从这片深海当中穿过,射向他的意识。

“感觉怎么样?”,我对他问道。

“我能感觉到了,睡眠的必要。”

他的手伸向我——我的手也伸了过去。

一道银白色的火光在我的意识中闪过。我猛然睁开眼睛,眼前是一个蓝白相间,其中大部分为白色的球体。在白色的云层下方隐约能看到蓝色的海面。

是球形的鱼缸。我下意识的说出了这句话,随后才感觉到惊愕——不对,明明是地球。我又把头向后转去,一个同样蓝白相间,只不过以蓝色为主的球体以飞快的速度远离着我。


从地球上空的云层,我降落到了那蓝色的水族馆的中心。那不灭的银白色的火焰现在转移到了我的心中,温柔的灼烧着我。是清醒的感觉,而我已经忘记了它好长时间。

我试着回想了一下刚才的记忆,一样的过度曝光的银白色,只有更早的,那些浸泡于水中的部分能回想起来。我又试着开动了我的打火机,从里面迸射出闪电一样明亮的火光,银白色,世界创始的原初之火也不能与之相比。

回来了,全部都回来了,我清醒的意识,我的现实。

我一路沿着印象向着家里走去,沿路我看到了极昼教团的传教活动。

“‘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人类应当脚踏实地的生活!”

身穿西服的传教士一边发着传单,一边高呼着他的思想。我能从他的心中看到火光的存在,可是他的脸上却尽显疲态。我走到了他的身边。

“你说的脚踏实地是什么?”

那个传教士转向了我的方向,对我说道:“脚踏实地,就是和别人一样认认真真、按部就班的活着,结婚、生子、繁衍后代,这样你就能感觉到自己生活于现实,而不是一场大梦当中。生命的意义就是为了把基因延续下去。”

不对,不对。我看了看他的身上,给了他以现实的感觉的,是那身西服。于是我拿出了我的打火机,那里面燃起了感情的火焰,蔓延到了他的衣服上,一转眼就把那套西服烧的干干净净。我起初还记得那个人穿着西服的样子,而不久之后他就和许许多多的路人一样,变成了在世上舞动着的银白色的幻影。

我的身后传来轰隆一声,那深蓝色的水族馆在业火当中渐渐变成了纯白的灰烬。在那最后的一抹深蓝在火焰中消失了之后,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事物能让我过载的感情冷却下来了。

而在那之后,我的记忆就像一套被火烧过的相册一样,每一页都是一样的纯白色。

这就是我虽然还没有结束,但已经完结了的故事。

我对云层的印象,是同时也存在于我们每个人心中的原初的风的碎片。我挥起火焰做的衣袖,在这片触碰不到的幻影当中轻盈、快捷的舞动,如同最初始的魂灵一样无所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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