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女蛇别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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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我踏出编辑社的大门。

秋风阵阵,门两侧漆黑的树木吵嚷着将铬黄色的路灯掩藏。黄配绿抹遍全身的公交隆隆滚过,对街边的行人诉着跑整天不熄火的苦。它们太可恶,把光明遮蔽,将苦气施加于早已累瘫的我,以至于翻开小灵通的盖子都成为了顶难的事情。

九点半,我已经迟到了十五分钟。他一定已经在道路尽头的那条公共长椅上等待我了。

我拖着沉重的脚,尽力快步向前,他正招手向我赶来。

“阿姨,辛苦了,”他露出微笑。“我可以接着讲吗?”

“谢谢。已经迫不及待了。”

二人手拉着手,并排坐在长椅上。

这样的场景已经重复了四五次:上周的这个时候,我在回家的路上偶然发现了坐在长椅上的这个男孩。他现在高二,在繁忙的课业中,决定抽出几十分钟的时间,每晚出来透透气。听他说,许许多多的路人从他面前走过,而我是第一个理他的,作为“奖励”,他想跟我讲一个故事。我一口答应了。但他颇有些调皮,讲故事总在节骨眼的地方唐突断掉,说自己不得不回去了,明天继续。可是我总是忍不住想听下去,所以每次下班路过那条长椅,我都会和他在约好的时间碰头。

现在,故事终于来到了尾声。我看向这几天记录的手稿,把它们一个个拼起来,一切都开始变得清晰……







相传,北京市的复兴门那边,有一处“凶宅”。不知何时起,那里的住民一到深夜就能听见刮擦骨头一般的窸窣声,令人心头发慌。最近一个搬出去的租客甚至声称,“好像会有什么滑溜溜的东西爬进被子里”,可每次等他爬起来开灯后,那东西又四处找不见了。为了不让房子闲置,房主被迫开出了跳水价。

后来有一家三口将它租下,因为父亲去工作方便,孩子去上学去看病都方便。继母倒对此不甚感冒,因为她的唯一任务就是照顾这个孩子。

孩子患有渐冻症——现在症状刚刚开始发作。

灾难从最致命的喉部开始,他感觉自己发声和吞咽都有些困难,但家长不以为然,只认为他感冒了,有何大碍?一行人去儿童医院带他看了看,刚好赶上他真感冒了,掩盖了潜在的病情,医院开了点药就把一家人打发走了。即便后来,孩子的吞咽困难一直都在,家长也没在意,但渐冻症的病灶就这么一点点堆起来了。

祸不单行,前几任租客报告的灵异现象也一起出现:刮骨声、簌簌声、令人胆寒的冰冷黏滑感,一起袭向一家三口。这种无微不至的精神折磨,令继母的心防决堤。继母嫁给父亲,本就只是图那两个人的美好小世界,可二人的鱼水之欢总是在男方归家的二更之后开场。在那之前,那个净添乱的孩子自然成为阻碍她获得极乐的最大因素。

她听到自己孩子结结巴巴还含着痰声的话,无名业火便冲上脑门。她将怨念发泄到不是自己的孩子身上,先是痛骂,再是掌掴,接着是用戒尺鞭打。孩子试图寻找帮助,可唯一能帮他的父亲,从来就没在午夜之前回过家。甚至到了睡觉的时候,孩子都无法放松警惕:一旦他发出那不可控又不寻常的响亮哼唧声,那个凶狠的老太婆就会悄悄遁入他的房间。而卧室的灯被开启的瞬间,就是审判降临的时刻。

“操你妈呀,我真的是操了你的妈呀!”她把不是自己的孩子一把拉到地面,用脚踩,用戒尺又戳又打。“你他妈个死了妈的臭逼东西,能不能让人省点心啊!我真的是操你妈!本来晚上这声音就瘆人得不行了,你他妈那怪声,甚至还跟它,一唱一和是吧?我真是,你妈的,你妈的——”

最后结果怎样?父亲归家的脚步声打断了所有,懦弱的孩子用尽最后力气,无言滚回床上,然后晕了过去,直到早上。继母则简单地再次洗了个澡,甩了甩头,挥走牢骚,和父亲一起演绎0与1的高潮片段。




最先希望打破现状的居然是父亲。

父亲的家庭一直流传着一个辟邪土方:艾草、檀香、藿香,混在一起点燃,放进三个火盆中,把卫生间和两个卧室给熏一熏。而在此之上,父亲更有特别讲究:必须再加上他们老家土坡上摘的特别的野草才行。现在邪物邪声和孩子的怪象一同出现,是时候用上这个方了。“爱人啊,哪天我和孩子都不在家的时候,你就整一下,大概两周左右吧,就什么都会好的了!记得戴个口罩,别把自己熏坏喽。”

在斑驳的精液和血液之上,继母“性”高采烈地接下了这个活。自那之后,继母的心情似乎好了些,孩子庆幸自己终于可以有点放松的时间了。

“沙啦啦”、“沙啦啦”,深夜的躁动声似乎更加强烈了。

继母欣喜若狂:“肯定是那个东西被熏得难受了!这东西真有效果啊。”就像遇见杀虫剂后痛苦挣扎的蟑螂,又或者像浸入芥末酱中绝命吐血的水蛭,她认为那令人悚然的声音的来源已经走在去黄泉的路上。

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过去,终于,在某个星期六的晚上,窸窸窣窣的声响彻彻底底归于虚无。虽然孩子的房间偶尔还是会传出恼人的咳嗽声,但咳嗽毕竟是人类的声音,相比之下,非人类的怪声对人的影响大太多了,消灭一个是一个。

继母绝对忘不了那一天的纪念:橡皮纸、安全套胡乱地被丢在地面上,失手挤出的润滑液为二人的云雨之刻播撒爱的甘霖。

只不过,父母二人都不知道,同样是那一天,孩子的房间中多了一个未曾设想的来客。




同一个晚上,孩子的房间。

那孩子仍和往常一样,紧闭房门准备睡觉。渐冻症似乎已经向其气管和食道的更深处蔓延,疾病带来的呼吸的压迫感令他不得不花更长的时间入眠。他反复左右翻身,费尽力气呼吸,获得更多的空气。

在他来回翻滚的某个瞬间,眼睛捕捉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他只能看见最外侧轮廓的剪影;但就凭此,他足以判断,这是一个身材完美的少女。柔和的倒三角与正三角,完美的弧线,立在他身前。随着那少女逐渐走近,他渐渐看清了她的身体:一丝不挂的她,通体雪白,但和墙面的那种冰冷的色调相比,又多了象征生命的一抹粉嫩。透过窗户,月光从她身旁流过,她似乎就要成为全新竹取物语的辉夜姬。

越来越近,少女身上沁人心脾的淡淡清香勾住了孩子的魂,让他差点忘了他应该大喊求救。不过他刚要张口,少女便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唰”地凑到他跟前,左手轻轻掩住他的嘴,右手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孩子转念间想起自己曾多少次因自己的咳嗽声招来继母的惩罚,便配合地点了点头。

少女揭开了床铺的一角,示意自己也要钻到被窝里去。孩子的脸瞬间变得潮红,但想到自己总不能一直盯着她的身子看,便害羞地点点头,挪了挪身子。

在狭小的单人床上,二人挤在一起。孩子的四肢不可避免地与少女的身体接触,微凉而顺滑的触感袭来,仿佛他正抱着一块巨大的白玉。

“所以,你是谁?”孩子轻声问道。

“我本来是一条蛇,”少女凑近他的耳朵回答。

“蛇精!?”他想到了《西游记》里的蟒蛇精,又或者鲁迅笔下的“美女蛇”,都是来索凡人性命的。孩子的心脏一瞬间停止了跳动,双眼翻白,口角流涎,大脑宕机,他已经在想来世该投胎成什么了。

“没事的,我不会吃你!想什么呢,我要真打算吃你你反应的过来吗……”少女见状赶忙托起他的一只手,然后轻轻拍打他的胸口。孩子还小的时候,生母就是这样在他闹情绪时安抚他的。所以她的安慰出乎意料地有效,孩子的嘴角抽搐了两下,呼吸又渐趋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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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孩子的心理作用在作祟,还是那女孩散发出了令人安抚的气息,

孩子终于是平静下来,给了她一件衬衫草草搭上。

然后女孩赶快和孩子一起钻回被窝,

把被子完全蒙上,给孩子讲述自己的往事。




作为一条在这个屋子里居住的蛇,我本应该只思考什么时候出洞,下一餐饭是吃老鼠还是蜘蛛,这些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但是有几天,我一直闻到房间有奇怪的味道。那种感觉特别让我难受,就像我脑子里有什么发芽了一样。

随着那气味的到来,我的身体里像潮水般涌入了很多东西。那是——记忆,没错,记忆,和过去完全不同的东西。

人类的语言。

这令我十分疑惑,因为这些想法不全来自于我,而来自于看到了我、感知到我的那些人。为什么?就在我还为此感到疑惑时,我脑内的‘芽’汲取了这些想法,开出了花,让我产生了这一切似乎理所当然的认知。

在那之后的清晨,是我生命中第一次做梦。

我梦见自己躺在一片无尽的花海上,扭过身,我透过一滩水看见了自己的模样。人类。我发现自己甚至不感到奇怪:也许是我属于人的那一层意识从深处甦醒,占据了我的身体。但就在我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我眼前一黑,身子失去了支撑,坠落下去,直至我醒来。

我发现自己仍是蛇身,缠在墙内的钢筋上……

但是我感觉到我在变。我的身体开始向内收缩,由长变短。鳞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滑的人类肌肤。头变得更大,然后是五官出现。四肢从我的身旁缓慢长出,将钢筋抱住。我再次睁开眼,那是人类的双眼视觉……

“别说了,你能走了吗,我想睡觉。你变成蛇还是人都无所谓了。”还未等女孩讲完,男孩便主动打断。

“呃,如果我说我不想走,你会怎么办?”

“把你推出去。”

“你不怕我吃掉你吗?”

“你说了你不会吃掉我。”

“但是我真的很想跟别人讲我的故事。”

“为什么?”

“我喜欢。”

“不行。至少今晚不行。我很累。”

“好吧。”

蛇精少女当着他的面开始缓缓变身。她的四肢失去了细节,并缓缓向身体中间收缩,面部的轮廓也变得模糊,看来有点像无面人。突然,她的身体急剧拉长,光滑的肌肤变得粗糙,蛇身的纹路显露出来。没过一会,一条雪白的蟒蛇便盘进孩子的被窝,随后一出溜,就走了,不知道钻进了什么洞里。

孩子终于明白,前几天家里熏的“辟邪”药方起到了意料之外的效果,也许是里面掺和了家中祖传的什么秘方,导致这蛇觉醒了,有了变形成人的能力。当然,这个能力她本来就具有,只不过被压抑了很久,受到药草的刺激重新体现出来罢了。




从那以后,每个晚上蛇精都会变成女孩的样子来见他,孩子也欣然接受。可是一天又一天过去,女孩发现一直都是自己在抛出话题:她总是在介绍自己的作息、自己的食物、自己对过往住客的感受。

“我跟你讲,你们住的这间房子里虫子简直是多到吃不完!应该是在你们之前的上家?还是上上家?还是上上上家?记不清啦……反正家里一点也不注意卫生,肯定是食物残渣弄得到处都是!搞得蟑螂啊老鼠啊全都是,我可开心了,每天都有食物保障。”

“嗯嗯。”

“你知道吗,你们之前住的那家是真的烦!好像是俩男的在住,每天都凌晨好几点钟了都在开着最大声音打游戏。我的天哪,真的吵死,还搞得我没法出来找东西吃!那段时间我都得趁他们早上睡觉的时候,偷偷摸摸出来,还好我没被发现……”

“嗯嗯。”

“……你怎么老是‘嗯嗯’啊?”

“嗯嗯。”

问道他自己的事情,也从来不说,总是以“困了”为理由打马虎眼。是啊,他上学从不跟人聊天,就自己一个人学习,交作业,遇到什么麻烦也是自己憋着,存在感无比的低,甚至连欺凌和暴力都轮不到他来当对象。他每天还能有什么感受?

终于有一天,女孩急了。

那个晚上,女孩躺进他的被窝后,并不像往常那样缩在他身边,而是故意把身体凑了过去。

然后,女孩悄悄伸出了自己的舌头——和平常不同,不是厚而绵软的人类的舌,而是蛇信子。长而细、凉爽而湿润的蛇信子轻轻地滑入孩子的耳朵里。孩子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那耳内的舒爽电流般流过全身,将他麻痹。

他被拉入了女孩的梦。

……

……

空白的清醒梦中,脚下就是女孩曾提及的花海,天空则是一片虚无的惨白——没有太阳和云彩,是纯色,就好像整个宇宙被装进了一个白色盒子一样。

“喜欢这里吗?”梦境中的女孩,穿着纯白色的连衣裙,向男孩发出询问。

“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我想睡觉,我不想闹出太大动静,然后被爸爸妈妈骂。”

“但这里是梦啊,你在这里大喊大叫也不会影响别人的。”

“我知道,但是我会很累。”

“为什么?你的身体在休息啊?”

“脑子没有。”

“呃啊……你还真难伺候呢……”女孩摇了摇头,“不过以后我们在这里就可以想怎么聊怎么聊,不用压低声音鬼鬼祟祟的了。对了,正好趁这个机会问你一件事。我听你说话的声音,一直都有点不太正常,为啥?”

“不知道。反正我说话的时候总感觉喉咙被人卡住了一样。呼吸时也有点……欸,在这里我好像就变正常了啊?”

“那当然,梦里的你啥都能做,也不会有任何疾病缠身。”

“太好了,我要一直待在这里,可以吗?我也不想上学了。”

“呃,啊哈哈,你这变脸还挺快的……那肯定不行。就像你说的,在我的梦里呆太久了,明早起来可是会打瞌睡的哦?”

“失望。”

“啊这,态度变化的好快。”

渐渐地,由于这个清醒梦的存在,孩子感觉到自己确确实实多了一个可以毫无顾虑释放自己的地方。他开始对女孩分享自己的往事。

他谈到自己的出生,自己的被抛弃,自己的不是自己母亲的母亲,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有更多。蛇精女孩终于从一个讲述者转变成了聆听者。她明白了如何与他人产生共情。她为他的家庭状况感到惋惜,为他那不是亲生的母亲感到愤怒,为他那枯燥的校园生活感到遗憾,为他日渐衰弱的身体感到同情。

是的,日复一日,大概有三个月过去,孩子的渐冻症开始发力。他的四肢开始颤抖、抽搐、泄力、不听使唤,为此他的继母没少骂他。

“你真他妈的没用!”

家长甚至都懒得再带孩子看一遍医生,而将个中症状都归结于孩子的无能。孩子也就此接受,自卑的心态逐渐开始充斥着他的大脑。女孩试图在每个晚上的梦境里开导他,安慰他,但这治标不治本,并不能真正解决他身体上的问题。是的,她作为一个蛇精,能变身,能创造梦境,能散播安抚他的物质,但就是不知道该如何让他的身体好起来……




大的总是要来。又是几个月过去,春暖花开,渐冻症却变得致命。孩子的呼吸有时会完全停止。而天杀的父母终于,终于想到要再带孩子去看病——因为不管多傻的人到这地步,肯定会发现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病症。他们辗转多家医院,最终才确诊。

“有什么能治愈我们孩子的方法吗?”继母问道。

“没有,”医生遗憾地回答道,“只能用鸡尾酒疗法延缓他死亡的时间……”

那父母打算给孩子治吗?没有。要花的钱对父亲来讲就是天价,而继母更是不希望为这孩子再额外付出些什么。

而且,房子的租期要到了。

回家的那天晚上,全身脱力的孩子洗完澡后便关紧了门,一头栽到床上。父亲和继母则当他不存在一样,自顾自做事去了。对他们二人来讲,一个是无奈之下的解放,另一个则是如释重负般的欢欣。

但这些孩子自己并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寿限将至。




蛇精少女在那个晚上也如期而至,她缓缓靠近他身边,纤细的手抚摸着他的脸颊。

眼泪。

“你哭了?”

“……嗯……我们在梦里说吧。”




晴空万里的花海上,两人面对面站着。

梦里的孩子带着一顶铁斗笠,低下头,和现实中一样掩面而泣。

“我想,是关于疾病?”

“嗯……医生说我的病是绝症……根本治不好……只能缓和,但没法根除。”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听医生说,我的身体会越来越虚弱……身上的肌肉会不听使唤……呼吸受到影响,可能也是这病害的……从四肢末端开始,到头部,到躯干,最后是肺,最终我会变成植物人,因为完全无法呼吸而死……”

“这样吗,啧。”少女听到如此病症,呆住了,一时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先是托腮,然后又背过去,然后想伸到他前面拍拍后背安慰他,然后又猛地收住。

“怎么办?”孩子又思索了良久,再次说出了这三个字。

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那少女的七寸。

怎么办?

少女在大脑中思索着所有可以用来安慰他的词语,但都没有结果,于是,在她看来,只剩下了一个选择。

少女一把抓住孩子捂住双眼的手,向前奔去。

“那就在这里发泄自己吧,没事!除了我之外,没人会看见你的!”少女娇嫩但坚定的声音随风飘向孩子的耳边。

孩子一言不发,但也没有表示抗拒,和少女一起在无垠的花海之中奔跑起来。

花的芬芳,草的清香,飘进了孩子的幻想之中,他乘风奔跑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他和少女离开了地面,飞向天空,脚踏着云彩,在少女编织成的幻梦里恣意起舞。在这里,没有枯燥的作业,没有班级团体的排挤,没有家长的冷面相对,没有疾病的侵扰,只要想象得到,就能做到。

这里是天堂。

只要梦不醒,就是永远的天堂。

永远。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突然发话。

“我?”少女指向自己,“哈哈哈,我没有名字!你是我第一个遇见的人,还会有谁给我起名字啊?”

“那,我要不要给你起一个名字?”

二人从空中缓缓落地,孩子的眼泪已被风带走,充满希望的眼神投向少女的脸庞。

“不用。”她摇摇头,然后伸手拿走了孩子头上的铁斗笠,“因为在你能看到我的时候,只会有我一个人陪在你的身边。你不需要用别的名词来指代我了。”

然后,梦醒。

孩子还以为自己的身体像梦里那样轻便,试图撑着身子坐起,却没能稳住,一个踉跄翻到了地上,搞出了不小的动静。

继母来到他房间狠狠地骂了他几声,但是他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他想永远,永远地沉浸在那个无止境的梦里。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孩子也已经不需要去上学了,他需要做的,就是躺着,偶尔起来走走,吃个饭洗个澡上个厕所什么的。

等到夜里,他就知道自己的快乐会来临。




搬家前一天夜晚。

少女如往常那样来了,她半蜷着身体,缩进被子里。不过今天的她没有将他拉入梦境,而是迷茫地用手轻轻扯住孩子的衣角。

“你明天要走了吗?”

“嗯……我要走了……”

“那你的病,怎么办?”

“不知道……也许我就这样,慢慢没了吧……”

“你不是说家长是为了帮你治好病才来这里的吗?”少女的声音有些大。

“可是病治不好,租房到期了,我们只能回去了……”

“那你今晚……还想让我带你去梦里逛逛吗?”

“不用了。咳……”孩子感觉自己要咳出来,赶紧捂住了嘴。幸好那边的房间没有传出声音。

“咦?”少女感到有些迷惑,“之前你不还说,最想在梦里待着,巴不得永远都住在里面吗?”

“可是现实不是这样啊?”孩子轻轻抚摸少女的后背,摇了摇头,“那终究是梦,我想……我还是得自己在现实中撑下最后一段时间的吧。”

“不……不不不,这不会是你真实的想法……”少女的语气中满是怀疑,她将手放在了孩子的胸部,感受到了心脏略显慌乱的跳动。

不,这不是真的。

他不会这么想的。

现实?他每天回来那憔悴的样子,简直就是恨不得立马跟该死的世界道别了,也就人类的生存本能可以帮他吊着最后一口气了。

不行,他必须属于我的幻梦。

不能让他在沉默中就这么湮灭掉。

少女心一横,猛地吐出蛇信子,插入孩子的耳内。




再次进入梦境,万里无云的花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荒芜的平面,天空上淅淅沥沥下着小雨。那代表着少女忧虑的情绪。

“我……我也想跟你在一起啊!就在这里,最好一直就在这里,多好啊!”少女仅仅抱住孩子冰冷的身体,哭了起来。

苍白的地板上,四面墙隆隆升起,包裹住二人。天花板也缓缓地合上,但雨仍一直在透过天花板下着。

“可是我最终还是要从这里出去的,对吗?”孩子尽力将少女从身边推开,“我算是明白了,不管我在这里多快乐,多么尽力地逃避,我最终还是要回到现实的,对吗?”

“不是的!为什么你就不能反过来想啊?如果现实是一场梦,而在我给你创造的世界里,你可以永远为所欲为,你还会选择回去吗?”

在二人身旁,一张床凭空出现。

“这不可能吧!?”

“可以,当然可以!”少女将自己的头埋在孩子的胸前,“只要████████ █████████████████ ██████████ ████████████████ ███████████████████████ ██████████████”

桌子、椅子、门、书架,一个个物品从地面上长出。

孩子听完后,将信将疑,“你确定你能做到吗?”

“当然确定,”少女拍着胸脯说道,“我一定会帮你做到!你知道吗,在我拥有人的意识之后,我有好多、好多想说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我憋着就难受!但是我遇到了你,虽然你当初嗯嗯嗯的样子很让人讨厌……没错,很讨厌!但是你,怎么说,我喜欢你能够和我聊天,这样我们的快乐可以一起分享,痛苦可以一起承受……我会竭尽全力让你快乐的!相信我!”

但是雨越下越大了。

“但是你毕竟是美女蛇……美女蛇,到最后还是会干出这样的事情吗?”

“是!但又怎么样呢!?都到现在了还要纠结我是什么吗?你的父母到底除了把你生下来,还给你带来了什么呢?鞭打?辱骂?冷漠?这些东西为什么一定要你来承受呢?”少女指了指身后挂着的那个铁斗笠,“交给我,好吗?交给我……”

苍白的地板逐渐多了木质的颜色,映出二人扭曲的倒影。

两个人又说了些什么,但已经没人知晓其中的细节了。

在这之后,少女消失。天花板上落下的雨停了,窗户外面的太阳升起。

孩子环顾四周,这布景,分明就是他自己的房间。所以这是梦吗?还是说,梦已经结束了,孩子其实已经醒着站起来了?他不知道。

她还会来吗?




搬家当天的早上。

“起床了!再不起床把你丢这里了啊!”继母骂骂咧咧地打开门。

“爱人,哎哟你就别这么说孩子啦,他真的挺可怜的,快,咱俩给他搭把手,他现在估计起床都不方便呢,手软。”父亲则在旁边唱着红脸。

不过,眼前的场景让两人着实有些困惑。

他们的孩子从床上一跃而起,甚至还伸展了一下双臂,曾经的身体虚弱一扫而空。

但孩子哭过。他的眼眶发红,泛着晶莹的泪花。

“怎么回事?”父母二人小声嘀咕着。他们的孩子似乎什么症状也没有了,四肢的衰弱,呼吸困难,怪声,都没了,现在直挺挺站在二人面前的,是一个拥有坚定眼神的,全新的人。

但他们没时间想太多。

就这样,一家三人踏上了返回老家的旅途。不知道继母瞥见孩子身后床铺上的那一大片血迹时,她是否会再挂着一丝丝的疑虑。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我将男孩记述的故事的结局写完之后,合上了本子。

“真是一个令人惆怅的故事啊……”我站起身,准备向他告别。“下次再来的话,可要讲点新东西了哦。”

“下次?呃……阿姨,很抱歉,”那男孩摆了摆手,一脸失望的样子,“以后我恐怕没法约您了。”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也确实,家里的事情,我不方便问。

“那就,感谢你一直提供的故事,虽然天色很晚,我也非常疲惫,但听了你的故事我感觉好多了。谢谢你。”

“没事。”他朝我点了点头,准备道别,并向反方向走去,“您是第一个听完完整故事的人,我也感到非常荣幸。”

“不过我斗胆问一下……”我想到了一个问题,然后把本子和笔又拿了出来,“那个家庭最后怎么样了呢?他们,最终幸福生活下去了吗?”

“哈哈哈,为啥你要知道这个?……不过剧透一下吧:没有。”

“没有吗,那就有点可惜了。”

“不,一点也不可惜。”

说完之后,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随后又赶忙把嘴用手臂遮住了。然后,我在他一直微笑着的脸上,又多看出了几分坚定的眼神。那双瞳变得水灵透亮,似乎眼泪正在眼眶里打转,但终究,还是没有流下来。

路灯朝我眨了眨眼,像是在询问我的想法。我摇了摇头回应,然后向前方的公交车站走去。黄绿交织的公车将带我回到温馨的小窝。

我回头看他,看着他,尽管背上还隐约有着鞭痕和擦伤,但仍一边奔跑一边大笑,消失在了主路向后延伸的第四个拐角。




——


回家,我试图补上故事最后的结局。希望——当然,只是希望——它会这样结尾:

孩子从虚假的窗户向外远眺。

他等啊等。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突然,整个房间开始垮掉,就像一个松散的纸箱子那样,向外面展开。床啊书架啊什么的,就像破洞的气球那样“唰”地扁了下去。天花板则“啪”的一声崩成几百几千张碎纸片,然后化成雪,缓缓落下。

他从自己人生最后日子的牢笼中解放了出来,而在外面等待着他的,是小溪潺潺,春暖花开,莺歌燕舞。

正当孩子沉醉在这美景之中时,一个人从后面拍了下他的后背。他一扭头,看到了那个他一直心心念念的人。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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