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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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沉的夜里,我忽然地睁开了双眼。

黄梅的天气里的仲夜自然是要比先前凉快的多了,可身上的汗衫仍旧紧黏在身上;老屋里寂静得逼的人心里发毛,还时不时能听得几声呜呜咽咽的鸣叫。从窗棂沿伸头出去,可以看见后院墙外的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时节未到,那枣子一棵也没有生出,即便破天荒的生出了,都也大抵是吃不得的。但往往还未有所察觉,便会叫孩子们先行所摘了去。

夜仍是无比的暗,竟连带着颜色也跟着黑白了。几日前被野地的黄沙扬了眼,害了眼疾,即便花了两把银钱请得郎中来瞧,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讪讪地扒着眼皮瞧了个半天后,便才开了几天的药,叫我煎了吃了后,静静地安养几日,等有见好了后再去应他来看。既然害的是眼疾,吃的药里,也理所当然地有着那些个砂,粗略地检举一遍,从蝙蝠的到鹿雀的几乎无所不有,但不怎地却混进了一味何首乌。从剩下的药里将何首乌们拣出后,除去吃去的两剂,剩下的恰好也尚能拼凑出一株。药铺伙计的刀工向来粗浮,不管采来的药是草本木本,都把分出类摞到一齐胡乱地铡上一通,只为日后方便供人抓取便已尚可。自然的灵巧哪能因为药铺伙计的一通砍铡就破灭了。不知出于怎么的目的,把那何首乌片重拼凑起,恍惚间分明地看出个人形来,于是便又忽地想起小时听闻的那些关于何首乌的传说。但我吃了由它作的药,却也没有成仙,也没有医好我的眼疾;也许伙计这一刀把何首乌仙铡死了吧。我也模糊地说不清楚。大抵它在药铺时仍留有着魔法,待送到我手时,那魔力便散了,于是变成了普通的何首乌,更不必说后面的一通武火文煎。就算魔力还留在,也大抵消除了吧。

天是那么的黑,黑得令人绝望然又枯竭。夜游的恶鸟立在枝头哑哑地叫着,嚷着;吃吃地想着,便摸了床沿,一步一步地踱到了这屋子的房檐。

这眼疾,害得如此厉害,竟让我除屋外当头的一轮白月外别的一概看不清楚。扶着门框静立了片刻,终于是郁郁地觉得乏味了,就拾起了门旁预备的竹蒿在满目的暗里穿上了鞋,在肃杀的静赖里闪出了寓所。

顶头的满月亮在夏里分外的少见了,但又不知怎么得,大概几年前杭州西湖上的雷峰塔倒掉的消息又忽地从头脑里闪过,我自以为到这个时候了,懿学会的学士众们便早已了结了这贻笑的事端,于是惴惴地又放松了下来,而后继续打着竹竿摸黑走路。

眼前漆黑茫然,能且清晰的看见的有且只有头顶上的那白月,仰仗着伊的赏光,我得以明亮地敲着竹竿赶路。沙田里的魂灵幽幽地,在噎泣着我所不能详明的呓语;越是向沙田走去,月的赏光也越甚。而后竟能在恍惚间睨着眼睛瞧见东西了。先前还只能靠用竹蒿探着路才敢踉跄,到后来便索性提着那竹蒿走路。我自以为这竹竿就此没有用了,便终于由着他去了。只手向前一擎,去吧!

扔了那竹竿后,我便自觉快活多了。天仍是那样的黑,像是天上的墨砚叫冒失的小鬼所打翻了一样,只剩下了白黑两色还在罹病的眼中,其余一概染得灰黑不可明辨。从衣兜里摸出把卷烟,借着纷飞的地火拣出较完好的一支来,却半天也摸不出支火柴来,于是把拣出的那只同它的弟友们再一并的塞回了衣兜。没有香烟的滋味固然难受,却比初得眼疾时眼里一概都是昏天黑地的混沌的黑暗自然要好受的多,但快活的滋味却还是不免地被打了折扣。

我的心地突然地就轻松了起来,坦坦然地在细潮的沙田里走,月光底下的路是那么的阔。荒芜的田地上,也难得看到有片种瓜的田地。灰黑的草田里,一个没有头脸的人捏着一柄钢叉高高地擎起着,直指着下方那状小如狗但却又凶猛的畜生。

一切是那么昏天的晦黑,除了月与叉不时闪光,便是那灰黑的畜生在漆黑的沙地上躲着亮着的叉,并不甘示弱地露出着白牙同那个拿钢叉的人对峙了起来。我看着这骇人的情景,脑中却忽得又闪过一副画面来,于是便想起了那曾颈带白银项圈,同样捏着柄钢叉的少年来;但欢喜刚腾起不久便又默了下去,可悲的厚障壁已将他同我分明地隔开了。我没有能耐去打破那障壁,只能睁睁地看他沉默了下去。这会思考的功夫,又有一匹畜生险些挨了钢叉,不平地皋叫着,那没头脸的人也愤慵地嚷骂着。三番拾起钢叉,才终于从他裹在夹衣中脖颈上看出了那白亮的银项圈,于是又惴惴得不安起来。我不知他是否在看我,但我看到那项圈,却又不由得心头一紧,颇狼狈地走开了。




望江合流过后的S城变化颇大,但咸亨的招牌连同店面也却也从前般照旧一点儿也没有变换。从衣兜里排出张钞票,就当算是酒钱了,从前边托着叠茴香豆与别的几样下酒物,便踱进了店面隔壁的房子里一个人喝酒。

懿学会的幕僚们早已先于我一步离开了,照例留下了一屋的墨臭与狼藉的杯盘,自革命后,这些老伙计们本就拮据的生计更加雪上加霜了。他们又大多不懂营生,除了守着竹简愈过愈穷外,便是希冀着能够时来运转,继续围在长官主席们身旁。故所以本就是行伍出身的学士,大多人大抵还靠着朋党救济苟且地换来半碗的饭吃;味道好不好已是其次,首要的自然够不够生存下去。正想着,忽然地一颗豆就那么跌进了酒碗里。碗中的酒尚已不多了,于是便张口吞掉了;豆与酒颇像猪刚鬣所吃的人参果,没有丝毫的滋味。

因为后面又加了两碗浑灰的酒,故而我照例还是要再付酒钱。于是在与黑灰相反的单调的灰白间又排出了把张递给了立在我旁侧的没有头脸的店伙计。酒钱算是结了,尔后颇感仓惶的溜出了酒店,而又不幸地撞见了更多同样失了头脸与五官的人们。他们陶醉地围在看台旁浑然不知已堵塞了交通,包围着台上的兵士与跪着的死囚犯,白夜里用不上打灯,便能看到他们异样地提着脖子和头,直直地向前伸着。而后听得猛然地炸响,便又缩着那跋扈的脖颈如退潮般向后推去,冷不防地把我连带着周围的人和物撞倒,摸摸索索的探了半天,好不容易的找住了条出路,却再一次被人群组构的洋流抬到了路的边上。

这白灰的世界里地显得格外的黑的,连带着在空气中游曳的人的鞋跟也染黑了;先前围着的人已随枪决的人离去而一并散走,而被枪决的人的血却白得格格不入。人们自然散的利落,然照例还是要把那刚刚的枪决用作被消遣的材料,好像不曾拿来咀嚼便算是某种可悲的罪过。今天又有一个青年失掉了,但失去的太多,也不由得习以为常了。我向前探去,想去看清青年的面貌,但尸首早已在枪决过后被两个浑黑的人给抬走了,地上的血仍煞白着,也没人来清。几番打听过后,只是含沙射影地知道他是受了陷害,继而在冤枉中被他们用枪决给打死了。我打了一个麻木的呵欠,点起一支纸烟,在这白夜里喷出烟来。忽得想起了受人所委托的文章起来,于是丝毫不敢怠慢,但离寓所又太过于远了,又何况这磨人的眼疾呈劲的作着威风。我本可以不去理睬这先生的委托,但为了可怜的生计又只得拉下脸来不得不去办。虽说稿费尚有余剩,也有懿学会的幕僚接济,但到底仍是人情债,是关乎着个人信用的,推拖不得。便叫了车往回赶。

拉车的是个敦实的白壮汉子,但头脸却模糊不清。我坐上了那车起便赶忙地向前驰去;拉车的大抵是为了同样薄微的生计,赶忙拉完一个主雇便好去接下位。这车却是那么地快!我惴惴地想着,不由得担忧起了路的转角处闪出的人或生物的命运。可怕的什么,又却忽地给你来了什么!拉车的终于冷不防地撞到了什么,那灰黑的一块蜷曲这,咿咿呀呀地哎呦了半晌,终于是缓过劲来了,再立起时那身竟分明的是个老太。

但我没有听清那车夫在吵嚷着什么,却也没听清那婆子在嘟囔着什么。我只是呆呆地怔着,看着那汉子与那婆子就这么僵持着渐换着黑白,倘若一空一满两对汤碗,黑的用自己的黑把那白染黑,因而在那白变了黑的后,它自己便变换成了白。黑汉子背景的天开始变得灰黑,而白婆子白灰的足下的地竟比先前更黑了。我没有思索地从衣兜里抓出一大把钱币,算作雇用那车夫的报酬。他伸出怪异的手一一数开了,但又托了片刻,像是怕我作假;可我并没有作假,就等着他终于掂完了真假。然而这汉子确认无误后却把钱交予了那婆子,扶着伊起来后就由着伊去了。于是他继续拉住车把,接着赶我的路了。




午饭过后,我便同N前辈告了别。此人过去是懿学会的大学士,又是早我几年留学过东洋的,我能够进到懿学会中来也无不承蒙他的恩惠。倘使早几年前,他也不会落得仅靠救济才能勉强过下日子的田地。可我也辞去检事已有多年,而又害了眼不清晰的眼疾,因而也无法很好的回报;但他到底是当年的大学士,因而即便我没法出力,也自然有别的同僚会救济这位落魄的N前辈。

余下的日子便是在S城里闲游,忽得却走到了糕饼房前,又麻木地走不动腿了。此次来S城除了是和N前辈叙旧外,便是为了治牙的事宜。但今天的这局面,眼疾已是其次,牙痛便理所应当的后来居上了;牙痛之疾固然顽固不可忍耐,但一想到害牙的不是糕饼而是蜜糖后,便馋嘴地抛去了所谓的医嘱劝诫称了块伦教糕来吃。刚吃进口中后,后槽的伤齿又在麻麻地作痛了。痛得清醒了些,才记起囊中羞涩起来,再摸口袋,就只剩了几张卷皱的钞票与三两捧钱币。想着糕买来了不吃更是种可恶的浪费,便也就忍起牙痛。余下的时光一半在赶路,一半在吃这糕。

回到寓所已是傍晚,天灰蒙蒙的,见不得出黑白灰外的别的什么颜色。桌上摆着两碗热菜,一碗白的蒸鱼,一碗乌的干菜。但我已吃过零食,于是恍恍惚惚地推脱了过去。待上了楼时,却隔着昏黑中瞥见了桌上摆着的发白的信封,就近点上了那只陈旧的油灯,又觉得这惨白的火苗比台灯的灯亮亮得更灿烈,照得里屋亮得像是白昼。

踌躇着衔起了那信封,且见着那自吴兴的封款便知是金氏的来信。今这时局变幻如此繁复,竟连他自己都无法保哲明身了。信的末尾照例附上了几张钞票,且算是接济;但他的来信却让我的心忽的沉重了。

此次回S城本就是为了躲避四月的煞人阴风的风头。风波尚起时便听闻了海昌的蒋氏在进到人民为他打下的上海就暴露了原本的嘴脸来,开始迫害起了进步的青年们。后又听闻了曾经的学生遭到逮捕,说是难逃一死;明日黄花的新闻,在此刻想起却使心情坏了不少。

举目间,这恐怖的世界竟已是非黑即白的地步,然且还在接着黯淡下去。滑稽的闹剧仍演绎着,不由得担忧起青年未来的命运;灯火渐渐地缩小了,在预告着石油业已不多。天已入夜,那夜游的恶鸟照例立在枝头上哇哇地叫。我固然因为眼疾看不清人们的脸,更看不见青年的脸,但我仍确信,我作出的这些字,倘若能唤醒那些青年外更多的麻木的人去打破那无形的铁屋,那便是极好的。

我照例又点了支纸烟,祭奠着遇害的青年,为民主共和流的血太多,却未必能见到那天的到来,但毕竟现在也还是未知,现在就下定论,却也还是为时过早。夜已颇深,然而我还醒着,仍旧在撰着笔稿。枝头那鸟“迅哥儿迅哥儿”地叫,然不加以细听,便以为有人在唤我;听的厌烦了,便对着枝叉大喝一声,以换得片刻的寂寥,然不久后却又开始了。

我本以为它会一直叫下去,然而那恶鸟在苍白的夜里发出了最后的哀叫后便冷不防地从枝头上栽倒了下来,竟一声也不再啼了。

于是我赶紧砍断我的心绪,把失游的灵魂收到桌前;然而那纸已经洇了墨,那白象已分明的是只黑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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