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德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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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小字,他先这么写道,年份,然后他顿了顿。在他还小的时候有人告诉过他,写东西之前要先写好年份,再是月份、日期,这是规矩。把这本本子和一支半墨的黑色圆珠笔留给了他的那个人,对他来说很重要,譬如他时时刻刻都在呼吸的空气,无法从他的生命里以另外一种形式缺失。他不管在做什么事情的时候都会想到那个人,会想到那个人对他说的话,塔德林。他继续落笔——未知,月份未知,日期未知——弥撒日的深夜,这是他唯一能确认,也是这个世界所熟识的对于时刻这一模糊概念的唯一界定。

他看着深夜两个字,停住了。那个人很有可能告诉过他一些事,就比如现在这样,他说想不出来些什么东西的时候请停一停,请盯着空白的纸页,请让脑海放空。于是他听从脑海里那个人的意见,边用圆珠笔的另外一头揉挲着头发,边等待着思绪的到来。他这时所蜷缩着的屋子是他被迫临时落脚的头二夜,所以他对这并不是很熟悉,他只能凭借外边偶有偶无的脚步声的迷惘程度以推断外边廊道的大致情形。
  
于是,他继续写了下去。托塔德林的福——凑巧那个人和男孩同名——祝愿他能活得久一点,比起我而言。这个新找到的地方并不烂,这里大概是一个建筑的隔层,里面塞满了涂着红色油漆的铁管,我不知道它们是用来输送什么的,可能是水,也可能是某种气体。塔德林带着我在东区的小巷里到处乱逛,我猜他可能是要躲着监视器。后来,我们在一幢建筑物里落了脚,没人看见我们。我被他拉到楼梯间的一处上了锁的闸箱内,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搞到的钥匙,总之他不让我多问——
  
男孩有点疑惑。塔德林从来不许他问什么,无论被提及的内容是他,还是男孩自己。
  
——于是他把我塞了进来,里面相当的黑,但我没想到这玩意实际上是一个狭长的隔层,中间堆积着一个建筑物应该拥有的所有附缀。幸运的是他今天给了我一个手电筒,灯光很昏黄,可能电池没想象中那么顶用,手电筒上的所有白漆都因为磨损几近掉光,但足以让我在这里稍微写点什么东西。
 
他往前翻了翻笔记本,一直从开头开始看起,从最初的记录的那天起,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个弥撒日轮回,这中间他一直在跟着塔德林四处流浪,或者说逃窜。事实上从最初的时候他就预感到处境的不妙,最起码当时还能够填饱肚子,食物从来不缺乏。他现在想念着小圆餐包,羊角包,这种欲望在比起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他现在一天的用餐时刻已经不能够固定下来,一日两顿已是奢求,也就是说塔德林下次什么时候到来,下一顿饭就什么时候来。有一回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在某个同样黑暗的水泥地面上躺了将近三十六个小时以后才听见塔德林的脚步声,而军用水壶里的水早已干涸。
  
从今天起,对他而言的第六个弥撒日轮回在这个夜晚里悄然诞生。他和塔德林路过某个小巷子时恰巧听到了一户人家在收听着什么东西,在一堆胡言乱语和鸡犬相杂之间,他伴着自己和塔德林粗壮的呼吸声听见了这个词。人们不再用准确的数字来记日,因为这无关紧要,没有哪天的生活值得被记下来。昨天和前天的相隔无二,今天的也不会和明天有什么差别。只需要像齿轮一样,每天转动你该转动的格子,这就是生活最大的意义,也同样是给这个社会最好的回馈。塔德林走的时候,他听见了转动钥匙的声音。隔墙是谁呢,又是在干什么呢?不过,能住在这里的人可能用不着担心饥饿。
  
我希望我再等六个小时——太奢侈了——十二个小时之内,能够再听见塔德林的声音。男孩把手中的笔塞进衬衣口袋里,然后背靠着闸箱门的内侧,像往常一样坐在黑暗里胡思乱想。他突然听见好像有脚步声,一些躁动正从外面伸进来。他凝神听了一会,结果他本以为会远走消逝的脚踏声并没有出现,那么就意味着有东西在他背后停下了。他有点担心,可惜这不是普通的门,这里没有猫眼。或许是塔德林,塔德林也许回来了。他胡乱地向脑海里塞了一些不可能的念头,希望借此以赶走些许恐惧和疑惑。他略略地——
  
——他差点出声,并且竭力咬住自己的嘴唇。他的背后感觉到一些推力,尽管箱门是锁住的。有东西在推,有人在试探这个箱门。他究竟在担惊受怕些什么?虽然这件事情彻头彻底就并不那么正常,但是腹背受敌的感觉并非耐人寻味的体验。
  
他又听见了脚步声,终于,正如他此刻最期盼声音正逐渐往相反的方向离开。也许门外那个人只是偶然的好奇,就算不是他也用不着再在这长久的住下去了。塔德林,塔德林,塔德林。他脑海里止不住地冒着这三个字,也许是他自己,也许是那个人。他大口喘气,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所奔涌的却是这三个字。总之,塔德林。塔德林,他轻轻地念到,背脊正强烈地挤压在冰冷刺骨的箱门上。
  
然后,他像过去那样子睡着了,他手中的笔记本滑倒在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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