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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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篇,献给我的挚爱。

——May.





旧世童谣


Old-fashioned Fairy Tale



唱诗班的姐姐与采药草的妹妹围坐在篝火旁,一起数着天上的星星。

“姐姐,我听说,天上每有一颗星星熄灭,地上就要有一个人逝去。这是真的吗?”

“不是哦,我的妹妹。漫天的星辰早已消逝,但它们的光仍可跨越广远的太空,在千万年之后照耀我们。这才是真的哦。”

“姐姐,我听说,衣着华丽的鸟儿要毕生寻找梦中的荆棘,她将用那荆棘贯穿喉咙,在生命的尽头泣出血泪的歌。这是真的吗?”

“不是哦,我的好妹妹。只是黑背的伯劳要用荆棘刺穿歌者的喉,用她凄美的绝唱诱引更多的猎物。这才是真的哦。”

“姐姐,我听说,禁断的恋人围绕着天穹永远旋转,相互追逐相互思念,但高山将他们分离而大海将他们阻隔。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哦,我亲爱的妹妹。有人围绕着地球做了一个环;又在环里射出三支箭。箭矢沿着圆环周而复始,经年累月地等待着,等待与另一支箭重逢的时刻。就是这样的故事哦。”

“真的要等这么久吗?”

“要的。广袤的时空阻隔了他们,就像是大海里的两根针。”





零者诗章


Voideverse



故事发生在一个群星灭尽的遥远未来。那里的凡人无需努力便可获得不朽,死亡变成了陌生的名词,连最后一座墓碑都早已风化成灰。

数量稀少的人类聚居在偏远的城市里,城市与城市间是无尽的荒野。农田和铁道早已荒废,因为那里不再有需要种植的粮食和需要运输的货物了。凡是从荒野中借来的尽要回归荒野。

八月的麦子熟了,遮天蔽日的铁鸟掠过城市的天空,撒下果实与种子。人们披着斗篷在空中飞翔,收获粮食,举办祭祀,将宠物的尸体埋葬在铁轨之下。教堂里的牧师告诉他们,它们的生命要活在它们的子孙里。

诗人少女便是被在金黄的麦堆里发现的。她的礼服带有纤长的尾,好似一只黑背的伯劳。好心眼的少女收留了她,带她去见教堂的牧师,诗人少女就从此成为了唱诗班的修女。人们管她们叫作采药草的妹妹和唱诗班的姐姐。

平凡的日常周而复始,可是唱诗的少女发现,人们过得并不快乐。

少女心想,这是由于他们不懂得追求美好的缘故吧。于是她开始写诗,赞美爱情与信念,歌颂智慧与善良,每一个童话都有着一个好结局。她很擅长写诗,她的诗篇传遍大街小巷。

可现实里却不是总有好结局的。得到了便要失去,相逢了便要离别,更何况世上又有那么多求而不得的东西。人们变得更不快乐了,他们向诗人求救,在门前排期长队。

诗人哭泣起来,说,我本不该赐予你们的,而是更应该教你们放弃很多才行。

第一个被放弃的名为疼痛,疼痛是个令人讨厌的东西。晚餐的食物从此少了点辛味,孩子用手掌抚摸火焰,笑着看指尖被灼伤的样子。

第二个被放弃的名为竞争,因为有人优胜就要有人落败。诗人扔掉她所有的勋章,拾荒者捡到了它。

再之后,是疲劳,是享乐,是求知,是恋慕,是孤独……引起烦恼的源头被从人们的思想中一件一件剔去。

某天夜里,人们杀死了城市里的每一只猫。白色的茧将它们小心地包裹,人们把它们埋葬在铁道下。锈蚀的铁道上摆满了七色堇。

在另一个夜晚,连七色堇也被染成了雪白,那是因为人们不再分辨色彩。他们再也听不见赞美诗了:唱歌的少女已然消失不见,白色的茧堆满偏屋和深巷。那是属于人类的茧:失去所有欲望的人们蜷缩在茧中,安详地沉睡着。

城市逐渐陷入沉默。白色随着丝线、石灰与冷光灯铺展开来,形成一片银装素裹的海洋。你可曾见过濒死的珊瑚?那是一片单调的白色。在五颜六色的藻类离开它们的时候,她们便要逐渐枯萎,只留下一具僵硬的尸骨。





荆棘鸟


The Thorn Birds



从很小的时候起,采药的少女便发现了自己与其他孩子的不同。当她的玩伴们将手敷在火焰上,感受血肉爆裂的滋味时,只有她反射性地退缩了。那感觉很烫——她是众多孩子之中,唯一能感受疼痛的那一个。

在以幸福为名的都市里,欢笑是一种义务,而痛苦是一种可怕的疾病。孩子们成群结队,玩着互相伤害的危险游戏;她却很孤单,陪伴她的只有磕碰的淤青还有晚餐调料中的辛味。跌倒的感觉很痛,擦伤的地方火辣辣的,像荆条抽打在身上。

少女坚信自己就是一只荆棘鸟。她要花尽她毕生的精力寻找梦中的荆棘,在染血的枝头唱起最后的歌。这歌声不必献给任何人,只为证明过往的疼痛并非全无意义,而一切的苦难皆有收获。故而在唱诗班的姐姐将“再也不会痛苦”的药递给她的时候,她拒绝了。

她开始逃离,逃离这个幸福的都市和行尸走肉一般的人类,逃离白色的房子和银装素裹的大地,逃离茧,逃离她那过分温柔的唱诗班的姐姐,一直逃向荒野。

锈蚀的铁道铺在荒野上。路基已经破碎,杂草从碎石堆里顽强地探出头来。

铁道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洼地。有湖泊在洼地的最深处,形状是规整的正圆。她的姐姐曾告诉她,这是行星环的遗址。像这样的洼地世界上还有整整四千个,它们沿着本初子午线排成一列,形成一个围绕地球的环。有学者花尽毕生的心血向环中射出三支箭,他死后的墓就立在这里。

少女问姐姐,死亡的含义是什么。

姐姐回答她,死亡的含义是遗忘。遗忘一点点就是死亡一点点。

少女没有去问射出箭的学者的名字,那名字想必早已被人遗忘了。行星环。她无法想象在如此宽广的地基之上,究竟能诞生多么宏伟的建筑,但那建筑一定比有史以来最高大的古树还要更高。

那其中也曾经有过歌声吗?她想到自己的城市,想到福音、童谣和睡前故事,想到长廊里的油画,想到曲折的深巷和五颜六色的砖瓦,想到她所珍视的朋友和她所爱的姐姐。那里也曾有过如此的景象吗?

她所爱的城市被白色覆盖,她所爱的人在茧中永远沉睡。唯有时间继续流转,让木材腐朽,让纸张泛黄,让钢铁锈蚀,将从荒野中借来的一切尽数归还给荒野。她想到这里便哭泣起来,她的泪水与脚下的泥土融为一体。





蝉鸣之城


The City of Cicada



步行于荒野的少女终于找到了属于她的那一根荆棘。

她开始奔跑,双足赤裸。蔷薇划伤她的手臂,石子刺破她的脚掌,她的衣服被鲜血浸透,牛虻和蚂蟥附在她的身上。黄蜂、蝴蝶和伯劳鸟围绕着她上下飞舞。

就这样五颜六色地冲进纯白的珊瑚海洋之中。

她开始歌唱,歌唱直至流尽她的最后一滴血。她的血液浇灌泥土,植物的种子在她的伤口和喉管里生根发芽,一直长成参天大树。

于是,就仿佛是在回应她的呼唤一般,所有的茧都从长眠之中苏醒过来。它们拥挤着,躁动着,撕破雪白的墙漆与层层的蛛网,向天空伸出双手。

然而从那其中破蛹而出的,却已不再是身为人类之物……

蝉鸣之城。当代的人们如此称呼这里。无数的“蝉”栖息于遮天蔽日的树荫之下,树的根须扎入泥土,少女便埋葬在这泥土里。

蝉在唱歌,它也只会唱歌。无数高亢的,低沉的,粗犷的,婉转的歌声相互交织,成为一场千年不散的巡演。在这伟大的旋律之中,包含着这个消逝城镇的每一片记忆与历史,包含着瑰丽的神话与古老的童谣,包含着最热切的希望与最深沉的绝望,包含着最诚挚的执着与最炽烈的爱,包含着其中每个人那漫长而独特的一生。

有人说,每一只蝉都是一颗业已消逝的恒星。它的光穿越广袤的太空,从遥远的过去一直旅行直至今日。

这旅行持续了整整七千七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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