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放逐者的终焉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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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之下,现实中的动荡愈发明晰。远处的天边,那透露着无尽渊妙的墨绿的光似乎与我只有一步之遥,下次脉搏时我就将被深不见底的,浓稠的恐惧压抑的完全窒息,连最后一声求救也会变为一个既不下沉也不上浮的液泡。于是我不顾一切地踏向那通向地底的一千级石阶,两旁的烛台几近被我累赘一般的皂色篷布扇灭,手中那支微弱得可以忽视的蜡烛因为我恐惧的颤抖而将蜡泪撒在了我的手臂上——可我顾不上疼痛,那只紧紧扣入蜡芯的手冰冷得仿佛早已不复存在。

终于,在蜡烛已经无法被支持燃烧之时,我的右手触到了地底的那扇石门。如同得到了救赎,我缓缓地屈下自己的身躯,罕见的,包含虔诚地叩响了那扇门。顿时我被那如同来自我内心的跫音所包围,眼前所见的只有从门缝里透出的,压倒一切的亮光——


睁眼,已然到了里梦境——这片容纳着早已羸弱无能的古神们醉生梦死的亚层位面。如同所料一般,这里的一切同样受到了那绿光的影响:在梦与现实的交织处,曾经数以万计的无形的编织者掠夺或是归还借来的梦时发出的吟唱声,如今已几乎完全消失;脚下松散的泥土因理智之池的干涸而坍陷得满地狼藉,稍一失足就会致使我跌入无限的逻辑错误与无可挣扎的疯狂之中。事实上,当我蹑手蹑脚地前行时,在脚旁的缝隙中早已目睹到了不少的尸体,那是人意识的尸体。他们或是在无意识中因恐惧而失去了自理从而失足的普通人,或是试图避祸遁入里梦境却反而因失误完全葬送了意识的可怜的潜梦者。但无论如何,那片在我梦中不断闪回的深林与如同通灵的毒蛇在耳畔吐信的沙啦声,一定不是我的妄想,我相信它与我所见到的这一切都相关。我不知道那座梦中的森林在何处,可我几乎笃定现实中那层即将把人类缢杀的绿光就发源于那里。有人发疯,有人死去,位面中游荡而又浮现的奇点被久违唤醒,正在概率的层面营造着扭曲与破灭。伦敦、南极还有休伦湖畔的位点都无由地塌圮。那份恐惧浓郁到甚至能被那些盲目的普通人们所感知,他们心事重重地停止了一切本就不必要的战争,试图再次用那实为自我至上的口号把一切放入铁盒子里了事然后自诩英雄,却连自己那支离破碎的“共同体”面对的是何物都不知道。

然而,我也不知道。所以我选择了逃离。

我要去找到祂们——游离在梦境中的古神。神因宇宙而生,若是连祂们也无法阻止这一切的进程,那么,之后我将做的大概就是跳入梦境的深渊。毕竟,比起陪同愚者们一同迎来毫无希望的结局,在撕心裂肺的啼哭下见证自己的意识与灵魂被撕作齑粉,我宁愿变为刚刚还被我鄙夷的疯癫之人,让一切停摆,至少我不用在世界破碎之际与他人一同失态。

然而,当我看到里梦境中的变化,似乎已经明白了祂们如今的无可奈何。于是,大概只是再苟活一会儿而已的念头把我的四肢提起,使我继续完成此行的目的。

没有夏提鸟带有火焰的羽翼的陪伴,没有夜行者粗大的橡木手臂的佑护,没有从土中钻出的拉斯菌的寒暄,寂静的里梦犹如飘在深海之上的一座孤坟。终于,我走到了小镇,那个我熟悉,或者说曾经熟悉的地方。桥头的引路人正用他头顶的那只手提着煤油灯领着我进城。我选择无视他如今畸形的躯壳,踱过了那座莫比乌斯环状的拱桥。镇里,我曾经的好友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在酒馆等着我。只有一摊与我的脚跟差不多高的长着人脸的肉泥扯着我的裤脚,让我坐在了酒馆一只爬满霉斑的木桶上。然后,它在木地板上蹭着自己那大概算是身躯的东西去吧台去来了一只杯子,这期间一只从地板缝中爬出的蠕虫钻进了它的鼻孔,可它似乎并不在意。它只是把杯子搁在我的脚旁,然后,艰难地钻了进去。

“快喝了我,老兄弟。”

我熟悉这浑厚的音色。杯中的那摊憎恶之物曾是酒馆的店长,我的老伙计。

“劳斯,我求求你别开这样恶心的玩笑。”我硬生生地从喉咙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扯出几声干瘪的笑声。我明白,无论我的双眼有多么不愿意注视杯中那对眼球,我也不能对这一切表现出哪怕一丝的惊恐。如果说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假设有的话——将我身边的秩序一次次剥离是有原因的,那么我能想到的就只是它想叫我也陷入疯狂。于是,我尽量保持端着杯子的手不要都冻得过于明显,强忍着生理的不适与我的朋友交谈着。

“我说,劳斯,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啊,自然,新奇的把戏总是有很多的。东方曾来了个从自己腹中剖出糖豆的魔术矮人,还有这几天镇子里都流行起了吃油炸牙根……相信我,这一切都不得不使你快乐。”

“是的,这些很有趣。可是,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些,你明白吗?我的好朋友,你还知道些什么。”

他的表情似乎冷淡了下来:“哈,你永远是这样!你永远不愿意只是坐下来喝一杯咖啡然后接受现实,却要胸怀无用的热忱在舞台上不停扭动自己臃肿的身躯,却只是当了博人一笑的万物。”他顿了顿,表情再次变化,那难以辨识的面部似乎竟然开始抽搐,“你想知道的是什么我当然心知肚明。镇中心阁楼顶部那个被锁了十年的老疯子安迪·费勒渥似乎变得正常了,正常得就像一个疯子。说真的,你不该去找他,今晚还早,你应该与我一醉方休。来吧,朋友,喝下我吧,朋友,喝下我吧!”

我终于无法忍受,便用手一挥,凭空点燃了木制的酒杯。顿时,我能够听到的就是哀嚎与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心情总算舒畅了些,我走出酒馆,呼吸到了不含酒腥与腐臭的空气,便忍不住将呕吐物翻涌到了口中。里梦的天要黑了,可那明月如同被撕破的零食袋,散落得满天都是。我爬上阁楼,瘫睡在肮脏的沙发上的老头子被我惊醒。他一把抓起一旁椅背上印着什么不知名的箭头标识的大衣,到阴暗处忙乱了一阵后,递给了我盛有热水的玻璃杯。我注意到他递给我的手的腕部隐约有个蛇形的痕迹。

“好久不见。喝吧,孩子,只可惜没有酒了,而且我想你大概不想喝下肉泥。”

“不,刚刚我已经领教过了。所以,费勒渥先生,里梦终于愿意把你放出来了。”

“它令那群家伙失去了统治的能力。想起来,我被人类困了十年,躲到梦境中,又被神困了十年。如今,那些家伙们终于没戏唱了,啊,死亡前的自由多么美妙。”

“它?那是什么?”

“孩子,重点不在它,你终究会知道它是什么的。关键在你身上,你是托付着希望的关注人士。哦抱歉我习惯用了这个词。”

“我被关注?你在说什么啊先生,是谁在关注我?”

“你被愚者的光明与智者的光明同时关注着。这使你不得不离开。到那时只要我随着你的回忆到那里一趟也好,这样我就此生无憾了。”

“或许你是对的,但至少,我不曾看到任何光明。”

“既然如此,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要去找祂们寻求帮助。现实,我很庆幸你卓越的人类智慧仍然留存。我知道你是因为试图窥探了祂们才被当作疯癫的,我需要你给我引路。”

“如你所愿。你是该去找祂们一趟,至少祂们离书架只有一步之遥。至于我,我毕生的理想马上要实现了,剩余的时日里继续活着于我而言毫无裨益。”

说罢,他趴在了地板上,浑身骨架没有不变得扭曲的。他变为了一只大型的夏提鸟,身躯冲破了阁楼朽烂的木板。我骑在他的后背上,随着他向西南方飞去。

他刚刚与我的对话晦涩难懂,我无法理解这位智者满怀期待的眼神中饱含着的是什么,他似乎就像知道我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一般。为了不让无意义的思考和对未知的忌惮变为使我的大脑深陷的泥沼,我在高空的凌风中睁开了眼,俯瞰着陆地的景象。实际上在越发远离小镇后,已经没有任何的景象可言,一切都如同将鲜血与电解液洒在被拆得毫无外形的毛衣上一般光怪陆离。我曾踏足过云层之下的土地,曾在壑谷中聆听过苏尔特巨人的歌号,也曾在满月下眺望到辽远的空中贝斯特女神的倩影。可如今的一切如同地表那些黯淡了的色彩消失得无隐无踪,使我无法说出我曾踏足过这片土地。

不知又过了多久,头顶的碎月坠了四块,我的眼睛被风干得毫无泪水。突然我感到身下的羽毛开始发烫。

“先生,这是怎么了?”

“我们要到了。”

我看到南方不远处有一道直指天擎的光柱。

“这是哪儿?”

“里梦境的土地是与现实对应的。在现实来看,我们正处于亚马逊雨林的上空。”

说罢,他向下俯冲,体温也越来越高。比起突如其来的高度落差,如同坐在火球上一般的体验更加导致我的不适。他头顶的羽毛接触到光柱的一瞬间,我因无法忍受疼痛而终于喊叫了出来,而他的身体却极速塌陷,裂成了一道光圈后洒向了四周,如同他的生命与意识不曾存在过。

而我。成功地进入了光柱。我能感到自己仍然在下落,可这竟不妨碍我正常行走。在光柱的正中央是一团比四周更明亮的幽蓝的光影。

“欢迎来到里梦境的本源。我是你们的神。”祂们的声音从无数未知的方向传来,并且音色各不相同,使我无法确定神究竟是只有一个还是多个,不过我已经习惯称作“祂们”

“我知道,你们就是那群无能的神。所以,你们能恢复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吗?”

“不能。”

和我想的一样。

“什么是神?”光影又开口了,“我们只不过比你们更接近那里罢了,或者说,我们本就是那里十分低微的存在。如今,它即将自愿现世,吸收掉这个无趣的世界。对此,你说对了,我们是无能的。”

“那里究竟是哪里?”

“你马上就会过去的?”

“凭什么是我?有更多的生命连触摸真相的可能性都没有就永远地离开了。”

“你和他们从来就不一样,你一直都被那束绿光所关注,孩子。你并不只是书中一个可有可无的空洞概念,你自出生起就是幸运的。你是毒蛇无意中落入书页里的一枚鳞片。”

我不想再问下去了,那些模棱两可的答案现在对我也不再重要了。我明白,只有去了“那里”,我才能弄懂一切。比起救市这种无意义的虚无想法,我自然选择了要去探求世界的本源。

祂们见我不再发问,便先包裹住了我的手,于是那腕部便顿时出现了一个伸出如树冠一般的尾巴的长蛇的印记,与费勒渥的那个极为相似。然后,我的整个身躯都涌入了祂们的怀中,于是只觉得了刺眼。


再睁眼,我面前是一座几乎空空如也的书架,远处是更多立得更高的书架,有许多黑色细长——或许能称作生物的东西在上面来回爬动。

“欢迎你,现在,你也是一名被放逐者了。”

祂们让我在一旁的木桌边坐下。木桌上有两本书,一本是闭合的,在封面的落灰上有几个显眼的指纹,看上去不久前刚被人阅读过;另一本摊开着,一支如宝石一般蓝色的羽毛笔正浮在空中,在这一本上奋力写着,我看了一眼竟然发现了我的名字被赫然列在纸上,它是在记录我的故事!

祂们看到我惊讶的神色,似乎已经满意了,便用光芒射向了那个空书架。

“这里,曾经存放了我们世界的故事,可如今已经都被清理出来了。”

我点了点头,只觉得四周充斥的熟悉的绿光正不停地告诫我“不要问,不要问”。

“看到桌上那本合着的书了吗?这是我们世界仅存的遗作,当然,除了你的故事,它已经离开了这个小小世界的范畴。”祂们说罢笑了笑,那笑声不免有些凄惨。

我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上多久——尽管这答案极有可能是永恒。

不过,先抛开这一切吧。我已是被放逐者,就让我紧绷的神经一同被放逐。于是,我缓缓端起了那本书,在无尽的时间中开始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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