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教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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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过一般的生活,她的兴趣在于稳定的工作、丰盛的食物、夜里十一点就寝、有暖气的房间,她把我从四分之一年前就快了一又二分之一小时的表调回了实际的时间。”

——《卡夫卡日记》,1915年1月24日


墨丘莉娅时常会感觉自己被放逐在了时间的夹缝之中,一边是不属于自己的其他人的时间,另一边是本应属于自己,可是在当下却不存在的自己的时间。

“我受不了这个地方了,这帮人一个个的都非要把我们的时间纠正过来!我们招惹他们什么了?就非得看不惯我们的时间!”

今天的墨丘莉娅也找了一个没什么人的小角落,在电话里对父亲抱怨着。她特意压低了声音,为了避免被其他人知道自己的身份。

“要是其他人都在白天睡觉的话,那你就跟他们一样。”

“我们就必须变成和其他人一样吗?算了,我不想再听了。”

墨丘莉娅一听这次的建议又是让自己做出改变来融入他们,就又无奈地挂了电话。

像以上的这种事情,在墨丘莉娅的生活中已经发生了无数次。在无数个本应清醒却被强制要求入睡的夜晚,在无数个本应休息却被强制要求工作的白天,墨丘莉娅都会要么愤怒要么失望地向家人或者朋友寻求帮助。如果说起这种情况的起源,那么大概是在墨丘莉娅为了谋求更好的发展从故乡的小乡村来到大城市的那一刻。那时的墨丘莉娅怀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她当时想着,不管怎么样,大城市也应该能接纳一个月亮教派的人吧?但来到这座城市之后她就失望了。虽然因为宗教信仰自由的缘故,没人敢明面上反对月亮教派信徒的作息时间,但完全不妨碍企业们可以制定自己的标准。甚至都不用说企业,就是小小的一栋房子,业主们都可以联合起来排挤月亮教派的信徒。

一直以来墨丘莉娅都和城市里的其他信徒一样,尽管身在属于自己的黑夜当中,也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稍微把声音发的大一点,就会被耳听八方的业主听到,随后他们就会来砰砰砰地来砸门,对自己尽管已经尽量压低了声音的行动提出严厉的警告。每到了这种情况,墨丘莉娅就只好费心费神地去摆出和颜悦色的态度,向他们解释自己只是因为工作原因小小地熬一下夜,绝对不是因为宗教信仰。让她花费如此之大的精力,哪怕强行摆出笑脸也要解释的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公寓的大门上早就挂着“恕不接待月亮教派的信徒”的牌子了。

于是今天墨丘莉娅也在满面愁容地看着电脑屏幕。因为作息和其他人不一样,当然正常人的工作她是基本找不到了。虽然也有另一种方法,那就是找那种三班倒或者24小时都要上班的工作——只有在被剥削这件事上,属于白昼和属于黑夜的人之间能达成伟大的平等,但墨丘莉娅显然是不愿意的。于是,剩下的道路就只有拿电脑接点私活了。

墨丘莉娅简单检查了一下收件箱里的消息,没什么特别的,又检查了一下垃圾邮件箱,一条信息映入眼帘:

“你是月亮教派的信徒吗?我们有一个很不错的活计邀请你来帮忙,报酬很丰厚的!”

说不准为什么会被移进垃圾箱里。墨丘莉娅一边想着,一边把邮件拖了出来,点开了回复界面。

“是的,请问具体是什么工作呢?”

“我们一直以来对月亮教派很感兴趣。社会上对月亮教派广泛的歧视情况让我们很痛心,因此我们打算建一个月亮教派的网站,主要是向大家介绍这个教派的起源,消除一下大家的敌意。”

“这样啊……那么是来找我做CSS?”

“并不是,而是想让你替我们写一下文案,或者搜集一些关于月亮教派的资料,关于月亮教派我们所知的事情太少了。”

“居然是这样的活啊……可是我并没有写过什么文章啊。”

“没关系的,作为月亮教派成员的身份已经代表了你写的事物会是独一无二的,更何况,你很需要钱不是么?”

“好,那我接了。”


好几天过去了,墨丘莉娅的调查没有任何进展。首先是从试图向熟人问明白开始,她理所当然地想到,自己周围的人们身为教派中的信徒,肯定对教派的情况有了解才对。但她马上就发现情况正好相反:正是因为身在宗教之中,才更不能看明白宗教的实质。墨丘莉娅遇到的信徒里最多的一种,就是只知道应该昼伏夜出的戒律而一部经典都没有看过的盲信者,而这恰恰是她所认识的所有熟人共有的特性,同时也是她的特性。

一开始她还只是为了钱而已,渐渐地她发现她自己也开始想搞明白自己所信的宗教的本质是什么了。

人们常说,人可以先入为主地接受一种事物,却不会先入为主地去分析一种事物。也有另一种说法:一个人最初与社会接触时的状态是只会接受社会上的各种事物,而不会去分析它们。墨丘莉娅就处于这个阶段——她显然和无数和她一模一样的信徒那样,只知道自己身于一个庞大的宗教的系统当中,对它的本质却不甚了解。

“唉……现在是下午一点啊……”,墨丘莉娅看着手腕上的手表叹了口气。

为了让自己在错乱的时间中依然能拥有困意和清醒的感觉,月亮教派的人往往会选择把时钟调快十二小时。这样,所有月亮教派的人都能知道——“无论你身处什么样的时间,黑夜的时间永远是你的故乡。” 这个快了十二小时的手表,是墨丘莉娅十八岁那年亲手将其调快的,这是月亮教派成员们的成人礼。直到现在,墨丘莉娅依然怀念着自己的故乡,怀念着那个人们日落而作,日出而息的地方。

而现在,墨丘莉娅决定把手表再调回去。一切都是为了调查明白自己所信的宗教的本质到底是什么而做的,必要的牺牲。尽管自己所信仰的月亮教派的教义当中,并没有塔基亚一条,也没有任何类似的描述,但她还是判断出,这种行为是一定可以被原谅的。于是她怀着对未来的不安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的凌晨——真正的凌晨,而不是对墨丘莉娅来说那个意义颠倒的名词——到来了。

属于白昼的人们交流更多的用话语,而属于黑夜的人们交流更多的用网络消息。墨丘莉娅不习惯通过其他人来进行调查,另外她也害怕和其他人打交道会使得自己月亮教派的身份露馅——在网络上说出自己是月亮教派没什么的,但在现实中可能会相当的麻烦。

因此她采取的方式还是按以前的老路子,只是地点从家换成了图书馆而已。墨丘莉娅梦想过很多次去图书馆了,而这是她第一次真的来到这个地方,和很多第一次来图书馆的新人一样,多到仿佛是无限个的书架让她感到极为震撼。

她连着找了一个小时,几乎找遍了整个宗教学书架,但还没没看到任何确切的关于月亮教派的资料。这并不是指宗教学书架里的书不多,相反这里的书非常之多,墨丘莉娅现在看的还不到其中的1%。但看着这些书,墨丘莉娅产生的并不是大海捞针的感觉,而是让她相当怀疑是不是月亮教派的书根本一本都不存在。于是在接着两个小时的徒劳无功的搜寻之后,她只好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

“你在调查我们的月亮教派到底是什么吗?”

从过道的旁边走来的一个如同幽灵般虚幻的男人对她说道。他的形体和周围环境的界限有些模糊,但他的声音却意外的很清晰。墨丘莉娅注意到他做了一个月亮教派的教徒之间相互识别的手势,于是就对他回了话。

“啊……对啊。我想知道一直以来困扰着我们的事物到底本质是什么。我们月亮教派的人一直以来都和其他人作息时间不同,我从未觉得我不应该这样做,相反我一直觉得黑夜远比白天令人喜欢,但我终究还是需要一个理由的,需要一个让我付出如此大的代价,让我不能融入其他人,不能像其他人一样生活的理由。”

“所以说你就在这里找了一天?”

“嗯。我几乎把可能的信息都调查了个遍,但依然找不到月亮教派的踪迹。直到现在,我还根本不知道我们信仰的神是什么,我们的先知是谁,我们的经典有什么内容。”

“这个样子啊。我和你一样,只不过我是找了一辈子答案,从我少不更事的时候就在这图书馆里不断地找啊找,把每一个明确的文字都找遍之后,又开始怀疑是不是用某种密码写成,字缝中是否有着月亮教派的教义?我找了一辈子,一直找到了我死的那一天,都没有找到。”

“死……?”

“没错,你没注意到吗?我是个幽灵,因此我才能和你在白天说话,幽灵的世界是没有时间的。”

“那可真让人失望啊……既然你都找不到这一切的答案,那我大概更找不到了。”

“我可没有这么说。”男人摇了摇头,对墨丘莉娅说道:“我找到了。在我成为幽灵之后。”

“那到底是什么……?”

“月亮教派没有经典,与此同时,这图书馆里的全部也都可以是月亮教派的经典。月亮教派并没有神,如果说必须有一个东西需要信仰,则是世间万物。”

“这怎么可能?你是说一门宗教没有神?那不就是科学了吗?”

“你先别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热力学第二定律你知道么?”

“嗯。”

“人类发现热力学第二定律之后,科学家们推导出了一种假说——如果宇宙作为热力学封闭系统,那么宇宙无论过程中怎样发展,最终都会变为熵最大的状态,也即‘热寂’。当然,你要知道这一直以来都是一种假说,无论是刚刚提出,还是最终被驳倒,都是一种假说,是在不可知的范围里面的。但这种假说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呢?无数人因为宇宙最终的死亡而开始相信,世间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用现在的词语,叫做‘虚无主义’吧。那么是不是可以说它们信仰了一种‘热寂教’呢?”

“我有点没太听懂……具体来说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科学与宗教之间的分界没有那么明确,相反,当一种科学的结论,被从其推导和论证的过程中剥离出来,作为公理送上神坛被人信奉的时候,他也就是宗教了。推导和论证的过程在过程中被隐去,只剩下结论,这样没有人知道这种结论是如何被推导出的,只知道它是对的,这样一门宗教就形成了。我们的月亮教派就是这样,是另一个分岔的时间轨道当中的科学。”

“你是指,我们现在信奉的日落而作,日出而息是过去的科学,现在已经被驳倒了吗?”

“你还是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我是说,月亮教派的日落而作是和其他人的日出而作并行的另一种科学。如果换句话来说,也可以说,其他人采取的日出而作,本质上也只是另一种宗教,‘太阳教派’而已。”

“你的意思是说,其实认为哪种作息时间更好,全看我们自己?”

“是这样,同时也不是这样。认为哪种作息时间更好,确实只看你自己,但与此同时,也要看你想选择的作息时间接不接受你。”

“接不接受……?”

“嗯,我看的话,虽然其他人都在白天活动,但你的话,选择黑夜那边更好。”

“为什么……?”

“你毕竟是个月亮教派的成员,这是众人皆知的秘密。他们可以发现你,可以发现每个月亮教派成员的踪迹。每个认识到了真相的月亮教派的成员,都像你这样,妄想瞒过老天爷,但这个代价你承受不起。选择和自己人站在一起的话,多少还能有个照应。”

一阵奇怪的铃声响起,不知道为什么,图书馆休息室的墙壁和地板随着铃声开始摇晃了。男人的身影越来越虚幻,墨丘莉娅连忙问道:

“等等……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说图书馆要闭馆了,你该走了。”

图书馆管理员把墨丘莉娅从梦中叫了起来,她这才发现居然已经到了闭馆的时间了,琢磨着那个梦中的幽灵最后的话语,选择和自己人站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她试着给父母和朋友——现在他们的时间大概是凌晨——打了几个电话,但不知道为什么都没有接通。不管怎么说,墨丘莉娅大概有了一些对月亮教派的思路,大概可以小写一点报告出来吧。可是她的报告最终也没有完成。


那是一段时间之后的半夜12点,在这个两种不同的时间于此交汇的时间点,两个秘密警察闯入了墨丘莉娅的家里,熟练地把她按倒在地,给她带上了手铐。因为正好处于十二点——这个暧昧的时间点,她无从判断这两个警察到底是月亮教派的信徒还是属于白昼的人,但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就是来者不善。

茫然失措中的她只好颤抖着向两位警察请求:“你们一定是抓错了,可以让我给家人打个电话吗……”

而警察说道:“你完全可以打,只不过打了之后的结果你多半是要失望的,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墨丘莉娅完全不知道警察说的是什么意思,但警察确实没有阻止她打电话,她也就艰难地拿起电话给父亲打了电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话筒里传来一声愤怒的大喊:“我们一直以来真没想到,养出了你这么一个叛徒!怎么,非要这座城市里的月亮教派的人们背井离乡地流浪下去你才开心?我告诉你,你就算出卖了我们,他们也永远不可能接受你!”随后电话就挂上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看,我们早就告诉过你了。上头给的命令是处死你,我们认为还是不和你说那么多比较人道,跟你说太多的事情,只是纯粹让你伤心而已。”

两人没有容得墨丘莉娅多想,就押着她离开了公寓,沿着外面的大街一路走去。看着大街旁两侧的景色,她的名字中承载着的柔弱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属于黑夜的人们居住的房子的窗户里透出的光芒,就像是在凝视着她,又像是在嘲讽着她一样。又走了一段路,她来到了一家月亮教派的成员开的店铺前面。那个店铺的老板在相隔很远的门槛里观赏着她的样子,他的嘴唇一动一动,就像是在叫骂着什么一样。

墨丘莉娅隐约意识到所有月亮教派的成员都是会被处死的。只是她因为头上戴着的她自己看不到的不知道写了什么罪名的牌子,让那个店铺的老板把自己在他的心中开除出了月亮教派成员的范围。她隐约知道这种事是会发生很多次的,因为对人来说,最难以认识到的事情就是另一个人居然和自己一样,同样都是人。

又走了一段路,她看到两侧的窗户中的灯火逐渐变得稀疏,以至于彻底没有了。她明白,这代表黑夜已经正式拒绝自己了。只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拒绝,自己明明没有向那些属于白昼的人泄露月亮教派的情报,甚至根本什么都没有干。那到底是在哪个时间点,在哪个时候自己被黑夜所拒绝了?是在图书馆里听到了男人的话的那个时候吗?是决定把快了十二小时的时间拨回来的那个时候吗?

是决定参加那个替属于白昼的人搜集月亮教派的信息,而自己完全不知道他们把搜集来的信息用来做什么了——恐怕是用于把月亮教派秘密地一网打尽——的项目的时候吗?

还是从她对为什么要日落而作产生怀疑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拒绝了呢?

沿着除了路灯以外已经变得漆黑一片的街道走着,她看到了一辆尚未开业的早餐车。那种三轮车改装的早餐车,让她相当怀念。她少不更事的时候,曾经和几个伙伴一起,瞒着父母在半夜偷偷溜出去,买属于白昼的早餐车里的早餐,她一直以来都记得那个味道,对小时候的她来说是至高的享受。只可惜有一天她无意之中告诉了早餐车自己是月亮教派的成员,那里面的人听到之后大惊失色,对她义正词严的声明再也不会向她卖一份早餐,第二天她再去的时候就发现早餐车已经不见了。

年幼的她其实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但过去的记忆涌上心头,让她明白了:这代表着早晨的时间早已拒绝了自己。

更多的记忆被从街道两边漆黑一片的景象里开采出来,那里面有着为在闹市中想要午睡的人而开设的午睡店,有着为劳累了一碗想吃顿饱饭的人而开设的饭店,有着属于白昼的所有时间所代表的店铺,但共同之处是他们全部拒绝过自己。

墨丘莉娅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已经被被所有的时间所拒绝了,或者也可以说,没有任何一种时间可以把自己包括在内。

与此同时,她已经能看到断头台的轮廓了,她终于走到了这漫长旅途的尽头。

在那巨大的刀刃之下趴着的姿势,就像是当时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睡觉的时候一样。她似乎能看到眼前隐约出现了那个和自己说过话的幽灵,对自己说着:

“所谓的月亮教并不存在,而总有一部分人被命名为月亮教派。那些日落而作的人们,是城市中落跑的流人,是钻研文字时试图编撰坐标的人,是食肉的僧人,是独在异乡的异客;是你,亦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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