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克里奈提斯—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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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用手掏出了翻盖式打火机,随着一声清脆的摩擦声,如精灵般轻佻的火苗从细棉芯上跳了出来。我没带煤油灯,所以只能屈身于黑暗之中的这份小小的光明之下。不管多么黑暗,光明都是万分宝贵的,它将那不断侵蚀的未知和恐惧阻挡在外,使人不至于太过疯狂。

  我小心翼翼地去呵护这份脆弱的光明,伴随着吱哑作响的门扉声,暗暗爬摸进了浓稠的阴霾里。

  “呼,呼——”墙壁上的灰尘呛了一下我,火苗不经意间熄灭了,在一刹那,无边的黑暗瞬间将我吞噬,尾随而来的还有人类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和不安。黑暗即是未知,我再次点燃了火苗,感受着手中打火机的重量,随即得知燃油虽不十分充裕,但若节省点用也还是足够罢。

  重新再对着墙壁吹了吹,小心地避开了灰尘的侵扰,同时也让其上所刻画的星图映入我的眼帘。一颗恒星围绕着一颗更大的恒星,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含义,但它和另外几颗恒星都用阿拉伯语标注了起来。我的阿拉伯语十分生疏,但还是隐约认出了其中有“骑士(الفوارس‎)”这两个字。

  斑驳且腐朽的墙壁,它的来源必定古老得令人生畏。如众星拱月般,墙壁上画满了星星,但其中三颗被特别标注了起来,而那三颗中的一颗则又是用另一种符号刻意点缀,仿佛蕴含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般。我在上面已经说过,那颗被“特别关注”的恒星与另一颗稍大的恒星被一起圈注起来,旁用希伯来文写上了一段关于这两颗的介绍(名字却是用阿拉伯语标注),他们两个共同组成一个双星系统。而旁边那个受到“次级关注”的恒星,其纹路早已模糊不清,但它和那个双星系统又组成一个双星系统,有人在旁边用希伯来文刻下了这么一段话:

  “盲目且愚昧的哈克里奈提斯,它的低语可使人日夜疯狂。”

  这段文字我也是勉强辨认。本打算用小刷去清理上面陈年累月所积累的灰尘,但又恐伤害上面的文字,便就此作罢。

  这里漆黑无比,不知是宽阔还是狭窄,但进入这里的通路可是我费尽心思才进来的。不,与其说是“费尽心思”,不如说是“浪费掉仅有的理智”。西双版纳的炎热而又湿润的气候并没有延伸到这个溶洞内——这个溶洞就坐落在西双版纳的一间茅草房下方。我是十分好奇这个溶洞的形成和有关这里的传说以及历史的,况且…我也十分好奇究竟是什么力量驱使着我来到这里。

  从那间屋子的地下室进入,便是一条通往黑暗的长长阶梯。走到尽头便是宽广的大厅。但四个通向别处的门紧紧闭锁,上面的挂锁所用的材质和其原理让我这个谙习于撬锁的人无从下手。但有一条裂缝——就是这条裂缝让我来到了这里,一条绵延数里弯曲回折的小道——让我去寻找那曾造访地球,传说中的古神,亦或是未知的外来种族——哈克里奈提斯。

  轻轻地,缓慢而又细腻得抚摸刻在墙壁上的文字时,一份别样的情绪笼罩上我的心头。是怀古?还是畏惧?我无从捉摸,但我知道这些文字古老得可怕,上用工整的希伯来文写到:

  “万能的他于十一月十一日创建了宏伟的十一日帝国,
  并在光明融化的最后一天将邪恶挥洒在地球。”

  这些文字生涩而又难以理解,说是小诗,却又不像小诗,反倒是像一些人无端而又谵妄的自言自语;但又如是说是自言自语的话,看起来反而真的有那么点小诗的概念了。也许真是有些,在我读完那些东西后,对身处这个溶洞的恐惧感反倒消失无踪了。

  空间里不断的有水滴声,声波在空荡荡的溶洞中传播,反射,营造出一股十分奇妙的气氛。我闭上眼睛去细细聆听,嘀嗒,嘀嗒…神秘的三合星壁画,诡谲无比的文字,我再一次陷入思索中,连火机上的火苗再一次被黑暗吞噬也浑然不觉。

  “它的低语可以使人疯狂。”

  我睁开了双眼,我仿佛看透了这片黑暗,我的心绪不知刻在哪,但我敢肯定,并不在地球。

  经拇指短暂而又急速地搓动,火苗又从刚冷却下的棉芯上跳跃出来,光明再一次地回到我的视界。这一次,我发现了头上也有什么东西,也刻着和我身前土黄色的墙壁上一般无二的内容。

  我潜心于研究神秘学和考古文献,和那些热衷于探索他人陵墓然后出售赃物,沆瀣一气的人不同,我所探究的则是那未知的知识和不为人谈及的神秘故事。

  “沉睡安眠的万主之主,万王之王。”

  每一个文字都在刺激着我敏感的神经,向来做事小心谨慎的我,此刻也有些顾虑被我抛之于脑后。我的脑部血流仿佛流淌不畅,一种无名的疲乏涌上四肢百骸,填充着我的每一根神经和脉络。丢开其他尚且不谈,我的思维逐渐受到了无名的影响,以至于使前者的灵智都些许浑浊。

  过度劳累,我决定就地坐下小憩一会。但这并不是一个十分好的地方供我休息,我没有选择。

  但接下来的梦境,却让我品尝到此生最为怪诧之事。

  我的梦有三个。

  第一个则是诡谲恐怖的南鱼座α,又称北落师门的一颗恒星。我仿佛身处于宇宙,端正地站在虚空中。那颗恒星就在我的面前舞蹈,摇曳。它最终成为了一颗超新星,并在宏伟壮观的喷发中结束了自己的一生。不,这还没完,我的双颊在一瞬间被这颗恒星的终结所喷发的物质覆盖,在那绚丽十分,曼妙无比的物质洪流中看到了一个让我恐惧万分的不明个体。那个巨大个体,我无法用人类的语言去描述它,只敢肯定它定是从这颗恒星刚刚形成前就存在于北落师门的内核中,那庞大无比的身躯,那绵延数百公里的不明器官。我无法继续回想,每一次关于那个恐怖无比的梦的回忆,都让我头痛欲裂。

  我那时已被惊醒,汗流浃背,呼吸中都带有痛苦无常的喘息,充满水分且滚烫的二氧化碳被我呼出,我再重新吸回那溶洞中湿润却陈腐的空气。不一会,强烈无比的睡意再次涌来,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头脑清醒,又得又一次陷入不知前方是什么的安眠。

  还曾记得吗?世上有许多人因不可知的原因而谵妄,而发疯。十九,二十世纪的医学无法给出严谨的解释。解剖学在这方面也无法大施拳脚。我曾于一九二七年去探望过我的一位医学朋友,她对心理学和谵妄病理学研究已久,却并无太大收获。她曾对我说那些疯掉的人(她的病人),所经历的事情大多有些相同之处。当时正值一战结束没多久,我被她邀请到她家作客。她的桌上和书房的一面墙上贴满了新闻剪报,我还曾戏言说这完全不像一个女孩子的房间,反而十分像一个侦探或是暗杀者的临时居所。

  她对我笑了笑,我还记得她的笑中透露出一股无名的情绪,一份于我所不知的。是绝望,还是困苦?在一九二六年这一整年中,出现怪异事件的次数并不多,仅仅有几次的冒头也迅速被某个不知名的东西掩盖,但医学报告却详细且清晰。六百多起的精神病发作事件,其中四百多起是在短短三个月内齐齐爆发的。就好似,就好似有种未知的东西,让那四百多号人在短短几个月内,一齐被逼疯。听她讲述到这时,冷汗从我额头上缓缓滴下,并且打湿了其中一份文件。

  是的,而且他们都声称自己在梦中有着非凡的遭遇。她是这么对我说的。她说他们都曾梦到过“泣泪天使”这个名字。这是地名,或是人名?我无从得知,但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在梦中经历过这个的个人大多都陷入了精神恍惚的谵妄状态。接下来我要讲述的第二个梦境,则是关于“泣泪天使”的。

  在我的过去,我一直从事于考古学和神秘学的研究。正是这份对于古典的未知事物的好奇心和探索欲望才让我深入到这里。先生们,但我在那次重眠后的第二个梦境,则是让我觉得它真如世间谬误之集般让人毛骨悚然。

  与第一个梦境中所遇见的,未知的巨大实体不同,这个梦中则是一处未知的岛屿和那恐怖的民族。充满邪恶且混乱的民族曾在上古时期统治着地球和其他行星,年代久远可以追溯到比寒武纪还久远的时期。甚至可以追溯到地球上有第一个原核生物之前。在我的梦境中,一个未知的文明长期处于统治太阳系的霸主地位,但是显而易见的是,我们从未听说过太阳系竟然还有别的主人,想必那的确是十分久远且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无法去理解我的头脑中,梦见的那个神秘莫测的种族,但我梦见我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其中一个个体。那个种族的个体模样让我感到无比惊讶和反胃。头部是由类似于大脑的器官,只不过是裸露在外的大脑,没有骨头包围覆盖,看似柔弱不堪的头部却在脑回沟中伸出许多四乱挥舞的条状器官。它们的每一次沟通与交流,脑部上的长条状器官就相互接触一下。它们的身体怪异得让我无法去描述,仿佛它们根本就不是上帝的造物。不是地球母亲的生命体,反倒像是来自奥尔特云之外的神秘生物。

  我从未想过有如此令人恐惧的生物,担当我梦见与它们交谈和沟通时,梦境就自动终止。

  在我的梦境戛然而止后,大脑中却有了一股清晰的概念。或许那个未知的种族就叫做“泣泪天使”?我无从考证,因为这个名字着实奇怪且陌生。那些浑身长满未知器官的生物就叫“泣泪天使”吗?还是它们所生活的星球?

  想必应是无从得知,但在我的第三个梦境中,我得到了与“哈克里奈提斯”有关的画面。

  荒谬,不可理喻。冷汗逐渐在我的掌心汇集,但我却无法醒来。我饱受着噩梦般的侵扰却被迫无任何作为。我能清楚地感受着额头凝结的小小的汗珠,小小的汗珠再变成了豆大的汗珠滚淌在我的鼻梁上。我能清晰地察觉到自己是在沉睡中,但我却无法醒来。

  在梦中,我看见了无法确证年代的地球,月亮要比在二十世纪的要大,在梦中我站在一块岩石上。岩石通红且上面的纹路斑驳复杂。许多人类无法理解的文字和图案刻在上面,我的周围有成百上千万块和我脚下类似的岩石,上面用闪着橘红色光芒的颜料(说是“颜料”并不恰当,但我无法找出更贴切的词语)书写着以我的知识根本无法去辨认的符号和图案。那些图案形状诡异到完全无法用人类的语言描述,仅仅是其中一个平面图案,你若仔细研究便会发现,该图案的复杂到了不能用人类语言去描述。其图案中的几何十分难懂,精密而又设计得十分巧妙,每一个结构都在发生着质的飞跃。明明只是刻在二维平面上的图案,可我凝视着它的时候却仿佛看到了更高的纬度,我的心神和理智也快被吸入这个图案里面。若是不仔细观看则还好,但若把心神投入进去仔细看罢,便会不知不觉陷入疯狂。

  我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欲望,随即将目光投向了远方。

  每块刻有不可名状图案的岩石都漂浮在海洋上,是岩浆的海洋,石头在里面有规律的移动和上下沉浮,最终形成了一条通往深红色迷雾的道路。岩石上的图案发出不断波动的光,其光也是如扭动的蠕虫般令人觉得恶心。我没有办法,只能沿着那条路走下去。明知前方未知且险恶,但倘若不挪步,便会坠入身后的岩浆。

  我抬脚跨过一片片夺人理智的图案,我感到了它们不甘的哀嚎。那是幻听吗?还是只是我对于“存在”亦或是“不存在”所发出的无端妄想?我无从得知。世上太多我无法知道的事情了,无法做到周详得当,不如就此闭目掩耳而不闻。岩浆形成的气泡在我身边炸裂,带有硫磺味的空气是那么亲切,仿佛身临其境般。远处未知的身影徒然吸扯着我的欲望和好奇心,使我无法冷静。那是什么,是一片镜子吗,还是空幻的假想,如同泡沫一般一触即散。

  我不行,我无法再保持我心神的宁静。我看见的世界已经不太一样,它是那么的摄人心魂,但这是不正常的。我开始感到自己的眼睛有些闪光的东西不断冒出,我处在昏迷和清醒的边缘,不,准确来说应是“每十秒钟的清醒就有一秒钟处于昏迷”。

  远方的未知生物的吼声震耳欲聋,那是未知的巨大生物。它的身躯如同六七个泰坦尼克号般巨大。不,我可以肯定地说,那个生物是我在世间见到的体型最为庞大的生物。就算是西双版纳中的巨象,体型也远远不及这个仿佛诞生于荒古的未知巨兽。

  我无法从我的噩梦中醒来,但我身后的岩浆也如潮水般持续吞没脚下刻有怪异图案的岩石。直觉告诉我,我如果在梦中死去,现实世界的境遇也少不了多少。我被迫向前持续奔跑着,同时感受着脑部神经的冲动,那种“处于十秒清醒就有一秒钟昏迷”的怪异情景。我已经很难去操控自己的理智,因为怪异纷呈的几何图案在我的脚下时刻引诱着我步入疯狂。

  远处的巨兽察觉到了我的存在,将那沉重的头颅扭转起来,我的头部和双足也开始变得异常沉重。我的双眼在十秒的光明中就完全黑暗一次,身躯的知觉也在十秒中完全丧失一秒。这过于荒诞的十秒。

  快了,快了,我与那个大家伙快接近了。但熔岩,滚烫的熔岩已然漫过我的双足,到达了我的脚前方。我感到自己的脚底有踩烧红的铜柱般发烫。这依旧是梦吗?我发觉我早已无法分辨梦境和现实。

  我向我的主祷告,但我不清楚是否有效,因为我双脚底的痛苦已远超我的忍耐阀值。我开始不顾一切般地狂吼,但很显然那只是安慰——徒劳的安慰。

  它的身躯最终一览无遗地展现在我面前。半边令人作呕的血肉,半边则是结构精美的齿轮。从未曾见过如此令人惊惧的生物,还是体型如此巨大,我忍不住内心的恐慌。你可曾目睹过真正摄人心魂的生物吗?你可曾遇见,迎面撞上那剥夺你理智的生物吗?不,我想的是从来没有。

  可怜可怜我吧,让我从这痛苦万分的梦中解脱吧!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但我仍旧无法从中逃脱。骑士,哈克里奈提斯,骑士,天津二,骑士…我反复在心底如此默念着,但理智正在处于反复无常的浪潮边缘。

  … …

  我从梦境中悠悠转醒,有的时候做梦也不是一件好事。汗液再一次浸湿了我的衬衣,好像有人在呼喊我的名字,但当我仔细聆听,静下心来感受时,却只有好像水滴般的嘀嗒声。

  周围的场景并无太大变化,只是墙上的文字…不,也许是我眼花?三合星系统的最中间那颗恒星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体型奇特,身上绵延出数十根长条状器官的古怪生物图案。

  暗暗嘲笑自己多半眼花,便起身拍了拍腿上的灰尘,欲将起身返行。

  但我永远不会知道,且令我意想不到的是,那颗恒星——三合星系统的中心,成为了别的星系新的中心。

  那个星系的中心就是它,周围画上了九个小点,其中第三颗点拥有一颗更小的细点画在其旁边,这是这个星系的第三颗行星。

  这个行星被做了特别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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