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之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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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这是我祖上好几辈传下来的故事了。

故事发生在一个小山村里,小山村有一名,叫——“天落泽”。

山村坐落在这世间一处幽隐之地。那里涂抹着浓绿浅绿,喷染着蔚蓝青靛,点缀着赫赭绛鸢。在这之间一处罕逢人至的山脚下,嶙峋乱石间藏有清源。一汪碧水从这之中引出,化为洄澜激荡的数弯。山村伴河而建,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离河愈远,房屋就愈零零星星,直至完全隐没了人烟。

山村每年都会举办祭典,我要说的故事呢,是一位祖上在祭典这天的遭遇。


上篇

今天是天落泽祭典的日子。

伴着漠楞楞的曙色,十四岁、顶着一头乱糟糟头发的少年——弥愿,在晓钟和缓的清音中醒来。

此时此刻,村里的大人都已出门为今晚的祭典做准备了——斓灯悬上每处街角,各色绫罗逶迤招展;邻里间搭起街铺,供人们吃喝玩赏。

祭典通常是在夕时落日掩住半个身子时起幕,而后在次日朝阳悄然点亮世界时落幕。

幕起之时,村中将是片火树银花、月伴华灯的景象。

弥愿换上身轻便的衣装,慢悠悠地从床上下来。

这次,是弥愿第五次参加祭典——在天落泽,十周岁以下的孩子是不被准许参加祭典的。

弥愿的家有两层楼,二层上还安置了一个小阁楼。透过阁楼的窗子,可以包揽弥愿家附近的景况。弥愿小时候,每逢祭典的日子,就会扒着阁楼的窗沿往邻街上看。街上人来人往,人们嬉闹欢笑。

“好热闹啊···”弥愿想着,扭头瞄了一眼身后那空荡荡、黑漆漆的阁楼。

弥愿小时候曾于祭典这天“出逃”过,那时的玉兔渐渐西坠,金乌蓄势东升。祭典已临近尾声,街上的人变得稀稀稠稠,留下的人都在做着收尾工作。弥愿专挑那些冷寂的羊肠小道走,心里慌得厉害,唯恐让人看见。弥愿这次溜出来的目的很简单——不过是想去见见那尊长辈口中常相传的神像。

关于那尊神像居于何处,弥愿只听闻过“溯河而上”。于是便循着邻河窄道,一通七拐八扭后,最终在一处山脚下、河流旁,抵达了自己的目的地。

此时已值早朝,清音泛晴。苍拙劲拔的一颗古树耸立在河流尽头,在此树的笼罩下,任何事物都显得微渺——除了那尊树下的石像。

出乎弥愿的意料,那尊石像雕砌的并非什么威猛而凶煞的奇兽,也非什么庄重而伟岸的圣贤——那只是一名少年,面容俊朗,衣着繁丽,身处榆荫中。

空气中氤氲着清晨的水汽,万物看起来都是水溶溶的。繁盛的叶子纷挂在那棵古树上,显得青翠欲滴。

“嘿,那边的。”稚嫩的童音在石像后响起。正巧晨风吹来,树叶不禁微微摇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弥愿先是哆嗦了一下,接着又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回应道。

“什么人?”

“偷跑出来的人。”一名孩童从石像后探出头来。他光着脚,朝着弥愿“啪嗒啪嗒”地一路小跑而来,踩过一路密密匝匝的夏草。

“你也一样吧。”

“是啊。”弥愿看着眼前这位矮自己一截的小孩,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么热闹的日子,却不得不待在家里,果然很无聊的吧?”那孩子仰头盯着弥愿,眨巴着眼睛,“你这个个子,应该能混进‘大孩子’的行列里去玩吧——怎么样,好玩吗?”

“呢,其实,我出来的时候,祭典已经快结束啦,而且——”弥愿察觉到那小孩看自己的眼神变得失落起来。于是弥愿思索了一下,又接着说,“我只是出来看看这个石像而已。”

“什么——?”那小孩的眼神彻底转变为了失望和惊惑,“那么多好玩的东西,你居然只想看一眼这破石像?”

“因为平时这石像一直用布帘子盖着,只有祭典这天才能一睹真容啊···”弥愿颇有些老实地回答道。

“怪家伙,怪家伙。”那小孩嚷嚷道。

当下的场面让弥愿觉得有些无所适从,所幸的是这场面没有持续很久——

“呀,有人来了。”那小孩忽然指着弥愿身后,低声轻语道,“你快点过去,藏到石像后面。”

说完,便忙拉着弥愿躲了起来。

远远的土阜处,走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抱着块绸布,另一个则提了把梯子。他们正在聊着些什么。

“···你那怎么样了?我家的估计是没救了。”

“唉,别提了,基本上全淹死了。这害人的雨啊!都说五年一大雨,五年一大雨,鬼晓得这次会那么大!修的土坝子都给冲塌了!”

弥愿想起了一个月前,霪雨成灾的那几天。

“那你今年怎么过活啊,你家好像不怎么存余粮来着。”

“没事,隔壁老谷家阔气。家里那存的粮食啊,别说是吃一年了,三年都管够!大手一挥就给我分了好几担子,今年总归是不用愁了。这次的祭典大多靠他家出力。”

“也是多亏这神明保佑,咱们才能每年都剩下好些粮食。”

“神明保佑!神明保佑啊!”

等到他们走的离石像近了好些时,那小孩拉了拉弥愿的衣角,说道:“不好了,咱得赶紧换个地方躲着,这两人是来给石像盖帘子的!”

说罢,小孩便向后退步,打算藏到树后面去。

不料,却踩到了一根躺在地上的枝丫。

枝丫发出断裂的声音。

“谁?谁在那!”走来的两人警觉起来。

片刻寂静。

“我,是我在那。”

“小孩子啊。”

弥愿从石像后走了出来,迎接着两人审视的目光。

“有牌子吗?”

“什么牌子?”

“嚯,没牌子啊。几岁了?小毛头?”

“九。”

“姓什么,名什么?”

“弥愿。”

“弥家的小屁孩啊。不好好待在家里,跑出来做甚?赶紧滚回去,然后等你家长回家好好收拾你!”

“唉,老梅,别对小孩子那么凶嘛。”

“啧,不凶点怎么行?你忘了前年老郁家走丢的那小孩了?老宣,你这人唯一的缺点就是人太好了。”

“好了,赶紧回家去吧。”老宣俯身拍了拍弥愿的肩膀。

弥愿回到家后,便挨了一顿训斥。

至于那小孩后来的下落,弥愿并不清楚。


中篇

弥愿在简单的打理、享用完早餐后,便下楼将自家的前门敞了开来。

门刚打开,就看见一位精神矍烁、八面玲珑的少年站在门前。

“小弥愿,你可算起床了?”

来者名叫“溯源”。是弥愿第一次参加祭典时认识的朋友。

每年祭典的时候,天落泽里的人们都会聚在神像前,次第向神像许愿。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盏花灯。等到人们心中的愿望述说完毕后,他们会走到河流旁,将手中的花灯放向空中。花灯悠然向上升去,飘飘摇摇。它们迸散出橙红色的柔光,散成旖旎风光。

弥愿当时正兀坐在河畔旁。河畔旁,草木荟蔚间缀满了萤火,糁上层流明似的星纱。天落泽的祭典是在夏始举办的。风从河的对岸吹来,抚过人们的肌肤,给予人们温和,给予人们暖煦。人们昂起首来,见那点点灯火于墨色夜空。微光洒满了寰宇,在暮风中荡悠悠的。

“晚上好呀,小家伙。”

弥愿感觉有谁把手搭在了自己的右肩上,身子难免震悚了一下。他扭头向右后方看去,见到了一位长相秀气的少年——“溯源”。

“晚上好···唉,你是——?”弥愿的声音有些怯生生的。

“刚刚祈愿的时候,排在你后面那个。”溯源自说自话地靠着弥愿右侧坐了下去,左手仍然搭在弥愿的右肩上。

“嗯···是有点眼熟。找我有什么事吗?”弥愿稍微把身子往左边挪了挪。

“看你在神像前跪了得有半分多钟了,我挺好奇——你得有什么宏图伟愿,才能要这么久。”溯源毫不避讳地把自己左手绕过了弥愿的肩膀,耷拉在弥愿胸前,他的右上臂则紧贴着弥愿的脖颈,“讲讲?”

“啊···也不是什么大志向吧,只是一点——”弥愿的额头上渗出几滴细微的汗珠。

“等等,你先别说。”溯源往弥愿耳朵旁凑了凑,“按照礼貌的风俗起见——还是先说我的吧。”

私语。

寂静,只听飞萤流火。

“真的吗?”弥愿的目光变得异常灿烂起来,原先紧张的神情已然褪去了,“跟我一样唉。”

“真的啊。”溯源看着弥愿此时此刻的样子,默默想到“小孩子还真是没什么戒备心啊···”

从此他们便算是结识了,往后每年祭典的时候,溯源都会来找弥愿。

“这次又得急急忙忙地跑过去了。”溯源歪过头晲视着弥愿,嗔怪道:“你啊,什么时候才能起早点呢?”

“嗯···抱歉。”弥愿抬头瞄了一眼溯源的双眸,又转而偏下头去,“但是,倒也不必这么急吧。”

“那要是慢吞吞地晃过去,就该没剩下多少给我们的了。”溯源轻叹道,“总是这样,不知会错过多少精彩。”

“哎,对了。”溯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接着说道,“别忘了把牌子带着,不然被赶回去了可别抱怨。”

天落泽河流旁的林间,新鲜的菌子俯拾即是:红如晓霞、青如绿障、褐如芳泥、白如泣露,都匿在草木花叶间,润泽着人们的祈愿。也是赶巧,每年祭典的时候,正是菌子生长的最郁郁的一天。

弥愿记得大概是四年前,也就是他第一次参加祭典的时候,新加了一项采撷菌子的活动。从长辈的口中得知,这些菌子是在五年前才陆陆续续冒出来的,它们在烹饪后都极为味美可口。而菌子开始生长的那一年,正是收成不好的“灾年”。

“天惠,天惠啊。”每每提及,村中老人都如是喃喃道。

踏过石路青草,置身于苍翠枝叶下,眼前已然又许多正俯身低头寻找菌子的人了。这些人的年龄都不大——村里一般都吩咐孩子们去搜集菌子。草丛里,树根处,各人都凝神盯着各自眼前的世界。此情此景,不失为一种热闹。

“唉,咱去那吧,那里人少。”弥愿指着一处稍偏僻的地方,又用另一只手拉着弥愿走了过去,“看来咱还不算太晚。”

溯源指的地方正临近河流,几株新树苗于此处落籽生根,长有一人高。而新苗之上,却是一棵枯树,以残枝败叶掩盖着这些新苗。枯树上每一块树皮都已凋朽了,干巴巴地皱缩起来。若你将手抚在这树干上,便会听到咔嚓咔嚓的寸断声。腓叶仍然密密簇簇地挂在其繁多的斜枝上,好似落不尽。当风微扬起,便见其叶忽悠悠铺向那些新叶。这棵树似乎从不置自己于真正的枯沉或悲怆中,纵使时间已攫取其生命。

弥愿恍恍惚惚地想起了那天,那尊树下的神像···

“嘿,傻愣着干嘛,快干活。”溯源拿来了两个木筐子,将其中一个扔给了弥愿。

“知道了,知道了···”弥愿嘴巴上答应到,心里却仍在循着先前的思绪。

“待到新苗成旧树···”

弥愿俯下身来,并不很仔细地搜寻着。偶尔目光扫到了那些彩色的菌子,便漫不经心地拾起来,放进筐里,心中却想到了小时听闻的缤纷神话。耳边淙淙的水声,像是说不完的故事在絮絮地语,像是···

“弥愿。”溯源忽地唤了他一声。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截住了弥愿飞扬的思绪。

“啊,什么事?”

“这个给你。”溯源伸出手来,掌心上躺着一条挂坠。那是一块从亘古留存下来的琥珀。时光荏苒,它仍透体金黄,在如瀑的阳光下霍地闪出光耀。而在它之中,封存着一只瑰丽的蝶。那蝶的翅翼招展着,仿佛至今仍在漫舞。

“这是···”

“戴上它。”

“绝对不要弄丢了。”溯源用一种不可置否的语气说道。

“嗯。”弥愿从溯源手上接过那条挂坠,戴在了脖子上。

“好了,接着回去干活吧。”溯源突然咧嘴笑了一下,然而这笑容转瞬即逝了。

他们是伴着缱绻的曛光回去的,两个人都拎着装满了的木筐。等到走出林子后,溯源回头看去,发觉林子已堙没在了幽沉的云雾中。

溯源驻足,弥愿继续向前走去。

“晚上见。”溯源说道。


下篇

斜阳西沉,余晖尽落。

夜幕与大地共联,月亮从地平线处羞怯地探出身子。

弥愿脱下了轻便的衣装,转而换上了一身庄重而又掺杂些花哨的礼服。他正站在家中的一面镜子前,伸手抚了抚衣服上的褶皱。他的母亲站在他身后,细心地帮他打理着。

“可别瞎闹,弄脏了衣裳。”母亲叮嘱道。

“放心吧,一定不会的。”弥愿乖巧地应和道,心里想的却是,“大人好多条条框框的啊——真麻烦。”

此时此刻,绚烂的烟花正于夜空中升腾而起,凌空绽开,以华丽的身姿,喧阗的声音,为祭典拉开帷幕。

“好了,快去吧。”母亲拍了拍弥愿的肩。

弥愿下楼,开门,又一次迎面撞上了溯源。溯源此时正披着一袭白袍,衣尾拖在地上,却未见其沾染一粒灰尘。弥愿先前从未见过他这样着装。“走吧。”溯源对他说。

天落泽的街巷中,到处弥漫着人们愉悦的攀谈声。你可以见到将冰糖熔炼成画笔的人,他会使这画笔勾勒出山村美好而甜蜜的轮廓。弥愿取过两串,将其中一串递给溯源,后者则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出什么事了吗?”

“啊,没什么。”溯源晃了晃头,看向弥愿关切的眼睛,“抱歉,精神有点不好。”

向前走两步,便又见一个接着一个的铺子吆喝着。你可见垒起的清池,池中金鱼嬉游,取一木钓竿,便垂钓起祥瑞;你也可见陈出的红棕色古木桌,桌上青杯罗列,讨要一杯热茶,便饮下风韵回荡;你抑可见华彩的高台,台上轻歌曼舞,屏息欣赏,许下心中情愿···

溯源与弥愿一同穿行其间,听着这热闹纷繁。在这些声音中,溯源仿佛听见了风吹青禾时细近于无的柔声,听见了母亲对着怀中婴儿叙过的童话,听见了——

“咱们该去祈愿了吧。”弥愿两只手中各提着一盏花灯,将其中一盏递给了溯源。

“去吧,是该去了。”溯源接过花灯,那花灯载着人们的愿望,他觉得沉甸甸的。

于是便同往年一般,怀着真挚深婉的心情,随着那长长的队伍一起于神像前跪祈,许下与曾经一致的愿望。而后步行至河边,将花灯放向空中,静静地看着花灯飞向空中,直至光芒洒满了夜。

弥愿坐在河流旁,和过往一样。溯源这次却没有坐在他的旁边,而是站在一旁,鹳视着眼前的一切。

“噗嗵!”

未曾预料的巨大一声霎时冲破了寂静——有人不幸落水了。落水的源头近乎就在弥愿的邻侧。

弥愿迅速站起身来,看见不远的上游处有人正在河中挣扎。他来不及多想,便两步并作三步完落水者的方向奔去,然后纵身跃入水中,像只鲶鱼般潜游至落水者身旁。而后接近落水者的后背,把两臂架在他的两个腋窝下,使他的头部保持在水面以上。溯源也赶忙跑过来,在岸上帮忙着将两人拉上岸来。

把落水的人带上岸后,三人一齐躺倒在河边草丛中。溯源忽得笑了,笑得及其舒朗,就像是从什么烦恼中解脱了一般,获得了莫大的慰藉。在弥愿的印象中,溯源头一次笑得如此开心。

弥愿支起身来,侧过头端详着那位被自己救起来的人——他是个小孩子,看起来有些熟悉,好像是——

那小孩猛地咳嗽了两声,睁开眼来。看到眼前的人,不禁惊呼到——“啊,你是,你是——弥愿!”

弥愿蓦地想起来,眼前这位小孩,同五年前这天在神像下遇见的小孩是同一位。好些年过去了,这小孩似乎并未长大多少,样貌同向前别无二致。

“是的···是我···”再次相逢,弥愿显得有些惊喜、激动。他想问问那天后来怎么样了,这几年又···

“好啦好啦,二位要是想叙旧,还是改天吧。”溯源站起身,脸上依然挂着笑容,“这小孩我认识,还是让我先把他搀回家歇息一下吧。还有,弥愿,你也回家换身衣服躺一会吧,记得把你身上这件衣服弄干净了,不然你的母上大人该收拾你了。”

弥愿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湿漉漉的衣服,便匆匆答应下来。

回到家后,弥愿换上了先前上午所着的衣服,将礼服随手挂在了衣帽架上。水珠不断从礼服上渗出,“嗒嗒”地滴在地上,而弥愿似乎从不在意。

弥愿偃卧在床上,床头燃着一支残烛,微微亮着。他聆听着屋外的祭典,然而在儵忽间,喧闹却都消弭了,整个世界缄默不言。窗棂外,天穹上,华灯与月都遁隐了,只余下银灰如死的颓云败荒延伸着,把事物都拖向了凋敝。

弥愿冲出屋去,此刻的街上已经空无一人,仿佛万物之活泼都被褫夺了。他试着呼喊些什么,然而凛冽的空气贴上了他的喉咙,只听得见哑沙沙的响动。

“去神像那,去神像那。”他想到,便踏着漫漫阴影长廊,奔去。

途中,又下起冷涩不堪的暴雨来,雨滴如寒叶,扑簌而下。涔涔的雨落在弥愿身上,他眼前的景物全都渲上了空濛,视线变得晻唵的。

等到石像透过雨帘出现在弥愿视线中时,他已疲乏不支了,只得跪倒在离神像不远处的草地上。他俯首叩拜神像,心中炙热的愿望再次吐露出来。但他却并没有听见丝毫来自神明的回应,只听见了来自神像后的山间传来低沉的啸响——那是山洪。

黑水轰然席卷,伴随着凄冽的雨滴一同蹂躏大地,殃祸人间。那古树与神像,在黑水的冲击和压迫下,竟然都在转瞬间被碾作齑粉。

弥愿浑身痉挛了,愕然看着黑水向自己冲来。

然而世间万物又旋即静止了,寂然无声。在这份寂然之中,只听得一人的脚步声,从弥愿身旁飘然走过,走向那凝滞无光的黑水。那人身披着白袍,弥愿想唤他一声,却说不出话,只在心中喊道——“溯源。”

像是听见了弥愿心中的那声叫喊一样,溯源回过头,冲着弥愿笑了一下。在弥愿往后见过的所有笑容中,那是最令人泫然的。

而后,溯源接着向前奔赴,身躯变得渺茫了,圣洁的天光撕破云翳照在了这位神明身上。他正在散成点点模糊的圆形光斑,像是人湿润了眼眶后,看见的阑珊灯火。

那时人们手中的花灯,人们心中的希冀···彩色的光芒铺满在他的身旁,又在云雾中静悄悄地延伸,就像那时涌入无垠廖廓的迤逦灯辉。

弥愿的视野变得异常白亮起来,当这白亮抵达顶峰时,便戛然而止了。接着光芒逐渐减弱,等到弥愿的视野再次清晰时,已经是云霄雨霁,彩彻区明。他看见了许多笑靥如花,或手牵着手,或臂挽着臂,行走在河流旁。

草丛间萤火依旧,河对岸煦风依然,夜空中灯火继明。

“小朋友,你没事吧?”

“啊,没事。”弥愿答道。

万事万物似乎绮丽如昔,方才所见似乎无迹可寻。

只是不见了那树下神像,连古树也杳无踪影。

弥愿忽然梗咽住了,泪水不自觉地盈满了眼眶。他向着原来神像存在的地方凝噎着——那是他们无数次许下的愿望。

时间倒转着,重新回到了弥愿与溯源相识的那天。那时的人们述说着,那时的神明倾听着。溯源又一次靠上了他的耳畔···私语又一次伴着流明划过耳边···

“愿这世界美好如初。”


尾声

以下是一份关于琥珀挂坠持有者的目录(已不全):

姓名:弥愿
死于天落泽的一场火灾之中。死前孤身冲入火海救人,后不幸葬身于火焰之中。死后化为甘露,佑天落泽万世。天落泽的人们后来为他栽树立像。

姓名:常明
死于长夜海一次船只失事中。死前独自潜入冰冷的海水中进行营救,后因寒冷与缺氧而死。死后化为长明灯塔,不间歇地照耀长夜海。那艘船上的人后来在灯塔下为他献花。

姓名:洛恕非
死于“樱落”自然保护区的一次偷猎活动中。死前与偷猎者搏斗,成功救下数只麂子,但因中枪重伤,流血至死。死后化为樱狐,常出没于该自然保护区中。保护区中常能听见在他死去的地方传来麂子的呼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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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这段故事,便抬头向窗外看去。此刻窗外正在放着烟花。烟花明亮,却转瞬即逝,然而前赴后继,使暗夜长亮。

我用手摩挲着胸前封存了一只蝴蝶的琥珀挂坠,听着我那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们的熟睡声,不由得想到:

“祝这世界美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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