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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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礼貌地谢过为我倒上茶水的温斯特。他脸颊上细小的皱纹昭示着光阴的来去。岁月虽早就不再为我流逝,尘世的转轮却从未停止过前行,温斯特用一封黄铜的请柬邀我会晤之时,他还尚是青年,可当我自发条的滴答声中游荡而来,他早已垂垂老矣。我环顾这个不大的木屋房间,只见左手边墙壁下堆积了暗色封面的沉重书籍,边角老化,书柜上还覆盖着这时代已废弃不用的金属雕花,手工刻制的动植物看起来都栩栩如生,不过大都是荆棘和龙兽一般的事物,棱角分明,在我的眼前张牙舞爪。

“谢谢,”我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放下手中的器皿,唇齿间沙漠玫瑰的清香挥之不去。“坦白来讲,当我从巨龙裂谷归来,还能接到您的邀约,实在让我受宠若惊——您知道的,人们普遍认为游荡者总是反复无常,便是最弱小善良的人类也会在旅途中变得奸诈狡猾——抱歉,我没有暗指您的意思,就我来说,您已经是我见过最好,最有智慧的凡人。”

“我的荣幸。”当我眯眼的时候,温斯特仍未移开他停驻在我脸上的视线,在我停顿话语后他方才意识到了什么,脸上仍挂着标志性的笑容。“一位游荡之人总能引起我的好奇,”他说,“他们会为我带来最新的讯息,或是一些珍贵的咒语,亦或是远古和未来的气息,这些都是我梦寐以求的财富。”

他站起身来,在狭小的房间中踱步,暖黄色的炉火将他的半身映照在光明之中,我却敏感的意识到黑暗占据了无数个角落,像是一只只细小的蚊虫正展翅欲飞,这令我坐立不安,急需做些什么来将我的注意转移。我说:“谢谢您的热茶,我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回礼,我将为您讲述游荡途中所历的奇闻异事,希望能为您渊博的学识增添些许光彩。”

于是我讲述起那幽暗深渊中挥之不去的白雾,放逐之地上空如红玉般夺目的双日,伴生的花叶随我游荡的脚步肆意蔓延,被一把无恕之火烧了个干干净净;我讲述起哀塔中旋转而下的石阶,璀璨的宝石悬浮在虚无的空气之中,名唤爱礼莎的老人有着少女般温润的嗓音,被一把象征着晨昏的利刃穿透了喉咙;我讲述起那汹涌的河流,那伏岸写作的孩童,她笔下流泻的文字便成为了大河的源头;我讲述起无光的地穴,讲述起红海的阴云,讲述起英雄与伟大遗迹之殇。

温斯特始终聆听着我的话语,时而微微点头,时而又摇头叹息。他说:“我以为您应当是不信神的。”

“见证了如此之多的秘密,我想您不该如此迂腐,”我说,“我是个游荡者,游荡者的使命便是不断游荡。我走的很远很远,已经忘记了家乡,忘记了为何游荡。我不记得自己是否有过信仰,也不记得是否曾被旧神眷顾,也许神不在乎我。于是我走过很多地方,信奉过很多位伪神,祂们有的向我展示过权能,企图用雷电和暴雨束缚我的脚步,命令我永远臣服在祂的宝座之下;祂们有的向我展示过神迹,招来和煦的微光抚慰我的疲惫,引诱我陷入祂的净土之中。”

“你是否见过那焚烧的神使,”温斯特注视着我的独眼,他的目光似痴迷又像是癫狂,“她的烈焰好似炽热的熔炉,她的灼热刺伤每一双目睹她的眼睛。那是否就是来自神灵的光芒?”

我回忆起游荡中所见到枯涸的河流和龟裂的谷底,回忆起寸草不生的原野和干渴而死的赤鹿,回忆起滚烫的蒸汽和烧红的金属,轻轻皱了眉。

“那地狱中的诸魔呢,”温斯特喃喃地自语。“那象征着永夜的君王,是否如传闻般暴虐?”

“不,不,不,”我连说了三个不字,“那永夜的君王不过是个苍白的女孩,她展翅的姿势就像雀鸟,只是上天赐予她遮蔽天日的羽翼,令她从大地上夺走了太平。她不过拥有着令人们彼此相杀的权柄,便被污蔑为死灵地狱的来客;她不过拥有着冥王的血脉,便被指责成带来不祥的冤魂。在我游荡的途中曾无数次听闻她的往事,听说她如今仍被钉在自己的王座之上,承受着不死的诅咒,她的鲜血便流作了红海。”

我见温斯特坐在他陈旧的藤椅上,双目失神地注视着堆积至天花板的典籍,端起早已冷透的花茶。当我合上杯盖,炉火已经熄灭,寒冷深入木屋的每一个角落,年久失修的木板在冬日的冷风中倾颓。于是我站起身,再次谢过他的茶水,重新踏上我游荡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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