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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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提戈涅1一夜间变成了骇人、可憎的怪物。


他坚信自己仍是人类,狱卒毫不犹豫抛弃了他。一夜间,他就成了被通缉的逃犯。

安提戈涅来不及接受事实,他的心思停留在曾与同事的约定上:他们相约若闲暇或得空,便一起去往海边度假。

他眼看相约之人的背弃,内心深处五味杂陈,心想:

“他们明白的,我一定要赴约,一定要证明自己是人类。”

他慢慢清醒过来,就像他今早一如往常地醒来,然而一颗子弹已射过了他的肉躯。他还在犹豫不决中,捂着流出的类深绿颜料的血液,逃走了。

枪弹不停息地向远处飞去,穿梭过热情的都市、冷寂的乡村、陡峭的山路和神秘的丛林,最后于无际的大海旁戛然而止。

很远很远,据说安提戈涅也消失于海边。


安提戈涅先是逃往较近的繁华区,他悄然进入一家服装店。他想以此说明自己不是怪物。

尽管话是这样说,他还是有些胆怯,通过小门溜进服装店。他一出现,周围人的目光就聚焦在了他的模样上,通通露出惊恐的神情。

他有礼(至少这在他看来)地问店内员工:

“请问什么衣服适合我?”

店中所有人眼望这个乍然惊现的高大怪物,心里本能地感到一股恐惧,使得他们纷纷逃窜。

他又问身前的员工:

“呃,我难道很可怕吗?”

员工的反应有些迟钝,他的腿不自觉地狂抖,霎时向外尖叫着奔跑而去。

安提戈涅不能听清他们所说的,也无从有他们的畏怯之情,他只是疑惑地看着眼前一切,捂着自己腹部的伤口而已。

他挑选一顶帽子来遮住自己的模样,通过镜子端详自己,坚信自己仍是人类。


安提戈涅心知肚明,此处不能停留太久,绕着城市,迅速来到了一处城市边缘的麦田地。麦田除了种有庄稼,还有一名残缺的稻草人。

倘若不是今夜的月过于明亮,安提戈涅还不知夜幕已至许久,在麦田里,它和瓢虫、蟋蟀混在一起。

它同样不知自己早就一整天未进食,不知自己腹部的痛感。蟋蟀去填补安提戈涅腹中的洞,它们嬉笑着,告知它:“你的伤会被我们治好的。”

听到此番话,安提戈涅一瞬呆若木鸡,迟疑地说:“我……我是人类,你们治不好的。”果然,滚烫的血液溶解了蟋蟀。

瓢虫用萤火领着它到一户农家,房屋不时发出咯吱声,气氛略显尴尬。安提戈涅联想到了方才人们的反应,所以没有敲门。瓢虫给他指明了灯,它才肯下定决心。

夜晚的风格外大,破损的木屋随风摇晃着,里面慢悠悠走出一位年迈的老者,安提戈涅立即问:

“你好,我很吓人吗?”

老者未作回答,只端详了安提戈涅一眼,便特意熬粥为他喝。他一饮而尽,手忙脚乱地感谢了老者,人类的回谢方式让他极不适应。

安提戈涅重复了之前的问题,老人依然默不作声。它起身道别老者,他静坐在快要散架的木板凳上,举目凝望夜幕下的麦田。麦田沉寂着,又好像在述说什么,它也看去麦田,稻草人刹那间无影无踪,仅剩下一座坟墓。


安提戈涅试图翻越这座小山,沿着山路行走了良久。它在山腰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稍作休息,此时它全身一点也不疲惫,与其说肉体的疲乏,精神的劳累倒让它没空喘气。

回看方才一幕,似乎那位老人没察觉出安提戈涅的异样,安提戈涅也坚信自己仍是人类。老人的同情,让它心中还存有一丝温暖。

安提戈涅误入一处洞穴,迷失在漆黑中,可它看不清一切。它想要止住流血,又觉得无关紧要,不再有该念头了。刚要离开,周遭熟睡的动物都被他惊醒了。

动物聚集起来,一同问安提戈涅:

“你是谁?”

安提戈涅匆忙地回答道:

“你们眼前有一只可憎的怪物。”

动物全都欢笑起来,好似在嘲笑安提戈涅。它往山上奔去,不知何时起,它的视线愈来愈模糊。黑夜里本应有点缀的星星闪烁着,现在它们都已沉寂,但安提戈涅却听见这自然万物中全部的声音:刺耳的,美妙的,或难以描述的。

枪声打断了安提戈涅。

它爬上山顶,眺望到不远处的大海,心中再度想起约定一事。


安提戈涅好似逃出生天般,奔向山脚下的滨海丛林。话说回来,一路上它从未回过头,哪怕一次。

丛林里的树木都奄奄一息,上面均有被砍伐的痕迹。这里的花一见安提戈涅就盛开了,对它说:“你从何处而来,将归于何处而去。”

说罢,花儿全部凋谢。安提戈涅拾起地上的花瓣,揉成碎末洒落尘泥。

几道影子吸引了安提戈涅,它拨开挡路的叶子,许多人被挂在树上。他们的四肢被粗暴地砍断,只留下躯干和头颅。

整片丛林散发着诡异、破败的绿色,安提戈涅抚摸着伤口部位,发觉血液已经失去温度了。它没再捂着伤口,流在地上的血液里生出了几只动物。

安提戈涅不解地发问道:

“我的模样?”

它们莫衷一是,众说纷纭道。

“像‘他们’。”

“是没有翅膀的鸟。”

“没有肢体的爬虫!”

……

安提戈涅说:“我是一只可憎的怪物。”


时隔多年,安提戈涅是第一个兑现诺言的,遗憾它不再是人类。海边,有一个可怖的怪物守到天破晓,他起初站在那里,眼睛直瞪浩渺的沧溟,凝望着,凝望着……后来它直接卧在海滩上,悠闲地望着朦胧的天空。

安提戈涅心想:“我终于能休息一会儿了。”似乎此刻它大彻大悟,不,或许是曾经的事了。它绝不会憎恨这个世界,抱怨自己的不幸,只因它找寻到了自我。

在我们眼中,大海与天空是两道截然不同的风景。可在安提戈涅眼中,大海与天空交融在一起,海里的鱼在天空中游,天上的鸟在大海中飞。安提戈涅向大海提问:

“我的模样?”

大海用浪涛拍打沙滩的声音回复安提戈涅,它俯身聆听。一夜间,安提戈涅的肉体与精神已融合为一体,那既不是一个简单的可憎之物,也没有真正人类的心。

它的瞳孔里是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拍打,直到海水冲刷到它的脚、腿,随后淹没整个身体。它的眼睛被阴沉的海水和天空填充了,展现出忧郁、伤闷的蓝色。海水每没过它一遍,水就顺着它脸上的泪痕流下,那条痕迹越来越深。

期间,太阳只短暂出现过一次。仅此一次,安提戈涅和海水就都感受到了日与月无形的引潮力,仿佛它正被牵引着,伴随海面一齐涨落。

大海深处,鲸鱼在鸣叫、低吼,呼唤着某人:

“如果哪天你得空了,能一起去趟海边吗?”

“安提戈涅,你想和我一同离开吗?”

“你是在开玩笑吗?这根本不可能。讲真的,我不是和你同类人的。”

海鸥掠过浪尖,鲸鱼的呜鸣声持续着,这片海域却是无比寂寥、安详的。

海边的死鱼被海水牵走,随海水流动,游向未知地。

安提戈涅渐渐消失在海边。














海

它的生

傍晚,天空快下起阴雨来。一群人只在沙滩上找到一顶帽子,他们望向死气沉沉的大海,海水里有着安提戈涅的形状。

他们留下许多疑问于此:

“安提戈涅去哪了?”

……

大海永不会应答他们,仅剩下那涨潮声,唤着自己的同胞。

天穹的幽蓝正在凝结,随之低沉下,遥不可及,仿佛又是伸手可触及的。



“呃……,你一定会在那见到我的。”

阴雨落下,驱赶走人群。

你眺看空蒙的天空,它是否显现了?

很久很久,才知他的死,但我难以瞧见安提戈涅所见的世界,抑或是我根本无法理解它罢了。

我也没有头绪,只是无从解答而已。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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