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会死的

我是不会死的。

1

男人躺在地上，躺在血里。周围是血，血很多。

他很疼，他感觉自己身处极地般寒冷。不对，如身处地狱般灼热。不不不，仿佛在云端般轻盈。他太累了。

真舒服啊。

2

嘿我知道这个味道。这是血。谁的血？我觉得他可能需要治疗。这血太多了。让我来吧。我是专业人士。我救了多少条命我都数不清了。是的，外科医生。我引以为傲的职业。我最近才失手过一次，但相信我那只是个意外。不，可能已经不需要治疗了。没有人类能在这样的出血量下存活，就像简。哦，简。哦我亲爱的简。我很抱歉我没能救下你真的真的抱歉不别走别离开我别离开我们简我们需要你汤米在家等我们汤米放学了他在家等我们回家你不能你不能别走你不能不能上帝哦上帝救救她救救她不不不不不

冷静，冷静。你出现幻觉了。你不能死。保持清醒，克里斯，保持清醒。是的，这很疼，但是你要挺住。小时候妈妈带你拔牙的时候也很疼，你也能忍住。是的我是知道你能忍住你能挺过去的你可以的疼你要保持清醒哦真他妈的疼清醒清醒清醒疼冷静你不能死我不能死我能挺住我要回去我要我能我能我能我能能能能能能

3

爸爸。

为什么妈妈好久没回来了。

妈妈到底去哪里旅游了。

我想妈妈。

妈妈一定也想我了。

我很乖。妈妈最喜欢我了。

爸爸。

我什么时候长大啊。

我长大以后，也要去天堂。

去那里买一座好大好大的房子。

住在那里肯定很幸福。

每天都可以在天堂旅游。

爸爸，好不好。

爸爸我饿。

嗯。有一点点饿。

面包就好。

妈妈说回家给我做派。妈妈做的派最好吃了。

要苹果酱。

谢谢爸爸。爸爸最好了。

爸爸。

早点回来。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怕。

爸爸回来了我就不怕了。

嗯。爸爸再见。

4

男人站在路边。

他认识这里，带走他妻子的那场车祸就是在这里发生的。那场车祸。

他不恨司机。不是因为他心胸宽广。不，他从不是这样一个人。

他已经没有精力去恨一个人了。因为他只恨他自己。

他曾经救过多少人，他没去数过，因为他知道数不清。

医院里也许有记录，但他当军医的时候在前线救下的生命绝不是个小数目。没列入档案，是的，但他记得他一天能做十多场手术。

罗伊斯被弹片剖开了脑袋，利兹被地雷炸断了双腿，一辆坦克翻进壕沟压烂了唐的半个身子，布尔的肩膀嵌上了六发子弹。

他们被送进他的帐篷，然后都带着他们的军功章回家享福去了。

也许上帝记性不怎么好。

也许自己运气实在不行。

简在被救护车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失血过多，他很清楚。这不是他的责任，他尽力了。

但他还是不可避免的陷入了无穷无尽的自责。

他认为自己当时失误了，不可挽回的失误。

他太急了，他太紧张了，他太烦躁来了。

他知道自己的手在抖，但是控制不住。

护士一直在跟他说冷静，让他手要稳一点。

好烦啊。真的好烦。他不知道要稳吗，他不想稳住吗。

护士一直在说。别说了，别说了，我知道了，所以安静一点，简在跟我说话，我要听着。简，你说，我听着呢。

护士的反复重复让他很烦躁。就像现在的鸣笛声一样。

安静，安静。护士也是，车也是。安静一点，我现在很烦躁。汤米还在等我，我要调整好状态。可怜的孩子。

鸣笛声越来越大了。

拜托别再按你那个该死的喇叭了。

5

……这是哪里。家。门口。门外。我在家门外。我为什么不在家里。天黑了，简和汤米应该在等我吃饭。我知道了。我又加班了。真是的那群家伙，总和我换班换班换班。你们有急事我也有啊你们还能天天有急事吗。我真是烦透加班了。要不是加班我也不会在那个晚上继续留在医院也不会看着简——简！哦，简！简简简简简简简想你我想你。简不在了。简不会再在家里等我了。该死的我为什么没救下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我我我我我

简不在了。汤米没有妈妈了，汤米。我应该在家陪着汤米。我为什么在门外，发生了什么。疼。好疼疼疼疼真他妈的疼啊。不对，不疼了。一点也不疼了。我现在精神焕发。我现在状态好的很。我不会死的。我不能死。真好笑，我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会死呢。

汤米饿了，对，所以我去买点吃的。他喜欢苹果酱。他一直喜欢苹果。简从来只做苹果派。他喜欢那个，我也喜欢。我去买面包了，只给汤米买。我不饿，我现在不饿，我什么都不想吃。我还买了苹果酱。然后，然后，我的面包呢？我应该买了面包的啊。这么长时间了，汤米一定饿坏了。小家伙还自己在家，他说过他害怕所以我应该快点回去但是我的面包呢我应该买了

冷静，克里斯，你为什么又开始乱想了。你最近经常发呆，经常走神。简的事对你打击很大，但你要坚强。不，在简出事之前你就开始这样胡思乱想了。简一直很担心你，你要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

呼吸。

我的呼吸呢。

已经不需要了。

……已经不需要了？

是的，克里斯，已经不需要了。

你已经死了。

6

简，我爱你。

说几遍也不够。

每天都要说。

不，不会的。我还要继续说下去，说一辈子。

简，我爱你。

我们生个孩子吧。

我三十多岁了，你也快三十了。

是该有个孩子了。

不会的，我会像现在一样爱你。不，更爱你。

我会一直爱你的。

男孩就叫汤米吧。

我喜欢男孩。

女孩的话就叫艾米。

男孩一定会听话懂事。他一定也会喜欢吃你做的苹果派的。

我爱死你和你的苹果派了。

我都能想象我们在一起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了。

哦，那场面可真温馨，真令人向往。

我会让你们幸福的，你和汤米。

好吧好吧，也许是艾米。

7

乔尔，走了，有人报警。

又出事了，还是那条路。

就是上个月那个女的出车祸的地方。

刚刚那边又撞了个人。

司机跑了，路人听见惨叫跑过去，看见满地是血，报了警。

那可怜的家伙吓坏了，话都说不清。

不知道死没死人。没看见尸体。

是的，只有血。

不会的，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是故意谋杀后处理尸体，那么地上是不会像报案人所描述的那样有一串血脚印。

听起来很吓人，是不是？变成活尸了？当然那是不可能的，这是科学的时代。

不会有鬼，也不会有什么老巫师来戏弄尸体。

备个案，安慰一下可怜的报案人，顺便沿着脚印找一下吧，说不定那人需要我们帮忙叫个救护车呢。

不管伤的多重，找医生准没错。

回去的路上去那个女人家看一下吧，她死了之后丈夫签字的时候我就觉得那个男的不对劲。

他妻子的死对他的打击显然太大了。

也是，年纪轻轻，也没留下个孩子，就这么走了。

反正要下班了，不是吗？走吧，陪我走一趟，忙完了我请你找地方喝一杯。

8

我，死了。

我，死了？

我，死了——

原来如此。真好。死了就可以去找简了，简，我想你了。

死了真好，不疼了，头脑也变的清晰了。

简，太好了。死原来不痛苦。你死的时候我好难受，还好你死了。你死了真是太好了。现在我也死了。

死吧，反正不需要再留念什么了。死了好，不用再加班了。不用再自责了。不用再去听那些毫无意义的安慰了。

汤米。

汤米！

不，我不能死。还有汤米！可怜的孩子，他只有我了。我不能死！我怎么会想死，我要陪着汤米！汤米说过他害怕，我答应他很快回去。他在等我，他在等我，我不能死，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要我要我不能不能不能

克里斯，你不会死了。

我不会死了。

你已经死了。

我已经死了。

所以，你不会死。

所以，我不会死。

太好了。

我怎么刚想起来？真是不够冷静。

谢谢你的提醒。

简，我还不能来见你。我们还有汤米。

汤米一定在家等着我。

汤米不要怕，爸爸回家了。

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发誓。

我是不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