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回忆录

感官复苏时,首先回到我的是垢壳和尘埃紧紧封住我眼睑的感觉。

我的脸扭曲着想把眼睑撬开。我终于将黏液破除时,冷而且锐的空气击打在我脆弱的双眼上。我用力眨眼消除它们的痛苦,这时四肢渐渐恢复了知觉。

我的理智渐渐恢复;我意识到自己正处在一大批人面前。他们钝钝的低语在我耳旁略过,我再不能忍受:我举起灌满了铅似的双臂捂住它们,尽管这只能带来片刻的安宁。

粗绳止住了我的动作。我的手脚被绑在身后,我能感觉得到绳索粗糙的表面在我手腕和脚踝上刻下的小伤口。细小的纤维像是能找到伤处,将稻草般细的丝向着里头挖去。疼痛使我不能挣扎,我不得不继续无助地跪在人群面前。他们的私语渐渐沉寂下去,我听见几人的脚步声朝我这里接近。

最先也是最近的声音是个外乡人的。他开始讲话,大约是在和人群致辞。他在我身旁踱着步,我能感觉到他疯狂地走着,做着手势;他越来越激动了。我一直觉得他们说话的方式怪得很,但这男人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亮、越来越疯狂,恐惧造成的寒意深入我的骨髓。

外乡人以那既熟悉又怖人的词结束他疯狂的演说。

"Viva Dios
y vivan nuestras amables majestades los Reyes."

另一阵更轻的脚步声向我接近,我感到一个人正跪在我面前。热腾腾的呼吸亲吻着我的脸,我只能通过说话前呼吸加快方式来认出这是谁。我最亲爱、最亲密的朋友,和我几乎如同手足。

几乎。

“求你了,Yuiza,你得听我讲。我——我对不起你,但是我发誓如果你好好听我讲这一切都会很快结束。”

不懂他的人会觉得他的声音谨慎而冷静,几乎像是在宣告我的死亡。

我朝他脚下唾了一口。

“Mabó,你这婊子养的叛徒,”我低语道,“收收你这些陈词滥调。”

他沮丧地呻吟了一声。

“你没理解我的意思,我现在做的这些事都是为了保证我们能活下去!很快就会结束的,只要我们——”

我打断了他。

“正是你们这些信了这群蛆虫谎言的傻逼亲手埋葬了我们。”

长时间的沉默。人群开始不满,Mabó只好站起来,沉重地叹了口气,向外乡人说了些什么。

他再次俯身,最后对我说:

“你知道的,你是自作自受。”

我觉得他自己都不信自己这些冷酷无情的话。

我没时间再去思考这话的含义了,一只手粗暴地扯着我的头发,把我按在地上面向天空;另一只手粗暴地摩挲着我的脸颊。那手突然绕到我眼睛上,我蠕动起来。我挣扎且咕哝着,另一只更难闻的手开始用力撬开我的眼睛。

我看不见。我一直看不见。可能这就是为什么当冰冷锋利的金属接触它时,我尖叫起来。我叫到喉咙发涩,泪水夺眶而出,我泪流满面。我不断尖叫着,直到喉咙里被塞进一条更肮脏的抹布,刀继续在我牙槽里折磨着深入。

疼痛,你最轻微的不当行径也会害你被外乡人鞭笞。疼痛,你背上的衣物被撕开鞭打直到血肉流到臀部以下滴落,无法从这尖刻的痛苦中呼吸。疼痛,外乡人将肮脏的手指伸入你伤口撕扯你余下的皮肤。

这不是痛苦。这更甚于痛苦。

我很冷,但我又怪诞地热得发烫。外乡人折磨我时,我每一个肢体都丧失了知觉。他以全部力量切进我敏感的肉体;过程绝不干净。那个把手埋在我带发头皮1里的男人用指甲挖着我的手。

我麻木了,直到他迫使我保持端坐的姿态。

他将刀向我身体里推得更深,失去知觉前,我能感到它刮到了什么

感官复苏时,我双手仍锁在身后,弯腰驼背,颤抖着,喘息着。我的前额覆在下面的泥土上,各种体液在上头形成了一个温暖而恶心的水坑。我抽泣,但更疼了。

但最奇怪的是我眼窝空荡荡地跳动着。疼痛确实叫人难以忍受,但空虚更甚——空气向它不该到达之处吹去,我将前额置于地上来纾解这感觉,我感到尘埃和泥土进入我伤口。

无疑,这更造成了痛苦。

外乡人再次开口时,我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想着他的声音怎么如此遥远,却仍有一只手紧紧地扣在我的后颈上。

直到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翻译了演说的结尾,我才意识到情况。

“上帝万岁;
光荣的国王与王后万岁。”

Mabó松开我的脖颈,疯狂地在我后背上擦着他沾满血迹的手。

我感到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从我脖颈上流下,我意识到他在哭,我发现我还有气力厌恶地战栗。

他低声对我说着什么。他有气无力,颤抖着、破碎着,他在哭泣着陈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Yuiza,我——”

这天,我终于接受了一次慈悲。

我没能活到听完Mabó抚慰自己良心而作的可悲尝试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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