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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后,我漂浮着。我不知道尽头在哪里,我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我有些忘却了,那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如果你读到这个故事,我大概会知道的。

我会用一些日记,毕竟当时的所记,大约比回忆要真实一些。


新元126年8月17日 周四 满月夜

今夜,从日历上来看,应当是满月。

我已经三个月没有看见月亮了。

满月夜,有种特别的安静。那如死神一般的沙沙声,没有了。

我是零。

大约三个月之前,天虫——我们是这么叫的,在一夜之间,无中生有地出现。

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因为来不及研究。

它们存在的意义并非攻击而是进食。它们吞噬生命,却对铁、砖、土等无机物毫无兴趣。

于是一幅可怕的滑稽画出现了。它们经过的地方,房屋的外表看上去没有一丁点儿损害,看上去就像最寂静的夜。可是那里面,却千疮百孔,满是天虫寻找生命的痕迹,当然,也没有一丁点生命可言。

在这个几乎所有基础设施都由机器人代劳的社会,一切的一切都正常地工作着。

没有生命。

肆虐着人类的并非末日的狂欢……而是日夜不止的,逃亡。没有人停下。逃亡、逃亡、逃亡!

最后,都聚集在这里,掩埋在地下的铁城。两个月没有看到外面,只能听到天虫进食的沙沙声,他们撞击钢板的空洞的声音。

末日的悲剧没有出现,固有的兽性被道德和法律所钳制。人类引以为傲的理智起了作用。

这里似乎有条不紊,似乎所有人都在抗争。

我们都坚信,我们总会赢的。

今晚的宁静是我们决不放弃所带来的回报?

我不知道如何猜测是好:是天虫饿死了?是天虫离开了?还是——今夜的宁静不过是我的幻觉?

附记:
当时有一次演讲,我印象很深,一直都是。当初印象深是因为它真的很震撼人心,而现在,时间已经太久远,我已经忘却了大多数事情,对于这篇演讲的印象是来源于其中的一段故事。不知为何,在那之后,这个故事始终清晰地萦绕在我心间,像幽幽的咒语。

“你看过一本叫《来自新世界》的书吗?"

“书里的人类具有一种叫“咒力”的能量,那是什么并不重要,总而言之,非常强大。有一种叫化鼠的动物非常常见,他们具有较高的智能,而且是人类忠诚的奴仆。”

“书里面的人类,在看见其他人类受伤害的时候,心脏会痛。如果他们伤害或是杀死别的人类,就会死。”

“有一个老人说,区别人和化鼠的,不是咒力或者别的东西……而是这份痛苦。”

“我们是会痛苦的,即使是末日……我们也不会伤害无辜的同胞。”

“我们不是外面爬着的虫。”

“因为我们的命运是共同体。”

“来自新世界中,化鼠企图谋反,但最终还是失败了。他们不是输给咒力,是输给那份痛苦。”

“同样,我们将会获得最终的胜利。”

后来他大概还说了一些鼓舞人心的事情,但我都忘了。


新元126年八月十八日 周六

嘿,你见过白色的雪吗?

昨晚很安静,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了白色的雪。

白色的雪比黑色的要美。白色的雪漂浮在空中的样子,比黑色的要美。

我从小不喜欢下雪,雪堆积起来,茫茫的一片黑色时,很可怕。

白色的茫茫的雪,很明亮,很美,很安静,很温暖,像春天。

这也许是给希望的礼物,白色的雪。

门打开了。

越过人群看出去,是一片白。

我恍惚了一下,仿佛回到了昨晚的梦境。

茫茫的白色,比黑色要美。

像是一个个鸡蛋,横七竖八,层层叠叠地盖在荒芜的大地上。

那是茧吗?

我养过蚕,这确实像是茧的样子。我当然也知道,茧的时间段内,蚕没有意识,没有反抗的能力,它们有多么脆弱。

忽然之间我领悟了,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这可能是转折!这可能是命运的转折!

显然,大家都知道。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片白已经被淹没了。

排山倒海的人,我忽然想起了我的父母被虫吞没的样子。

明明没有很久,明明我昨晚才为他们哭泣。

但是,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记起来了。有一只虫正追逐着他们二人。铁门关闭需要三十秒,如果等他们,就来不及了。

喂,如果是你,安全的地方就在面前,你和你的爱人即将被追上。如果杀死你的爱人,你就有足够的时间在虫子进食的时候逃走的话……你会怎么做呢。

我想起来了,我为什么会哭。

我看见父亲和母亲相拥的剪影,是因为角度的问题吗,我没有看见刀锋。

在父亲的血滴落的瞬间,鲜红的刀掉落在地,母亲回头,望向了铁门。

望向了,已经关闭了一半的铁门。

我被人群所挤开,没有看到她的神情。她的声音被淹没了。


新元126年8月19日 周六

一天一夜了,用一切能想到的办法,无论多么原始,试图毁灭着虫的茧。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壮观的景象,整个铁城都空了,不过未成年人不允许出来。我趴在门边,看到巨大的机械手臂在没有人的地方投下一颗颗巨大的炸弹,发出一声声巨响。我看到在逃亡中剩下的资源被疯了一样滥用,石油都不要钱了,电也不用省了,就算是老人也手持一把手枪,对着茧颤颤巍巍地一下,又一下。

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奇迹。我开始相信了,那个人的演讲,人总会胜利的。

“别放弃”城里播放的演讲录像,突然这样说了一句,闯进了我的心里。

这命运的转折,也许是给人类的理智与高尚,最好的礼物。

也许我们能成为世界的主人是必然的,也许这是我们的与众不同。这么说会不会太高傲呢?

但是此时的我真切地相信着奇迹……你呢?

突然地……安静了。

一秒,两秒,三秒。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门打开了,人群潮水般涌入,就像昨天潮水般涌出一样。

我终于挤到了门旁。

一个茧破裂了,一只蝴蝶……慢慢的……爬了出来。

一阵噪音,门开始关闭了,三十秒。要三十秒。

好美的蝴蝶……

那种色彩,就像新生婴儿的啼哭,春天柳枝上抽出的第一片嫩叶,雨水落在花蕊顶端然后慢慢地流下,小溪撞击着最光滑的鹅卵石发出的声音……

我要用世界上所有象征着单纯,天真,美好的词语形容那只蝴蝶。她扇了扇翅膀。嗅到了些什么似的……

她径直冲了过来。

砰!门关上了。

有一个小女孩轻轻地问:

“妈妈,那只蝴蝶好好看,它飞过来,为什么要把门关上啊?”

那位母亲轻轻地抱住她,随即哭了出来。

我听到一声尖叫。我看见人群在骚动。我觉察到了,我的噩梦。

不,不可以……

我听着那声尖叫慢慢消失,我听见一个低沉而粗鲁的声音。

这不可能,怎么会……

不……

我没看见,我真的什么都没有看见……

对吧,我一下子就逃走了,很快很快地逃走了,没有人追上我,对不对?

是吧,就是这样吧……

还没有结束,他们不会放弃的,对不对……

我们是人类,我们会痛苦的。还有明天的,还有未来的,即使是末日,也没有人会放弃的,是吧!就是这样吧!

是的。


附记:

我记得我逃离的瞬间,记得很清晰。

我记得我在哭,我在害怕,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我记得我的脚下有血。温的。

我怕被抓住。

我怕受到,比死亡更加悲惨的对待。

是不是我曾经太乐观,是不是我以为现实会和小说中不一样。

是不是我曾经被理智所感动,现在才会在末日面前只知逃亡。

“这份痛苦,才是人和动物真正的区别。”

痛苦呢?

区别呢?

说到底……不过是这样罢了。

那天,我颤抖着记下的日记,是最后一次具有感情的证明。

在那之后,你看,我就变成了这样。


新元126年8月21日 周日

我看见人群,他们又是宁静。就像那天一样。

我漂浮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门打开了。

我向外望去,没有看到如我所料的,蝶纷飞在空中,像巫术般狂舞的样子。

外面下着雪,与梦中的不一样。是黑色的雪。

雪掩盖了大地,但却掩不住残缺的翅膀,遍地的殷血。

我认出来了,那是尸体。

那最美的蝶的尸体。

正如此前的任何时候一样,往前看去,一望无际,不知道尽头,会在哪里。

当然了……当然了……我意识到了这件事情有多么理所当然。

虫吃完了所有的东西。

它们当然都死了。

多么显然的因果关系,只是谁也没有想到罢了。

黑色的雪纷飞着,在白茫茫的天际,努力地,想掩埋那刚刚落幕的悲剧的痕迹。

悲剧已经结束,演员即将谢幕。不过别急,别急着离场,还有安可的曲目。

你回头看看。

看看人群的脸。

你可以看看他们的错愕。你看看他们,他们的脸上,有的人是震惊、有的人是悔恨、有的人是绝望、有的人是狂喜。

我的脚下,有血。

我注意到了,人比那天少了很多。

我不知道,那些在此前的末日里能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的,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人类引以为傲的理智,被如此简单的因果关系玩弄后,还能剩下些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抱着自己仅剩的优越感表示后悔,还是麻木,绝望,崩溃,最后回归本质的存在。

我不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

你见过吗,一个动物园,有一个柜子,用帘子遮盖住。上面写着,这里面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动物。

你知道的吧,答案。

帘子的后面,是一面镜子。


我的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许多事情,我确实已经忘记了。

因为,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也许他们挣扎了几十年,还是几百年?我忘记了,大概不是很久。

这并没有那么重要,因为在蝶破茧的瞬间,他们已不是人类了。

总而言之,后来,他们都死了。

我一直在漂浮,漂浮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起初我看到蝴蝶在飞。

后来我看到宁静的茧。

我看到在人群最后的女孩。她很慢很慢地倒下了,血滴落在她脚边。

我看到男人抱住了女人,我听见他的喃喃声,很清晰,淹没了虫的声音。“我爱你。”我看见他握住女人的手,把刀子
交入她的手心,然后刺向自己。

我看到了虫的口,我看到它们吃掉了,吃掉了草木也好、猫狗也好、人也好。都一样,只是这样罢了。

我看到了依然运作着的全世界。

我看到了,纷飞的,白色的雪。

我看到了,那个寂静的满月夜。

我看到了一个婴儿,她出生时,母亲把她叫做零。

我可真是希望,毁灭了一切的虫,像小说一样是人类自己欲望的产物啊。

我可真是希望,这个故事有一个黑暗的真相,好揭示人类的本性。

我可真是希望,小说是真的,漂浮着的我能遇到命运的轮回。

我可真是希望,这一切不是如此怪诞却无法改变的结局。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永远地漂浮下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

我成了世界的孤儿。

说起来,我去看了演讲里提到的那本书,《来自新世界》。

在那个故事里,几百年前,大多数人类是不具有咒力的。

因咒力的突然出现,人类历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血腥的混乱。

拥有咒力的人类自诩为理性的维护者,保护了人类文明,重新统治了地球。

因为咒力过于强大,任何一个人都是原子弹般的威胁,于是人类在基因中植入了攻击抑制,无法伤害人类,否则就会死。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攻击抑制是建立于咒力的基础上,没有咒力的人类,是无法被植入的。

如果这样的话,那么没有咒力的人类不是完全可以反抗了吗?是啊。

可是,记得他说到的化鼠吗?人类最忠诚的奴仆?

最后一章,男主角朝比奈觉发现化鼠的DNA是23对。

女主角渡边早季发现,化鼠的拉丁文,简直就像是“变化”与“人类”硬生生地拼在一起,造出的新词。

是的,人类把不具有咒力的同胞,变成了化鼠。

这就是故事的结局,这就是“这份痛苦”的结局。

这是个不错的故事,是吗?

THE END。


我本来是写到这里就结束的。

写完结局之后,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忽然做了一个梦。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我梦见了父亲握住母亲的手,笑着刺向自己的画面。

不知道为什么,那里下着白色的雪。

忽然惊醒过来,突然地,我那已经被时间洗刷得不知何为情感的心灵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所以我才决定重新写一个结尾。所以如果一切还有后续的话,也许……

罢了。

所以,如果可能的话,你看得见我吗,看得见我的文字吗?

可以告诉我,你们现在怎么样了吗?

我漂浮着,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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