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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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厌恶所有的伤疤,作为我失败的证明

沉重机械门合闭的最后一刻,手中脆弱的植物茎叶终于在止不住的疼痛中被蹂躏得粉碎,迸发出的黏腻汁液淌在手上使大脑感受到怪异的触感,就好像每次血腥实验之后,地面上所残余的,那些记忆顽固地留下的些许痕迹。

我知晓基金会不允许个人拥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们很快就会到来,也许还带着能够一击毙命的武器。

从最初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开始,那过去的日子,那和万千人一样普通地学习,普通地毕业,普通地结婚生子的日子,便鱼溃鸟离,接着,不普通地,来到了此处,但讽刺的是,紧接着,我又过上普通而可悲的生活。纵使这儿以“异常”而闻名,而我从本质上而言,确实是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当我将监控与喧嚣的警报器拆下,又将自己独自关在实验室里时,就注定了我未来与同事们不同的结局——我曾经一直渴望过的与众不同。

我没理由不这么做,那顽固的痛苦已经将我的灵魂拧碎,倘若我不这么做,尘封的秘密便会被那枪声撕开脆弱的保护膜。

我做了交易,用我的生命和恶魔做了交易,换取了我所爱之人的生命。当然,我必须保证除我之外,无人可知。我如今所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将这个秘密尘封于过去。

如果被基金会知晓了这一切会发生什么?我只期望我的妻女能远离那噩梦与充斥着离别的过去。

喉咙里发出的轻咳声回荡在并不大的空间内,点点火星顺着黑暗流晔而下,最终与易燃的烛芯碰撞交叠迸发,腾起的火焰映亮一整片天边,又透过岣嵝的躯壳在天花板上投下巨大阴影,温润暖色与凛冽寒意碰撞折返,暗色中模糊的镜中人手中的刀刃间断跳跃愈发骇人。

9.9,2.4,或是,更多……

那是收容失效时被异常所伤的刀疤,又是命运的枷锁所留下的痕影。断断续续,从左耳下方蔓延至右边脖颈,再点缀于后颈肤间,连贯为圆,带着与普通皮肤不同的肉粉色,与周身粗糙不同的娇嫩,新生的肉体向外凸出——狰狞崎岖,像极了恶心的蛆虫。

蛆虫,鞋尖足矣碾爆油腻的长条外壳,像牙膏一样扭曲着被挤出半透明皮囊的内脏混杂着点点绚丽的黄色汁水,土腥味只是那么一丝,唯有绷紧的神经交织成网才能将之寻获。但后来有些人就这么发现,重压之下哺乳动物被挤出腹腔的内脏含水量会远不如这嫩小的家伙,有时还会带有难以掩盖的屎尿恶臭;蛆虫,就像是那段混乱的日子里自己的定位,倘若你给我吃,我就吃,你让我做,我便做,我为你工作,你告诉我这即是责任,情理之中,人性必然。在我是蛆虫的那些日子里,淬毒的箭头从三个方向贯穿我的颈椎,命运枯朽的躯壳被吊死在为了防止收容失效而制成的合金天花板下。

我讨厌过去像蛆虫一样苟且的朝夕,纵使与之相同的不过是过江之鲫,但那成堆的肥硕身躯,绝不应是永恒的命运,悲寂与漫无止境的未知领域。我讨厌过去在我的血管里爬行的蛆虫留下令人作呕的伤疤,每当我想到这里,浑身绷紧的肌肉都会开始颤抖——从指尖开始,肌肉痉挛遍及百骸四肢,那股发涩的苦味在胃里蓄力,再到食道发射,穿朔过喉咙,径直窜上口腔,呕吐出更多的,噗噗着爬行的,像米粒一样半消化的蛆虫躯体。

实在是,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烛光摇曳着于金属上与伤疤接触,刀尖顺着起点滑向终点,又在新生组织上舞蹈,辗转徘徊,我可否把它切下,让曾经难以忘却的记忆在疼痛和涌出的温暖中不复所在——收容失效带来的意外,钢柱顺着樯橹倾塌,我就站在这儿,看着它像投箭那般与重力缠绵着坠落,在下一秒不偏不倚插进那个听到响动就鲁莽抬头的新员工的眼眶,或是,不,所以,而不是假设,我用手阻挡它的利锐,却因由失误意外将掌骨贯穿。我仍然记得黑暗里第三节掌骨与第五掌骨之间的空隙,第四节已然在速度重压下浩然无存,我透过空洞凝视着那惊恐,但又安然无恙的浅灰双眸,直至黏糊糊的血浆落满白衣,三箭头覆盖满一地零石。

你永远也不可能消除伤疤,就好像过去的痛苦永远寄居在你的躯体里,等待灵魂一瞬间溃散之际,从黑暗中伸出的吞噬与碾压。

那时他在病房里问我,为什么救下他,明明跨越了不止一个级别,我完全没有理由冒着危险去帮助一个初级研究员。是啊,我为什么要救他。我缄默着说不出话来,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却如此难以回答。

而如今,我的身体在枯朽成蝴蝶,破茧,展翼,每一块鳞片都是由绿晶萃成,在尖端汇聚成金箔,又像是地沟里五彩斑斓的梦,腐朽中烂成一淌璀璨的黑。每一颗复目都是铄石流金,绿波由上依旧涌流,黑色的洞口攘攘熙熙地挤出巧小的身躯,点缀着赤的光与鎏金的彩,一个接着一个,俏笑明媚,新生的稚嫩孩童轻轻挥动手臂,薄翼浣下一片粘稠的红色晚霞,异色的云层黏连,仿若从神经末端传来的电流使躯体接壤复苏。

它们开始叫着,笑着,像春天精灵一样在花丛中舞蹈,每一片叶子都留下芬芸的点点星光,它们从巢里探出小巧的头颅,目光闪烁中映射着金绿风华。恶魔不会拥有同理心,对它们来说,我每所多的一分的痛苦,就是它们所迸发的愉悦和极度满足。

——我说,拜托,放过我,结束这个折磨

它所求的一切即我所欲的一切,在我决定将双手挪开耳边时我就用灵魂缠绕成了契约,让他按照他所说的去做,就让肉体按照他的意愿去做,去寻求,去寻找,去拿,去取,去夺得我的欲望我的希望我的渴望我的壮志雄心,很好,都好,没有多余的渣滓,一切都随着急水湍流裹挟而去,由天降的神罚将你我劈断,一切都在欲望的威力下被冲决,我服从你,你满足我,纵使以我为皿,让它们冲破屏障而重获自由。

切开我的肉体,斩断这个与地狱链接的恶魔,肮脏,恶心,垃圾,秽物,蝴蝶翼行于此地,却折断翅膀摧毁神经一切血肉化作污泥,它们从我的每一滴血液中生出,飞舞的蛆虫,肥胖的蝴蝶,蠕动,再一次蠕动,弯曲的身体在干涸中发皱固化,刀尖划开的冰层下是无数条渴望飞行的精灵,拥挤,喧嚣,吵闹,伤口每一寸的延续都是神灵的诞生,它们吵闹着在空气中碰撞,点点花沫坠下满地朱砂。

只需要……

你永远也不可能消除伤疤,就好像过去的绝望永远占据在你的大脑里,不断蛊惑你按照它所想要的去做,最终世界也只能被双眸拍摄为一片灰白。

过去的几十年间我曾经为自己的命运奔波,我倨傲,妄自尊大,我为所谓的正义而挥洒汗水,让三箭头刺向我所厌恶的爬虫。啼哭声和黄昏下发光的发丝,在陈旧的被褥上编织。我的妻子,我的爱人,我的唯一——直至枪声响起,过去的记忆和那蔓延的红色丝绸混为一体。

只需要……

仇恨粘稠得足矣让我沉入谭底万劫不复,暮色深深,那铁质的,沾血的,被红色液体侵蚀得斑驳陆离的箭头在由我操纵的同时,告诉了我一个血淋淋的现实——傀儡师与傀儡不过顷刻便能变换,在身份暴露给敌人的一瞬间,她们便是被三箭头型烙铁留下不可泯灭的印记的死刑犯;而我,她们唯一的依靠,在那时正沉沦于蛆虫,那些卑微的,为我所困的蛆虫,它们绽放出的肉花在我的眼里化作点点繁星,我撑着桌面为D级人员留下的血肉块感到诧异惊奇,无人告诉我在同一时刻,她们在烟火中化作漫山遍野的花。

只需要……

这么做。

我高举双手与刀刃,又于顶首覆盖重叠,零落的晃影中那瘦削十指紧攥着悬挂的达摩克利斯剑,每一个突出的指节都是被黑浪侵刻扭曲的峋石,那所有的力气都聚集于此,轻而易举地划开肌肤,像冻豆腐那般颤动,像凝固的气球薄膜那般撕裂着绽开。随着鳞片散落,蝶翼终舒张而开。在血液落到我眼里的一瞬间,我看到了一只蝴蝶,一只苍蝇,一只蛆虫,在蓝天之下婀娜翩翩。

门外片刻的动乱与喧嚣后这栋建筑仿若被世人所遗忘,我已经无法得知外面发生了什么,耳边极度的死静相对应地无限放大了任何响动,是蛆虫爬动的噗噗,是蝴蝶飞翔的呼呼,是切开的伤疤处飞出无数的银河,每一点都像极光一般被定格于天际。它们,更多的它们从我开裂的气管中,从肺叶里,从每一块裸露的皮肤中钻出。我想起——在很久之前,我的血管就已无血液流淌,蜂拥的蛆虫在每一寸肌肉里留下蜿蜒的伤疤。

它们只是垂落到我千疮百孔的扭曲躯体之上,小小的手在胸前搓擦随即低头哀悼那唯一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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