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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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特别喜欢切橙子皮的时候喷出来的液沫。

你伸脖子把脸贴到刀的右边,拿眼睛盯着橙子坑坑洼洼的皮质,然后下刀。

闻到刺鼻的味道之前,你的眼球离被刀刃压破爆裂喷出液体烟花的小颗粒就两厘米。

如果还不习惯刀片你可以先用削水果皮的刮刀练习一下:

平放着刀从上往下抓着手柄,切割一块三明治里的午餐肉片。

我们会发现午餐肉是很软而且没有韧性的,刀一下去就会切破底下桌子的漆皮;

很遗憾的是带着皮的肉对比起午餐肉来相当的有韧性,初学者不太能一次性就用力切准。

剃须刀片最大的问题是你不知道究竟该用什么姿势去把手指捏在中间的镂空才能抓稳,有的傻子用力往下按结果错过了所有的血管然后在骨头的膜上划出一道……

——上瘾了之后完全不一样了,轻轻的拉开口子可以是最频繁的消遣。

我们捏住刀片,拿圆直角刀尖抵在皮上,往下压的同时往后拉,开出一个五厘米的口子。

皮被拉开的样子不是像你妈妈躺在马路上伸出来的腿那样翻开——

手上的皮是很软的,没有紧致感,只是红色的长条梭子渗出液体。

而你妈妈的腿撕开了像草坪烧烤摊上刷了油和粉之后受热爆开的火腿。

如果我们割得真的很浅,那就会是最有意思的样子: 在刀的圆角已经压过这里滑向后面时,缝里才开始慢慢挤出一滴很小的血滴,你还记得手上的皮肤是有细细的纹理的吗? 很多滴血滴因为某些物理上的粘黏力被这些小纹理分开,串成一滴一滴的项链。

它们泛着光熠熠生辉的样子让你觉得可爱,轻盈的快乐不是过错。 没人会责怪抱着小熊在树底下撕叶子的五岁的你,大家都很喜欢这个会打盹的钟点里的小动作。

记得以前手臂上有很多空余的位置能用来串项链的时候,我的指甲还很干净。

那时没有涂指甲油,就是浅浅的粉红色掺杂着一片白色的缺血晕。 你知道缺血晕吧? 就是你把指甲轻轻往上提的时候会消失变红的那些白色,把指甲放下之后它又会回来。

不涂指甲油的时候仔细看是能看到指甲角质纵向生长的纹理的,有很多条直线从根部延长到末端。

每当看到它们的时候我就会想象到,用针往里面探进去的顺利感。 一根很细的针就可以塞进去了,破开指甲盖和肉之间的粘连,一直伸到最里面。

不过不要用力去撞,这样会插进不应该的角度里,有一次我在左脚的大拇趾的指甲盖里塞了一根有点粗的针,却因为针头太钝怎么都按不进去。

我以为墙壁能高效地助我一臂之力,就朝上面踢了一脚。 结果是针头插进了下面的骨头里,然后变成了骨芯的炎症,神经痛从那个时候起就没停过。

后来我开始涂指甲油,只要能把指甲的黄疸盖住就行。 如果是缺氧的紫色其实还好,但是黄疸的指甲就太过难看了,好像刚用指甲从下水道的墙壁上扣下来一堆东西一样。

我选了蓝色,这样你把指甲扯出来的时候,甲床的肉稀拉拉的血沫子就不会和指甲油混在一起分不太清。

黄疸是因为我的肝在第二次酒精中毒之后就不怎么工作了,还有就是我觉得有些事很麻烦,吃了很多把药片,好像内脏应付不过来。

不过除了每天醒过来的时候胸腔和腹腔交界的那一大片会很痛之外,好像也还成。 至少我的血还是原来那个颜色,味道似乎变腥了点。

新鲜的血液味道是和其他情形下见到的混合物不一样的,可能铁锈的味道加上一堆还等着代谢的废物会让血闻起来有些腥臭,但是总的来说依旧是可以接受的。

就像那种很小的姜块,混着菜和肉咀嚼的时候非常令人不快,但是总能吞下去。

但是还有些时候,血就成了一大盘惹人厌的乱炖里的配料。我小时候走在一个道路三岔的坡道口,往前踏了一步,然后马上被旁边的同班的小孩子往后拉了一步,从我脸的前面过去一辆卡车。

到了高中,放学之后等公交车的马路上,有一块像信封上的红色封蜡的狗。 卡车轮子应该很脏,因为那摊狗碎肉很黑,大概是黏了很多轮胎上的灰垢。

烂掉的人和狗的肉泥就是那一盘乱炖,血在里面只是浓稠的汤底而已。

如果那些酱汤还没有被风干或者发酵得太浓,那就像香水: 血是基底的酒精,负责挥发带出汤料的内容物。

香水的味道也是有前中后调的,伴随着铁锈味打头阵的是粪便的味道,接着是发酵的冷臭——像是夜里死掉的一窝老鼠——最后来的是一股诡异的新鲜肉腥的错觉。

我倒是没有打算过在别人能看到的地方把自己变成一瓶香水,我甚至都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脱衣服,只露出手臂和脖子就已经是羞耻的极限了。

没有人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你站在足够大的镜子面前想象自己的裸体应该有的样子时,总是对现在的样子有很多不满。 脖子从旁边看有些太粗、小时候留下的胸骨宽阔的毛病、肚子有折线、腿侧面的形状很丑、正面的膝盖外翻弄得小腿也不直。

所以你不太明白为什么高中宿舍里的人会把你按在床架上干一通。 只记得第一个人的手能紧紧地掐着你的后颈按在床铺上,踩着你的一只跟腱让你不敢伸腿,然后使用他的大蘑菇。

最好笑的一点是那不是一个文学修饰,而是说他的家伙的前头就真的大到像一个高高的蘑菇,光是第一步就让你撕裂。

或许是进化的过程中肠道末端经常会因为各种原因被破坏,所以它对伤口的愈合能力非常的强。 尤其是在你平时就不怎么吃东西前提下,就更不会有什么会赶在你还没痊愈之前从里面往外面撑开新的伤口;

你一向不太喜欢吃东西,打篮球的伙计们喂你吃蘑菇之后你就几乎完全不怎么进食了。 一点点巧克力和很多很多的含糖饮料能好好地撑过一天

——最关键的是,你的胃炎并不会在你的肝衰竭之前对你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大伤害。

少食的习惯很受办公室的女人欢迎。 她们来问你怎么能做到一天只摄入减肥指导里最低量的一半,你就可以告诉她们只需要循序渐进地保持平稳的生活节奏——或者别的什么只有没在认真听的人才会听得不断点头的屁话——然后她们就会羡慕的评价一番、零散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开始心不在焉地假装继续录账。

你很清楚这个办公室里的人都是和那条马路上的蜡滴狗一样的东西,不是香水,没有那种前中后调。

会计不是很难,但你没有念好会计然后考到什么高级的国际执照。你只是留在这个空气不太流通的地方,女人们发出噪音。

相比起她们的喧嚣,办公室最里面的经理房间门口立着的那箱玻璃水缸就明显更加擅长发出有规律的噪音。

水缸里面有两根缠在一起的塑料水草,被换气轮的排水口吹得震颤。
底下是一些圆滑的大石子,石子下面垫着薄薄一层沙子,石子上面没有鱼。
就是那种你会下意识想到的,这种水缸里应该装着的热带鱼。

所以我沉到海床上时,大约也见不到那种红色的热带鱼。

船店的老板肯定不太乐意看到这个,我没有执照,只能先付五万的首付,然后放在海港。

试驾的时候没有人专门守着。 所以我跟着说明书把油门推到六成,然后稍微地把舵偏到说明的朝向。

那时我还在往身上绑水泥,如果位置不对就会在沉下去之前散开,然后尸体膨胀漂浮到海面。

我不太确定会不会有能把船掀翻的浪,所以提前把水泥绑好了。

然后我睡着了。

挖出来的最后一点记忆是一种比较冷的窒息感。

应该是睡着的时候掀翻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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