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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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7日,中国██████,Site-CN-37

“阿勒颇?!”当2级研究员Liu听到此行的目标时,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有些茫然地望向上司,然而对方只是漠然而笃定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答案无可置疑。

“抱歉,先生。我必须说……”他吞了口唾沫,不安地将目光移向了一旁,“这有违基金会的信条。”

他的上司没有立即驳斥,而是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询问道:“你的理由是什么?”

这样的问题反而让他踌躇起来。“您知道,基金会的口号……对,就是那样。控制,收容,保护……”他在不相关的内容上东拉西扯起来,而对方只是坐在办公桌后听着,脸上的表情是石头似的阴沉与麻木。典型的基金会官僚,他想。他讨厌他的上司,他的夹鼻眼镜,他半秃的头发,他短粗的手指,这一切都透露着来自人事部门的腐朽的官僚气。

他微微抬起头,正对着他的墙上,盾形标志赫然映衬着基金会的三条格言,三个箭头如同利剑般指向中心。忽然间,他如同受到了某种鼓舞似的,一口气把话倒了出来。

“基金会不是联合国。MTF不是维和部队。我们为什么要介入国家间的军事冲突?”

两天前,Liu接到命令,要求他作为外勤研究员,跟随新成立的机动特遣队Psi-27(“Back in Black”),前往叙利亚地区执行任务。一开始他以为目标会是什么亚伯拉罕诸教相关的异常,但就在刚才,上司告诉他,他们要袭击一座恐怖分子的基地,并尽可能俘获其成员。

“有什么问题吗?收容是我们一贯的方针。”

“但那儿根本没有什么异常可供收容。”

“研究员Liu,您可能对任务有所误解。我再解释一遍。”上司埋头盯着文件,“收容对象的临时编号是CN-OCC-7312,是一种在叙利亚和伊拉克地区大规模扩散的模因效应。被感染者暂记为CN-OCC-7312-1,表现出狂热的宗教……”

Liu忍不住打断了上司:“我知道,可那并不是什么异常。他们只是一群疯子……一群恐怖分子。”

“同时,他们也是CN-OCC-7312的感染者。我们的收容对象。”

“不,您没明白我在说什么!对……他们杀人如麻,不可理喻,但这完全可以用正常的方法解释——原教旨主义也好,极端主义也罢……”Liu感到一阵莫名的愠怒。他提高了声音,“这根本不是异常!”

他忽然想到了他的同僚发过的牢骚。“某州的少数族裔急剧增加”,“某国股市出现大幅波动”,诸如此类的事件纷纷被视为需要收容的异常,而前者被上级认定为“空间异常”,后者则又是“某个模因的杰作”。按照这种思路,基金会的下个目标就应该是查一查新任美国总统是不是一个现实扭曲者了。

“我不知道基金会最近是怎么了。”他叹了口气,“我们不停地把正常的事物视为异常的产物。我们也许是收容了太多的异常,已经草木皆兵了……”将恐怖主义归咎于模因效应,这简直和“苏联解体是因为认知危害的侵袭”一样荒谬。基金会的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出过这种差错。SCP-1841-EX的原始文档直言不讳地指出,弗朗茨·李斯特是某种精神影响的源头,直接造成了整个欧洲大陆的疯狂。后来,埃尔维斯·普雷斯利、约翰·列侬也相继成为基金会的怀疑对象,并且——不幸地——被某支MTF“无效化”了。

“如果我们继续偏执下去,那么,我们的历史就会变成一堆阴谋论组成的垃圾堆。这世界上不再有正常之物。”

他深吸一口气,结束了自己的抗议。他的上司放下笔,面无表情地把一打文件往他面前一推。

“异常就是异常,需要收容。基金会对此责无旁贷。这是CN-OCC-7312的具体信息,以及本次任务的目标。如果对此仍有疑议的话,请联系这次行动的发起部门。模因部门主管的办公室座机是……”

Liu无可奈何地捂住了脸。他几乎要怀疑这是官僚主义的模因病毒作祟了。


2026年7月25日, ████████ ,临时site-1163

“是时候给它个了断了。”

机动特遣队Rho-23(“Atas”)成员Olga紧紧盯着计算机屏幕。当她敲下某一行代码时,她脑海中忽然响起了队长在今天凌晨说出的这句话。

她叹了口气,拿起搁在抽屉里的报纸,径直翻开了头条新闻那一页。当然不是为了关注时事——实际上,Olga比地球上任何一个记者都更接近这件事的真相——或者说,真相就在她身边那台计算机里,而她本人甚至也是真相的一部分。但几乎每一个MTF成员都多少有一些这种怪癖,在与那些巨大而可怕的异常搏斗之后,他们总愿意看一看基金会是怎样掩盖真相的。基金会编造出一个个(在他们看来)可笑的故事,让那些异常看上去合情合理。这样,人群中那些无知而天真的目光,就不至于越过危险的边界。

她以娱乐的眼光扫过一行行文字。和15年前一模一样,她想。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和大多数人一起嘲笑着新闻里那些在广场上鬼哭狼嚎的朝鲜人。不,没什么可嘲笑的。Olga同情地打量着图片上的人们,他们依然蜡黄消瘦,脸上撕心裂肺的表情让他们看起来依然滑稽。但他们也是可怜人,Olga想。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模因……某种具有精神影响能力的模因,可以让受害者疯狂地崇拜某一对象。而那个肥胖而可笑的独裁者(按照基金会的说法,SCP-████-3)正是模因的传染源,并且,这种能力可以在他的家族中传递。这种影响已经持续了近60年,这不禁让Olga感到背后发寒——尤其是当她联想到自己的国家也有可能受过类似模因影响的时候。

不能再想下去了。Olga重新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任务。SCP-████-3的暴毙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但基金会很快反应过来,意识到这是处理这个异常的最佳时机。

“在过去60年,基金会一直在通过影响各国外交、政治等手段,试图将这一异常无效化。然而,我们的努力失败了。收容SCP-████也是不可能的,受影响的人数实在过于巨大。现在——SCP-████-4还未出现,正是行动的最佳时机。并且,斩草除根。”这次行动的负责人如是说。

Olga注视着注视着屏幕上的一行行代码,她忽然意识到,她——以及她的同伴所做的事是何等可怕。入侵一个国家的安全系统,然后……

这都是为了无效化一个危险的异常,她试图说服自己。为了恢复人们的理智,为了世界的安定,为了不让狂热的病毒感染整个地球——为了将异常隔绝在那条边界之外,边界的另一侧是他们竭力保护的、正常与秩序的世界。他们不是GOC,但如果一个异常的危险程度让它非被消灭不可的话,他们可以无所不为。

他们在阻止异常。

有那么一瞬间,Olga心中忽然浮起一个怀疑的气泡。异常。异常。她在脑中念叨着这个词。她忽然觉得,她现在正对抗着的这个异常,本身就是“秩序世界”的产物,与那些来自未知的另一侧的东西相比,它似乎有一些微妙的不同……也许,它并不应成为基金会的目标?……

但顷刻间,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害怕那些异常,害怕它们将正常与秩序的另一侧破坏殆尽。正如同一个怕虫子的人,在屋里见了小小的移动的黑点,就尖叫着不管不顾地拿起手边的任何东西砸过去一样。

于是一瞬间,怀疑的气泡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

成了,她想。她的胸膛因激动而一起一伏。在他们的努力下,基金会的触角已经伸进了那些发射井。现在他们的工作完成了,需要做的只有等待5级人员最后确认一遍决定。

“确认。”

几百公里外,东北亚某座半岛的一隅被火焰与核辐射的地狱所吞没。


2043年8月12日,亚利桑那州, ███████

特工Eugene咒骂着,在市政厅前沸反盈天的人群中挤出一条道。

心灵遮断合金制成的颈圈紧紧贴着他的皮肤。谢天谢地,他想,这玩意能让他在潮水般袭来的认知危害中,得以保存完整的理智。

“不能再等了。感染正在扩大……艹,那家伙要来了!”他在通讯中向上司怒吼,然而只换来一句“少安毋躁,MTF-Tau-61正在赶来的途中”。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狂乱的呼声。在他身边,一个两颊上印着国旗的女孩像癫痫发作一样抽搐着,嘴里吼叫着一个模糊不清的单词。

对象的名字,Eugene想。

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人远远地出现在市政厅门前,毫不知情地向他的支持者们挥着手。

他默念了一遍对象的信息。人形,智能,认知危害。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更好地行使先辈斗争得来的神圣的投票权利……”对象开口了。精神影响的病毒像野火一样在人群里蔓延开。

不能再等了。

比起他所深深惧怕着的后果,一颗子弹、一次群体B级记忆删除实在太廉价了。

伴随着一声枪响,又一个人形异常从正常世界中被抹去了。


20XX年X月X日,████████████

即使过去了很多年,基金会依然在行使它的职责。并且,恪尽职守。

机动特遣队的编号已经上升到了三位数。世界上,无时无刻都有警惕而尖锐的眼睛监视着每一个角落,让异常无处可逃。

研究员们创造出一种又一种理论,发明出一个胜似一个的名词,用来解释在世界范围内出现的异常。当然,由于每一个异常都不尽相似,这些理论往往被搁置了一两个月,然后就被新的发现取代了。

与此同时,基金会的历史学家们也没有闲着。越来越多被回收(如果来得及)的异常物品被打上“历史性”的标签。对史料进行汇编与整理后,学者们揭示出一个真相:我们的过去就是由一系列异常构成的——

达·芬奇是一个现实扭曲者。

两次工业革命都是时空异常的产物,带来了一些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科技(我们错怪尼古拉·特斯拉了,他只不过和他千千万万的科学家同僚一样,从某些异常中汲取了灵感)。

某个小胡子和他的死敌都是具有精神影响能力的人形异常。

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用某种德国人制造的模因感染了整个俄国。

……

诸如此类。如果古代的历史学家能看到我们的成果——不管是希罗多德还是司马迁,他们一定会为自己所作的无用功羞愤而死的。

但无论如何,这些异常都在基金会的掌控之内。基金会绝不会让它们再次干预正常的世界,收容也好,无效化也好。

我们的眼睛时刻盯着异常的萌芽。

我们有足够的能力分辨出异常。

我们收容了太多的异常。我们有太多的异常需要收容。而谨慎的思量会耗去太多时间,给那些潜伏的异常以时日,将世界置于危险中。

因此我们不再仔细辨认异常,用异常解释一切。

我们小心翼翼,我们草木皆兵。

而当我们回首时,我们丝毫没有意识到,历史已经在我们的解释中崩塌成一堆异常与阴谋论的碎砖烂瓦。

我们只是恐惧了太久。

这会不会又是某种异常的影响呢?

已经没有人愿意去分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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