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成何罪
评分: +23+x

第一章 固众芳之所在

第二章 路幽昧以险隘

第三章 羌中道而改路

第四章 虽九死其犹未悔

╣ 第一章 固众芳之所在╠

Altai-MountainsI.jpg

喀纳斯湖北岸,阿尔泰山谷,掩盖为护林员小屋的Area-CN-13外围设施

1978年7月10日,13:21

中国新疆,阿勒泰,布尔津,喀纳斯湖北岸,阿尔泰山谷,Area-CN-13

Dr. Francis Cham正端坐在办公室的书桌前,借着阳光逐字逐句地研读着新出土的帛书。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

“或许是得换架眼镜了。”Dr. Francis仔细地擦了擦满是划痕的镜片。

有人在敲门,真奇怪,那些年轻人这时候应该都在午休。

“请进吧。”Dr. Francis重新将镜腿架在苍白的鬓间,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滟茶。

“您好,Dr. Francis。”一个看起来七旬上下,面色平静如古井不波的老年男子推开办公室房门,又将之反锁上。

“这位同志,您是从北京那边来的吧?我们这边地方偏,已经五年没有北京那边的客人来访了,请坐,不必见外,想说什么就说吧。我这间办公室虽然简陋了点,隔音效果倒还不错。” Dr. Francis带着满面春风起身迎接,边说边为访客倒了一杯茶水。

“感谢您的理解。先自我介绍一下吧,在下是管理委员会机要秘书兼Site-CN-01站点主管王定远。此番前来是为了告知您:五天后有一场会议,要求CN分部全体站点主管人员与会,地点就在Site-CN-01,鉴于会议的高度机密性和重要性,管委会秘书处派我们分头前往国内各站点当面通知与会者,所以也请您不要向任何同僚透露行程。此次会议极为重要,望万勿缺席。”

“王主管,多谢您的通知,在下一定会去参加的。”

“那就好。浪费您的宝贵时间了,十分抱歉。我还要去通知天山和南疆那边的站点,就不多叨扰了,改日有缘再叙,就此告辞,祝您一路顺风。” 王定远将桌上的茶汤一饮而尽,与Dr. Francis握手而别。

Dr. Francis看着王定远的身影从门口消失,莫名感到一阵不安——这种由潜意识里升起的警兆,并非来自这个远去的沉稳老人。


1978年7月15日,15:47

北京,金顶妙峰山地下深处,Site-CN-01,中国分部管理委员会驻地

Site-CN-01的4级会议室内气氛已有多年未曾如此严肃过了,窗外风雨如晦,更为其添上了几分阴暗。

四十二位站点主管围着红木圆桌正襟危坐,还有十三分钟会议就将开始。这可能是自中华异学会并入基金会以来,中国分部最隐秘也最重要的一次会议了。地板和墙壁均为隔音材料,监控探头被事先拆下,以确保会议内容不外传。

“零二站的主管是谁来着?怎么还不到?”三号站点的主管,工程专家茅逸生小声地询问隔着一个座位的一号站点主管王定远,“我之前常在江南,少来华北,不是很了解你们这边的情况。”

“我也奇怪啊,要说开会,老威廉一向是等别人,从来没有被别人等的时候。而且零一站和零二站都在北京,除非有什么急事,否则不可能迟到。”

圆桌的另一边,几位一脸风霜痕迹的男子也在小声地交流。

“您就是张老吧,我时常想见您一面,今天终于……见到了。”Area-CN-02的沈主管说起话时有一点湘西口音。

“您是……啊,沈琮玟主管!久仰大名。我看过您写的《青海血渭狄瓦遗址一号大墓墓主生平考》,写得着实是好。”Dr.Francis有点疑惑,这年头知道他姓张的人不多了,仔细端详中年人那张仍保留几分着年轻时俊朗痕迹的脸庞,终于想起了这人乃是当年在第三届国际夏异常文化研讨会上遇到过的青年才俊。

“哪里哪里,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要的是另一种论著了,我交不了货。”

“怎么会呢?”

“去年我跟几位学者跑了趟阿尔金山,本来计划用一年时间整理考察成果,出本研究专著,但到现在才写了几篇小论文,除此之外再无进展。”

“记得您以前每隔一两年都要出一部专著啊,这次为什么不写下去呢?”

“他们要我写符合基金会主旋律的历史人类学报告,前后不止一次。去年那次只是一例。可是时代变了,我的那套研究方法已经跟不上管理委员会年年推陈出新的先进思想了。唉,就算别人把考察报告整理好放我眼前,我也没心思写研究笔记了。”

“唉,可惜,可惜。”

“张老,没有什么可惜的。如果我做不了别人的踏脚石,那我也不愿做别人的绊脚石。”

“不好意思,让各位前辈久等了。”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位气宇轩昂的中年人大步流星,在王定远和茅逸生中间坐下。

“零二站怎么派这么个生面孔来?William呢?”这细微声音来自Area-CN-03的郭主管。

“郭前辈,我作为一名后辈,如果有什么不妥之处,您愿意指点一二的话,我自然洗耳恭听。不过您可以指点我,但咱们身为平级同僚,请不要对我指指点点。”

“岂敢,岂敢,长江后浪推前浪啊。我老郭最乐意的莫过于看到你们这些后辈才俊在基金会活跃的身影了。”郭主管没想到自己的嘟囔会被这人听到。然而他毕竟在基金会官场浮沉多年,一听中年人的口气强硬,立马见风使舵改口。

“郭前辈,多有冒犯,还请您海涵。言归正传,我是Site-CN-02的代主管李云梦,由于老主管William Griffin于昨夜凌晨突发脑溢血去世,所以本站的所有事务暂时由我负责。我也是刚刚接到通知前来与会,耽误了各位前辈的时间,非常抱歉。”

“好,既然大家都已经来齐了,那我就不多耽误各位时间,长话短说了。我在通知各位的时候说过,这是一次非常重要的会议,但是并没有说明具体的内容。现在告诉大家,我们要在管理委员会的成员中选出一位担任中国分部的新负责人,并作为我们中国分部推举的候选人去参选监督者。”谁都没料到素以老成持重著称的王定远会说出如此骇人之言。

“什么?您的意思是说……”Dr.Francis试探着问道。

“没错,O5-9他老人家在两周前去世了。诸君不知道也属正常,毕竟基金会的信息传播手段还远没有信息管制措施那么发达。”

“可是,监督者是由O5议会的成员选举的,我们只是区区四级人员,按制度根本没有资格。”沈主管的话似乎是在座所有人的心声。

“沈主管,你就真以为我们什么都干不了吗?未免太消极了吧。无论他们需要什么样的O5-9,但是当我们,中国分部所有站点的管理者都选择了同一位时,他们就忽视不了我们的一致意见。而且这也正是那些老狐狸爱看到的事,下面这句话可别外传哦,他们所需要的,只是找到众望所归,忠于基金会信条且精力充沛的工具,而议会投票时候只需要顺水推舟就好。”王定远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

“谁来当这个‘工具’呢?”茅逸生的声音中透着些许担忧。

“这就是本次会议最重要的议题了。刚才说过,这个‘工具’将从管理委员会的成员中选出。所以,各位想必都知道是哪几位了。但是,几位有资格候选人并非毫无污点。其实各位心里应该都有数,重大行政过失较多的几位根本不可能纳入监督者议会的考虑范畴。所以,只剩下两位了:杨隐之先生和薛晴研究员。就我个人而言,我比较倾向杨先生。”

“那是,薛晴一介文职,岂能担此重任?文人从政的反面教材,前有钱谦益,近有高宗武。杨先生上过战场,在二战时身兼盟军要职,杀伐决断,意志坚定,实为最优人选。”郭主管摇头晃脑,看上去很“然其说”。

“我不同意,郭主管您的职权不算轻吧?可是您也是文人出身,为何您能担重任而薛晴博士就不可以呢?”这掷地有声的话语来自在场的另一位工学专家,姚彤彬教授。

“姚先生此言,恐怕也不是听起来那么大义凛然。”

“哦?郭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众所周知,薛晴是研究欲肉教和破碎之神教会的专家,同时又是夏民遗脉。而姚先生,似乎是破碎之神教会的医院传教士出身吧?”

“是又如何?”

“您敢说您支持薛晴,一点私心没有吗?怕不是为了给自己谋求方便吧。”

“郭恺祯,我真没想到你还有资格恶意揣度他人,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平素儒雅的沈主管突然暴起发难,令与会众人惊愕不已。

“沈琮玟,你是要以下犯上吗?别忘了我才是楚文化研究会的负责人,而不是你这个丘八出身的!”

“现在是站点主管的会议,谁管你劳什子的研究会?而且我写出的那本专著,靠了你一点吗?”

其他与两人相熟的主管们也纷纷起身,有的劝架,有的帮自己朋友说话,更多人则是在窃窃私语。

“安静,请各位稍安勿躁,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别忘了我们这次紧急会议的目的是投票。茅老,您的看法呢?”眼见会议室内火药味越来越浓,王定远连忙打起了圆场。

“要我说的话,还是杨隐之吧。”说这话的时候,茅逸生似乎流露出某种深埋于过往记忆的落寞。

“看来当年富春江炸桥那事对老茅的打击还是很大啊。”Dr. Francis小声对身边的沈主管说道。

与会者们也纷纷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姚彤彬、沈琮玟、Dr. Francis三人都表示支持薛晴研究员,其他人多半表态支持杨隐之,也有几位默不作声。

“李同志,你还没说呢。”王定远问向一直保持缄默的李云梦。

“我感觉薛晴前辈会更好吧,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改善与破碎之神教会中稳健派的关系,并策动更多的夏遗民脱离欲肉教,如果由薛晴前辈担任中国分部的管理者,对这两件大计的落实应该会颇有助益。”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后,进入了“不记名”投票环节,各站点主管们纷纷按下手中的投票器,直到主席台上的计票器发出叮咚一声,代表投票结束。台前的黑白CRT屏幕上显示着:

杨隐之31票;薛晴 5票;弃权 6票

管理委员会副秘书长王定远先生走上主席台,宣布道:“本次中国分部全体站点代表大会,应到55人,实到42人,达到法定有效出席人数,根据表决结果,杨隐之先生得票超过半数,依照基金会中国分部民主选举条例第五版第三款,杨隐之将正式当选为中国分部的新负责人。接下来还请各位稍事休息,茶歇过后,还需大家一起在提交给监督者议会的联名推荐书上签名。未选举杨先生的各位同样享有签字的权利。”

到了姚彤彬时,这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前破碎之神教会传教士也犹豫了。他望向另外三人,在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才不再迟疑,从食指中伸出笔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沈琮玟和李云梦相视一笑,也分别用章草和小篆签上自己的大名,并递给Dr. Francis。

“我拒绝签字。”Dr. Francis的反应令在场众人诧异。

“张老,您可想好了,现在不签的话以后可能会被小人抓住把柄的啊。”王定远,这个沉稳老人的声音此时极为诚恳。

“我想好了,追求真理,需要勇气。”

╣ 第二章 路幽昧以险隘╠

1979年1月27日,17:39

湖南,洞庭湖西岸,岳阳楼地下深处,Area-CN-02

明天就是农历新年了,Area-CN-02的食堂里弥漫着阵阵香气。

Area-CN-02的规模不大,所收容项目也多来自当年的异学会遗存,但是研究成果十分丰富,这也是其成为长江流域最有影响的机密科研类站点的主要原因之一。

此时沈琮玟主管也沉浸在喜悦与激动中,不只是因为过年。他笔下这篇写了五分之四的论文,成功揭示了楚文化、滇文化与欲肉教、破碎之神教会的关系。一旦发表,甚至可能会轰动整个基金会,而且也会打破他的前领导——那个姓郭的学阀,在楚文化研究方面的垄断。

但是他告诫自己,现在还不是得意的时候,行百里者半九十,写好这段先去吃晚饭吧,同事都在等着他,回来再写也不迟,这周能完稿就好。

就在沈琮玟如是想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他迅步上前开门,赫然映入眼帘的却是他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管理委员会秘书长,新任O5-9杨隐之的全知人郭恺祯。

沈琮玟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与郭恺祯握了握手。

“沈主管,之前多有冒犯,还希望您不要介意啊。”郭恺祯满面春风,看似随意的在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不敢不敢,是我当时过于激动,欠考虑了,还请您多担待。不知郭老这次前来,所为何事?”

“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您,我是专程过来道贺的。”

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真恶心,沈琮玟如是想道。

“敢问,是什么好消息?”

“我代表管理委员会祝贺您:您凭借那四本研究三符水会的专著,经管理委员会成员一致同意,荣膺中国分部管理委员会荣誉委员一职。此外根据O5-9的指示,您将被调往Area-CN-26担任站点主管。希望您能继续发光发热,再创佳绩啊。”郭恺祯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沈琮玟的肩膀。

“啊,我一定不会辜负杨老的期望。”

话是这么说,但听到这一所谓的“荣誉任命通知”从郭恺祯嘴里说出时,沈琮玟就已不寒而栗了。他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是正常的升职,对他这种四级人员来说必然是高升,只凭几本研究专著根本不够——即便那已经被奉为国内研究三符水会不可绕开的里程碑著作了——依然只是个借口而已。真正的问题就出在那职位——“中国分部管理委员会荣誉委员”,一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虚职,没有一点实权不说,自己的行动还要处处受郭恺祯和O5-9掣肘,别忘了O5-9也兼任管理委员会的主席!至于Area-CN-26,那可是个新成立的站点,位置也偏僻非常——东昆仑,青海甘肃省界附近的某处,海拔近四千米,听说连中央空调系统都没有,漫长的冬天依赖烧锅炉供暖,短暂的夏秋时节要靠自然风……
自己要是去了那里,怕是再也难以翻身了。果然是明升实降。沈琮玟也想过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恐怕与眼前这个家伙在O5-9面前的“美言”脱不了干系。真是阴险!

然而郭恺祯并没有打算就这么放过沈琮玟,他看似不经意地拿起桌上的论文稿纸,翻看了几分钟,啧啧称赞道:“沈主管,这篇论文可真是字字珠玑啊!一旦发表,想必将超越我,成为荆楚异常文化群研究的权威。”

“不敢当,华灯虽灿,难及日月……”

“沈主管,大家都在食堂等您呢,您快点!”门外传来了一个年轻的声音。

“好的,我这里还有客人,稍等片刻就来。”终于解脱了,真是再也不想跟这个家伙待在屋里一秒了!沈琮玟打心底感谢那位年轻研究员。

“郭先生,今晚我们站点举办春节员工联欢会,您如有兴趣赏光莅临,还请自便。”

“联欢会就算了,我也不耽误您和大家的时间了。在这里坐坐,看会书,等您回来。”

待沈琮玟离开后,郭恺祯反锁上办公室门,在确定房间内并无监控摄像头后,从怀里掏出迷你拍立得相机,又从文件架上搜出几篇沈琮玟尚未发表的草稿,连同沈主管刚写了八成多的荆楚异常文化群论文一起摊开在办公桌上,咔嚓咔嚓拍了个遍。

“这可怪不得我啊,沈主管,是你让我‘自便’的。”郭恺祯露出了得意之笑。


Kunlun-Mountain-V.jpg

青海,祁连山,冷龙岭,达岅山口,Area-CN-26西翼区及附近雪谷

1979年5月23日,13:13

青海,祁连山,冷龙岭,达岅山口,Area-CN-26

沈琮玟难以置信地看着新一期《基金会史学月刊》,他的双手因出离愤怒而莫能自制地颤抖着。

来到Area-CN-26已经三个多月了,这座草创仅三年多,仍处于“百废待兴”状态的简陋站点,令沈琮玟事务缠身,完全无暇顾及自己的论文。而今,好不容易腾出时间把草稿整理好,却发现如此无耻之事——他的论文被通篇剽窃了!

一篇、两篇、三篇……整整六篇本该由他署名发表的论文在这本期刊上的通讯作者大名赫然都是“郭恺祯”三个字,其他作者也多半是郭的门生和亲信。除了那篇刚刚写完的楚文化论文在结尾部分有所改动,其余的几乎是一字不差!沈琮玟想起那天郭恺祯翻看他的论文时眼里似乎有种转瞬即逝的贪婪。

“蠢到家了,沈琮玟啊沈琮玟,你就不该把未发表的研究成果放在那么显眼之处的!”愤怒之余,沈琮玟除了懊丧与悔恨,毫无办法。

那个老狐狸既然敢公然剽窃,肯定做好了万全准备。毕竟这也不是郭恺祯第一次做此类龌龊勾当了,但他从来没被告倒过。其实早在二十多年前那件事后,不少同行对“郭老”就已“敬而远之”了。当时,郭恺祯还只是Site-CN-01的三级文员,他发表的那本专著《殷墟卜骨符文的奇术效能初探》在国内外奇术研究领域可谓是石破天惊,但不久就被正主找上门来,国际统合奇术研究中心的资深研究员董彦堂老先生发布公开声明,称郭的那本书中有七成以上内容直接剽窃或删改自他的某本曾在一次国际会议上被郭先生以学术交流为名拿去“仔细拜读”的书稿,事后郭恺祯确实“态度诚恳”地和他进行了多次探讨,董老亦未多虑,想不到啊,不出半年啊。尽管郭在当时一度千夫所指,却受到CN分部管理委员会成员杨隐之的极力回护,在统合奇术研究中心以及GOC提出交涉和抗议的情况下,基金会方面甚至拿出了比《殷墟卜骨符文的奇术效能初探》本身还厚两倍多的分析报告来为郭申辩,又出示了一批经模糊处理的卜骨微缩胶片以证明其非无源之水,此事在双方断断续续打了三年笔仗后,不了了之。

“唉!是我自己倒霉啊,成了白白自送狼口的东郭先生。”念及此处,沈琮玟叹息道,再怎么气愤也没用,只能怪自己当初太大意了。

又过了看似平静而委实繁忙的两个月。

沈琮玟发现基金会的几种内部周刊上的标题似在渐起变化,关于某某主管、某某高级研究员因各种不同原因落马的报道也愈发多了起来,在跟老同事们通电话时也开始听到越来越多不好的传闻,“山雨欲来风满楼啊,可能要出大事了”。想到这里,沈琮玟不禁摇头叹息。他抬首望向办公室窗外,目光越过不甚高的站点外墙,只见崎岖的山路上远远开来五辆黑色吉普车,渐能听见隆隆的柴油发动机声,在太阳下泛着乌光的引擎盖上,白色的“ISD”三个大写字母是如此扎眼。山口的检查站稍加询问即连忙起杆为五辆车放行,沈琮玟感觉有些不对劲,披上大衣,匆忙跑上阁楼的瞭望台,端起双筒望远镜,遥遥打量这批抵达站点门口的不速之客。

下车的先是两名随员和八名保镖,其中四人还牵着彪悍的增强型獒犬,一名随员恭恭敬敬地走到中间那俩车边,俯身拉开车门,一个裹在黑色长风衣里的身材瘦削老者在其搀扶下走出车外。“这人是?似乎在哪里见过,”老沈回想起了这位有着与其八字胡朝向别无二致的外八字小眼睛的六旬老者是谁,那个不详的名字差点脱口而出:“这人是CN分部的ISD总主管赵少卿!”

沈琮玟知道此人的到来代表着什么,那就是自己的基金会生涯可能要到此结束了!他终究还是难逃一劫——甚至还要牵连到之前的同僚。他身子晃了晃,若非扶墙,险些摔倒,海拔近四千米的站点外,稀薄的空气原本就令年过五旬的沈琮玟时常需要吸氧,此时,他愈发感到胸闷似堵,几欲晕厥,他连忙掏出怀中的便携式氧气袋,深深吸了几口,稍微稳定了点心神,艰难地扶着洋灰墙面,往楼下走去。就在沈琮玟回到主管办公室,颓然坐倒在椅子上的同时,赵少卿这颗众人皆畏之如虎的煞星也已踏着稳健的四方步,走入了办公楼。

“门没锁,请进吧。”

“沈主管,别来无恙啊,我这次来,是代表管委会,想请您帮忙做一件事。”赵少卿微微颔首,甚至都未及坐下,就开门见山地说道。

“啊,赵老,快请坐,快请坐,敢问是什么事啊?”尽管赵少卿的礼数和笑容多少有点出乎他意料,但某种更加不祥的预感已在沈琮玟心底悄然浮起。

“关于,……您的一位老同事Dr. Francis。”

您是说张老?出什么事了吗?怎么会牵连到他?”

“有迹象表明,Dr.Francis里通欲肉教,勾结混沌分裂者,甚至意图谋害O5-9。”

“赵老,您说的这些迹象,如果不违反保密条例,能不能透点具体的口风?”沈琮玟知道赵少卿所言纯属无稽之谈。

“如果我们有具体的证据,还用得着劳烦您吗?您擅长文献整理,在复原历史人物生平上尤其出众,人人皆知。”赵主管露出了奸笑。

“倘若我不同意呢?”沈琮玟的脸色愈发晦明难辨。

“您不同意也得同意,毕竟我们手上可是有足够分量的筹码。”

“什么筹码?”

“尊夫人和公子托我给你捎来一封家信,他们在广州过得很好。”赵少卿脸上的笑容愈发显得狰狞。

“什么?!”沈琮玟滕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无耻,无耻至极!你,你们这群败类!简直丧尽天良!”有那么一瞬间,沈琮玟甚至期望自己刚才听错了,他没想到这群内部安保部门的人能寡廉鲜耻到此种地步。

“是的,沈先生,您没听错,消消气,您的妻儿由我们照顾得很好。如果您拒绝合作,那可就很遗憾了啊。我建议您再好好考虑一下,不然……”赵少卿的语气依然沉稳平和,但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阵急促的苗语打断。只见沈琮玟口中念念有词,一双瞳仁骤缩如蛇眼,死死地盯着他。老沈周身围绕着瘴疠之气,似乎有血腥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沈主管,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啊?隐忍几十年,别人都以为您只是个学者,不曾想您还是个奇术师!没事,您可以试试在这里动手杀我,我老赵的命不值钱。但是您的妻儿,忠诚的ISD员工们自会妥善‘照顾’好他们的。而您的全部同僚,自然也会接受调查,至于结果嘛……哼哼,杨老不缺您一个笔杆子!基金会也不缺您一个异常文化研究专家!”

听闻此言,沈琮玟如坠冰窟,他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抬起的右手缓缓放下,他长长太息了一声,再也无力反驳。

好吧,我跟你们合作。”沉默良久,望着赵少卿好整以暇的神情,他无奈的说道。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沈主管,我们这几天会专门为您成立一个工作组,接下来,您只需要服从杨先生的指示就万事大吉了。祝您工作顺利。告辞。”

目送着赵少卿的座驾沿着山路渐行渐远,两行清泪自沈琮玟饱经风霜的面颊上缓缓滑下。

自己终究还是无力反抗。

╣ 第三章 羌中道而改路╠

1979年12月13日,09:13
新疆,阿勒泰,阿尔泰山谷,Area-CN-13

Dr.Francis彻底被冷落了。自从那次选举以后已经过去一年半,Dr.Francis及Area-CN-13的科研人员们发表的论文和研究专著大多遭到各内部期刊退稿,侥幸发表的几篇也没有引发过热议,他又一次掀开办公室外空空如也的个人邮箱,叹了口气,往年每月这里都会被各种学术会议邀请函塞满。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的问题,便深刻反思了一番,在站点内搞了几次学术勘误交流会,把自己和同僚们被退回的研究成果挨个进行了梳理,但他们并没有发现任何谬误,也想不出为什么这些放在过去可以轻易在《夏文化年鉴》、《中古奇术研究》、《基金会人类学月刊》等核心刊物上发表的作品,如今甚至会被某些地方站点的普通刊物退稿的缘由。与此同时,他发现外面的局势对自己愈发不利了。

不知不觉中,Area-CN-13的两名副主管先后被替换成了郭恺祯的秘书和门生,站点安保主管老刘被调走,取而代之的是从ISD“空降”来的狄克先生。如今的自己可以说势单力薄,几近被架空。

这几个月来,《基金会周报》、《香城晚报》、《基金会之星月刊》等报刊、杂志上不断有诬陷、攻讦他的文章出现,正常情况下这种涉及不实指控和人身攻击的文章根本不可能被刊登,但是上述刊物都有一个共同的挂名主编——现任O5-9的全知人郭恺祯!只有一种可能,就是O5-9默许甚至支持他那么做的,或者更恐怖——这就是O5-9本人的意愿!再看看被攻击的其他人:姚彤彬、李云梦、胡学范……无不是在不同场合对现任O5-9提出过反对和质疑意见的。甚至连王定远,都被评论员批判了一番……

等等,好像遗漏了一个人!他发疯似的寻找,都没有找到那个人的名字。再仔细阅读那些攻讦他的文字,尽管署名是“特邀评论员”,但字里行间看去,分明是老沈的笔法。

“沈琮玟啊沈琮玟,你在想什么?难道连你也堕落了吗?”他感到如丧故友般的悲哀。“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先下手为强。”


1980年1月29日,21:57

北京,金顶妙峰山地下深处,Site-CN-01,中国分部管理委员会驻地

沈琮玟办公的地点已经从达坂山口移到了北京,各类待遇也高了不少。用O5-9的话说:“沈琮玟是个好同志,基金会需要他这样的人才”。但他一点都不想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享受哪怕一分钟的安逸,领取哪怕一块钱的不义之财,他宁愿回那远在东昆仑的荒凉之地,至少埋头做研究时很安静,空气也很清新。至于Area-CN-02,只是想想而已,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这里是中国分部吗,当然是,中国分部永远是中国分部。只不过骏马秋风已不再,长安浮云已不再,剑门细雨渭城轻尘也都已不再。因为就在去年夏天之前,昆仑山仍在神话和云里,黄河长江还在诗经、在楚辞里流淌着。时过境迁,湘西已不是他回忆里的湘西了。然则他日思夜梦的那片土地,究竟在哪里呢?

这样想着,坐在空调暖风温熏的办公室里,心中竟渗出一丝寒冷的感觉。沈琮玟希望回家的路能长一点,他的思绪也能延伸下去了。不,不是家,只是一栋冰冷的建筑罢了。它不属于他,他更不属于它。两个月了,两个月了。他已经写了不知多少篇批判同僚的文章,昧着良心的事,终究能长久吗?他老沈已不是当初那个赤子了,留下来的,只是一个心灰意冷的中年人,为了自己的妻儿,“碌碌奔波,拖一架骨骸”。他终究是个懦弱的人。

但是,谁说他不能以权谋私呢?这两个月来,他销毁了不少对Dr.Francis他们不利的材料。这是他唯一能弥补过失的办法。就像他所预料的那样,除了写文章,他处处都要受那帮官僚的约束。内中的酷冷孤寒无人与他分担。可纵使是一位英雄,又究竟经得起多少次雨季?他的额头又会有多厚的白霜?

但是他的思绪不能无限延伸下去,因为冰冷的建筑物横亘在记忆与乡愁的中间,因为他只有这个地方可以住下。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么快就已经有人准备卸磨杀驴了。


1980年2月6日,05:21

Site-CN-01,中国分部管理委员会驻地

赵少卿手下的ISD特工破门而入,将还在睡梦中的沈琮玟像罪犯一样押送到了O5-9和郭恺祯的面前。

“沈琮玟,真是让我们没想到啊,你竟然是欲肉教的奸细,藏得好深啊,还勾结潜伏在基金会内部的CI分子自立山头,意图谋害我们的伟大领袖O5-9!如今人证物证确凿,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吗?”郭恺祯的声音听起来正气凛然。

天色铅灰,微光闪烁如金属。

“我何罪之有?!”沈琮玟怒吼一声。

“何罪之有?你外通欲肉教,内结Francis、姚彤彬等基金会的内奸、叛徒,难道还需要证据吗?”

“无耻!张老的所谓‘罪证’还是赵少卿让我给你们编出来的呢,这些东西是真是假我老沈他娘的心里能没杆秤?”

“血口喷人!沈琮玟,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Francis等人罪证确凿,你到此时还想为他们辩护,果然是同党。赵老,让他见识一下ISD的手段!”

“呵呵,老沈,去年达岅山口的办公室里,我命在你手,可惜你没有珍惜机会,现在你命在我手,我可不会像你那样犹犹豫豫。”赵少卿漏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赵少卿挥挥手,两名腰间挂着反奇术装置的身材高大魁梧的ISD特工走上前来,将老沈拖进墙壁夹层中的一件狭窄逼仄的刑讯室,无情的拷打如雨点般落在身上……然而无论怎么折磨,沈琮玟只是保持缄默。因为他既无力也不想反驳了。

“哦?没想到嘛,你这家伙居然还是夏民遗脉。”赵少卿看着沈琮玟身上似乎在缓缓愈合的伤口和表皮下隐隐透出的淡蓝色光晕的鳞片状物,若有所思。

“那么,沈主管,把你的鳞片借我研究研究吧!” 说着,赵少卿亲自上前,用尖头钳一片片地扯下皮开肉绽处那些已摇摇欲坠的蛇鳞。剧烈的疼痛让沈琮玟昏厥过去。

空气如铁。

“不要杀他,留着还有用。”待到赵少卿终于扯下沈的所有鳞片,坐在外屋沙发上喝茶的O5-9开口了。

“您的意思是……?”

“F级记忆删除,替换人格,只保留对咱有用的技能,从此以后,嘿嘿,我们又多了一个绝对忠心的笔杆子。”天光大作,O5-9的表情隐没在暗影后。


1980年2月13日,14:37

Site-CN-01,中国分部管理委员会驻地

“老郭,这次行动,你是头功。”O5-9看着抓捕Dr.Francis和姚彤彬的行动报告,满意地点了点头。

“哪里哪里,这都离不开您的谆谆教导。”

“Dr.Francis和姚彤彬一倒,剩下那些唯薛晴马首是瞻的反对派就不足为惧了,逐个击破就好。老郭,你知道该怎么做。”

“当然,我绝对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那个Francis XIII不是精通多种机械和血肉秘术吗,听说当年他跟薛晴读博的时候,还得到了部分夏异常秘术的真传?”

“先生,确实如此,他甚至还掌握一些未被数据库记载的夏文化和夜之子异常知识。”

那就传话给老赵,把他关进妙峰山底下的蓝型收容间里,先养起来,榨干了再说。”

“遵命。”

╣ 第四章 虽九死其犹未悔╠

1980年2月15日,17:36

北京,大兴县,礼贤镇,Site-CN-02

傍晚时分,Site-CN-02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指名要见李云梦。

开始李云梦并未在意,但是当他整理好资料,披上外衣,开门迎接这位风尘仆仆的不速之客时,饶是沉稳如他,也吓了一跳。

“王老?您怎么来了?”虽然外表憔悴许多,但那稳如泰山的气质还是向李云梦昭示了来人的身份。

“说来话长,但是李主管,一定要帮帮我啊!”王定远,这位前CN分部管理委员会委员,向来以持重著称的老学究,如今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看着惊魂未定的王定远,李云梦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的请求。“这么稳重的人如今都成了这个样子,外面究竟是有多乱?”李云梦不禁担忧了起来。

“王老,您先坐下喝口茶,稍作休息。我们站点目前还是挺安全的,待会休息好了,您再慢慢说。”

唉!都是我的错啊,我当初就不该提议搞那个选举的!”心神稍定,王定远叹息道。

“究竟怎么了,王老?”

“郭恺祯和杨隐之现在大肆排除异己,安插亲信。只要有人敢稍稍反对都会遭致迫害。张老和姚主管先后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抓捕并关押起来。现在,他们已经把矛头对准我和老胡了。”

“沈主管怎么样了?”

“别提了,那个叛徒!”

“您不是一直支持杨先生的吗?”

“李主管,我一开始确实支持他,但是后来他和郭恺祯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嘿嘿,修桥补路的双瞎眼,杀人放火的子孙全啊。”王定远苦笑一声。

“然后您就在公开场合指责了他们?”

“没错。”

“这一点都不像您啊,太冲动了。”

“‘后悔的事不去做,做过的事不后悔’,这是当年在Site-01实习时,The Administrator他老人家告诉我的……”王定远话音未落,只听走廊里传来由远及近的皮靴脚步声。“嗯?什么声音?”

“不好,有人未经通报就闯进来了,听足音可能是赵少卿的人!王先生,您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去应付他们。”说完,李云梦指了指墙角书架上的白鹇雕塑,便冲了出去。

来者正是赵少卿和他的ISD精锐。

李主管,我收到线人报告,涉嫌勾结破碎之神教会分子的Site-CN-01前主管王定远躲藏在您这,请配合我们调查。”赵少卿在十二名武装到牙齿的ISD资深特工簇拥下,朗声说道。

“真抱歉,赵先生,我这可没有什么王定远。”李云梦笑脸相迎。

“哦?那就可惜了,窝藏叛徒可是重罪。”说着,赵少卿抬手示意队员准备好反奇术装置。

“赵先生,这里不是Site-CN-01,也希望您莫要血口喷人,还是带着您的人趁早离开的好。”

“李云梦!你也想叛会投敌不成?”赵少卿举手示意特工们开启朗斯代尔反奇术虹吸器,“给我把他拿下!”十二把突击步枪黑黝黝的枪口对准了李云梦的前额。

“你们是在……挑衅我吗?”李云梦的语调忽然变得高亢而威严,他不知从何处掣出一把朴实无华的铍青铜古剑,眼神也凌厉起来,急遽膨胀的以太能量场与空气高速摩擦,湖蓝色的光芒如水波般扫过全场,特工们腰间的便携式反奇术装置发出系统过载的警报声。李云梦踏前一步,瞪视着赵少卿,他根本不怕眼前这群跳梁小丑。一如庚子国变那年,他面对着中华异学会其余十四位掌权者时,将代表七星长老之一的“玉衡”金牌愤然掷于庭前。

冷彻如渊的恐惧感笼罩着赵少卿和他的ISD小队。

“哈哈哈,你这个异学会的败类,在这里动手试试?我们动不了你,还动不了你们的员工吗?”僵持了片刻,赵少卿突然转忧为喜,大笑起来,“姓李的不敢拿咱们怎么样,不过虚张声势而已,给我分头搜!敢有抗拒调查者,直接击毙!”

“不必搜了,老赵,我在这呢。”王定远缓缓推开一扇暗门,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不顾李云梦诧异的眼神。

“哈哈,王老,您真是个明白人。好,铐上,带走!”

“为什么……!”李云梦似乎被什么东西扼着,喘不过气来。

被带上镣铐的王定远缓缓转身,朝向李云梦苦涩一笑,神情有几分无奈与不舍,又有几分释然和落寞。

“李主管,我知道你很强,在监督者议会的后台也很硬。但是你的同事们呢?这一别或许是永别了,你好自为之吧。”赵少卿扭头望向李云梦,得意地说。

望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狭长走廊的尽头,他手中的剑落在地上,发出铿锵之声。

时隔多年,李云梦终于又被颓然无力感所吞没,自己纵有上可屠龙下可斩蛟的三尺青锋,在名为现实的山岳面前,依然是如此的无能为力。


1980年2月26日,13:21

北京,金顶妙峰山地下深处,Site-CN-01

自从前主管王定远被捕后,两周内,Site-CN-01的所有工作人员就都被替换成O5-9的亲信。而这个曾让王定远引以为荣的CN分部管理中枢,也终于变成了一座关押“罪人”的监狱。作为基金会中国分部规模最大的站点,Site-CN-01自然有足够宽敞的万人大礼堂用来举行公开审判和批斗大会。

姚彤彬拖着沉重的脚镣,缓缓走到了主席台的中央。他举目四望,押在被告席上的审判对象中有不少昔日好友、同僚,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王定远。

此时的王定远再无那个沉稳老者的一丝影子,看到姚彤彬惊愕的目光,他也只能苦笑而对。

“姚彤彬,你外通破碎之神教会,内结Dr. Francis等欲肉教奸细,罪证确凿!”这是郭恺祯的声音。

“呵,我有罪?我何罪之有?拿出你所谓‘确凿’的证据来啊!”姚彤彬一声蔑笑,缓缓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帮无耻之徒。

“你曾在会议上公然反对英明伟大的O5-9,难道还不是你图谋不轨的证据吗?”

“人无完人,再伟大的人都会有过失,何况杨隐之称得上伟大吗!”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一出,全场都骚动了起来。

“大家看,此人真是顽固到底了!竟然敢在2、3级人员面前泄露O5-9的曾用名并且如此辱骂他!这不是叛徒是什么?”

“打倒机神教奸细姚彤彬!”一波又一波高昂的呼喊在会场中此起彼伏。

“姚彤彬,你曾公然支持中国分部的欲肉教奸细头子薛晴,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薛晴研究员才闳广达,谦和有礼,凭什么不能支持她?”

“各位听听,到了这个时候,此人还为薛晴辩护,真是反动透顶!”

“……”

接下来那些人说了什么,姚彤彬都不在意了,那些可笑又可悲的话语在他耳中有如梦呓。

“姚彤彬,你是医院的传教士出身,却来到基金会,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姚彤彬本来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被激怒了,直到这句话被说出。

“笑话!我姚彤彬,自宣统二年追随医院的孙医生,廿五留洋,甘愿舍弃血肉加入破碎之神教会,接受机械改造,学习先进技术。难道是为了自己吗?还不都是为了救国救民!就是我信仰最虔诚的时候我也时刻告诫自己不要迷失,因为东方有一个海港在等船,有一个母亲在等待游子!回国之后我加入基金会,我呕心沥血,把全部精力都花在科研工作上,难道都是为了给那帮齿轮正教的疯子找到可乘之机吗?郭恺祯,杨隐之,你们那么想要我死,我就死给你们看!”

话音刚落,姚彤彬就从伤口中奋力一拔,抽出一根尖锐的金属条,朝着机械心脏猛力一插。


1980年2月26日,21:13

北京,Site-CN-01,中国分部管理委员会驻地

跟沈琮玟同一工作组的晚辈文书们都感到诧异,这位值得尊敬的老前辈近一个月来变化颇大。前两个月沈先生给他们的感觉有点心灰意冷,对这项值得骄傲的工作不很上心,而这个月他却像彻头彻尾变了个人一样,不仅全身心投入工作,精神也健旺了好多。

“肯定是那天杨老对沈先生的当面思想教育起作用了。”大家都这么想。

与这群青春洋溢而充满激情的年轻人们道别,沈琮玟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感觉脑袋有点疼。随手拿起办公桌上的相框,仔细端详起来,只见照片上一对青年男女站在花丛中,脸上都漾着浅笑,男子清秀温文,女子略黑,但也是俊俏模样。

可恶,二十天了,自己怎么就想不起来这两个人是谁。

他又想起了今天下午对姚彤彬、王定远等人的公开审判,那两个人不是基金会的罪人吗?抨击他们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为什么他们会那样仇恨而又失望地看向自己?他又想起姚彤彬死前的自白和壮烈的死法,那悲壮的呼喊还回荡在耳边。他的心震颤了一下。

“我是个怎样的人?我做了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疼痛又开始侵袭他的脑海。

沈琮玟打开抽屉,准备找找有没有止疼药,却看到一本相册。他拿起来翻看,一张张一幕幕,竟全是他与当今罪人们的合影,他感到十分不可思议。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呆住了。这个男人是自己,那个女人跟刚才照片上的青年女子好像,还有一个眉目依稀有几分像自己的少年人!

他颤抖着重又拿起那个相框,对比了一番,得出了一个令他战栗的结论:这个女人跟小孩是他的妻儿。“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自己记忆里,他的妻子早就去世了,女儿现在应该在岭南工作。

这时,一封封书信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拆开翻看,字迹娟秀,内容也颇暧昧,而开头的称呼无一不是“二哥”,而且这些信的日期直到去年年底才结束。似乎有一道电流贯穿了他的大脑,耳中一霎血流奔涌如山洪。他无力支撑身体,向后跌去。

好疼!他下意识地去揉撞到的地方,却摸到坚硬而又粗糙的鳞片。刹那间,无数记忆碎片从心底升起,将虚伪而肤浅的伪装击得粉碎。

“张老,定远,彤彬,我没脸见你们啊!”沈琮玟提起笔,完成了他一生中最后一次写作。


1980年2月27日,07:00

Site-CN-01,高危蓝型收容翼区

被关在收容间里已经十几天了,Dr. Francis望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

“张老,您的早饭。”随着开锁的吱嘎声,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传来。

咦?今天送饭的好像不是之前那个凶神恶煞的D级。

“年轻人,我好像在文书工作大会上见到过你,你是……”他抬头,看到一个有点脸熟的年轻人——至少对他而言是“年轻人”。

“张老,我是文书部门的前主管林海峰。”

“啊,我想起来了。你怎么也……”

“嗨,还不是郭恺祯那个皓首老贼要我帮他们污人清白,我不肯,就给我调到ISD做文书助理,兼职打杂了。还跟我说如果我跟他们合作就能官复原职,切,我要是稀罕那个破官位,那时候眼睛眨都不眨就会答应的。”林海峰似乎很释然。

“你最近,看到姚主管和老王了吗?”

“您不知道吗,王老和姚老昨天被公开审判,唉,姚先生真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骂郭恺祯和杨隐之,最后自杀了。王老年纪大了,自尊心又强,坚决不认罪,被活活打死了。剩下的几位老先生,被批斗一大通之后押往刑场公开处决了。”

“唉……我至今还不明白,为什么老沈要帮郭恺祯他们。”

“我也是听跟沈老一组的文书说的,他昨天夜里自杀了,他们发现的时候他手里还紧紧抱住夫人的相片,只在纸上留了一句话‘我对这个世界无话可说’。估计有什么内情吧。”

“……”Dr. Francis嘴唇紧抿,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

“唉,张老,我知道您和他们都是被冤枉的。万物都有裂缝,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得走了,您千万保重。”

看着林海峰渐渐远去的背影,Dr. Francis的心中涌出一股温暖。想到死去的同袍,他不由得老泪纵横。


1980年3月31日,07:00

Dr. Francis期待多日的身影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脸阴翳的ISD特工,不耐烦地丢下早饭就走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阳光终究穿不透层层密布的晦暗铅云。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