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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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会红色等级安全通告

位于湖北省武汉市江夏区的人形异常/现实危害收容站点Site-CN-18于北京时间今日(2020/11/8)凌晨约06:18发生了一次收容突破。相关机动特遣队已被部署至相关区域。专家建议如下。

李自强甫一从一夜的美梦中醒来,就看到这条信息滑入手机。红色的高危等级并未给他带来紧迫感——自从他家附近那家医院出现在基金会公布的站点名单上开始,类似的收容突破甚至已经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而每次这样的事发生,基金会都能如他们承诺的一般,在很短的时间内将逃跑的异常重新收容。

想到这里,李自强便将这件小小的不愉快赶出了脑海。他讲目光投向正缓缓指向七的时针,宽慰地睡了下去,继续享受他的周末时光。

李自强的妻子和儿子正在他隔壁的房间里玩耍。他即将满四岁的儿子李星火正趴在房间的地毯上来回翻滚,左手和右手各塞着一块乐高零件,他的身旁也堆着一地的乐高积木——那是他提前得到的生日礼物。

孩子的母亲林姝半蹲在一旁,看着孩子如此高兴,不由得嘴角微微上扬。她拿起手头的电话,在支付宝中打开了/皇家蛋糕/的小程序。

“小火,快来看你的蛋糕!”说着,她打开一个订单页面,把正在制作中的生日蛋糕给小火看。李星火放下手中的积木,张着一张挂着口水的大嘴爬向林姝。

和煦的阳光照进了李自强的房间,他从床上探起身,伸了个懒腰。在床上静坐了几分钟后,他想起了什么,点开了手机上那条他没看完的信息。

出于基金会信息安全考量,我们不能公开这次突破收容的异常的相关信息。请遵循基金会专家给出的以下建议做好个人防护。

  • 如果您此时位于家中(或任意封闭建筑内),请迅速封闭包括门、窗在内的所有出入口,不要离开建筑,也不要让任何人(不论您是否熟识)进入建筑。避免与建筑外部人员产生眼神接触。
  • 如果您此时位于开放地点,请远离任何举止异常的人员并避免产生眼神接触。
  • 如果您刚从昏迷中苏醒或产生记忆断片,请立即拨打基金会热线电话333提供线索以帮助我们尽快收容异常。

请相信基金会会如同往常一样保护您的安全。谢谢您的配合。

控制 收容 保护

李自强关闭了手机,下床去洗漱。就在他刚走到房门口的时候,他听到楼下传来一队整齐的脚步声。他一个箭步跃到窗边向下看去,只见一群身着基金会制服的战士已在楼下严阵以待。

“操。”李自强冒出一句脏话。

他连鞋都没穿就飞奔向他的妻子和孩子所在的房间。不谙世事的李星火仍肆无忌惮地在地上滚来滚去,林姝则向刚进门的李自强投出了焦虑的目光。而面对窗户的李自强,正浑身颤抖着。

一个黑影从窗边闪过,但是甚至在李自强意识到什么之前,窗玻璃就炸成了碎片,如同齐发的炮弹一样向这一家人飞来。李自强在惊愕与怖惧中眼见玻璃碎片刺进他妻子的头部、腹部、腿部和他儿子的两肩、手臂和胸部。刹那间,两人身上洁净的衣物已被血液渗透。鲜红的血液在衣服上渗出大面积不规则的红色块,如同一双双恶魔的眼睛一般将李自强拉入深渊。

还来不及为妻儿的殒命感到悲痛,他就感觉到了一阵无可言说的疼痛。他跪倒在地上,发出哀嚎。做出这动作或许一部分是悲痛,但更多的,是因为那三片大小不一的锋利的碎片先后刺进了他左侧大腿的不同位置。那种灼烧感是他从未感受过的,他似乎已经不能正常地说话、正常地思考,甚至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躯体。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两个基金会士兵从已经不存在的窗户外跳了进来。


三个月后。

李自强用他颤抖的手摇着自己的轮椅一点一点地挪进这片墓地。他的一只手抱着一束红得可怕的玫瑰,另一只手机械地控制着前进的路线,仿佛是被预先的程序设计好了似的。自从他出院以来,每周他都会来这里几次。他的轮椅挪到墓地中数百块墓碑中无比平常的一块后停下了。他用双手捧着,把怀中那束花放在碑前,然后将轮椅后退一段距离,任由春日的暖阳透过周边的树叶织成的网射向碑上,将碑上的凹槽映照出闪耀的光芒。

林姝、李星火长眠于此

他听到树叶的沙沙声由远及近,最终在他的身边停下。他侧过身去,抬起头看到了一双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看起来已年过半百,但那双眼神中的寒气仍令他胆颤。他将目光投向李自强面前那块碑,随即又望向远方。与此同时,李自强也将眼神重新锁在墓碑上。

“他们其实不用死的,”来者缓缓开口。李自强将疑惑投向来者。他继续说道,“我的儿子和他的妻子。”

“他们怎么了?”李自强开始与来者交谈。

“几年前那只蜥蜴跑出来的时候,我们正在那附近度假。”

李自强倒吸了一口凉气。来者苦笑了一声:“可他们不是被那只蜥蜴杀死的,是基金会的人干的。”

听到这句话,李自强又将头抬了起来。这次他看到了更多。他看到了那张坚毅的脸上透出的冷淡,不,这绝不是面无表情,但就是让人感觉到冷淡。他的体态,他的着装,他的语气,都在无形之中露出阴冷的决绝。不––他现在相信眼前这个人一定不是简单地偶然相遇的,他一定是提前知道自己要来这里––可,他为什么来呢?

来者并未注意到李自强的疑惑,或是并不关心,只是自顾自地说:“他们他妈的往房间里面喷酸液!当时我在下面的大堂里才侥幸躲过一劫,可他们-”他的讲述停顿了,李自强听到一声轻微的抽泣,“他们在送到医院以前就走了。”

“你来这干什么?”李自强警觉地问。

来者从自己的衣服里抽出一沓文件。“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李自强越发疑惑。

“你看,当初我接受了他们的钱,现在我后悔死了。难道他们的命就值这么几个钱吗?”

“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李自强有些恼怒。

“做我本该做的事,而且是为许多无辜死去的人做。告他们。”

李自强愣住了。那可是基金会啊,他以前连想都没想过这条路。

“我知道你认为不可能赢。可是说实话,你失去了你的妻子,你的儿子,又不能为他们报仇,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基金会的肮脏行为早就该结束了,如果结束它的人是你,他们都会为你骄傲的吧。”说着,来者把手里的那份文件递给李自强,“你自己看看吧,这是好几次行动里特遣队通话的录音,也包含你那次的。你可以听过之后再决定。”

李自强沉默了许久。

“你是什么人?”李自强直视来者的眼睛发问。

来者耸耸肩,一脸无趣地答道:“国安局之类的机构。我不能透露太多,这样对我有危险。还有,来这里把这些文件给你已经是违规行为了,你他妈一定不能把它们泄露出去。而且,不管你的决定如何,我也不会再出现了。这太危险了。”


那人走了之后,李自强缓缓扶着轮椅回到政府提供给自己的临时住房门口。望着那扇枯燥单调的门,他脑海中浮现的是自己的家——那个已经被毁灭的真正的家——的门,和那扇门后一直等待着他回家的人。眼泪掉落了下来,打湿了他手里的那份文件袋。他推开门,头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将文件袋中的存储器插上。他把那个存储器上的音频一个一个听了一遍。从那些不可胜数的污秽文件中,他找出了记录了改变他生命的事件的那份。

“操,它跑哪儿去了?”

“我没看到。”

“我觉得它跑上去了。你从那上边吊下去看看。”

“我可以把那个地方炸开,进去观察更安全一些。”

“那里面可能有人。”

“操,我看到它了,操,不管了。”

爆炸声,玻璃破碎声

“快过来。”

“日,你炸死了三个平民。”

“现在顾不着那么多了,赶快瞄准。”

“你忘了基金会条例了?这他妈要扣钱的。”

“妈的。你去看看他们是不是都死了,等会炸掉就行了。”

金属碰撞声,尖叫声

文件结束

听这段录音的短短几分钟时间里,李自强好几次都咬牙切齿地几乎要把鼠标捏碎。那是个微妙的时刻,接下来,他点开了当地法院的网站。


就在他提交起诉书之后的几天,他的住所被基金会的法务代表造访了。

当时他如同这几个月来一直做的一样,将轮椅摇至窗前,将自己沉浸在无限的哀思中,然后门铃响了。他打开门,看见了一个着装严肃青年男子。看到那个人胸前的三箭头标志,他就知道了对方的来意。

“请问您是李自强先生吗?”男子礼貌而又不失威严地问道。

“是,”李自强的回话中无法掩饰他对于基金会的愤怒,他没好气儿地说,“我觉得我们没什么好说的,法庭上再见吧。”

正在李自强将要关门的时候,男子用胳膊将门抵住:“我是SCP基金会湖北地区法务代表张方,我希望与您谈一谈。”

“我说过了,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先生,我不会占用您太长时间的。”李自强关上门后,这个名叫张方的男子仍在门外不走。

李自强想了想,终于把门打开了。

“给你十分钟,然后请立刻离开。”李自强面无表情地说。

张方进了门,开口道:“据我的了解,你已经拿到了基金会的赔偿金。你还想要什么?”

李自强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那都写在起诉书里了,你自己不会看吗?”

张方正视他的眼睛——李自强看到了真诚的目光,或许只是装出来的——说:“但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李自强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却只是昂起头,露出很克制的愤怒:“我只想为我的家人讨个公道。”

张方依然是温文尔雅:“具体来说,你希望基金会公开承认自己的错误。”

“不只是对我,更是对其他的无辜死者。”李自强补充道。

“然而你应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张芳停顿了一下,李自强目不斜视地盯着他,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基金会在这之中没有做错任何事。”

听到这句话,李自强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他起身揪住张方的衣领,高声质问他:“那那些死去的人呢?他们就该死吗?”

张方没有试着摆脱揪着他衣领的那双手:“他们不该。但是你想让特工们怎么办?为了一两个人的命放任那个异常去伤害更多的人吗?”

李自强松开手,低声说:“人的生命是不能这样计算的。”

张方理了理衣服,继续说:“这不是一个人对五个人的电车难题。我们讨论的是成百上千人的性命。基金会没有做错什么,我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

李自强背过身去:“你可以走了,我早已决定了,我是不会退缩的。”

“我的话也已经说完了,我这就走。”走到门口,张方又回头看了看李自强:“你可能需要一个好律师。”


当李自强发现他联系的律师没有一个愿意接他的诉讼的时候,他并不吃惊——没有人想和基金会过不去。没有人,除了那些被基金会伤害过的人。

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里,李自强唯一的工作就是在网上查找《异常管理法》《刑法》等法案里的相关条例,咨询一些专家,甚至还看了一些律师的课程。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些死去的无辜者。


几个月后

“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可以预测法庭审判的结果。坚持下去是不明智的。现在放弃,你还能按照我们约定好的,拿到你的补偿金。”SCP基金会的法务负责人在走进终审法庭前站在门外对李自强这样说道。

“你们的肮脏行当该到了结束的时候了。”李自强这样回答。

那位身着体面西装的法务负责人与李自强一同推开了法庭的门,走进了已经人声鼎沸的法庭。

几个小时后,到了法官宣布最终结果的时候。

“经合议庭评议认为,本案经法庭调查和法庭辩论,事实清楚证据充分。”

见证正义的时刻到了

“本案被告SCP基金会在一次收容突破中面对危险情境采取了可能造成平民伤亡的特殊措施。”

这不是为了我

“并且确实造成了伤亡的既成事实。”

也不只是为了林姝和小火

“同时对受害者的家人造成了严重的心理损失。”

更是为了死在基金会枪口下的无数人

“但行动目的在于使突破收容的异常重新被收容,可认为该行为具有合理性。”

不,这不可能

“且被告方SCP基金会已对原告李自强进行赔偿。”

李自强再也没有听清后面的话,最后,他只知道他输了。

他哭了,他的妻子,他的儿子,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基金会行动的无辜受害者鲜活的生命,都被自己的败诉给平白抹去。


几天后的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李自强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来到他一直想入手却买不起的房子楼下,乘坐电梯到达顶楼。跨过栏杆,他望着楼下的那片空地。他仿佛看见了小火的笑脸,他仿佛看到林姝对他招手。

他俯身跃下,离开了这个不让他和众多受害者满意的世界。

后来有一名国安局的特工来到这个小区,用他阴冷而决绝的眼光打量着李自强的尸体曾在的地方。在那附近,他发现了一张便条。

你们的职责是保护全世界,那谁的职责是保护我们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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