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野的巴洛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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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丁美洲 智利 阿塔卡马沙漠

基金会的特工正搜寻着AWCY成员的踪迹。那个艺术家在沙漠的土坡上用石头作画,他的画作看上去往往有些令人迷惑,但若不处理掉它们鬼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特工的靴子踩在勉强称得上是松软的沙土上,发出了沙沙的声音,整片沙漠除此之外仿佛再无其他动静。他就这样孤身一人行走在这世界旱极上差不多两个星期了,期间处理掉了二十二幅还是二十三幅带着模因效应的画作。

他为这片土地而工作已经很多年了。前些年,AWCY的一名成员为这片干旱的大地带来了一场超乎寻常的暴雨。尔后朵朵鲜花在这片死寂而干旱的沙漠上绽放。画家用花朵作为颜料在驼色的画布上随意地涂抹着。最终诞生出了这样一幅混乱的,怪异的作品。如果这幅作品不会吞噬掉其他生命来供养自己的话,它确实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美感。

他在那花海里死了一百来次——也可能是两百来次——反正到最后他成功将其无害化了。

拉丁美洲受的苦难已经够多了,而这些所谓艺术家还要在这片土地上施加更多的苦难,然后称其为 “艺术”,何等可笑。所谓艺术家,和殖民者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他想。

在这片荒漠上工作是很无趣的,特工经常需要胡思乱想一些事情来对抗孤独与无聊——

直到这沙漠的宁静被摩托的轰鸣声粗暴地击碎,而一串急促的同音三连音则伴随着这摩托引擎的轰鸣声响起。

骑手向着那特工冲去,摩托令本应宁静的沙土在空气中激荡着,卷起阵阵风沙。骑手的歌声穿过那激荡着的沙土,轰进特工耳中。特工从口袋中掏出一把玉米粒,灵性他手中跃动着。

Wer reitet so spaet durch Nacht und Wind谁骑马奔走夜半风中

Es ist der Vater mit seinem Kind是一位父亲和他孩子

同音三连音在引擎上不断地滚动着,摩托载着骑手撕碎了这寂静的幕布。骑手单手驭着自己胯下的那头野兽,另一手挥舞着一根粗实的铁链。铁链在空中如蛇一般舞动着,那叮叮当当的响声和着音乐中隐隐约约的短乐句,仿佛阵阵阴风正抚过悸动的枯木。寂静广阔的沙漠似乎已离特工而去,而阴森诡异的幽林则正向特工骑来。

骑手平稳地唱着舒伯特的《魔王》,向着特工舞着手中的铁链。待到他口中的唱句刚落,他看准时机将手中的铁链甩向特工,死死地套在特工的脖子上,尔后摩托陡然加速。

Er hat den Knaben wohl in dem Arm他把那孩子抱在他怀里

Er fasst ihn sicher, er haelt ihn warm紧紧地搂着,使他温暖

来自奥地利的幽林已然扼住了特工的咽喉,似乎有重重幻影在他眼前浮现。恍惚间,那片熟悉的沙漠已离他而去。旋律从小调转为明朗的大调,变得更加柔和。但特工眼前的幻影却越演越烈,不曾停歇。音域偏向低沉,旋律越加沉稳,骑手浑厚的嗓音再度响起,而特工的幻觉似乎也变的柔和了些。

Mein Sohn, was birgst du so bang dein Gesicht我儿,你为什么这样惊慌

明朗的大调再度转为小调,骑手的嗓音由浑厚变得单薄,紧张与压抑重新充斥在旋律中。同音三连音不断地在引擎上滚动着,鬼魅般的短乐句重新自旋律中浮现,与那不断舞动着的铁链共鸣。急促的快马蹄声与幽深的林间阴风不断地袭扰着特工的大脑,令他心神不安。而脖颈上那紧锁的铁链亦无时无刻不在剥夺着特工呼吸的权利,令他在这重重幻象中窒息。

Siehst, Vater, du den Erlkoenig nicht爸爸,你,没看见魔王

Den Erlkönig mit Kron' und Schweif它头戴皇冠,身披长裙

Mein Sohn, es ist ein Nebelstreif我儿,那是一道烟雾

引擎那狂躁的颤动逐渐落下,在其上不断滚动着的同声三连音亦在旋律中隐藏。调性由g小调转向B大调,旋律由紧张变得柔和,但隐藏在旋律背景中的分解和弦似乎昭示了有什么正向着特工步步逼近,那东西带着一副甜美的假面,与骑手那温柔的腔调一同诱惑着特工的灵魂,特工手中正构建的奇术也在这温和的语调中逐渐消融。

Du liebes Kind, komm geh mit mir可爱小孩,请跟我来

Gar schoene Spiele spiele ich mit dir我带你一起去游玩

Manch' bunte Blumen sind an dem Strand美丽的鲜花开在海边

Meine Mutter hat manch' guelden Gewand我的母亲给你穿新衣裳

那东西终于现身——自骑手那温和的语调中,那柔和的旋律中现身——是那魔王!是那Erlkönig!

魔王追上了那疾驰的骏马,追上了那衰弱的孩子。他的利爪抚向特工,却令特工眼中的幻象变了个模样。那魔王可怖么?不,那魔王面带着微笑,安抚着几近窒息的特工。那魔王的语调非常甜美,那魔王的面容十分慈爱。但再甜美再慈爱的假面也难掩魔王那狡诈可憎的本质。特工自幻梦中惊醒,他手中的奇术重新开始构建,直指那魔王。

同音三连音再度充斥了整段旋律当中,急促的马蹄声似在敲击着特工那颗颤抖的心。他似乎自魔王的幻梦中苏醒,阴森的幽林重新在他眼前浮现,但梦魇仍扼着他的咽喉。特工手中构建的奇术飘摇着,在步步紧逼着的魔王面前显得十分无力。

Mein Vater, mein Vater, und hoerest du nicht,爸爸爸爸,你听见了吗

Was Erlenkoenig mir leise verspricht魔王它轻声的说些什么

Sei ruhig, bleibe ruhig, mein Kind安静吧,我儿你不要怕,

In duerren Blaettern saeuselt der Wind那是晚风吹动树叶声

骑手浑厚但略显无力的嗓音落下,而旋律再度转调到C大调上——魔王追了上来!幽林再次从特工眼中消失,魔王那和蔼的容貌转而出现。他甜蜜的声音和着那分解和弦在特工耳边回荡,他用尽了手段,诱惑着特工,要让那特工投入他的怀抱中去。

特工手中的奇术再度消融,他的心似乎已不再颤抖,仿佛已被那带着和蔼假面的奸诈魔王所窃取。

Willst, feiner Knabe, du mit mir gehn可爱的小孩你快跟我去

Meine Toechter sollen dich warten schoen我的女儿正在等着你

Meine Toechter fuehren den naechtlichen Reihn她每天晚上都会陪着你

Und wiegen und tanzen und singen dich ein和你跳舞、唱歌、游戏,和你跳舞、唱歌、游戏

再精致的假面也无法遮掩魔王的罪恶,曾经魔王就是这样带着假面掳掠了这片大地。而现在,魔王要带着这虚伪的假面将这孩子掳走了!

音调逐步移高,特工再一次从魔王的魔爪中逃离,他越加地恐惧起来。而此时的伴奏也和特工手中尽力构建的奇术一般时断时续,不断穿插着的休止符更是昭示了特工生命的衰微。而骑手的嗓音也越发颤抖着,代表着父亲的唱段更是落在了小调上,唱的紧张且压抑。

Mein Vater, mein Vater, und siehst du nicht dort爸爸,爸爸,你看见了吗

Erlkoenigs Toechter am duesteren Ort魔王的女儿在那黑暗中

Mein Sohn, mein Sohn, ich seh' es genau我儿,我儿,我看得很清楚

Es scheinen die alten Weiden so grau那是一棵灰色的老柳树

魔王再度出现,他已不复耐心。他威胁着孩子,威胁着特工,要他投入自己的怀抱中,要他化做自己的藏物,要他变成属于自己的宝物。调性再度转变,震音愈来愈强,魔王撕碎了他的假面,凶戾的魔王不再和蔼,他向着孩子发出了粗暴的最后通牒。

Ich liebe dich, mich reizt deine schoene Gestalt我爱你,你的容貌是这么美丽

Und bist du nicht willig, so brauch ich Gewalt你若还不愿意 我要用我武力

特工已分辨不清现实与幻象,他手中的奇术却散发着炽热的光芒——他向着那片沙漠呼救,向着他熟悉的拉美呼救。但他手中的玉米粒却什么都无法构建,而他唤出的乌纳普与伊斯巴兰克在哈布斯堡的魔王面前又显得那样无力。父亲面对着自己即将被掳走的孩子,痛苦地什么都说不出来。

特工的身体逐渐冰冷,而他的精神也越加混乱。特工将要被魔王掳走。

Mein Vater, mein Vater, jetzt fasst er mich an爸爸,爸爸 ,他抓住了我

Erlkoenig hat mir ein Leids getan哦握住我 把我顺跑

哈!魔王可算把孩子抓住了!孩子的魂灵已成了Erlkönig的囊中之物啦!那魔王欣喜地把玩着孩子的灵魂,全然把之前的承诺忘光啦!他一点儿也不打算给孩子绚丽的花朵、精致的新衣和女儿们的看护——他要将孩子的头皮掀开,倒出滚滚白银来灌溉自己的后花园!

那特工的肉体已奄奄一息,那特工的魂灵已归魔鬼所有。特工已陷入绝望,他什么都已看不见,他什么都已听不见。暗红色的鲜血自他口齿中溢出,浸润着他手中的玉米粒。他掌心中的兄弟滚落在地上,却向他传来了阿塔卡马沙漠中风吹过沙丘传来的呜呜声——那是父亲的悲泣。

特工听见了这呜呜声,他用尽自己最后一丝气力,死死地握住了自己脖颈上的锁链。

Dem Vater grauset's, er reitet geschwind那父亲发狂,加鞭快马奔

Er haelt in den Armen das aechzende Kind他把怀里的孩子紧紧地搂住

钢琴声逐渐退下,声音也愈发减弱,悲剧即将上演。

Erreicht den Hof mit Mühe und No尽快的回到了家里

一声微弱但沉重的和弦落下,特工的生命被画上了休止符。

In seinen Armen das Kind war tot怀里的孩子已经死去

而在那短暂的休止符之后,骑手抄起了挂在摩托上的斧头,在铁索上奏出两声降A大调和弦,如同两座墓碑落下,砸在那铁链上。铁链随之断开,特工的尸体被远远地甩在后面。沙漠的风沙终于追上了特工,它吹拂过特工的面颊,似是那悲痛欲绝的父亲摩挲着自己死亡的孩子。

骑手扔掉斧头,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行着。


引擎的咆哮声逐渐衰微,最后在一座矮山的山顶上停滞。骑手摘下头盔,遥望着自己面前那片紫红色的花海——那曾是他最得意的作品。

“最得意的作品?”一个声音自骑手身后响起,“这就是你寻找的东西?你甚至不知道你在画什么。”

“但那幅画很美,这不就够了么?”骑手说,“是什么阻碍了你去欣赏美?”

“在你的作品里,观众席在哪?”那声音问,“看看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吧,你和当时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怎么,难道我要单独设一个白名单么?”骑手奇怪地问,“为什么要给人以特殊的席位?”

“你是将自己放在了神的位置上,还是将自己放在人的位置上?”那声音继续问着。

“这很重要么?”骑手反问他,“难道我要让他们来束缚了我创作美的脚步么?沙漠中永不凋零的花海,死寂中怒然绽放的生机。为了怒放而夺取生命,为了生存而吮吸血肉。难道这不是一种美么?”

“它本来应该是很美的呀!在死寂的沙漠中唯有夺取其他生命才能绽放的美丽。”骑手指着花海中的零星人影,“现在呢,看看那个特工做了什么。他拆掉了我的画框,用脏手肆意地在我的画卷上涂改。虚伪地将这篇花海改成无限再生的癌细胞,再宣称已无害化处理。最后,招来一群人在我的作品中肆意采摘,畅销全球。啊,何等丑陋!”

“谁来欣赏你所谓的美呢?”那声音问。

“这是献给这片沙漠的艺术。”骑手答。

“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那声音说,“那些被诱惑着踏入这片死亡之地的人,也是你艺术的一部分?”

“他们为了美而献身,心甘情愿地献上自己的生命来延续这份美。”

“你甚至不愿意承认你用了大量的精神污染。”那声音说,“在你的作品中,我看不到观众的席位。我已经看不出你和一战时的那些疯子有什么区别了。”

“呵,你一个剧作家对我的画作指手画脚?”骑手说,“我现在是一个画家而非旧日的剧作家!威廉,你这老古董终于糊涂了。”

“所以,在你的作品中,有且只有你一个人的席位,对么?”威廉问。

骑手沉默了。

“也许在曾经是这样的,但现在不是了。”骑手说,“可我依旧认为这一幅画儿是艺术品,即使它如此丑陋,但我不得不去面对它,它仍是我的作品。”

“看看花海里那些为了每天的10美分而劳作的人。”骑手说,“他们把我从我给自己画的美梦中粗暴地拉起来,逼着我去直面这些。而我又不得不去承认,这些亦是我亲手所为。”

“若它是一幅画,我会去欣赏它。”威廉合上手中的书,“但它终究不是一幅画。”

“果然我们谈不到一块去。”骑手摘下头盔说。

沉默随风沙一齐抚过山崖上的二人,骑手砸了咂嘴,决定换个话题。

“说起来,那个剧组和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骑手问,“那个LG手中的剧本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但他们似乎压根不知道你们的存在。”

“也许是继承者。”

“也许?”

“那个剧作家,他的心态有问题。”威廉垂着眼眸,翻动着自己手中的剧本,“也有我的责任吧,在安顿好华夏戏班的遗产后便心灰意冷,只在上一个站台Stage舞台Stage上匆匆留下几句话,没有好好去引导他。”

“列车已经离开了上一个站台Stage,来到了下一个舞台Stage上。”威廉说,“而他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北美洲 美国 纽约

刚刚拆下的舞台镜框1倚在角落狭视着整个大厅,未贴墙纸的混凝土墙在白色灯光的照射下显得灰蒙蒙的,塑料椅子被随意地安置在剧院的大厅内,勉强能让人辨认出自己的位子在哪行哪列。

威廉合起手中的剧本,把它放在膝上。她理了理自己的领子,抚平了自己衣角的褶皱。让自己的打扮更得体些——这是对即将上演的戏剧的一种尊敬,即使它们在威廉眼中可能不够精彩。

演奏与演绎,这是一种活在当下的艺术。剧本或许会流传下去,科技的进步也会让演出的视频得以保存。但在演员走上舞台的时候,面对的终究还是当下的观众。站在舞台上的演员们为了观众席上的观众们奉献出自己最璀璨的闪耀,这行为本身就足够威廉奉上自己的敬意了。

但或许,今天她欣赏的这场演出,并非“表现的艺术”,而是“呈现的艺术”。

“你怎么也跟过来了,我亲爱的画家。”

“对剧组有点兴趣。”

“那你跟着我干什么?”威廉将自己绷紧的身子放松开,倚在塑料椅背上,“我暂时还没有见他们的打算。”

“不是你先找的我?”骑手匿笑着,“不远万里地来智利找我,对着我和我的作品批判了一通,最后还用剧组这个组织吊我胃口。你不就是想让我跟着一起过来!老古董,你就这么不愿意放下身段么?”

威廉哑然,她沉默地抚着放在膝上的剧本,眼神凝视着剧院大厅中心的舞台上,直到幕布被拉起。

“看剧吧。”威廉说,“或许我的身段放得比你想象的还要低。”


幕布缓缓拉起。

跃跃欲试的合奏团、制作精巧的舞台设施、准备完成的诸多演员——这些全都没有,舞台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束灯光汇聚在空无一物的舞台中央,仿佛在等待演员的到来。

许久,穿着绿色短袖却打着紫红色领带的男人登上舞台,他拿着块白毛巾擦着额头上冒出的汗珠,站在灯光下面向着观众席挥手。

他将手中的白毛巾甩在自己脖子上,直接对着台下的观众发问:

“你们吃早饭了么?”

这个男人,姑且称他为A罢。A并没有等待观众回应的打算,而是大摇大摆地在舞台上踱着步,边走边对舞台下的观众说:

“嗯,不知道你们吃没吃早饭,反正我们的四个主演还没吃——”他拖长语调,同时取下毛巾,攥着那毛巾的一头——

“啪!”毛巾狠狠地对着观众席抽打了起来,气爆声在舞台上炸裂开来,如同惊雷在观众耳边响起,他们的注意力也因此被狠狠地攫在A的身上。

“所以,我,也就是舞台灯光师。”A重新将那块白毛巾搭在脖子上,“站在这里了!”

“我为什么没有一起去吃饭?因为我吃不下饭!”A对着观众席呐喊,“因为有人说,我不懂我在干什么!”

“哈,朋友们,有人说我不懂我在干什么!”A挺着脖子,直愣愣地瞪视着观众席,“他认为我不懂什么是‘后现代’!”

“这句话把我气得是茶不思饭不想,我周周转转把我身边的朋友问了个遍儿。”绿色的灯光从右向左打在他身上,他的眉毛向上扬着,眼睛瞪得很大,“我问他们:”

“Are We Cool Yet?”

从右向左的绿色灯光变为了从左向右的粉色灯光,他脸上的表情跟着灯光瞬间变了个样。

“你的作品是什么?”A脸色冷峻,嗓音低沉,“是用胶布粘在墙上的香蕉?还是把墙上的香蕉拿下来吃掉?”

“比那个Cool多了!”灯光又变回绿色,A的面容再次激昂起来,“我把一面墙进行了改造,它会抓住路过的所有人然后粘在上面!等到一年后我再拿着刀叉与餐盘把它们全吃了,我是一个疯狂的艺术家!”

“朋友们,”他微微弯腰,探向观众席,而那高昂的声音中似乎染上了一丝哀求,“我很Cool,对么。”

粉色灯光骤然亮起,与绿色灯光一同交错在A的身上上,让他整个人被淡黄色的灯光笼罩。

“哦,所以你消解了什么?”他低沉地发问。

“呃啊——”A一阵战栗,发出了不明的呻吟。

“你又在剽窃什么?”

“呃啊啊!”他在舞台上呻吟着,颤抖着。

“你明白什么是后现代么?”

“啊!!”A在舞台上放声尖叫。他浑身颤抖着,右手止不住地拍打着自己的腿,然后高高举起手臂,却又用左手使劲地按下去。

“呃啊——”他战栗着又一次高举起右臂,却再一次被左手按了回去。他的双手互相对抗着,而他的身子在这对抗中失去了平衡,跌倒在舞台上。

“什么是后现代?”他嘶吼着,在舞台上爬行着,最后跌在舞台地板上,又再一次昂起身子面向观众席。他一手死死地攥着自己的绿领结,另一手伸向观众,“你们不都是被‘后现代’吸引过来的么?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啊,后现代的信徒们!”

“后现代,后现代,后现代!”他挣扎着,咆哮着,“告诉我啊,到底什么是后现代!”

簇拥着A的聚光灯突然转头照向台下,令观众处于灯光之中。

他狰狞的面容骤然一收,从地板上爬起来,拍了拍身子。

“我消解了什么,我剽窃了什么,我为什么而战栗。”他面容僵硬,宛如一座攥着毛巾的塑像。

雕像被灯光簇拥着伫立在舞台中央,沉默自他手中的毛巾淌下,流向整个观众席。

灯光熄灭了。

黑暗中,观众席上似是有人想窃窃私语,但杂音刚从嘴中吐出就变成了沉默。

“至此,感谢各位观看本剧,更感谢各位付出珍贵的一包烟钱。”

“嘭!”聚光灯重新亮起,细小的嗡鸣声回荡在沉默的剧院里。刺眼的光线扯碎了盘旋在观众席上的黑暗,将一切都曝光在角落处舞台镜框的眼皮子底下。

这光线刺痛了观众们的眼眸,短暂地夺走了他们的视力。他们搓揉了几下眼眶,尔后眯着眼缝瞅向舞台。

只有一块擦过汗的白毛巾躺在那儿。


幕布久久不愿落下,架上的聚光灯全部聚焦在立于Position Zero2上的白毛巾,仿佛在向整个剧院宣示自己的主权。

角落中的舞台镜框依旧嗤笑着,它那空洞的台框后已不再是昔日上演的种种精彩戏剧,只余一面灰色的混凝土墙。但若是走到镜框背面——哈!白毛巾、灯光架、观众、塑料椅等等竟全在框内,镜框内浮现的,是整座剧院。

零落的掌声落下——有些人可能压根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而鼓掌——观众逐渐离去,无人的塑料椅在人流的冲击下,更是看不出有什么排列。

观众终于尽数散去,仅有威廉和那骑手留在原地,未有离开的打算。

沉默又回到了这剧院中,聚光灯工作时发出的细小的嗡鸣声成为了这寂静中仅有的响动。

“那位LD3,就是剧组的演员么?”骑手问。

威廉并未回答,她无言地翻开手中的剧本,将某页上写着的内容指给骑手看。

她们仍没有离去的打算。

聚光灯熄灭了。

汹涌的黑暗自舞台上涌出,淹没了每一寸空气,更吞噬了久久不愿离去的两位观众。

“铛!”金属相交的声响突然响起,火花在舞台上一闪而过。

刀剑相碰的清脆音色划破了沉默,忽闪忽灭的亮星在黑暗中四处游走。

舞台上的演员激斗正酣,舞台下的观众不知所措。

“叮!”又是一声脆响。

刀锋相撞,一串火星擦亮了交错的剑尖。

而在剑锋绽出火花的那一瞬,骑手看清了舞台上发生的画面——立在舞台上的正是威廉与灯光师。

灯光师双手持剑,绷紧脊背跨步向前,将重心几乎压在剑上,对着威廉就是一记横劈。灯光师的刀锋死死地压在威廉剑上的指盾处,却不能寸进。威廉单手持剑,微微后仰着身子。她嘴角噙笑,右脚不知何时已然向外迈出,似是要变换身位转动手腕带动剑锋以曲击来回赠。

黑暗重归舞台,交错声却不曾停歇。

观众席上的骑手看不见后续发生了什么,唯有以声音来大致辨别二人的方位。

短促的交击声,凌乱的脚步声如旋风般在台上起舞着。

二人似是在互相试探,那剑锋上的火花已无法照亮他们战斗的全貌,仅能窥得是两抹剑锋在相撞。

风暴中,脚步声悄然退场。

他们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台上舞动着,呜呜声更是伴随着他们的舞步不绝于耳。

是剧院的幽灵么?

那剧院的幽灵出现了么!

剧院的幽灵在哪?

是在舞台前方右侧么?

不,幽灵在外区左侧!

现在呢,现在他们在哪儿,在下舞台中央么——

铛!”金属相撞的脆响在骑手耳边炸开,幽灵离开舞台了!他们就在骑手身边,骑手甚至能听见幽灵的喘息声。刀锋交错产生的火星再一次照亮了战斗的全貌,骑手看得明明白白:灯光师正费力地架住来自威廉的怒击,几滴温热液体从他下巴处落下,正落在骑手的手背上,骑手分辨不出那是血还是汗。

火花熄灭了,凌乱的脚步声重返舞台,而剑击声的频率越来越低,最后终于重归寂静。

“羽笔挥洒的是血样的墨水,羽笔写就的是华丽的篇章。羽毛飘荡间,又是何人的闪耀被我夺去。”

“嘭!”聚光灯骤然亮起,灯光最终聚焦在舞台中心点,被威廉踩在脚下。突如其来的光亮令骑手的眼睛非常不适。他揉了揉眼,却发现那本应扔在角落里的舞台镜框又重新装回了舞台台口。视线穿过镜框,骑手发现,立于舞台上的仅有威廉一人。

“Position Zero”威廉将手中的羽击剑刺入舞台的胶带标记中,原本在那里的白毛巾已不知所踪。


骑手旁边响起了一串单薄的掌声,她转头望去,发现灯光师正大汗淋漓地坐在威廉的位子上鼓着掌。

“在舞台与观众席彻底分割后我就注定要输了。”灯光师一边说一边用毛巾擦着头上的汗珠。

“没想到你真来回应我了,”威廉从舞台上跃下,将手中的羽击剑收回剧本中,“这次安可我很满足。”

“回应观众正是我的工作。”灯光师带着一丝腼腆,他又看向坐在旁边的骑手,“你看得感觉如何?”

“Bravo!”骑手称赞道,“不过这偶然的、即兴的纯粹表演到最后还是被这老古董赋予了歌剧魅影。”

“至此镜框重回台口,而第四面墙重新在舞台上矗立。”威廉拿着两瓶冰饮分给他们,“怎么样,开心么?”

“谢谢,”灯光师接过冰饮,“我很开心,打得很畅快。”

“我胃病犯了,你留着自己享用吧。”骑手回绝了冰饮,“来点热巧克力。”

“开心就好,巧克力就算了。”威廉拧开瓶盖,让冰凉的碳酸畅快地在自己嘴里激荡着,“过两天我准备去个剧组看看,带上那四个吃早饭的,一起来?”

“剧组?”灯光师思索了片刻,他瞥了眼旁边的骑手,“我猜是那个LG的剧组?”

“对。”

“那我还是不去了。”灯光师腼腆地笑了笑,“说来有些不好意思,前些天刚刚跟那些先锋派交流过。最近也有些忙,没有必要再特地分出时间去一趟。”

“毕竟我这个‘艺术恐怖分子’目前能做的,就只有不断地消解与解构了。”他自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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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的冬风吹拂着上海的街道,阴冷的天气却难以阻挡市民购物的热情。购物者组成的长龙顺着街道拐了个弯,一直排到了戏院的门口。

威廉换了件棕褐色的毛呢大衣站在寒风中,在自己的个人终端上翻阅着面前戏院的演出安排。

“因故暂不开放么……来的不是时候啊。”威廉长叹一声,“走吧,去吃点东西。”

骑手站在原地沉默着。

她凝视着旁边排队购物的人群,那些购物者们大多男女结伴。一束束包装精美的紫红色鲜花被他们从商店中捧出,在寒风中开得娇艳。

“他们在买什么?”骑手问。

“鲜肉月饼。”威廉没有停下离去的步伐,她指着另一条长队说,“那家老字号点心铺的鲜肉月饼一直很受欢迎。”

骑手叹了口气,追上了威廉。


喧杂的饭馆中,威廉与骑手相对而坐。她们已经快百年没有这样算是和睦地坐在一起吃饭了。或许她们的过往中曾发生过什么冲突。但这些矛盾都被近一个世纪的变迁中被消解了。

理念的冲突虽被消解,但二人依旧找不到什么话题可聊。

又或许想说的话太多了,以至于不知从哪儿开口。

威廉无言地翻着自己手中的剧本,骑手懒散地倒在椅背上,一条胳膊搭着旁边的椅子,歪着头凝望向出餐口。

被餐馆的嘈杂所包围的沉默伫立在这张小小的餐桌上,却如君士坦丁堡一般屹立不倒。

“猴头菇山药炖猪肉。”服务员在二人中间放了只小巧的炖盅。

“你的汤,趁热喝。"威廉收起剧本,将炖盅推向骑手,打破了沉默。

“来的不是时候,可惜了。”威廉感叹道。

“剧组?”骑手抿了一口汤。

“要主动找他们得再等一段时间。”威廉说,“我想趁机顺便去看看中国现在的戏剧又是怎样一副光景。”

“京剧确实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提到中国的戏剧,怎么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就是京剧啊。”威廉盯着骑手的双眼,“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我个人觉得,因为京剧是最先走向现代化的吧。”骑手答,“梅派广泛借鉴了其他艺术的表现方法,又在背景、灯光上提出革新。”

“在那之后,他们又提出了更深层次的现代化,对戏剧内部进行了革新。”骑手用勺子捞起一块猴头菇,“至此,京剧迈进了现代主义的道路。”

“本来其他四大剧种也该如此的。”威廉闭上双眼,回忆着,“我当时虽然反对这一进程,但还是跟着来到了中国。我看着他们互相学习,看着他们打破了东西方戏剧的隔阂。”

“我看着他们做出了决定,决定让兼具了其他剧种部分特点的,也是最年轻的京剧率先尝试现代化。”

“这尝试很成功,效果出乎了我们所有人的意料,也扭转了我的想法。”威廉自顾自地说着,“一切似乎都很美好,除了时间。”

“然后,我又看着他们在战争中颠沛流离,看着带来的孩子们跟着他们不愿离去,看着他们为保全传承抛弃了身家性命。”

“君者优伶,非戏中人也。”她回忆着旧友的劝戒,“然浮生若戏,不成戏中人,如何寤得人中戏……”

“我为优伶,然君为戏中人啊。此站一别,何日才能相逢?”

“他们还有机会,他们还在前行。”骑手咽下口中的山药,“不至于落得和拉美一般。”

“玛雅人、阿斯特克人和印加人的戏剧,已被过往所埋葬。”

“南北杏炖猪肺。”服务员上前将炖盅摆在威廉面前,正巧隔开了骑手的视线与威廉的面容。

服务员收回手臂,威廉看上去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淡然。

“你这画家真是奇怪,你对大洋对岸的戏剧了解颇多,”威廉戏谑着,“却对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戏剧视而不见。”

“这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不谈这个了。”威廉叹了口气,将话题打断,“你什么时候把眼闭上的?”

“你这老古董总喜欢说些叫人半懂不懂的话。”

威廉似乎没有解答骑手疑惑的打算,她从盅里捞了块猪肺送进嘴里。

“蟹粉小笼。”服务员端着两笼包子,将它放在餐桌上。

沉默又回来了。

二人无言的吃着自己面前的食物。

炖盅里的汤料被一块块捞起,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

威廉看着骑手用勺子吃下最后一个小笼包,她掏出了个人终端开始结账。

“滴——”她的终端在餐桌上的感应区,发出了付款成功的提示音。

“如果继续沉浸在梦中不愿醒来,倒不如早点睁开眼睛把剧本拿回来。”威廉说,“我们终究是演员。”

威廉推门离开餐馆,走入了由霓虹灯构成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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