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游世界

世上有许多幽灵。这是理所当然的,她一向清楚,但是那辆UAV1在沙漠上方移动还是让她稍微吓了一跳。它们通常肉眼不可见,但说来奇怪,常常在照相机中现身。这让原本空荡荡的沙漠显得相当拥挤。他们中有些仰望着,摇曳着,只顾做着自己的事。似乎主要也就是,漫无目的地闲逛和互相交谈。

她疑惑他们是否会无聊,或幽灵是否会无聊。毕竟,已经过去了三百年。

整整三个世纪,一个几乎空无一物的地球。接着她又想,为什么所有的幽灵都聚集在此地,前美利坚合众国的中西部地区。他们从未在其他任何地方见过幽灵,也许是这个地区有什么东西?

“女士们先生们,环游世界之旅开始了!”她宣布,流畅地移动着UAV的控制装置。副驾驶对她一笑,露出他匕首般的尖牙,垂在他背后的脊柱因兴奋而竖起,然后坐了回去,抬头看着屏幕组成的巨大阵列。

对Anahita而言,这就像是她第一次重新看见她的世界。虽然她在难民营里出生、被抚育,在有着太多布满橙与红的条纹月亮的天空下、蓝色的草地和紫罗兰与棕褐的树木间长大……但她无法抗拒自己内心深处纯粹是人类的那一部分,它立刻认出了自己的家乡。炙热的黄色太阳。蓝天。

她将UAV调头,让它朝向背后,向着他们出发的小镇。它狭小,布满尘埃,粗劣的农田和小小的花园避难所在沙漠中是那么突兀,就像其他地球城镇一样,但它还不算那么糟糕的地方。然后她把UAV倒回去,朝向中西部沙漠,推动控制器。这台流线型的怪异机器平稳地移动着,仿佛在空中游动一般,她的代理旅行就此展开。

沙漠覆盖了前北美洲的大部。沙尘漫漫,广阔无边,多数地域都是骨白与金黄,偶有灌木丛林地顽强生存,或是涓涓细流在龟裂的河床上流淌。密西西比河缓缓流过它切削出的峡谷,只有约一英尺宽,她沿着它驾驶着UAV,随之向南。

经过挖掘站时,她盘旋而降,看见了那些工人,人类和潜行者lurk的混合体,抬头微笑着招手。他们知道任务很快就将开始。

在他们的探索中,沙漠多少有些缺乏变化。他们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天空的视角补足了许多乐趣。他们跟随了一群游荡的咔哒者clicker几个小时,那是半打坐着卡车在沙地中前进的个体,齿轮在他们体内转动,青铜和纯铜的金属面孔来回张望,搜寻着活物。

他们跟着这些人向西南方去,前往其中一座较大的发条城市。它不断移动的尖端伸向天空。她驾着UAV环绕着他们,在建筑间迂回,那些建筑时不时地隆隆作响,按着不变的规律自主移动。一尊巨大的女性活雕像,完全由气压阀和齿轮组成,与黄金制成的鲤鱼一同游动,工人们按设定好的模式来来往往,毫无变化,对周围的世界漠不关心。

只有在守卫,某种人和巨鹰的混合体,有着银质刀刃的羽翼,穿着用铂丝制成,编织得却如此精巧,能够像布一样飘动的外衣,注意到了UAV,追逐着迫使他们离开这座闪闪发光、循环往复的城市。她回忆起曾听一个旅行者讲过他的故事,关于他有一次是怎么顺利地穿过一座咔嗒者的城市,利用完美的时间计算回避了被任何东西触碰或看见。

幸运的是,UAV能够轻松地甩掉守卫,并最终飞回了城市,她将它驶向更高的大气层,那里夜晚的空气形成环流,而她则入睡。第二天早上,他们发动引擎向南,飞越墨西哥。当他们在连成一片山脉的一串深深的火山口上方盘旋,当一生中第一次看见蔓延超过几码地的绿草,她不禁喘息。一片森林!多么奇妙啊!

毕竟,很少人到过南美洲的雨林。她将UAV降至低空,减慢速度,在长满青草的森林中穿行,而森林渐渐变成了茂密葱茏的雨林。门框大的花朵盛开着,鲜艳橙红。百米高的树木高高耸立,她小心地驾驶着UAV比她本应有的腰更粗的藤蔓间穿梭。她看见四处都有东西在移动。

一只可能曾是鹦鹉的生物,现在却有着纤细的绿叶的羽毛和深色木质的喙,用它那小珠般的黑色眼睛望着她,然后振翅飞离,隐没在植被中。当她发现了一片空地,看见一群小植物精plantling在休息,他们柔软的膜状皮肤覆盖着露水,长长的草发粗糙地编成辫子,她一心只想着离开丛林。她避免靠近它们,尽管她很好奇,毕竟小植物精相当容易发怒并发动攻击。

然后,闪过一道铜光,她驾着UAV追逐着一名咔嗒者,它行动迅速,状若美洲豹,匆匆穿过丛林。那是一名信使,她猜测道。

她在副驾驶的催促下拉升至丛林上空,向更南边航行,直到丛林再次消失,他们接近了另一座齿轮和金属的城市,但对它敬而远之,因为他们发现了身着金甲、挥舞钢爪的秃鹰。

次日,他们前往南极洲。死神几乎还未触及此地,她好奇地观察着一群企鹅,然后驾驶着UAV穿过一小阵风暴,驶入南极观测平台的候车棚。一位高个子的女性对UAV进行了检修,为他们确保它能在旅途的剩余部分保持工作状态,一边通过可视电话和一个略带口音的声音说话。他们在第二天回到空中,这一次Anahita因兴奋而颤抖。上升,他们缓缓穿过南极洲,向东方飞去。虽然大海多数时候平静无事,有时他们还是能够瞥见无尽蓝色波浪下有什么在移动。海鸥仍旧翱翔,UAV跟随着其中一群,直到一条肯定是伸到了50米高空的触手以迅雷之势从水中钻出,抓住一只,将它拖入下方的水中。

在那之后,她将UAV拉升得更高。当夜幕降临,波浪下出现了某种油轮大小的东西,发出荧光的光斑,他们惊异地凝视着,随后更多的同类加入了它们。它们聚集起来,光芒闪烁不停,然后它们下潜,消失在视线之外。

在南非,他们小心地减速,靠近了一片鲜少为人所见的景象。那些树并不算大得吓人,但是对于它们的大小而言,它们有些……奇怪。它们生长在世界各地,但是只有在那里,他们才看到它形成的令人印象深刻的森林。肉树,扭曲而上,多枝、僵硬的手臂伸向天空,表皮硬化,生满老茧。它们中有些很老了,可能深睡着,但到处都有一些,还很新鲜。

她驶过一株新扎下根的,它的形状仍然像一位年轻女子,眼睛像玻璃一样,手臂刚刚开始分裂。她周围的地面发出刮擦的声响,仿佛她试图在最终完成变化、向天空伸展之前挖出自己。在她思绪游离的这一会儿,她移动得太近,UAV的尾部轻轻擦到了新树的侧边,它颤栗了。尽管UAV的话筒没有打开,他们可以看出她开始尖叫。附近的树也都开始颤栗,张开了隐藏的嘴。

他们迅速离开了,掠过附近一支未变化的人类部族;他们好奇地望着一闪而过的UAV,之后回去做他们自己的事。当人类衰退,在这里,非洲,荒野归来。灌木林地和草地,一如往日。尽管如此,她把UAV开回一座村庄上空,他们正对一群追逐飞奔的瞪羚的年轻男人评头论足,随后那群男人——正迈步到一半——弓起背,变身成浑身长毛的巨大鬣狗,将它扭倒在地。

他们继续向北,飞过长颈鹿和大象,而在他们看见一群斑马时,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都表示厌恶——在黑白条纹之间,混有部分是青铜或铁制的个体,还有些完全是马形的机械复制品。甚至在这里,也有咔嗒者的势力,她评论道。

她又休息了一夜,接着他们横越了地中海,那里的小岛上栖息着成群的类鸟生物。当她驾驶着UAV来到它们所在的悬崖附近,它们好奇地拉近距离观察。它们看上去就像裸体的女人,嘴下方的颏上长着像鹰一样的钩状鸟喙,还有鸟腿和代替手臂的翅膀。然后它们失去了兴趣,回到自己的巢穴,巢里浑身绒毛的婴儿啃啄着腐鱼,革质的蛋等候着。

欧洲的废墟,就结果而言,还在那里。没有人前往法国、英国或德国的核心地带,因为那里四处出没的某物。他们就在这里,寻找着它。它不难发现,当他们盘旋在曾是伦敦的杂草丛生的瓦砾和尘土上空,UAV的传感器就探测到了生命。他们靠近,短暂地瞥见一个小女孩,有着乌黑的头发和眼睛,面带大大的微笑,爬上毁坏的建筑,摘取上面开始生长的野草花。

然后Anahita发狂似的将UAV拉升,因为这时她看见一条只能说是龙的东西不知从何处冲出,试图将它从空中击落。它身躯庞大,动起来却像液体一样,他们观察了一阵子,之后UAV就逃出了它的攻击范围,它降落了。然后他们看着女孩开始溜走,龙忠实的跟随着,像条严重生长过度的狗在她身后轻步走动。他们挪开了摄像机镜头,充分意识到暴露于此的后果,向东南方行进。

他们和UAV在沙特阿拉伯避难所度过了接下来的一天,就在离一座大型的咔嗒者城市几千米处,那里的武装人员检查了UAV,他们寡言少语,只是进行了所有必要的维护,检查了一下设备。这个基地的队长,一名深色皮肤、说话声音粗哑刺耳的男子告诉他们不要进入俄罗斯,然后他们感谢了他的建议,不过无意遵从。

但是首先,他们还有一片印度洋要探索。即使在最大高度,那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生物仍全然难以捉摸,那生物伸展至地平线之外,就像一条岛链。它的几丁质盔甲上地衣丛生,群鸟栖息;有时它会发出隆隆声,向前或向后挪动几英尺。它从马尔代夫一路延伸至大堡礁,那里珊瑚巨塔从水中伸出,直指天空,像某种怪异的城市。

珊瑚礁是生命的庇护所,尽管那些生命相当异常。他们看见大群的鱼和水母,小群的各种海豚和鲸,甚至瞥见了巨乌贼在富饶的蓝绿色浅水中休憩、觅食。然后澳大利亚到了,他们绕着这地球上最后真正属于人类的土地的边缘飞行。他们无权进入这边仅以23之名为人所知的领地,但是即使从边缘处,他们也能看见肥沃的田地,瞥见注意到他们的人们,或是身穿制服,在他们通过以前通过武器上的瞄准镜凝视着UAV的人们。

经过印度尼西亚,他们看到的是一片模糊中沙尘漫漫的荒芜岛屿,其中点缀着广阔的露天矿坑,偶尔还有一座金色的咔嗒者城市的尖顶,这里有一条镀钛的信使鲸的闪光,那里有一只完全由薄如纸张的金色刀片制成的海鸥,然后他们向上,前往印度的中心,一幅真正令人震惊的画面等待着他们。

世界上,也许是一切存在中,最大的发条城市。它在各个方向上跨越数百英里,一件不规则扩张的绚丽艺术品,其中所有的人、动物和物件都不按完美的模式运作。看上去像暗色青铜牵线人偶,身穿钢丝制成的纱丽的女人闪闪发亮,清洗着城市广大无边的黄铜墙壁和步道。穿着镀金铠甲的男人来回走动,用相机眼四处观瞧。巨大的移动雕像比比皆是,以一种重复、缓慢的舞姿摆动着它们的多臂,奇怪地免疫金属疾病的鸽子栖息在角落和缝隙。

它们吃什么呢,Anahita想,她并不想知道。

这座城市如此壮阔辉煌,他们花了几天时间进行探索,小心地避开警卫或其他会注意和用弹簧钢刀、锋利的金属丝攻击UAV的东西。在城市的中心,有一尊巨大的黄金和黄铜的纪念碑,一座神庙,但是围绕着它的守卫太过森严——银制成的轿车大小的狗,用铜和玻璃制成的、能看见齿轮和缆线在体内转动的半人马,一切奇怪的东西——他们不敢稍稍向那里靠近。

然后向上穿过中国。一片苍白尘埃的荒漠。不是沙,而是真正的尘埃。这里也有幽灵,但他们不是她之前见过的百无聊赖的简单的人们。这些是魑魅魍魉,在尘埃中飘荡,在恐惧和痛苦中扭曲畸形,以看似随机的间隔相互攻击,也试图攻击UAV,而其他的只是低头屈膝,哭号尖叫,无休止地猛烈扭动。这里没有活物。他们旅行过,他们知道,这片地区,这死的尘埃,除死亡外别无他物。而还有比死亡更糟的东西。

那是一片战场,也是一片中立区。

一开始,她几乎觉得那是树,接着她看见了它们血肉的纹理,看着地面上尘埃褪去……UAV下方更多地变成了一层抽动的柔软肉垫。他们将UAV转向高空,远离传染范围,以防万一,然后向下望去。没有人进入曾是俄罗斯的地方。无人进入,也无人离开。如果关于咔嗒者和他们的发条病毒有什么可说的,那就是他们至少在通过未知手段阻止某些更糟的事发生上干得确实漂亮。

他们只是快速地转了一圈,足够让他们看到整座血肉的城市,扭曲畸形的怪物四处漫步,UAV上的远距离摄像机有些模糊,然后向东飞去。在俄罗斯和阿拉斯加之间的某处,每个人都看着一时间一片漆黑的屏幕或数据,接着UAV一进入加拿大,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他们知道他们观察到了什么东西,但是对视频录像的快速倒带只显示静电干扰,而失忆完全没有恢复的迹象。

他们很快决定那也许是件好事。

他们通过加拿大,看着落雪的苔原渐渐变成沙漠,到达金门大桥,现在它真的是黄金制成的了,因为它已被吸纳入一座咔嗒者城市,运行的汽车和上发条的轮子来来回回,黄铜男人时常为它们转动曲柄。

然后UAV转向东边……回家。

总而言之,这次全球之旅历时接近两周,而Anahita并不满足。但是还会有更多的旅行,她的副驾驶向她保证,一边摇动着尾巴。他指出,毕竟,对他的族类来说,UAV很容易制造,他们会需要更多的数据。这毕竟只是一次初步的旅行。

Anahita微笑,然后看着屏幕,观察着屏幕上的鬼魂,此时UAV在自动驾驶下慢慢地向内盘旋着陆,之后它将被带去用天晓得什么方法消毒。

他们中的几个,男性、女性还有渐隐的鬼怪,在屋顶上等待着,穿着实验服。首先,一名在虚幻的微风中不停翻滚的圆胖长发女子微笑着,看着UAV开始拍手,然后他们全都无声地鼓掌。

至少,Anahita想……有人对这初次旅行表示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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