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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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徵羽慢慢地在路旁行走。她随意地踢着从一边草地里捡来的灰色的石子,看着灰色的皮鞋撞上石头,把它踢远。石子在地上滚动,商徵羽追寻着它的路径,石子身后扬起一片灰色的尘土。她穿着黑色的风衣,黑色较之以往更加黑,一如她墨色的头发。白皙的双腿来回迈动,和裙子以及短袜、皮鞋一样是灰色的,区别只在于灰色的浓淡。

她低头看着纤细的双腿和几乎与草坪难分彼此的灰色的土路,在土路上滚动的不起眼的小灰石块如今停下了步伐。新闻照片似的场景让她烦躁不安,又有些乏味和过敏。她于是重重一踢,似是为了发泄,裙裾扬起,石块在重击下划开弧形的曲线,掉进一旁烟灰色的草丛里。商徵羽无意去寻找,在灰色的世界里于一片灰色的草坪里寻找灰色的石块,就和寻找同样灰色的钥匙扣和乒乓球一样,白费功夫罢了。踢飞这块石头并没能让商徵羽对这个没有颜色的世界观感好一点,她困倦地看着尽头“灯灰酒灰”的繁华城市,不止一次地生出对颜色的追忆。

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她说不上来了。记忆的界限已经模糊,颜色和灰色的分界交融在一起。她抬头看看天空借此打发时间。那颗恒星依旧悬挂天空发出带着氤氲灰色的苍白烈焰,将半片苍穹渲染得洁白无瑕,其中的云霭拉出的深灰影子几不可见。另外半边是浅灰色的幕布,点缀着星星点点惨白的云彩,偶尔有灰白相间的小白点划过天空闪着灰色的光,是飞机带着苍灰的尾流。都是一个颜色。看久了,商徵羽几乎觉得自己已经盲了——有的时候她恨不得自己生来就是个盲人,这样也不会有色彩斑斓的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她走进了城市,四周是苍白的人流。人们的衣着一下子朴素了起来。形形色色的人看着各自的手机,每一台手机都是灰色的。城市出奇的安静,没有了颜色似乎也带走了喧闹。寂静得有点可怕。人们听而不闻,视而不见,说而不言,歌而不唱。城市的主旋律是新时代的默片,黑白的,恍惚间回到了卓别林的年代,似乎下一秒就会有一个穿着不合脚皮鞋的小流浪汉从随便哪个小巷子里拐出来。

有些困倦,但是商徵羽不能想起那些颜色的具体形象。人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知道过往的一切是多么宝贵——而这些失去的甚至没有在回忆里留下波澜。的确,作家们用他们细腻的笔触抒写色彩的美妙,他们尽可以用大海、天空、忧郁去形容蓝色,却没有哪个人真的说得上来“蓝色”长什么样。而新出生的人,生来就活在色彩的残渣里。人们将如何向他们说明,什么是“万紫千红总是春”?红色、绿色、蓝色,这些出现在各处的色彩意象,连接着丰富意蕴的词汇,我们用什么去向他们描述?用已经是灰色的大海吗?还是用深灰色的树叶?抑或是跳动的灰色火苗?色彩作为一个概念将彻底消失,只留下空洞的几个苍白无力的词汇描述这不存在的色彩。

商徵羽随着人流停下。面前是红绿灯,虽则灯光都是灰色的。一个交警穿着黑白格子服站在路中央权当交通灯,费力地指挥着。灰色的车流闪着灰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头灯,影影绰绰连成一块。没有人鸣笛,他们似乎都厌倦了灰色的世界,或者他们已经无力催促别的人去做什么事情。她混在人群里看着城市的同色灯光秀,灰色的图像缺乏色彩的张力,看上去索然无味,甚至令人昏昏欲睡。霓虹灯即将退出应用领域,市中心采用霓虹灯的门面现在看来格外凄凉,门庭冷清。

她随着沉默的大多数走过斑马线,努力为见到的每一个东西都染上色彩。她奋力地想象着,想象如火艳红的消防栓,如森林翠绿的邮筒,如海洋蔚蓝的天空……但是她无法想象这些色彩,她无法将远处头顶淡灰色的那东西和蔚蓝联系在一起,也无法将行道树树叶深邃的灰联系到绿上。就像水煮的青菜,本应苍翠欲滴,却像是吸了水的餐巾纸;刚出炉的烤鸭,散发着芬芳,又如门外地上的石头。这一切本不应该如此。

她走过一对母女。那小女孩天真地询问道:“妈妈,红色是什么颜色啊?”

母亲想也没想就回答说,是火焰的颜色。

商徵羽知道这样的回答造成的后果。她看着远处做爆米花的小贩点着的烈焰,苍白宛若纸张的灰烬,一如四周墙上的晦暗,和树叶如出一辙。她恐惧着也期盼着,希望能听到想要的答案,而不是在疑问中堕落的曾经的绚烂光影。

“那么这些东西都是红色的吗?”小女孩画了一个大圈。母亲有些发愣,很快又反应过来,呐呐无言。

商徵羽心一沉。虽然早有准备,但蓝色的悲哀还是在空白的心间回荡。

当一切的参照物都是灰色的时候,色彩还存在吗?我们指着灰色的火,说那是红色的。自欺欺人的蒙骗得到的只会是更加悲伤的终局。商徵羽相信终有一天人们会适应灰色的世界,就像曾经他们适应彩色的世界一样。只是到那时,人们将无法想象,过去的人生活在一个多么绚丽的世界,无法想象那些自过去而来的吉光片羽里描绘的极彩色。在忘却之前还是让我们记住这些逝去的颜色吧,商徵羽这么默念,她知道她终有一天也会遗忘。就像她忘掉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人不可与夏虫语冰,但挣脱枷锁的囚徒焉有复归面壁的道理?

小女孩还在追问。商徵羽不忍再听,仰着头带着怀念快步离开。

远处,夕阳正在西沉。这一日暗晦,将会拥抱灰色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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