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与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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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我十八岁生日那晚是个月明星稀,空气凉爽的夜晚,因为在派对结束后,我曾在家中阳台外边仰望着夜空,那时谁也没料到我会加入基金会,以及那场大病。像所有刚成年的年轻人那样,烦恼,并遐想着未来。
夜已经深了,天空中几乎没有星星,夜空是被那些彻夜难眠的霓虹灯点亮的。我轻轻呼吸着,享受着夜晚独有的气味,尽管我分不清这到底是什么味道,但我很享受这种凉爽充斥鼻腔的感觉。
过了一会,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在我正胡思乱想的时候,我感到自己肩上丝丝冰凉的触感,让我觉得有些痒。很快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哥哥,已经很晚了哦。”

我转过头,目光放到贴上我背部的妹妹身上,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睡衣,我还能隐约看到她胸口白皙透粉的肌肤,正在缓缓起伏…
我把繁杂的思绪放在一旁,抚摸着妹妹的头发,还很湿润,伴着晚风,香味也逐渐占据了这里的空气。

“还有,我那瓶作为生日礼物的酒不打算开吗?”

“我打算,等你十八岁时开。”

她轻笑了一声,“拜托哥哥,”她轻抚着我的脸庞,“你说,到时候你会长胡子吗?

我本想回应她的玩笑,但下一秒我感受到了唇上柔软的触碰,羞涩而又热情。
此时我已经不在乎夜空到底有没有星星在闪耀着,我的眼中只倒映着妹妹的脸庞。

我明白,我们,今晚也将彻夜难眠。


今晚……

张清收拾了一下办公桌上的东西,把文件摆整齐,放回属于文件的抽屉,起身摆好了椅子,临走前,他又瞟了一眼那道划痕,就在他新办公室的角落处,它好似有什么魔力,引领着他,让张清在搬到这新办公室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这划痕。大概是工作多了有点神经质。看了一会后,他关上了灯。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锁好了门,在确认没什么问题后,他长舒了一口气,不禁产生了一种从工作中解脱了的轻松,虽然还有晚班。
他看了看表,刚过饭点几分钟,现在站点里去吃晚饭的其他基金会员工也陆陆续续从工作室出发,灯光昏暗的走廊也因逐渐清晰的闲聊声重新充满生气。
和几位较熟的朋友道了几声晚上好后,张清终于是漫步到了食堂。他照常点了一荤一素,清淡且充饥。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正要享用,又注意到一位友人也端着份菜向他边打招呼边走来,不客气地在我对面的位置坐下了。
张清注意到友人还没把白大褂脱下,可想而知他有多忙。

“几天没见、你还、蛮闲的,这、就来、吃晚饭啦。”友人的嘴巴塞满了东西,说话模糊不清。

“不,”张清也开始动筷,勉强分辨了友人的意思后回答道,“今晚大概要加班很晚,早点出来吃饭罢了。”

“也是,你们部门最近也开始忙了。”

“还不是拜你们所赐,每年都这么多。”

他们所说的,是该站点每年一度的寄信活动。每个员工都可以给外界写信寄包裹什么的,桑梓,红尘,也都是人之常情了。
不过既然是基金会这种组织,能成功寄出的信件其实很少,先得AI检查一遍有没有泄露什么,再由人工检查一遍,这么一过滤,基本是寄不出什么东西的。然而每年愿意申请的人只增不减,正好今年张清升到了三级权限,而且是要接手大部分审查工作的职务,自然他的工作就多了起来。

“唉,老张,我试了三年,次次退回,你看今年…”友人特意把嘴里的东西吞掉,向张清使了个眼色。

出于友人权限只有二级的考虑,张清决定什么也不说。但他稍稍有些惊讶,这人这么忙,还抽得出时间试第四年。
不过他也清楚,即使是冷酷的基金会员工,也有家人,有眷恋,在如同极地般肃杀的环境中,也会时刻牵挂着什么,就像有一根坚韧的丝线从他们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出发,跨越了一切艰难险阻,连接着思念的远方,那些信便是最好的证据。更不用说张清也曾有幸拥有过这根丝线。
可是之后……

“唉不说这个了,你的新办公室怎样?”像是为了掩饰尴尬,友人换了个话题。

“没什么不同的,办公室不像实验室,没什么花样可以变。”

“那你还带着那瓶酒吗?”

“我说过了吧。那瓶酒我过去没来得及开,现在不可能开…”

“‘…未来也不打算开。’是吧。”

“清楚就别问来问去的。”

张清略有些不耐烦,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至于那瓶酒,张清没有实现他的愿望。
原因很简单,他本打算在他的妹妹十八岁生日开,可是她还没成年,就意外病逝了。
张清跪在白色病床前,除了握紧她的手,其他什么也不能干。他感觉他失去了一切,除了妹妹送他的那瓶酒。尽管这酒估计存不了多少年,但他还是不愿意开,他愿意在工作之余看着它,因为这样眼前会浮现她的身影。张清十几年来一直带着,没有变过,那瓶酒代替了死去的她成为了系着张清的线。
现在,他也把那瓶酒放在了他的新办公室里,以便随时可以看到,纪念她。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着……

“真羡慕你们啊,有的可以给家人寄信,有的可以带着家人的东西。”

张清听此,苦笑了一声,小声说道:“没有,我才羡慕你们呢……”

突然张清意识到了什么,身体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连手里的筷子都掉了。友人虽然没明白他刚才什么意思,但见他额头上的冷汗已经豆大,意识到什么,收起了调侃的表情。

“我还有事…回见。”张清匆忙起身,还剩一半的菜也没心思管。
他疾步走出饭堂,穿过走廊里的人群,身旁的景色快速地闪过,尽管他还抱有一丝侥幸,但他还是飞快赶回了办公室门前。
果不其然,门是开着的。
张清擦了一把汗,深吸了一口气。
自己这么小声,可能不会让基金会发现的,张清这么想着。但他还是下决心扭开了门把手,扭动的瞬间发现手掌中已然全是汗。
室内昏暗无声,张清摸到开关开了灯,获得光亮后,他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张清的位子上。

“晚上好,张清先生。”他的声音低沉,显得十分稳重。

张清的预感没有错,心里咯噔一下,没敢说话。

“我想不用我细说为什么又一次警告你了吧,张先生,“他站起了来,面向张清说道,“我想在升权限的时候有在规范上面签字。”

“…啊,是的,我很清楚。”张清终于调整好气息,回答道。

“不许再和低权限员工说这种暗示性的话语,清楚吗?”

“是的…我清楚。”
多亏了这三级权限,张清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找,以及自己暗示了什么。
在基金会工作的人们活在边缘,一边是正常,一边是疯狂;一边是生命,一边是死亡;一边是欣欣向荣,一边是沉沉死气。游荡在这边缘的员工们,心中得有些什么,联系着什么,使得他们在没日没夜,不顾生死地工作的同时,对正常的世界抱有热情,希望,同理心和爱。
基金会不缺高效率的机器,O5想要的是最有价值的工具。
所以这根至关重要的线,O5们可不放心由外界因素决定。
很简单,他们修改人们的记忆。
这根线由全世界最伟大的心理学家,生物学家,地理学家,民俗学家,社会学家甚至还有工程师们承担,他们对每一个个例进行研究、侧写,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习惯,每一项细致的生物指数,全部考虑进去。作出修改蓝图后,再由记忆部门操作——强调某些部分,弱化某些部分,大幅度修改、甚至于无中生有某些部分,必要时候还得修饰一下身体——加一道伤疤,矫正一颗牙齿,乃至修剪某处毛发。基金会重新给每一个人塑造了灵魂,使那些绝对安全的丝线能够牢牢拴着他们。偶尔开展的但又严格控时的各项活动,让这线一紧一松,以便他们的斗志,喜悦,乃至怒气与沮丧在心理学家和伦理道德委员会控制之内。
就像有位哲人曰过的:“真正好的老板不会让自己的手下觉得自己是工具,相反,他们让工具们认为自己是人。”
结果就是:你可能没有那么爱你的前男友;和老战友拍的照片可能是合成的;你早起右手的习惯可能并不是大学舍友帮你养成的;每晚忆起容颜的女人可能不是你真正的母亲。
当然这也就意味着……

“那么,加班愉快,张先生。”男人站起来就要走的样子。

张清松了一口气,握紧的拳头也舒展开来,手掌中已经有了一道明显的压痕。可他又意识到,这是个问问题的机会,一旦错过,之后可能就得等上面拖延又模糊的书面答复了。
“等会!我的那瓶酒是不是……”

“张先生,‘权限未到’。”

男人好像微笑着回答,留下这句话以及门关上的闷响后,便离开了办公室。
张清愣了许久,等回过神来,他只是站在了自己的办公桌前。他拉开抽屉,把那瓶酒取了出来。
他坐下来,双手抚摸着它的瓶身,时而用力时而放轻,他尝试辨认瓶身上每一个字母,他并不想把字母连起来认出什么意思,他只是机械地重复这个行为。渐渐的,张清的思绪飞向了远方。
他眼前浮现了她的身影,那是他唯一的妹妹,他不伦的恋人,他唯一的牵挂,属于他的那根线。
他尝试寻找她还在的每一幕记忆,她的笑容,她的泪水,那晚上炽热的触感……一切都历历在目。
就如同手上这瓶酒的冰冷触感一样真实。
晚饭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站点里人大多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但张清已经无心管什么晚班了。
慢慢长夜中,有人能够在无边的黑暗寻找到丝丝反光的希冀。可是他心里空荡荡的,因为他窥视到了线的另一端有着什么,这反而使他更加空虚。
张清羡慕他们,发自内心的。
今晚他感到十分疲惫,放下手中的酒瓶,本不想再思考其他东西,但是突然间他脑海中出现一个想法,微小,简单但成型之快让他自己都感到恐惧。可是他又无法遏止住自己,即使他仅仅撇见了这个念头的冰山一角,各种杂乱疯狂的思绪就已经无法停下。他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揪住,胸口被什么压着,喘不过气来。
等他终于缓过来,他发现自己在死死地盯着角落,那道几公分左右划痕在的角落。
那道痕,像什么,他越来越确信,那道痕像什么。
就像某种尖锐物划过,就像某种易碎物在那里破碎过……

就像是某人曾愤怒绝望地甩飞酒瓶,砸到墙角破碎留下的划痕……

张清终于面对了那个想法,整个人立刻如虚脱一样无力。
他缓缓地站起身,推好椅子,关好门,离开了这个地方。
在走廊上他遇见过来关心他的友人,张清道了谢,说自己有点不舒服,睡一觉就好了。
对,睡一觉就好了,醒来后那道痕也许会不复存在,办公室会真正焕然一新,自己也可以重新积极地投入工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张清如是想着。
只要睡到第二天早晨……


第二天早晨……

我从睡梦中醒来,口中还略感苦涩。她还在我枕边熟睡着,我痴痴地看着她,即使她只是轻柔的呼吸,我都看的津津有味。
成人之后我会去向何处?我们这段感情究竟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尽管迷茫依旧充满着内心,可每每看到她,我都愿把一切抛之脑后。
不知过了多久,她睫毛动了动,睁开了眼睛,看到我在看着她,笑了起来。

“这下哥哥就会永远记住我了呢。”

“傻丫头,”我把她抱过吻了她。“我会永永远远时时刻刻记住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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