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陷于过去的噩梦

女童跑向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幼小的她抬头怯怯地看了看电梯门上挂着的“正在维修”标识,又看了看怀中的物品,迅速向着旁边的楼梯间跑去。她的脚步没有因为那似乎没有尽头的旋转楼梯而放慢步伐,依旧那么的轻快。因为她相信自己怀中抱着的满分试卷足以让自己阴霾的家庭环境融洽的过上很长一段时间。

她期待着自己的父亲能够看到这个,更期待少有表情的他脸上会浮现出什么样的神色,母亲的话……女童总觉得最近母亲似乎一天比一天疲惫,每天捂着肚子,似乎是身体不太好的样子。希望自己的这个成绩能让母亲身体变好,即使不能,至少也能让日夜操劳家务的她有一点点开心。

或许是年幼孩童的感知总是比大人敏锐,奔跑到中途的她突然感觉到什么似的停下脚步。

啊……好晃眼,被什么东西晃到了眼睛,她出神地看向楼梯间的外边。本应该是与平日没有区别的黄昏,但今天的夕阳却好像……显得额外的血红。

反身看向跑过的楼梯间,不断螺旋向下的空间内不知何时被染红的日光填满,一个悚然的念头突然闪过女童的脑海:

自己在被血染满的楼梯间跑了多久?

她惊恐的抱紧自己怀中的试卷,但只那一刹那,夕阳就完全沉入了远处的山谷里。楼梯间内充斥的不再是血,而是黑暗。她马上跑完最后的路程,打开家门冲了进去,点开灯,被白昼灯光包围的同时小小的舒了一口气。但女童立刻又意识到,包围了自己的并不只有灯光,还有一股香喷喷的味道。

记得妈妈说过这几天……不是不吃肉吗?为什么整个房间里飘逸着一种炖肉的味道。

女童小心翼翼地走向厨房,她看到了母亲正像平时一样低头做着晚饭,但这次稍微有一点不同,她的头似乎低得太低了——低到整个脸都埋在了滚烫的锅里。

女童小小的脑袋明显无法理解这一超现实的场景,但好巧不巧。那具曾经是她母亲的躯体慢慢的下滑,连着滚烫的锅一起滚落地面。它翻了一个身子,那张煮熟的脸正对着女童,两只已经滚出眼眶但还连接着神经的眼球死死的盯着女童。

啊,六岁的大脑终于理解现在发生了什么了。它操纵着身体立即做出反应,尚还幼稚的脑神经无法在极端状态下保持理智,只能控制那不断涌来的恐惧顺着女童的喉咙迸发出来,但也由于控制理性思维的脑部已经完全失控,女童没有向着门口,而是向着反方向的书房跑去。

她不知道那里不但是一个死胡同,还是另一个地狱。

她的父亲一动不动的坐在书桌旁,手还有些僵硬的想要拿起一旁的电话。但这次他的面无表情并不是因为性格使然,而是因为他没有脸来表达自己的情感,更详细地说,是他的头颅不见了。身后墙上一直被他视为珍宝的水墨名画也被喷涌出的鲜血沾染,宣纸的黑墨和血液的腥红交融在一起,莫名其妙的融成一只血红色的瞳孔,死死的盯着女童。

那一定是太恐惧了产生的幻觉吧,此时的大脑终于没有闲情来控制包括大腿肌,括约肌和膀胱在内的肌肉,失禁的女童无力地跪在地上,只觉得意识慢慢的飘远,但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不知哪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还有一个小孩,处理掉吗?”

她向身后看去,除了昏暗可怕的环境外什么都没有。可就在下一秒,她的脑袋中间突然被什么东西刮过,开始的时候感觉很痒,之后慢慢的感觉一阵阵辛辣和炙热。还没等女童惊恐不安地尖叫声奔出嗓门。“啵”,只听一声粘稠的脆响,她的脑袋就像西瓜一样一分为二,喷涌而出的血液弄脏了她还稚嫩的面庞,堵塞了她的喉咙,逐渐淹没了她眼中最后一抹光芒。

她眼中最后的光景是一个男人,在刚刚她确认过无人的背后凭空现身在她的面前。她能看到一颗忽闪忽闪的白色挂坠,一把滴着血的黑色匕首以及一张没有任何感情,冷酷无比的面庞……

最后,只剩下一片绯红。


猛地睁大眼睛,冷汗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衣服都浸湿了,前一秒还在鼻腔中肆虐的血腥味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沁香扑鼻的梅花香和美味的烤面包味。果冻鱼想要揉一揉眼睛,但左手似乎被什么东西压着有些抬不起来。他仔细看过去,是一个穿着粉红色连衣裙,年纪不大的小女孩正把自己的左手当枕头熟睡着。

果冻鱼还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里,自己究竟身处何处还迷迷糊糊的没有记忆。只知道身边正睡着一个少女,周围是梅花偏多的插花作品,透明桌子上两盘香喷喷的面包,窗外迷人的景色还有不多不少正悠然散步的行人……这里是……花店?

“小花,你怎么在这里,去前台帮帮忙吧,不要打扰到鱼先生休息。”

一个温柔的声音伴随着轻灵的开门风铃声闯进一阵静谧的环境里,果冻鱼抬头看向来者,昏昏沉沉的状态立刻恢复过来,自己到底身处何处也立刻明朗了。

基金会特工果冻鱼, 最近因为频繁受到噩梦困扰预约了自己站点的安德鲁斯女士进行心理疏导,可后者并没有受理,而是将他转介给了另外一名心理咨询师。理由和原因……果冻鱼其实也大概能猜得到。果冻鱼身边被来者称为小花的女孩子也慢慢的醒过来,对着果冻鱼和来者甜甜的一笑,小心翼翼地拿着自己的面包出去了。

“感觉还好吗,果冻鱼先生?”

“早就听说你在外边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咖啡花店……很漂亮,肖恩女士。”

Site-CN-34的行政总管……不,现在应该是上海梅心咖啡花店的老板娘,正笑盈盈的坐在果冻鱼对面,手里把两杯红酒分了一杯给果冻鱼,同时将一个黑色的匣子放在了果冻鱼手边。约在这里进行心理疏导是肖恩女士的主意,第一是环境轻松,第二也更加保护果冻鱼的个人隐私。

这里没有基金会成员,没有异常项目,不是Site,不是Area,只是一家花店里熟客和老板娘之间的谈心。但是果冻鱼则是看着刚刚跑出去,现在正在前台和客人席来回忙碌的活泼少女陷入了沉思。

“啊~她还只有六岁,你可别对我家小花起什么歪主意哦。”

当然肖恩只是在调侃,果冻鱼也苦笑了一下,他只是不禁把眼前这个女孩和噩梦中的少女做了对比——那个失去父母,最后悲惨死去的女孩也是这个年纪……

那个噩梦对果冻鱼来说有些诡异,因为在现实角度上他不应该从女童的角度看待这个噩梦,他应该站在凶手的角度才对。

那是他很多年以前执行的一次基金会任务,针对一个邪教高层家庭进行灭口的任务。作为基金会特工的他不是第一次执行类似的任务,只不过他记得那是基金会唯一一次下了重手。虽然耗费了不少时间,但最终邪教成员里从老到小,从上到下无一幸免,基金会和GOC让整个邪教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他隐约记得那个邪教的名字叫做……什么来着……

“不要着急去想任何事情,先喝点东西提提神吧。”

肖恩女士像是察觉起了什么一样悄无声息的引开了话题,果冻鱼移回眼光打量起了肖恩给自己的红酒,色泽醇厚,杯子里很地道的没有任何酒尘,应该价值不菲。

“这是暖胃红酒,也算是我的推荐,本来想给你倒温水的,但Prism出差带回来了这些酒,你也是几年来不了一次的贵客,顺带着就请你喝一杯~”。

白水变红酒,也是难得的好事情,但果冻鱼真的没什么胃口品尝这些。

“我噩梦中的女孩……和小花一个年龄……”

“您和我说过有关噩梦的事情……我……”

“肖恩女士,我……直接告诉我就可以了,好吗?”

敏锐的果冻鱼能看到此时肖恩的神情有一丝的停顿,但只那一下便恢复了其心理咨询师的专业素质。她点点头,笑盈盈的看向窗外的行人。

“你看……果冻鱼先生。”

果冻鱼望向窗外,刚才还不多不少的行人逐渐变多了,可能是因为周六周日的原因,街上结伴的情侣,三口四口之家慢慢的多了起来。有一些相拥而吻,有一些则是看着孩子开心的在空地玩耍,有一个父亲在训斥着倒地撒娇要玩具孩童,而母亲则抱着小女儿慈祥地看着一切。

明明只隔着一块玻璃,但对果冻鱼来说那边的世界却显得那么的遥远。在他们的眼中一定有着那么多的色彩,但在果冻鱼的眼里……只有收容站点墙壁的白色,执行必要任务不得不看到的红色,异常项目威胁的黑色,以及对着这种黑色感到恐惧,不得不在恐惧下生活感受到的压抑的灰色。前段时间,果冻鱼的生活里终于多了一丝粉红色,但是可惜最近连这点颜色也失去了。

“我们人类,不论是什么性格,出身,经历。我们最终总是在追寻着某种亲密的关系,家人,朋友,师徒……恋人。”

肖恩女士默默地摸了摸手指上一枚戒指——一枚陨石的原石,戒指环是蝴蝶的翅膀,温柔的缠在手指上,果冻鱼听说过这枚戒指,名字叫做“Touch The Star”,毕竟使用了宇宙中的“星星”做素材,是价格不菲且很有品位的作品。

“就连一直被大家以为不会结婚恋爱的我,最终也在英国出差的时候沦陷了不是吗?”

“……基金会的外勤特工可能没有那个福分,我们……大多结局都无法善终,你也听闻我所在的机动特遣队海洋生物的传说了吧,坊间都流传说我们鱼特工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与这个严肃的话题相反,不知道是因为玩笑还是因为二人同为基金会职员的自嘲,果冻鱼和肖恩居然相视笑了起来。

“您所提到的噩梦源自于你的现实,果冻鱼先生。我知道作为保护世界前线的一员,有些时候不得不作出一些选择,我也完全没有指责您的意思。但从本能角度来说,相对于建立我所提到的这种亲密关系,你所做更多的是摧毁这种关系。在任务中可能你的肾上腺素会起作用,阳光和战友会冲淡那种愧疚……但等到了晚上……到了什么都没有,只剩下黑色的时候……”

“……但为什么是现在……”

这句话是果冻鱼自己不知不觉接上的,大致情况和肖恩说的一样,这也是大多数特工的心病,但对果冻鱼来说,那次的任务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这段时间之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噩梦,相反自己还狼心狗肺的睡得很香。肖恩似乎也意识到了果冻鱼的困惑,慢慢的将面包掰下一块递给了果冻鱼。

“只是我的猜测,果冻鱼先生您之所以现在才有这个噩梦,会不会是因为您现实里遇到了一种契机,一种可以让您不再作为特工,而是作为一个男人去追求女人,建立家庭的契机?这种现实和您职业上的现状产生了冲突,这种冲突就表现在潜意识更容易苏醒的睡梦中。”

肖恩掰过来的面包里粉红色的草莓酱溢了出来,一丝少有的调皮神色不经意间跃动在肖恩的脸庞上。

“……算是我多嘴,果冻鱼先生。没有多少原因会让一位心理咨询师放弃自己跟了那么久的个案,虽然我也有些反对……但可能在咨询师安德鲁斯女士的心中,您的位置早就不是一位简简单单的个案那么简单了……”

脑海中慢慢闪过一个绿色发簪,随后是一位白大褂女人慢慢回过头看宛然一笑的面庞,但回忆随即被胸口挂坠一阵阵的震动打断了,果冻鱼掏出手机看了看,只有三个字——“速回电。”

是自己的顶头上司Legion,Area-CN-42的总主管,看来是有任务了。他对着已将视线礼貌移开的肖恩女士点头示意,后者也知道时候不早了,便起身将果冻鱼送到花店外边。

“对了,我们站点的Prism说你的武器维护的非常良好,但实在很忙所以不能前来了,下次一定要来我们站点逛一逛哦,可以的话,也带着安德鲁斯女士一起来吧。”

果冻鱼掂量了一下匣子,看了看身后的地铁站入口,美妙的咨询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进入那漆黑的地下站便意味着又要再一次回到基金会的世界里了。

“谢谢你,肖恩小姐,送到这里就好了。”

“鱼先生,请等一下。”

果冻鱼闻声转过身来,看到肖恩举起手指上的戒指,果冻鱼能看到陨石的侧面映射出她有些不安,可更多的则是安心与期待。

“在这个异常的世界里组建家庭,其实我对此也有很多的不安,可我依旧相信即使是作为基金会职员的我未来会充满幸福,所以为什么果冻鱼先生不能如此呢?我相信果冻鱼先生一定也会变得很幸福的。”

那片充斥着黑红灰白的世界里,是否真的存在着肖恩所说的美好结局呢?果冻鱼叹了口气,一边拿出手机拨打着Legion主管的电话号码,一边走进那熟悉又陌生的黑暗里。


“Legion主管,事先说好,如果这是有关您起居的管理问题。首先,我在上海,几小时内回不去的。紧急干粮在你办公桌下面的保险柜里,密码是2314.厕所马桶堵住了的话用旁边的水拔子。屋子里的生类垃圾先放在哪里我一会儿回去清理,不要开房门,你会熏死路过的职员的。换洗衣服在书架后面的暗格里,记得先洗澡再换衣服……”

去浦东机场的地铁还有几分钟到站,果冻鱼拨通了Legion的电话习惯性的做起了解答。他在Area-CN-42的身份有很多,其中的一个就是专门照顾巨婴主管Legion的起居生活。当果冻鱼还想喋喋不休的交代下去时,LegiOn粗鲁的打断了他。

“不是有关这个的,蠢鱼儿,赶快回来,站点内部有一起很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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