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旧账(基金会同人/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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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旧账

“鸿雁,天空上,对对排成行……”

车上的歌单是谁整理的,我已经忘了,此时此刻却很是应景。最近的记忆力真是越来越差了。

“……江水长,秋草黄,草原上琴声忧伤……”

车在渺无人迹的荒野中行驶,现在是八月末,高原上已进入秋季。白天化掉的一些积雪在草甸子底下闪着湿润的光芒。太阳要死不活地挂在地平线上,像个烧透的煤球,周围几朵火燎云余烬一样渐渐灰下去。我们正向长江源的深处行进。

夕阳的余晖很暖、很柔和,算得上舒服。“不能再开了。”我对他说道。

“继续走,一切后果由我负责。”那个背包客嗤一声笑了出来,“不够我可以加钱。”

藏边的人用高天的太阳比喻身强力壮的小伙子,而夕阳是半截身子已喂了鹰的老人。常言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第一次上高原的人,常常要被夕阳的热度迷惑,他们不知道这里落日以后滴水成冰。地里的雪水只消半小时就会死死冻上,任你再牛逼的防滑轮胎,上了这种薄冰都要变拐子。上次几个愣头青啥都不懂就往里开,四个轮都冻住了,在车里哆嗦了一宿。这些我都懒得讲。

我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用一根手指敲着颧骨,努力回想着几张支离破碎的面孔,“你是……黑哥介绍来的?”

“杨哥。我叫他给我找司机,可没叫他给我找向导。”

“瞧我这记性,”我赔罪似的笑笑,把车停在路边,“麻子杨是吧,回去告诉他,我不缺他这一个人情。”一些事情,钱说了不算的,交情也是。风险摆在那里,如同远天的唐古拉山,面对大山的时候,我选择谦逊。

这儿信号烂的不行,出了事也没有拖车来捞我们,他那点票子烧了取暖都不够。要初出茅庐那一阵子我早跟他吵上了。开车开了半辈子,载过的人里,逃犯、倒爷,什么货色都有,还有想偷渡尼泊尔的。我根本不鸟这一套,管你天王老子,屁股坐在车上就得听司机的。方向盘在我手上,要怎么走,我说了算。他算个屁。

我刚掉头,那人脸一沉,手腕一翻,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顶在我头上了,意思很明了,我若胆敢掉头,我脖子上这颗也保不住。我看都没看他一眼,揉了几把又开回原路,“兄弟,听我一句劝。最近正严抓,你就算手上有车也过不去路卡。不如回市里,那儿我有门道,保你不出事儿。”

他周身的气息顿时变了,掏出一个东西在我眼前一晃,说:“这个认得吗?我也奉劝你一句,不要装傻。我们是谁你心里门儿清。”

他跟我打了一路诳语,当下终于把话挑明了。我亦有此意。方才我一番话看似滴水不漏,实则每个字都是把自己的脖子往铡刀上送,简直是打着灯笼拾粪——找死。我敢这么说,除非确定了他的身份。

“这里没有‘你们’,只有一个你。分裂者的新血真是越来越没礼貌了。”我干脆大方承认,打开天窗说亮话多爽利。

“你的命在我手上,别耍花招。”枪口的力度又重了几分,他的持枪臂稳定且灵敏,跟着我的头颅调整角度,像条警惕的眼镜蛇。是个好苗子。我的说法太过嚣张,毫无疑问,他只会更谨慎,而且的确对我不起任何帮助。

我只是逗他一逗,不承想是个开不起玩笑的。“怎么,我一个半退休基金会人员,何德何能让你们劳神?”我边说边用余光去瞥他,谁知他的铁面突然裂开一道缝,流出铁水般的冷笑,“呵,‘避役’的名号在分裂者内谁人不知,你未免把自己看低了。五年前,长江源的科考站,你莫不是忘了?”

“哪个科考站?”我一时间还真没想起来,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我笑我自己。他既然跟来了,便是咬定我有他们寻求的东西,这话说了等于白说。实际上我已经记不住上个月的事了。我年轻时说话,十句里有七句是假,一个弥天大谎不知坑进去多少人,从此老奸巨滑的形象深得人心,说晴就是雨,道假便是真,一句话说透都没人信。这算什么事。

说到底,只是些旧账罢了,还怕他们不爱听哩。

他摇了摇头,“你不愿意说,没关系。到了之后,我们有的是办法叫你开口。”我不置可否,拐上一条公路。它从建成那天起就不在官方地图上,我仅限于知道有这一条路,它通向哪儿对我来说还是一个谜。薄暮中,三辆漆黑的越野开出来,悄无声息地跟着我们。

“……酒喝干,再斟满,今夜不醉不还……”我叹了口气,今天晚上会很难熬,特别是对他们而言。

“不介意我抽根烟吧。”我摸出一包信天游,叼了根在嘴里,高原上用不了火机,得划洋火。我为他由衷感到惋惜,没办法,上了我的车,谁坐那个位子都要倒霉。

“来一根?”我笑着转头,将剧烈燃烧的火柴扔在他脸上。我不指望这根小玩意儿能吓到他,我只需要知道他接到了押送的命令,而不是杀了我。我的猜测证实了,他的动作犹豫了零点几秒,对我来说足够了。我滑出袖里的针筒扎进他脖子,将药剂推到底。

车仍旧在公路上疾驶,但我现在必须用一个别扭的姿势开车,因为我在副驾上。有一辆越野和我齐头并进,玻璃都是镀膜的,昏暗的光线下,我根本看不见车里的人,他们也是,所以他们看不见那个驾驶位上的“我”。

把他从副驾挪到驾驶位上费了一番功夫,我几次差点把车开到路基下面。那把几分钟前指着我脑袋的手枪被我扔到了座位底下。我把他的伪装脱下来穿在身上——我这么干时真心希望他没有只穿一层衣服,不能让混沌分裂者觉得我是个喜欢裸奔的变态。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尊重自己就是尊重敌人。我边做着手上的活计,嘴里边哼着调调。还好他穿得挺厚实,天冷加衣是个好习惯,面瘫也是。真是位好小伙儿,我只要冷着脸就可以把他演得惟妙惟肖,我顶着他的脸想。

“……酒喝干,再斟满,今夜不醉不还。”车停了,我把那个“我”从车里架出来,他的手臂软趴趴的像条死蛇。他没有抗议,也没有向他的同伴求救,哪怕他们近在咫尺。从我把药剂打进他的静脉开始,一切感知、意识就已经离他而去,他的脑神经溶解了。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双手举过头顶高呼:“青藏特区下属七分队,序列号00163报道——分裂者万岁!”

“分裂者万岁。”其他人用同样方式答复我。

他们都搞错了一点,那件事发生在五年前,这没有错,可他们的关注实在来得太迟了——整整迟了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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