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少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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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内布拉斯加州起伏的丘陵中,在那带刺的铁丝和蓟丛之间,月色悄然凝视着一个马背上的少年游荡于收割过牧草的平原和涌动着自生锈铁管流淌而来的水流的灌溉渠塘之间。他的弟弟——还未曾习惯骑马、周身黑暗带来的不安全感、牛群、以及所有未曾被自己兄长头灯照亮的地方——正悄悄地抓着哥哥衬衫的后背,虽不乐意认同失败,却愿意承认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们迷路了。”这话语发自一个来自青春期前少年的尖细嗓音。他发色深黯,拥有浅橄榄色的肌肤——全然与户外活动毫不沾边——清醒地专注于这沉闷的环境,明锐的眼眸在LED灯光和云层飘摇的月色下闪烁。

稍年长者显然更习惯于驾驭马鞍。他紧紧地握着缰绳,快速驰骋着。这个蹬着牛仔靴、有着被晒成棕褐色的农民肌肤的红发少年是一个优秀的决策者,却并非一个与生俱来便善于解答问题的人,他只是向着一个随机而未经选择的方向前进。从很多方面来说,这片草原对于他而言是全新的,宽广而包罗万象,涵盖着他在短暂生命中所渴望的一切。但他如此年轻,是一个草原之子,依旧容易犯错。所以他沉默着。固执是这个家族的天性。

“我们迷路了,对吧?”

“不,我很确信我们的方位。”

“才不是,你根本不知道。”

“我就是知道。”

较年幼者把目光投向草地。这里离地面很远。他知道如果自己掉下去就真的会摔倒,但他不会真的试试从马上摔下来是种什么感觉。所以尽管很反感,他还是把自己兄长抓得更紧了,就姑且相信自家哥哥的自信吧。

他们以彼此的方式在相当一段时间里保持着沉默,年长者引着马越过山丘、穿过树林。直到满月落在他们头顶,蟋蟀们开始引吭高歌,年幼的孩子才打破了他常态的沉思默想,开口说话。

“你觉得妈妈把孩子生下来了吗?”虽然这是二人平淡无奇的生活中发生的最有趣的事情,但少年的声音里却杂糅着复杂的感情。一个妹妹。他们三人——最小的那个孩子和牧场主人Jamie一起留在牧场——都对这一生命的宣告降生保持大致中立。三个就够了。三个甚至可以说太多了。三个孩子就代表着你不得不和别人住在同一个房间里,醒来时会发现有人在你的身上爬来爬去,还玩着属于你的东西。然而换言之,四个,正如同三人在过去九个月里在夜谈时悄声讨论的那样,四个孩子就差不多可以凑个你自己的足球队了,再说那还是一个女孩。

为了迎接妹妹的到来,三人汇集了他们所有关于女生喜好的知识。娃娃。粉色小玩意。大哥班上有个喜欢枪支的女生,所以为保险起见,他们也把这个加到了清单上。三人已经达成了共识,彼此都认为娃娃和粉色的东西不会是他们感兴趣的玩意,但枪可是超酷的,所以总的来说或许这个选择应该不差。他们争论是否要允许新孩子进入他们的堡垒,结论是现在仍不能确定忠诚的归属,投票不得不推迟到日后再议。他们简单地考虑了一下婴儿会睡在什么地方,然后决定她应该暂时睡在父母的卧室里,或者干脆跟着最小的弟弟睡在他的床上。随着预产期逐渐临近,他们的父母开始为家族新成员的到来越发兴奋,可三兄弟反倒在某种程度上畏怯起来,他们正经历着一种奇怪的忧愁,意识到自己将要和一个全然陌生的家伙分享自己的生活。

如今,此夜已然来临。

他们的母亲安排他们三人在Jamie的牧场过夜,那是大哥经常工作的地方。稍幼的少年——不习惯他心知将要到来的户外活动和农活——对兄长的提议不太感兴趣,但仍然决定和他哥哥一起去骑马赶牛,以此作为与Jamie和小弟一起玩大富翁游戏的替代选择。虽然这个深色头发的男孩不熟悉体力劳动,但他还是宁愿去工作也不要无聊得要死。

然而此刻,他们就在这个夜晚迷路了。说次子现在正痛苦得要命可着实是对他情绪的一种低估。

“我不知道。”大哥嘲笑道,“妈妈跟你说了什么?”

“十点。”他回答说,“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见鬼,我怎么知道?”

次子耸耸肩。通常大哥都知道诸如如何经由日象观测时间之类的事情。他们驾驭着的马跋涉过另一座山丘,走出他们方才穿过的小树林。

突然,大哥把缰绳往后拽,马匹骤然停了下来。

“Jack。”哥哥低声说,“看看这个。”

年幼的少年坐高起来,紧紧地抱着哥哥以作支撑,越过兄长的左肩上望去。

月色混合着打在哥哥前额上那引人生厌的人造光,洒落在他们前方广阔无垠的空间中。被派出来的他们要驱赶而回的牛群在黑暗中进食,牧草轻抚它们脚踝。牛群首尾相连地站立着,连成一个奇异的圆环,从前灯光线所能照到的范围内直没入半英里外影影绰绰的黑暗中。六十五头牛组成的牛群静默而诡秘地围成了一个原始的环线。蟋蟀不再鸣叫。青蛙不再歌唱。

Jack深吸一口气,而在几英里外的乡下医院里,Claire也吐出了她的第一次呼吸。


2

伤口需要片刻才能流血。

有那么一刻,Jack Bright在餐厅的桌子后面向外望着前方的草坪,万物都还悬而未定。Mikell在人行道上,梯子还在屋顶。TJ将头转向户外,世界以缓慢的速度运转,以此回应水泥上的骨裂声。身体落定。日光照耀。

Mikell在人行道上。

Jack跳了起来,但是TJ已经站在门廊上了,在半路上喊着他的名字,老木门砰的一声关上。Mikell还躺在那里,鲜血开始肆意涌出,填进人行道上的小铆钉中,仿佛溪中流水覆盖上大大小小的石头,日光粼粼,夏日的暑气连同TJ的红发和雀斑都在闪闪发光。Mikell在人行道上。老纱门砰的一声关上,TJ抓住了Mikell的胳膊,然后尖叫。

伤口需要片刻才能流血。

有那么一刻,17岁的Jack Bright向外望着自己前方的草坪,万物都还悬而未定。Mikell在人行道上,梯子还在屋顶。TJ把头转向草地,痛苦而困惑地往后瑟缩。

早春的阳光在人行道上倾泻一地,敲击着橘色发丝和软棕色雀斑中的暗血,将自己磨灭。

Mikell转过身来,面露昏沉的表情,然后是困惑,接着是惊慌。TJ的血让草变得黏糊糊的,他摇晃晃地跌进了草里。云层从一团棉球状的缓慢薄雾中飘浮而过,穿过纯净的蓝色海洋。Bright家族最小的儿子就这么静静地、静静地躺着,静如他感知到自己兄长痛苦的世界。


3

“该电话号码无法接通。” Jack站在医院的电话亭里,在口袋里摸索着找那张皱巴巴的纸,四下张望,看有没有人在看他,然后输入代码。

“请挂断重试。”

4-5-3-3-8-4-7-4-4-4-5-1-0

预先录制的电话信息切断了电话长时间未被接通的电子哔哔声。Jack数了数秒,又看了看四周——一辆车停在前门,他看着妈妈和她的新生宝宝进去,爸爸紧随其后。白天的热气让小隔间布满划痕的塑料表层起水汽,又爬进他的衬衫下,让他汗流浃背。Mikell通常都做得到。恐惧不知怎的把他的心头搅成一团乱麻。Jack检查了他父亲的圆珠笔手书,是的,确实说了128秒。有那么久了吗?也许他应该再试——

“请说出你的连接代码。”是那个告诉他再试一次的女人。灰色的丰田面包车驶出光泽暗淡的乡村医院停车场,消失在山坡上。

“嗯,是,呃——Travis,长者,4-2,6-6-oh-8,秘书。红色状况。”

有那么一刻,Jack Bright屏住呼吸,等待着,心中却认定自己必然无法得到任何答复。令他高兴的是,电话里的电子哔哔声没有继续。他再次检查他父亲的手书,标题上写着紧急状况下呼叫。附近田野里的玉米在热滞风中轻声作响。

“操作,请提供您的请求和联络类型。”

“A-Adam Bright,四级,家庭联络,紧急代码6-10-oh-5?我是Jack。”

“哦,孩子,嗯——”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并不令人惊讶——Jack从没和他工作状态下的父亲说过话,只和一连串的女性助手联络过。他对这件事很怀疑,三兄弟都是这样,他们不忍心告诉才六岁的Claire,他们的父亲很可能不会再回到他仅有的四个孩子身边。“——听着,他很忙。我能给他留个口信吗?”

“好吧,嗯。告诉他TJ正在医院里——”电话开始疯狂作响,当Jack听到通信声与嘈杂声交杂时,他绝望地闭上双眼。

“Ja——”通信再次落入通话未被接通的声音中,他知道这次电话不会再响了。这个公用电话亭里的孩子砰地一声把电话放回插口,在做出第二次尝试前,他抽出点时间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珠,拿出他在45分钟前从Claire储蓄罐里取出的那枚硬币,然后把它插进铁槽里。爸爸没有为固定电话付账单;在这一点上他们无法抱怨,只能临时凑合。他们父母不在的时候,Jack和Mikell的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度过的:临时凑合。

Jack尽职尽责地输入10位数的电话号码,并为他的父母经常留下的黑色空缺选择正确的连接码。妈妈也不总会接电话,但要是Evelyn Bright失去通信联络,她就会在事后回想中将其弥补;医院的账单可能会奇迹般地支付,或者会有一封匆忙写好的信在加油时塞进Mikell的手中。事后诸葛亮总比没有强。

“操作,请提供您的请求和联络类型。”

“Evelyn Bright,四级,家庭联络,紧急代码5-oh-oh- 7。”

“请继续。”

Jack张开嘴要回答,但随即意识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了。鸟儿在远处的树上唧唧喳喳叫着,增强他日益增长的焦虑。

他的父母告诉他们,他们要出差大约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过去了,三个星期过去了。

几个月都过去了。万圣节和圣诞节也过去了。Mikell开始用他挣来的钱支付他们的账单,无论都在些什么样的地方工作。防止政府察觉到他们如今已独自生活近八个月。Mikell擅长履行这个打电话的责任,因为他每周三晚上都会跑到两个街区外那家快散架的加油站电话亭里打电话。每周三晚上,当Jack和TJ开始推着Claire上床睡觉时,Mikell就会骑着自行车回来。每周三晚上,Mikell走进门,说不,他们没接,不是这一次,然后Mikell会从冰箱顶部拿起他父亲的左轮手枪,检查确保每个枪膛里都有一颗子弹,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手指按在扳机上把它旋转成圈,仿佛那是孩子的玩具。Jack坐在客厅,认定在某个周三晚上他就会在厨房里射出一枪,正对着瓦片或是窗户或是他自己的上颚,在外面的豆田里,蟋蟀的鸣声与死神的咔哒声共同奏响——

“我很抱歉,我能留个口信吗?”又是另一端的人。Jack突然从他的神游中回过神来。

“是的!是的。嗯,就告诉她——”Jack重复他和Mikell讨论过的那个故事。“——TJ在帮助Mikell铺瓦片时从屋顶上掉下来了,还受了伤。我们现在正在医院里,他们说他会没事的,但他需要缝针,还得在这过夜。Mikell现在和他在一起,Claire出于安全跟着我们。”

其实还有很多Jack想告诉妈妈的事。也许是想让她回家,或者至少和他们谈谈。关于家里发生的一切。关于Claire或者Mikell。任何事情。只想听听她的声音。

但当秘书问他是否还有什么事时,Jack闭上了嘴,然后感谢她,说再见,把手机放回插槽,把纸装回口袋里,把心放回胸膛中,穿过尘土飞扬的旋转门。


4

“……Jack。”

“嗯。”

“Jack。”

Jack躺在硬邦邦的医院木质椅子上,缓慢恢复意识,他听到外面蟋蟀的叫声,看到一个六岁的孩子拽着他那件脏兮兮的沃尔玛T恤。

“Claire……”Jack用手背擦擦眼睛,睡眼惺忪地看了看TJ床边的电子钟。凌晨3:46。“……靠。怎么了?”

“我要尿尿。”

Jack呻吟着。

“你怎么不让Mikell带你去啊?”

“他不在这儿。”

“……什么?他……”Jack眯着眼睛,目光穿过昏暗的病房,朝那张展开的折叠沙发望去,那里是Claire睡觉的地方,她坚持要让Mikell睡在她旁边。可现在那是空的。

“……好吧。只是,让我们……嗯……来吧。”

Jack站起身来,伸出一只手,感觉到细小柔软的手指蜷缩着握住他。

“安静点,好吗?我们都不想叫醒TJ,对吧?”Jack凝视着睡在床上的人影,看着那淡淡的橘色鬈发映衬着滤过的乡村月光。他最小的弟弟紫蓝色的肿胀眼睛紧闭着,还在睡梦中,努力从他额头上缝合的又密又黑的针脚中恢复。

“好。”

“嘿!别这样。你已经够大了。”

Claire把拇指从嘴里拿了出来,Jack领着她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前往盥洗室。虽然Jack陪伴着Claire,但是她最亲近TJ,其次是Mikell,最后才是他。这就是拥有多个兄弟姐妹的感觉。你可以知道自己在好感度条上的位置,而Jack作为一个玩世不恭的次子,在车库后面制造和销售可疑的酒精,自然尽其所能地不以任何方式、形状或形式刻画为榜样。Mikell承担着父亲的责任,比如修理屋顶瓦片、装枪、晚上工作到很晚。Jack则确保他赚到的现金数额不会引起银行的怀疑。Mikell猎鹿来节省杂货支出,他在门廊后面剥下它们的皮并将其蒸煮,把角和皮毛卖到路边的农场商店赚钱,把剩下的肉冻起来以免大家忍饥挨饿,向他们展示如何做饭、如何抓住兔子和松鼠,用斧头劈砍柴火,仿佛他是他妈的伐木巨人保罗班扬,就这么以一种让他怀疑的艰难而诚恳的方式赚钱养家,仿佛在21岁就被独自一人留下来照顾三个弟弟妹妹是他与生俱来就要做到的事。

就在上周,Jack在商店里扒窃、小赌、为赚2美元吃了一整条虫子。

他倒是认为这是一种平等的交易,尤其在与兄长相比而让他觉得自己毫无价值的时候——周末他们两人会坐下来合算起彼此的进账,关于合法或非法赚取的收入如何来弥补匮乏的资金。他们有一个成型体系:Mikell会拿着钱告诉他,看起来他这周在最低明确合法工资工作上做得挺好,然后他会说,是的,他做到了,然后把藏在桌下的那份暗地收入递给Mikell。如果Jack在TJ或者Claire面前被抓住,Mikell将表示自己如何谴责这种丑陋的未成年人行为,而Jack将自嘲所做行为的可怕,然后继续酿造私酒和赌博,因为在最近几个月里,这已成为一种令他们讶异的稳定收入方式。特别在电力中断的12月中旬,他们在长达一周的恐慌中拼命赚钱,只求能支付起账单。维持良好的公民身份,以不良的公民方式生活。这就是Bright的方式。

在沿着走廊回到房间的半路上,在荧光灯的朦胧和破裂壁纸中,Claire停下了脚步。这使Jack吃了一惊,他踉跄着顿住,蹒跚着转身。

“嘿,来吧。”

Claire站着,把拇指含在嘴巴里,目光下垂望着走廊。她挣开他的手,明眸中蓄满泪水。

“不要。”

Jack叹了口气。哦,他可不想在凌晨3点干这个。

“好吧,那我们要去哪儿呢?”

“不要。”

Jack弯下膝盖,与她平齐。

“Claire,来吧。怎么了?嘿。”Jack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看到她如今哭得更厉害了。他稚嫩的妹妹抵着他的前臂。

“别受伤。”

“什么?”

“别走。不要。我不想让你受伤。”

“什么,你认为我会离开?”

“你会的。”

“Claire,我永远不会走的。”

“保证你不会生病。”

“你什么意思?”

“保证。”

Jack叹了口气。

“来,看着我。”Jack用手指托着她的下巴,让她的视线和他保持一致。“我很好。看到了吗?我会一直没事的。我很好。对不对?”

“保证。”

“好好好。我保证。”

Claire看起来很满意。

Jack又拉着她的手,带她回到昏沉的房间里,祈祷她能陷入沉沉梦乡。当她入睡以后——Jack躺在沙发上陪伴在她身侧——他溜出了房间,随手关上门,朝外面的便道走去。

Jack一看到Mikell就睁大了眼睛。

“伙计。妈妈会杀了你的。”

“如果她不知道的话就不会。”他大哥把烟从手中抽了出来。“对吧?”

“哦。”不要告诉妈妈。“是的。是的,只是……”

Mikell抬起眉毛。别跟我说这事。Jack放弃了,咽了口唾沫,站在他旁边,哥哥把廉价的骆驼香烟抬回自己嘴边。他们静默着站了一分钟,望着远处那片浸没在黑暗中的豆田与玉米田,还有那所远处孤零零的农舍。群星闪烁,蟋蟀歌唱。当他哥哥呼吸时,烟从嘴里飘了出来。

“有些人早些时候来过TJ房间。”

Jack看着他。Mikell呼出烟。

“他们问了些问题。关于发生了什么。”

“真的?你认为他们看出来了?”

“视情况而定。可能一定程度上如此。如果我们坚持说我们的故事就没事,只是不要告诉任何人。

“你认为他们会对他做什么?比如X档案之类的?”

Mikell笑了。

“你知道爸爸妈妈在什么地方工作?”

“是的。政府。”Jack又向前张望,仔细辨查人行道上的阴影,“我不知道。他们说他们不能告诉我。”

“是的,他们不能告诉你。”

Jack猛地把头往后一仰,看着Mikell。

“等等,你知道他们的情况?”

“我也在那里工作。”Mikell笑着看着他,“我哪儿也不去,别担心。但无论如何,像是TJ这样的人……你懂的。”

“不,事实上我认为自己不懂。”Jack血脉中沸滚着愤怒与焦虑。

“哦……”Mikell仰头看着群星,沉思着,“看。你知道人们怎么说的,‘如果一棵树倒在森林里,而周围没有人听到,它真的发出声音了吗?’”

“嗯。”

“好吧。我是这么看的:像TJ这样的人一直存在。你在从前世界的文本之类上面读到过他们,像是女巫、术士什么的。在过去那些日子里,当这样的事情发生时,你要知道,人们真的不知道如何描述它们,他们只是让它停止,于是那个人去森林里生活,没有什么坏事发生。就像这样,人们关心它,但它只是魔法或者某人惹了耶稣什么的。你跟得上吗?”

“我猜还行。”

“好。既然我们现在不再生活在黑暗时代,人们就变得聪明了。当像TJ们这样的人出生时就不能把他们驱逐出去,只让他们居住在森林里,而是要把他们整个系统性地删除掉。我说的就是CIA和FBI的那种能力。所以像这样的狗屎事发生了,我从屋顶上摔下来,TJ却显然反倒是那个从坠落中受伤的人,人们开始关注起来。这已经不再是上帝不愿让我承受这些伤害的事情。这些人看到了,他们从中看到更多意味,一个真正的女巫或术士,然后他们开始观察。他们持续关注。他们看着,看着,如果他们看到某些表明有更深的东西在发生的事情,那些人就会被抓走。不会发生更多的问题。局势会安全,人们都会安全,只要这种情况反复发生,人们就将继续安全下去。就是这个想法。所以,如果它发生了,周围却没有人看到它,那就无关紧要。但我想他们可能一直在盯着他。”

“他们会去哪里?”

Mikell耸耸肩。

“不管怎样。依我来看,这就像……”他挥舞着手中的香烟,“你知道的。TJ一直都很特别。”

“等等,什么?”

“你没注意到吗?比如说他还更小的时候,当他想做什么的时候他总是能做到。比如你九岁时从自行车上摔下来那次,你还记得吗?”

“嗯,那怎么了?”

“他治愈了你。”

“不,他没有。我很幸运。我只是跌倒在草地上。”

“可他却流了血。”

Jack张开嘴想要回应,然后又闭上了嘴。操。

“看,像……”Mikell吐出更多的烟。“……不过,我觉得现在不一样。当初他想为你接受伤痛。他才八岁,又这么同情你,于是治愈了你。但我想这一次他只是在尝试帮我,然后什么事情发生了,他不小心把它拿走。我不认为他想感受我的痛苦,他只是想确保我不会死,你懂吧?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

“所以他发生了变化。”

Mikell耸耸肩。

“青春期。要我说的话,他总是发育得晚了些。”

“那Claire呢?”

“她怎么了?”

“她也特别?”

“我不知道。我认为TJ们是最明显的,我们必须努力对此掩盖。至于Claire……如果你看着她,Jack,她是……我不确定。她知道……操。”

Jack笑了。

“妈的你疯了。听着,Mikell,她才七岁,她他妈的就只喜欢波利口袋和椰菜娃娃之类的玩意。她操他妈的知道什么?”

“未来。”

Jack笑得直喘气。

“我他妈说真的,Jack。听着,好吧,我也对此动摇,但上个礼拜、她他妈的上个礼拜,她给画的画上色,她给了我一张我在屋顶上的画像。”

Jack不再笑了。

“重大事件,Jack。我认为她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但她看到了它们。”Mikell把香烟扔到人行道上,用靴子后跟把它扑灭。“听着。别告诉别人我刚才跟你说的东西,好吗?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我们保证TJ的安全,我们保证Claire的安全,我们保证什么都不会发生。”


6

TJ是一个面色苍白、满脸雀斑的孩子,有着红发——他们父亲的发色——和于破旧衣服里挺拔而立的结实骨架。外人常常会说他和Mikell长得惊人的相似,但在Jack看来,他弟弟和大哥在长相与本质上都完全不同。TJ没有Mikell那宽阔的肩膀、晒成褐色的肩膀和手臂、晒伤的脖子、钢铁般的决心和坚韧的能力。TJ在决策时摇摆不定;Mikell则对此坚定不移。TJ说话细声细语,有着女性的本质;Mikell则习惯于自信,是一个有着冒险决心的短发牛仔。

他的哥哥总是作为一种微妙而直接的自然之力而行动,人们甚至可以将其称之为利落、谨慎、敏捷,(致命)——但这类想法当时仍未出现在他身上。

所以当争论着TJ已有的倾向时,Jack和Mikell首先确定他在另一个房间里睡着了,这才在餐桌上展开对话。他哥哥喝着一罐廉价啤酒,过了一会儿,Jack也走到冰箱前给自己拿了一罐——他还没到能喝酒的年纪,但这类事情在中西部小农庄破旧谷仓和被太阳晒黑的房子里都得成为惯例。尝起来真恶心,但不管怎样他还是喝了。酒精填满他胃里日渐增长的挫折感,它安抚他的神经。

(在TJ和Claire出生前的一段时间里,它也安抚他们父亲的神经,当时只有两兄弟,还有他们母亲,以及浓重酒味和戒酒者互诫会的诱惑,但他们今天都明白,这次他们不会讨论这件事)

他们做出了一个决定,或者至少是一个激烈的妥协。Jack喝完了他的啤酒,而Mikell则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罐,不是因为他想要继续喝下去,而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扼杀掉那些自己关于他年幼弟妹的该死感情。Jack上床睡觉。Mikell留在厨房里玩左轮手枪,尽管这并不是一个星期三。而下周——TJ得以痊愈到可以返回学校——Jack给他穿上长袖、长裤和薄手套,并给他下了条指令:不许碰任何人。


7

4月下旬,Mikell说他得到了晋升。当TJ和Claire躺在床上时,他哥哥在厨房桌子上打开一个锁着的钢盒,给Jack看两个褪色的牛皮枪套,每个枪套里都有一把左轮手枪。

用他还不知道的术语来说,Jack意识到这个对象很特别。它在他面前显得如此闪耀、有力、神秘。他靠近研究它。这两把左轮手枪全然不同于他们父亲放在冰箱上的那把——不一样,这些是老式的,就是那种老式的枪,经过几代人汗水的千锤百炼。餐厅明灯在他们头顶照耀出黄色光线,把柄由此转变为一种病态般变换的灰白,枪筒则变成了不正常的灰绿色,上面雕刻着卷须和精致的褪色藤蔓。带子是一种老旧的棕色皮革,不知何故仍然奇迹般地绑在一起,但对Jack来说,加重的不安感仅来自于带子上的银色对象。Mikell将它们提起来,而Jack对此感到很惊讶,仿佛他无法预想这个动作对于身体是可行的。它们在他哥哥长茧的手上如此恰到好处,他能感觉到自己脖子后面汗毛根根竖起。

“这不是珍珠。”Jack气急败坏地说。“那个把手。”

即使拿在Mikell手里,它们仍然显露出灰白色,不是自然发出的光芒,而是来自于抛光。当Mikell杀死鹿后,他会把骨髓煨成炖菜,然后把剩下的扔掉;锅里有各种各样的部分。股骨留在厨房台子上等待使用。他会让TJ抓住头骨。

对未来的Jack而言,在另一种生活中,异常是一个烙在铁骨上的字眼,这是一个镶金的词。


8

5月下旬,Mikell为了工作离开,没有像之前承诺的那样在两天内回来。

Jack比以前花更多时间睡觉。作为一个信奉科学,却并非没有想象力的人——那想象力作为童年朦胧的仲夏夜里他幼年时期的书籍和角色扮演游戏的残留物,虽然无关紧要,但有时并不受欢迎——Jack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做了更多的梦。他梦见他的父母,梦见森林里倒下却未曾有人听闻的树木。《星际迷航》在电视上重播。牛群站成一圈,首尾相连,某种邪恶的圣地。有时他会梦见Claire和他们在一起,在他们中间,坐在他们客厅的丑陋地毯上,她的洋娃娃在柔软的草原上。不要让她去那儿,牛仔——他也梦见了疯癫的动物,以所有人经常想象自己听闻的样子,共有67个,在草地上用一种病态的不均匀的节奏扭动着,以一种缓慢甚至是施加催眠的速度旋转着圆圈。一圈又一圈,圈子越来越小,Jack觉得自己有必要从身在山丘上的位置带着某种父亲般的责任冲进去,但实际上他却在那里呆若木鸡。

对不起,牛仔。功亏一篑。

Jack醒来时总是有着如他这些天来那迷迷糊糊的反胃感,一股沉重的罪恶感笼罩在他的胸腔里,他的血管疼痛不已,呼吸急促。他坐在餐桌旁,一股不安的能量在他的胸中激起愤懑,仿佛某个小动物正在啃咬胸骨,他会发现自己正以一种老的神经质习惯在磨牙。大约一个小时昏昏沉沉的酒醉后,Jack会漫步到车库,用颤抖的双手继续他的非法月光活动,当他触碰着冷凝器时它摇摆不定。这么多的工作换来这么少的收获。为此沮丧并不很快,但酿造是一种缓慢燃烧的事业。它支付账单。

“你没事吧,老兄?”他通常卖给一个大腹便便的乡巴佬。两加仑能卖40美元;他像往常一样用现金支付。Jack坐在车库台阶上,感觉自己浑身遭受电击。他不是那种喜欢闲聊的人。“生了什么病吗?

Jack点点头,露出疲倦的微笑。“嗯。有点这种情况,对。”他的胸口闷得发麻;他不想说话,但他觉得必须暗示一切都好,至少在某种程度上如此。不管怎样,不像会让乡巴佬呼叫儿童服务的样子。他希望自己看起来不像自己感觉的那样,但其实从他面颊上的残渣可以判断出来,他好累,刮不了胡子,体重也减少了,这不过是一种强撑。“可能是天气原因。”

“你哥哥回来了吗?”这些罐子放在乡巴佬地毯下一个隔间里,就算警察们发现了也不会在意。

“没有。”Jack急忙找话说;这是他两个星期以来第一次与Claire和TJ以外的人说话。“公司出差。”

公司出差。他思考着,这并非完全错误。

接着Mikell回家了。

Mikell是在六月中旬的雨里回的家。当深夜时分,Jack手拿啤酒,半梦半醒地坐在餐桌旁时,他推门如入。 他脸色苍白,目光疲倦在作战时你要经历好几天的不眠才能入梦 腰间的牛皮枪套仍然 充满力量,光芒闪耀,你是上帝的右手,会为他杀人; 他低喃出一声疲惫又没精打采的招呼 第一次总是最难熬,亲爱的 然后瘫倒在床上。只要他在家,Jack不再对他留意半分。

Mikell睡着了。他睡到第二日午后。在睡觉时将枪放在身侧,在那里他可以在昏暗困顿的迷雾中看到它们反射出光来。

你要经过一千年才能安息;这就是这个地方的风格。


9

Mikell从16岁起就在同一个农场工作,从他能记事起就一直骑着马。Jack自己也不太明白哥哥整天骑马赶牛有什么好玩的,但弥补这点的是Mikell为了有趣而参加的竞赛。

他的哥哥总是对骑牛竞赛感到格外兴奋。Jamie是牧场主人,也是使Mikell对这一行业显露出明显爱好的主要负责人,他总是很高兴地让他和栗色马在铺沙圈地上漫无目的地兜圈子,而其他乡巴佬们则在一旁观看和欢呼。Jack会倚靠在挂着美国强鹿柴油机公司广告的金属栅栏上,看着Mikell和他的马在荧光灯和乡村音乐的伴奏下在沙洲里踢沙子,脸上面带微笑,内心充满一种奇怪的心满意足,就是那种来看看你兄弟都做了些什么蠢事的幸灾乐祸。就算Jack本人并不是牛仔——他更喜欢重播的《星际迷航》之类的节目,而不是放牛——也可以通过观察自己父亲如何得意洋洋、裁判们在发言人面前如何谈论、Jamie如何对其称赞来判断自己兄长水平如何。

Mikell很优秀。Mikell向来擅长做一名农场工人。

Mikell16岁时,Jamie传授给他骑牛的精细技巧,并鼓励他参加他人生中第一次骑赛。

此时的Jack还从未考虑过他哥哥的未来工作,以及附随的业余爱好会显得多么娱乐化,反倒意识到自己心里有一种深沉强烈的热情,想看他哥哥穿着滑稽可笑的服饰在人群面前被庞大封动物高速甩开,并当即决定总要出席。毕竟Jack还从未见过会比骑公牛八秒钟更蠢的运动。

唯一一件事就是Mikell这么优秀。

这让Jack大为光火,他总是有种身为年纪稍小的弟弟的特别目标,就是看到那个他经常与之争吵的家伙被从什么东西上面甩出去。可这不行,Mikell很优秀,他太优秀了。Jack总是在一个离家几个小时远的小体育场里满怀期待,看着他哥哥艰难地抓住斜道两边,扣上头盔,手拉着缰绳等待蜂鸣器响起,只坚持8秒就会变得可怕的轻松。一个接一个在他之前和之后的骑手都被猛烈甩下,但是不行,Mikell从来没有摔倒过,然后Jack会再次沉浸在一种强烈的不满足感中,那就是因为他亲眼看到一个就比他大一点的兄弟成功完成了某件事情。

当Mikell在19岁时,Claire第一次跟着Jack和父亲一起去看Mikell奔驰在骑赛的疆场。到他出发的时候,Mikell把一条装饰着花边的腿压到斜道一边,等待着管理员让他上去。这头公牛特别凶猛,很明显也让Mikell相当紧张,他亲眼看着前面的骑手不仅在前三秒就被摔下来,还在那头公牛继续狂奔时被反复践踏。

骑着马的管理员把公牛赶回斜道,人群中传来极糟的讥笑,Claire猛拉着Jack的裤子。

“什么?”Jack不得不提高嗓门以超过赛场上的喧嚣,兴奋和焦虑的嗡嗡声让Mikell比方才更紧地抓住了金属斜道。

“他不该进去。”Claire喊道,“别让他进去!”

“什么?”

管理员给出了信号,他看着自己哥哥完全爬进了狭窄的斜道,双手放在两侧以稳住自己的身体,扣上凹陷的头盔和护齿器。广播员开始念他的名字和号码,他父亲在他们身侧为其欢呼。Claire看着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然后猛地转过身,把手放在围场周围的栅栏上。蜂鸣器响了,计时器响了,斜道打开了,把Mikell和那野性的动物同时送进赛场。

但公牛并没有前冲。

Mikell困惑地盯着计时器看了一秒钟,当公牛转身向内时,他依旧紧紧抓住缰绳。公牛没有往前冲,它一动不动地站在中央或者说竞技场内,尽管它在几分钟前还愤怒地敲打着斜道两边。2秒。3秒。听众们都惊呆了。裁判看着播音员。

在四秒时,公牛再次开始移动,Mikell继续为第一次前所未有的撞击做好准备。公牛在散步。公牛正朝斜道走去。Mikell看起来目瞪口呆。5秒。6秒。在这个时候,就算公牛要往前冲, Jack也认为Mikell可以坚持完最后两秒,并仍然获得圆满成功,如果这也能被记进去的话。公牛自发地走向斜道,粗声喘气。

七秒。人群如此安静。公牛正对着斜道,现在事态很清楚,Mikell将会死,在所有牛仔骑术赛史上最激烈的猛冲中被抛到空中。

当时间达到8秒,蜂鸣器响了。人群依旧表现得仿佛一切仍未结束,他们沉默着,神思恍惚。当斜道再次开启时,管理员甚至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公牛自发地走了进去,斜道关闭了,Mikell有点不知所措,踉踉跄跄地走了下来,倒在斜道一边,踏上他的脚,只有鲜血从Claire的鼻子里流下来。

(如果我不将其改变,他就会死。)

Jack现在想起来了。当蟋蟀的啁啾穿透他愤怒的阴霾,遮蔽了他的思想和意识,他回想起来了。Jack想起这件事,然后Claire走了进来,问她能不能睡在他身旁,她做了个噩梦。Jack清醒地躺在她身边,想起了这事,想着森林里的树,希望自己能做得更多。


10

在另一种人生里,Jack将学会决不放松警戒的重要性。

在他的未来有无数的安全录像。甚至在他即将面对的未来里,他也将成为执法者;他将身处一个必须竭尽全力保持工业化、清洁、分离的地方,谴责对人类不完美之处的违反。他将学会在人类与人形生物之间筑起一道高墙。他甚至将学会——在他未来里那么漫长地——去控制自己,接受训练,调整自己的情景同理心。他会选择自己的战斗,拯救可能被拯救的东西,然后继续前进,有些人会说他无情、冷漠、固执,还有一些人会将他称为主管

但现在的Jack还是个孩子,他看不到这些事情的后果。他行动不够迅速。他还没有远见的眼光;去看到事情会如何发展。他对控制、收容、保护不负有责任,因为他不需要这样做。

所以当TJ跑过去拥抱Mikell时,Jack并没有阻止他。当Mikell的手指碰到TJ赤裸的脖子时,他并没有阻止他。如果他知道Mikell不同寻常的疲倦是因为他最近正为一个仍在愈合的枪伤接受治疗,而这个枪伤又是如何穿透了他的肩膀,并把他送到一所基金会医院两个星期,他可能会采取不同的举动,尽管这不太可能;粗心不是一个容易避免的特点。

当TJ呼吸急转直下,仿佛死人般跌进Mikell怀抱中的时候,Mikell迅速做出了一个符合自己性格的决定,他不会让他最小的弟弟受苦。有些人会认为他的行为是野蛮的,然后像Jack一样,在他不发一言地把他们14岁的弟弟送进车后头时凄厉地叫着,与他打斗。

另一些人则会认为这是一种必要恶。Mikell开车离开,并在几周后才回来,然后对他说,不要让他们带走她,Jack,她还有希望。


11

夏季逐渐转为炎热,炙烤着时光。Jack的身体在无尽阴霾中疼痛。Claire和邻居的孩子们在外面玩耍,他坐在餐厅桌子旁,感到冰冷、模糊、遥远;他的思想是一根单一而疲倦的细绳,在夏季的炎热中磨损,但寒冷却侵袭着他的肌肤。清晨,当他从深沉无梦的睡眠中醒来时,Jack的身体是如此沉重。Claire需要吃东西。Jack却不用,或者说他觉得自己不用。没有食欲。炎热使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不适。

在狂风暴雨的日子里,水很热,大片大片落下来,把天空变成无垠的暗淡,洪水沿着破损的道路冲进老旧的水泥沟。雨点打在人行道上,而Jack几周来第一次跌跌撞撞地走到外面——眨着眼睛,浑身疼痛,拖着沉重的身躯——坐在湿漉漉、阳光普照的——门廊上,只有鸟儿在附近叽叽喳喳地啼叫。

门嘎吱着打开——在那久远的、锈迹斑斑的春天里,他父亲答应过他,说自己会修理。

“Jack?”

光线穿过门廊,照到他的脖子后头。Jack目不转睛地看着午后雨水拍打着门前草坪上稀疏的绿草。他漫无目的地想着日期——没留意过。日子和星期以一种支离破碎、模糊不清的方式一起溜走。6月下旬,也许。就像这样。

“Jack,我能和Sydney还有Gabby一起玩吗?”Claire拉着门把手,红色雨衣搭在她幼小的骨架上,脚上蹬着的橡皮靴是经过三个Bright家族的男孩们的脚才传下来的,它们一直抵到了她的膝盖。Jack疲倦地从破旧的门廊和斑驳的前草坪向外望去,看着街对面泥泞水坑里飞溅跑动的姑娘们。

“唔……嗯,待在我能看见你的地方。”

“我会的。”

他的妹妹欢呼雀跃地跑过马路,Jack揉了揉眼睛。六月已经是——他毕业后的一个月了。他应该考虑上大学的事。

但是他不能。

在很远的地方,在另一种生活中,一个矮胖的人躺在他跑步的训练中心那破旧的扶手椅上,用一种严肃而清晰的语调告诉Jack他所知道的关于出生和分娩的一切,这些都是为知心密友保留的稀世珍品。Jack会护理着那座古老的砖砌壁炉,启封几瓶酒,然后他们喝了,金色头发的经验丰富的博士会给他讲田野里的神话、牲口死去的故事、狗被钉在树上的事情。暴雨和怒风。汽车侧翻和逝去的人。休谟读数在空间异常中逐渐消失。康德计数器被破坏,电话不工作。枪支被干扰。

如果有个孩子出生在5英里以内,当它呼吸的时候——这个古老的谣言散布在GOC特遣部队中——所有奇怪的事情都会停止,所以没有人会注意到它;只有母亲的劳动在继续。宇宙在为新的上帝做准备。伯利恒之星。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拿着枪的人说。没有办法测试它;我想,如果这是真的,那就说得通了。以这种方式他们来了又走,所有这些孩子都是这样,不只是绿型,传说都是一样的。总是会有那么一点点奇怪,用力量和意义让事情变得更糟,诸如此类的废话。我认识一些人,如果他们看到牛跑,就会把它们剥掉,你懂的。

你相信吗,这是Jack的问题。有件事他知道答案。

那人叹了口气,稍微调整了下姿势。Jack,科学讨厌巧合。问问街上任何一个白痴,他们都会说他们在人生的某个阶段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为了脚踏实地——不,我想我不信。

Jack坐在雨中的台阶上,脸色苍白,身体虚弱,他觉得自己太累了,现在不想再想它。他把头靠在劈开的木头栏杆上,看着Claire和她的朋友们在大雨倾盘而下的水坑里溅起水花。

坐在雨中台阶的Jack现在降生,他出生时脐带紧紧地缠绕着脖颈。他们以为他死了;他们努力把它解开后的几分钟里他一直没哭。

当Jack四岁时,他得了肺炎,在医院住了一整个月。他们都以为他会死。

坐在雨中台阶的Jack现在8岁,他跑到街上去追赶一只浣熊,结果被车撞了。冲击使他在地上打滑,他的胸腔不停流血。

坐在雨中台阶的Jack现在11岁,他们的雪堡顶塌陷在他身上。

坐在雨中台阶的Jack现在19岁,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不能做正确的事。为什么TJ和他们的父母都离开了;为什么他根本没有理由身在此处。他觉得无精打采;他想伤害什么东西。他不知道该把愤怒发泄到何处。他想知道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感觉,为什么他不能把自己拉扯到成为足以守护Claire的成年人。为什么他不能像一年前那样:快乐而满足,而不是无力运转而疲惫不堪。

坐在雨中台阶的Jack不想死,但也不愿活。坐在雨中台阶的Jack惟愿沉沉睡去而永不醒来。


12

特工正如Jack知道他将会的那样到来——树木在森林里倒下,在拘谨地扣满纽扣的衬衫下,穿着防弹背心的特工——Jack穿过房子到达厨房,摸向冰箱顶端,手指快速按着这只老旧的铁制左轮手枪,手里快速发出噼啪的声响,一种危险的重量。Jack从来都不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射手,但他父亲让他和Mikell射击过足够多的目光无神的塑料鹿,让他也能有模有样。装着隐蔽性钢脚趾的闪光的精致鞋子让门廊的旧木头吱吱作响。Jack手中拿着枪,心里有种如遭电击的惶恐感。他期望做什么?射他们吗?一个穿着纯黑色西装的人不是一只野鸡或松鼠——

“Jack!有人在门口!”

Jack飞快地转过身去,看到了那棵森林里即将倒下的树正玩着她的洋娃娃。当她看到枪时她的眼睛猛然睁大,而Jack则压低声音笨拙道——

“去。房间。”他希望自己声音里有一种紧迫感,“现在。快点,Clarie。”

Claire扔下了她的玩偶,闪电般穿过大厅跑到他们共同的卧室。当敲门声响起时,指关节已经掰开、合拢,又掰开。Jack胸膛再次紧缩,他想起森林里的树,如果一棵树倒在森林里,周围没有人听到它,树在森林里,树在森林里,他们为了她来到这里,他胸膛鼓胀,他内心的怒火已经持续了四个多月,如今突然间爆发出强烈的愤怒。

他吞了口口水,手掌开始有点出汗。

他们把他的小妹妹带走的日子是那个炎热的中西部下午,她的尖叫声回响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在沉闷的空气和没精打采的虫类嗡嗡声中。Jack没有开枪。他没有开枪,因为他们把她从她的房间带走了,因为有四个人,而不是两个人,因为当他们抓住他,把他扔到地上又把他打晕的时候,他又愚蠢又生病又很迷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当他独自醒来,在房子里游荡,茫然地看向四周,看着蝙蝠栖息在附近的谷仓里,远处成群的狗在吠叫时,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该去向哪里。他感到沮丧、愤怒,但又空虚、沉闷、焦虑不安。他走出家门,走在街上,步伐匆匆,仿佛一个人在寻找什么他们已知晓自己早已丢失的东西。他一直跑着,直到街灯熄灭,他踩着碎石小路和没完没了的玉米田和豆田,视野被遮盖得模糊不清,晴朗无云的夜空和在其间闪烁的萤火虫。

最后,他转过身来,因为他还能做什么?他还能去哪里,去找到他需要保护的人?他一直往前走,直到太阳升起,在清晨湿热的薄雾中阳光照在他的脖子上,他继续往前走,向前走。在早晨的日光下流汗。他路过Jamie的牧场上正吃草的兄长的马。他走进孩子们正沿着街道打着篮球的他的社区。他神思恍惚地走进去,一种疼痛难忍的绝望不变地驻守在他的胸膛,他的身体感到沉重,他的脊柱感到紧张。

于是Jack Bright就睡了,独自一人睡去。


梦境的序列:

Jack从床上找到了移动的力量。

他满怀期待地颤抖,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这样做,不,所有想法都是被驱使的,他确信,不是Mikell,不是他的母亲。不是TJ,不是,什么都不是,没有人可以阻止他——通往卫生间的走廊一片深绿,他轻快地走着。有人在他身下拉开陷阱之门,那里除了憎恨和厌恶别无他物。

Claire(不在这,她再也不会在这儿了)睡着的卧室靠近他隔壁,当他锁上卫生间的门时,有人驾车驶过外面摇晃不安的混凝土路面,他看到前灯光继续过分敏感地从浴室的小窗户穿过指向虚无。Jack抵触从镜子里看到自己——他已经好几个星期没离远过床了——而是把它压到狭小的金属架上,目光快速扫过,仿佛一个垂死于水的人,仿佛一个渴切者。他母亲的药物正在积攒灰尘。Mikell的牙刷。他父亲的剃须刀。

他身体的某个奇怪而遥远的部分并没有把剃刀的刀刃拆开,因为他仍然不能容许自己破坏父亲的东西,但刀刃仍然锋利——Jack偶然小小地割伤了自己。有那么一刻,当Jack将它拿在手中的时候,他想知道他的母亲会对此怎么说。这没有被纳入考虑。Jack知道她会怎么看他。

伤害:

疼痛尖叫着从他的手臂上发出,让他感到惊愕,醉醺醺的快乐,兴奋的烟雾。他的身体里嗡嗡作响,他意识里回响着尖叫,告诉他再次出击,他顺从了,迷惘和破裂,驾驭着感觉给他的感觉。他的呼吸开始减慢。放松。他的意识像一架垂死的飞机从天上盘旋而下。

伤害!

Jack的膝盖是如此虚弱,世界在旋转。他第三次给予自己伤害,在九道甚至更多道的血痕下,几乎无法再看到他的肌肤,皮肉流血不止,渴求的愿望仿佛一个灵魂远离他的身躯。那种刺痛和灼烧是他一生中从未有过的感觉,爆裂和尖叫,他的呼吸转为平缓,甚至有其节奏。他的视线中有无数黑点。他冲洗掉了剃刀和上面的红色液体,却忘了自己手臂上流淌的血液,任由它被冲洗着流进水池。Jack很好。Jack这么平静。当仇恨开始带着他的意识离开自己的身体时,他获得了平静。

轻妙:

Jack清醒着。

蟋蟀在夏日空气中鸣叫,清晨灰蒙蒙的阳光下大豆在屋外沙沙作响。现在他已经那么瘦弱了,足以让Mikell 把他从浴室的地板上、从沾满他衬衫的红色液体的血泊里拉出来。Jack觉得所有体力都已从自己身体里流逝,便任由哥哥抱着他——把他拉在自己的胸膛前,这是他数周以来经历的最直接的人类互动方式。外面又有一辆车驶过,一个农夫朝着田野走去。当他躺在锤薄的沙发上时,Jack几乎希望Mikell 能多抱他一会儿;人类触觉于他而言已成为一种稀有品。用纱布和绷带覆盖已半凝固的血液,用酒精擦拭肿胀的红色切口和擦伤的刺痛皮肤。他感到恶心,头晕,但很满意。Mikell轻轻挤压着裹在他手臂上的布,让它充分吸收进入的液体。他身上所有仇恨都消失了。他应得的。他应得的。他应得到更多,因为他太过软弱而不值托付。他哥哥把冰袋压在伤口上,把他的手臂斜放在Jack胸口。平房奶酪天花板是Jack过去没有注意到的一种晨曦的颜色。毯子盖在他苍白的身躯上,一直拉到他的下巴,他感觉一只温暖的手放在自己的前额。在它徘徊在那里的那一刻,它兀自因愤怒而颤抖着。他过去曾让Mikell生气,但不像这样,因为怒火中烧而沉默。Jack并未感到悔恨,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感冒,发烧,遥远。浮动。地球上的渣滓。

突然间,Mikell 一只手里拿着一部他以前从未见过的手机,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拨弄着他的发丝。黎明的曙光透过厨房的窗户泛着微光,对方念着“Travis,长者,4-2,6-6-oh-8”。他依旧模模糊糊地记得TJ和Claire,但此时此刻没有感觉,无法联系。短暂地想一下爸爸妈妈,希望他们以一种奇怪而随意的方式回到这里,正如同他在过去10个月里所希望的那样。随着温度上升,露珠在窗户上凝结,一切如梦似幻。Mikell 在踱步,在对着电话说话,然后重新拨号、再拨号,读出数字、字母和单词。旧收音机音量调得很低,唱着他父亲喜欢的一首歌曲。Jack觉得很奇怪,但他对手臂的疼痛感到满足。Claire把波莉口袋玩具留在了摇椅旁边的地板上。他太累了,很生气。在街对面,TJ喜欢一起玩耍的那些狗的犬吠声随着早餐时分醒来。他想要长眠不醒。在一个遥远的、久远的地方,Mikell 如释重负地叫了一声,“妈妈”。


13

Jack是被中西部夏季风暴带来的低沉的隆隆雷声惊醒的,这风暴透过窗户将湿气过滤掉,并将街道笼罩在令人作呕的闷热之中。时钟显示为下午2点24分,外面的世界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色,浓浓的灰色云彩的阴影在天空中形成了一堵坚实而起伏的墙,仿佛水冲过水坝。没有雨水敲打着窗户,Jack变得深重而内在地意识到了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仍然躺在床上,Bright家族的次子感觉到风呼啸着穿过玉米地,听到在少了玩耍的孩子们后另一个房间里只有电视调到天气频道后的声音,感受到亘古平原的考验所带来的根本性困扰。没有狗吠叫。没有汽车在破旧的郊区柏油路上飞驰。这里只有他缠着绷带的手臂里传来心脏跳动的声音,还有乌云逼近的声响。

Mikell坐在他的床边,心不在焉地用袖珍小刀在指甲下抠挖。他看到对方嘴里挂着一支点燃的香烟的余烬。

“我告诉过你。”Mikell低声咆哮,在过去的两天里那像卡车般撞击着Jack,“我告诉过你要保护她的安全。我告诉过你。”

房间里坠入一片寂静,Jack紧紧地抓着被单。他做了个鬼脸,看了看天花板。Mikell知道她在哪里。他一定知道。

但在过去的六个月里Jack在各种意味上都是如此深刻的失败。所以Jack反倒看着他,说。

“别在屋里抽烟。”

Mikell看着他,用了很长时间,慢慢地吸了一口气,把香烟抽了出来,然后把烟喷到空气中。

“混蛋。”Jack声音低哑,粗声道。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灰度;虚弱,生病,受伤,空虚而且奇怪,但不再漂浮。Mikell又吸了一口烟,身体向前倾,肘撑在膝盖上。

“你今天早上真的快死了。”

Jack闭上眼睛。他希望他们能永远不要谈论这件事,尤其不要和Mikell。他的哥哥拿起香烟,若有所思地吐出烟雾,看着地板。Jack按捺下呼吸。他不想谈这件事。他不确定Mikell 是否也会以他父亲不会的严肃方式谈论这件事。风使他们房子后面的大豆沙沙作响,扰乱了邻居的风铃。寒风刺骨。

“坐起来。”

Jack顺从了,当他意识到给手臂加压会产生灼痛感时反倒很惊讶。当他那么做的时候一切感觉并不真实;可现在变真实了。

TJ在哪儿?

Mikell把香烟从右手移到左手的中指和食指之间,拍了拍他。

Jack惊讶地扭过头来,接着立刻把毯子一股脑扔到他四目相对的兄长面前,当他这么做的时候整个世界在他面前微微浮动——他有点上气不接下气,还失去平衡,但在摇摆不定片刻后,他的眼睛再次盯住了Mikell,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带着滚烫的愤怒烧灼着咽喉。

“嘿!你的问题他妈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你是我他妈的问题。”Mikell吸了一口烟。“你他妈的以为你在干什么?你觉得我有时间听你那些夸张的废话吗?”他说这话时嘴里冒出烟来。一些灰尘落在地毯上。

“我不知道,或许假如是你在这儿,你能争取到时间。”Jack感到他胸膛里涌起了熟悉的沮丧情绪。Mikell 笑起来,摇了摇头,微笑着又吸了一口烟。

“听着,Jack,我爱你就像爱后继者一样。”Mikell 开始说话,声音低沉而讽刺,刺耳的声音打破了他男性高亢的音域。“可是我们的妹妹现在也离开了,你知道这可能是个问题,你知道吗?说啊,你考虑过吗,哈?他们来带走她的时候你努力过了吗?甚至你在乎吗?”

“你别跟我说我不在乎他们!”Jack尖叫,怒火中烧。Mikell 的脸扭曲成一种诙谐和惊奇的表情。

“嗯,我是说,你表现得漠不关心。你真的不像在乎什么的样子,事实上,所以如果你真的不关心的话——”

“——你他妈的不懂——”

“哦,操,我不懂你。对。没人懂你。”Mikell 把他往后推,把烟灰抹在他的衬衫上。“可怜的你啊。你知道吗,我觉得这一切都归结于你,你知道吗?!”

“全部怪我?”Jack大笑着,血液沸腾。“你知道,我觉得你这么说很有趣,你知道,自从你所有时间都离开之后,我一直试图同时处理他们两个。我不知道,只是一个想法;也许如果你在乎你就会留在这里。”

Mikell笑了。“哦,操!我都忘了自己实际上在做些什么。你可能想试试。”

“你知道?很好。去你妈的。”Jack抓起背包,打开梳妆台。“去你妈的。你想玩这个吗?好。”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

“我看上去是在干什么?”Jack把一些衣服和额外的东西扔进背包里,然后穿上了一双被丢弃的旧运动鞋。远处雷声隆隆。Mikell又笑了起来。

“你真他妈蠢爆了。你是个又蠢又冲动的小混蛋,你知道吗?”

Jack抓住袋子,迅速走向厨房,打开橱柜门。燕麦棒,水瓶。

“哦,操!他逃跑了!”Mikell咆哮着,靠在柜台上,把烟喷到户外,“最好叫警察来,伙计们,他是个行走的威胁。看看这个。要让他停下来他宁可操你上天。”橱柜门关上。Jack的呼吸炽热而急促,Mikell 继续用缓慢而愤怒的腔调慢吞吞地说。“没错,各位,时代周刊的人们。看看这个浮夸的小玩意。没有骨气的废物,这就是他。”

Jack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便飞快地转过身,冲着他哥哥脸上打了一拳;Mikell抓住他笨拙一击的手腕,狠狠扭转,让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噢,他妈的,伙计们,他在战斗!我们有了一架战斗机!该死的!”Jack猛地闭上了眼睛,让他的背部承受着撞击厨房地板的冲击。Mikell 现在站了起来,扔掉了香烟,手仍然握在Jack的手腕上;Jack用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猛地拉了一下。当龙卷风警报响起时Mikell倒在地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叫声,波及的音调如同洪水在草原上翻滚。Jack在几英尺外的桌子上发现了一个他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一个看上去很重的购物袋。当Mikell重新稳定身形抓住他的脚踝时,Bright家族的次子扭动着挣脱他哥哥的拉力;Jack笨拙地用另一只靴子撞击他的胳膊,谢天谢地,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它们得称为钢铁脚趾。然后他上前触碰那个坚硬的对象,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

但是袋子在他手里很沉。沉重而笨拙——这是一个金属盒,上面贴着一千个数字和代码,还有标记在最前面的“运送中”,但在他拉开锁扣并打开它之前,他听到了枪支的咔嚓声,然后转身看到他的哥哥站在他身后,不再带着愤怒的微笑或大笑。只是,如此冷静着。他的哥哥用双手握住一把左轮手枪,向前将Jack逼迫得背靠在厨房的墙上。Jack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他已经越过了某条界限,并以同样清晰的认识决定进一步越过它,愤怒驱使着他,纤细的电线将疼痛射进他的心头,并将他推向自我毁灭。

“把它放下。“Mikell咆哮道。他的手指稳稳固定在枪上;它指着,直接而自信。这是沉默的时刻,只有警报再次横扫而过,变成投掷而下的嚎叫。

“这是什么?”Jack摇晃着锁上的盒子,某种金属的东西在里面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你打算怎么办?射我吗?几分钟前你似乎很着迷于让我活着。”

“Jack。”Mikell的声音严肃而清晰。“你不明白。”

“你对TJ做了什么?”Jack要求。显然他此刻有了些影响力。

“见鬼,Jack,他没事!”

“你把他带走了,是不是?”Jack的耳朵嗡嗡作响;他知道Mikell做了什么。“你把他带到了那个……那个地方!”

“Jack。”Mikell依旧把枪对准他。“把它放下。现在。”

有一个时刻,Jack bright俯瞰他兄弟的枪管,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手中盒子的重量——沉重的,重要的感觉,庄严的神圣性,奇怪而预兆性的归属感——这一切伴随着愤怒的驱使,让Jack的拇指按到闩锁上,闩锁向左移动,铁盒顶部用焊接铰链打开。

Mikell的枪卡壳了。

他听到它卡壳了,可这一刻Jack对此漠不关心。那一块沾满泥土的周长约有15.24厘米的装饰性护身符,由白金制成,上面有13块精细切割的██k钻石环绕着一块███k卵形红宝石,排列成放射状,就这么从被随意锁上的盒子里向他展示自己。Mikell眼睛瞪大了。他兄长手中这银色象牙产物从未在开枪时卡壳,也绝不会再次卡住,接着Mikell理解这个宇宙做出的决定的沉重,他不再如同Jack认为他会做的那样射击,而是降低了枪管,缓慢地,每次缓慢压低一英寸,直到与他腿部齐平。Mikell仔细地盯着他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自己做了一个决定。

这是这样一个时刻,还有接下来的时刻——当龙卷风警报尖叫着冲上高空又下俯地面,Mikell命令他走到街上,他把金属盒扔到瓷砖地板上,然后迈入外面狂风暴雨的世界。——Jack已经知道他无法死去,不知为何他已变得完整,变成了一个全然成熟的人,正如他兄长的枪和他妹妹的牛群。


14

在另一种生活里,离这里不远的地方,伤口需要片刻才能流血。

有一个时刻,二级研究员Jack Bright看着刺穿他腹部的金属杆,万物都还悬而未定。公文包打开,工艺品滚动到他的肌肤上然后停止。当它散发微光时,他的头歪向一边。他的身体定住了。如花开放的光线闪耀。

伤口需要片刻才能流血。

有一个时刻,鲜血从他被咔嚓一声折断的身体里泉涌而出,浸泡着他那拘谨地扣满纽扣的衬衫。Jack祈求着不要以一种他过去从未有过的可怕方式生活,不是连着所有从他手指间溜走的夏天在丑陋的炎热中被混在一起涂抹。不要,Jack Bright在他的生命中从未像现在这样肯定,他不想身处1973年10月的这一刻。不是无法从床上爬起来的白日,不是雨水落在混凝土上,不是伴随着剃须刀或者收音机里低沉唱着一首没完没了的忧郁的歌的夜晚,什么也没有改变,什么也不会改变。Jack仍然什么都不是。Jack仍然不是任何人。

护身符在如花开放的光线中闪烁着微光,过了一会儿,第一片叶子从外面的树上掉下来,Jack不再是Jack了。


15

现在

东北部地区研究主管Charles Gears博士和多个Site的主管Jack Bright的安全即时消息日志:开始日期:12/24/16

Bright主管| 20:11
Gears
你在干嘛

Gears博士(Шестерни) | 20:35
在实验室里解决一个小问题,请稍后。

Bright主管| 20:45
该死的
我的飞机15分钟后起飞
等我抵达奥马哈后再谈

Bright主管| 01:23

好吧
我努力了,但没能赶上转乘飞机
所有事都是正常的
暴风雪
没有什么比Site 19的暴风雪更让人沮丧的了
你在哪里

Gears博士(Шестерни) | 01:30
是的。
收容箱故障。不幸级的损坏

Bright主管| 01:30
你说的不幸级的损坏是什么意思
你让我在这很担心

Gears博士(Шестерни) | 01:30
主要部位损坏。今天我就会修理好它。

Bright主管| 01:31
还有什么?

Gears博士(Шестерни) | 01:31
是的。暂时
不幸级的严重性

Bright主管| 01:31
Gears
你说的不幸级的严重性是什么意思

Gears博士(Шестерни) | 01:31
中重度严重

Bright主管| 01:32

好吧
我希望下周能回来,如果明天赶上另一班飞机我可能就能抵达了

Gears博士(Шестерни) | 01:33
我对此不乐观。这里也有暴风雪。
典型的西伯利亚雪灾,但寒冷也异常严重
如果你能按计划飞到伦敦,然后再飞到莫斯科,你就在天气稍变暖前飞到Site
我们一直有些技术故障。房间没什么,但外面的门正在遭受一些问题。最近的供应情况非常紧张

Bright主管| 01:35
该死的,我只走了两个月,这个地方就土崩瓦解了
别打字了这是个笑话
我还是希望能回来

Gears博士(Шестерни) | 01:37
你再过两个星期就不用回来了
就个人而言,我希望你能在88岁时享受更多时间
这里有什么你需要注意的吗?

Bright主管| 01:37
很好

在个人笔记上,你知道的
再次绕进一段插曲
你知道这感觉怎么样
如果我知道自己有一段时间不能工作的话,我宁愿待在精神病院里

Gears博士(Шестерни) | 01:38
我明白了

Bright主管| 01:38
是的,对不起
这是奇怪的个人倾向
该死的,在Site 27撞到粉丝了,我他妈累得像狗屎,你永远不会相信的那种
喜欢,操

Gears博士(Шестерни) | 01:39
如果你感觉不舒服的话,我不介意帮你寻求安抚救援,Jack。
你在哪里?奥马哈吗?

Bright主管| 01:39
内布拉斯加州,是的
只有大概
一个海洋远
我可以试着飞到加拿大,然后沿着阿拉斯加航线,不过
如果你们被大雪困住了,巴罗港口也不会好太多

Gears博士(Шестерни) | 01:40
一个合理的假设

Bright主管| 01:41
希望不会那么糟糕,我只需要几天
休息几天,我可以让它过去
现在不像以前那么糟糕了,但有时我还是会忘记吃药

Gears博士(Шестерни) | 01:41
再次,合理判断。
内布拉斯加州

Bright主管| 01:42
Charlie,我他妈的向上帝发誓别这么做

Gears博士(Шестерни) | 01:42
你在那儿没有家人吗?

Bright主管| 01:43
去你妈的


我有
我避开了这个选择
但是我哥哥仍然住在这里
他拥有我们的老房子和一个牧场
家乡离这里大概就一个小时的路程

Gears博士(Шестерни) | 01:44
你能留在那里吗?
直到你能飞。
老实说,Jack,如果知道你住在一个与基金会有关的地方,我会更安心些
考虑到护身符和你在这种心理健康状态下自我终止的可能性,我很担心你所在地方的旅馆

Bright主管| 01:46
天啊你能想象

出现在他的农场
凌晨3点
在圣诞节
你是个有趣的家伙,Charlie

Gears博士(Шестерни) | 01:46
你似乎很犹豫。

Bright主管| 01:47
好吧,那么我该怎么做呢
谈到心理健康的原因,Mikell 是其一/那些/人们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喜欢那样,但在我们更年轻的时候,他倒是如此
也许我不该谈论他,不过如果发生了什么事
你知道我怎么样,Charlie
而且老实说,自从我离开家以后,我就再也没回去过

18岁,我想
回想起来有点好笑。我的意思是我是怎么离开的
如果我们是成年人,我想我们本可以做得更好,但我们都很年轻,都处在艰难的时期
有很多沮丧、抑郁、睾丸激素以及其他的事情发生
不过归结为家人、家庭,我猜

Gears博士(Шестерни) | 01:50
你没有提出任何不该这么做的论证
它有多远?

Bright主管| 01:50
我想离这儿大概有一个小时
我要打辆出租车
该死,这应该很有趣
我要作为一名家庭成员见他,真的
嘿,这倒提醒了我
TJ怎么样?

Gears博士(Шестерни) | 01:51
还好
我没有听到任何其他指示,但今年冬天没有任何测试,所以我不知道。那更多是Agatha的领域

Bright主管| 01:52
是的,我知道,她像Site的其他一般人那样睡着了,所以我可不能惹她生气
听着,我几分钟后离开机场,就会失去联系
谢谢你的帮助

Gears博士(Шестерни) | 01:53

Bright主管| 01:53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你今天不需要修理那个收容箱
只要把它移开再换一个就行了,不会再坏第二个
圣诞节就像地狱一样
放轻松

Gears博士(Шестерни) | 01:54
我很欣赏这种感觉,但我不是喜欢过节的人。
虽然我也鼓励你今天不要劳累,尤其得考虑到你的健康。

Bright主管| 01:54
是的
谢谢
嘿,让我随时了解机械方面的问题
你知道
还有其他一切

Gears博士(Шестерни) | 01:54
一如既往。

Bright主管| 01:55
是的,一如既往。
圣诞快乐Charlie

Gears博士(Шестерни) | 01:55
同上,Jack。
快点回家吧。


16

2016年圣诞节的两天后,当Mikell第一次心脏病发作时,是Jack——穿着平角裤,没刮胡子,在陌生而熟悉的麻木昏沉中跌跌撞撞——发现他以胎儿的姿势瘫倒在他办公室的地板上。也是Jack留在他的病房里,看着他在医院房间里在平板电脑前坐了几天后又开始表现得很像他自己,如他希望的那样与他争吵和咆哮。Mikell喜欢这样。感觉很熟悉。

在他植入支架不久后O5-4过来看过他,当时也是Jack作为一个没什么障碍的人,在Mikell陷入止痛药导致的反反复复的睡眠中时,与他一起说笑和争吵。过了一段时间,他才意识到他配备着警卫——穿着护士服的人在裤腿里藏着枪支,外面站着的人穿着黑衣。一个人的重要性正在于此。Mikell 并不觉得自己很重要,他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重要——他监督者身份要求的飘忽不定以及随之而来所需的保护从来无法让他习惯。Jack随意地聊着被咖啡弄脏的机密文件和他配备着安全连接的平板电脑,向他们解释自己被大雪困住的情况,而Mikell自己又睡着了(他不记得在他的生活中有过这么多的睡眠,这让他很烦恼)。Jack打着字,偶尔会尖锐地批评他老了,不得不吃麦麸松饼,Mikell睡着了,还说了几句脏话让他知道他还没到去疗养院的年纪,滚开。

这种感觉很舒适。他弟弟活泼又暴躁,还刮胡子,而Mikell很高兴地注意到他穿的是短袖——这段插曲并没有那么糟糕,不像过去几周那种昏昏沉沉的人,无精打采,几乎无法正常工作。Jack不会杀死这具身体,也不会伤害它。他恢复得很好,因为他是一个非常强壮的人,就像他是个该死的混蛋一样。它留给他麻木感,它留给他愤怒感。他会落在他的文书工作后面,与世隔绝半个星期。他会睡觉,挨饿,什么都感觉不到,但该死的是,当涉及到停滞的神经递质时,他并不是个娘们儿。他为他的弟弟感到骄傲;Bright们从未不战而降。

这可能是Mikell离婚后过的最好的圣诞节之一。

但有趣的是,这些事情是如此微妙。

事业上的事情总是很微妙。需要花这么多,这么多的时间去构造叙述,然后写下这个故事。管理一个Site需要页面还有页面。日志、阅读、文书工作。数百人。日常交流。摄像机和训练模拟器。控制程序和收容门。枪支,枪支,各种各样的枪支。轮班看守。栏杆上的栏杆还是栏杆,钛有英尺厚。宿舍。人们。它什么时候变成屎都无所谓。它从未存在。

在2016年的新年,Jack和Mikell都没能观看落球仪式。他们没能参加庆祝活动。Jack脸色苍白,正在努力处理,他十个显示来自西伯利亚某个站点的十种读数的小仪器正在不停尖叫。他们彼此间不说话。没有必要说话;他们已从家族事业转为工业事业。

它发生得如此之快。无事可做。你可以打电话,打字,试图联络里面的人得知发生了什么,尽管Jack下达的所有防范禁闭命令都彻底无效,像Mikell这样的人知道他就是为了这种情况被挑选的。这一切都归结为暴力,就像一个破碎的大坝。这是一种失去所有的痛苦方式。小错误会变成大错误。当你身处外面时就会发生这种情况,除了看着伤亡人数的增加和电力中断,真的无事可做。

然后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什么都没有。

2017年1月1日凌晨3点,Jack一屁股坐下来,凝视着脚下的地板。他没有哭,却不停颤抖着。Mikell 知道他弟弟是三个Site的负责人,但是Site 19是最大的,他把自己的鲜血、汗水和眼泪都投注其中,他花了最多的时间在上面,他试图确保它未受腐蚀,在每个口径上都能正常运行。在冬季,这个Site的人口减少到只有1400人的“骨干成员”,而不是通常的4000标配,还得加上临时经过的人口,每个人大约负责一个在收容中的项目。

有趣的是事情是如此分崩离析。

Jack并未为自己感到恐惧,尽管他应该如此。因为有趣的是事情是如此分崩离析,看,收容失效从不会按照他们应该的方式进行。不是这样的失效,不是暴风雨之夜。不是墙壁訇然中开,留下西伯利亚的冬天在废弃的实验室设备和冰冷的尸体上形成漂流。不是那些孤独的灯柱投下长长的阴影,人们窃窃私语,砍下湿冷的四肢作为诱饵。不是人们把23层楼隔离了几个月,因为救援队无法迅速清除瓦砾。

从不像是安全视频。从不像是程序。所有文字、时间和努力,所有精心策划和提交的收容日志和精心制作的房间。堤坝什么时候溃决并不重要。也许这从未重要过。

因此,在六个月和几次纪律听证会之后, Mikell Bright看到了Site 17的收容小组用长长的金属钳把他弟弟的生命握在他们手中。它很容易滑动,在某个医疗检查台戴在他代理人柔软的脖颈上。他们用戴着手套的手抬起他的头,把链条滑进去。他们把它放在一个泡沫盒子里,上面标有4种不同的锁和3种不同的识别标签——标准程序——然后把它放在一架飞机上,送到泰国一个Safe级的小型Site。盒子本身完全滑进了一个黑色小柜子里,上面印有数字。它在他身后上锁。

Mikell没有哭,但他颤抖不止。

基金会历史上第一次没有幸存者。1400人中没有一个人活下来。如果救援队伍能成功抵达Site 19的废墟,本有人可以活着登上直升飞机前往另一个Site。有的人甚至能活着看到基金会的医院,接受访问,去谈论砍掉自己的手臂去把它从锁着的门里解放出来、或者被一种传染性记忆毒害、或者目睹收容壳G在内部咆哮的东西中爆发出火舌、或者几天无眠、或者与其他人住在小营地,通过点燃火堆保暖来生存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去看那些发动袭击的人们的脸,他们死在地面上,去看GOC坦克的残骸躺在可预见的长廊。

所以Mikell更愿意想象这就像睡觉,或者深度冥想。这就像Jack死去的那种方式的感觉。他更愿意想着他的兄弟是惰性的,就像他的日志说的那样,因为他是唯一的幸存者,因为他根本不在Site,这就是责任全归咎于他的原因。这公平吗?不。这是最好的吗?

也许吧。

他的弟弟在Site 19大失败后的第4个月表现不佳。他在类人生物收容牢房里表现不佳,Mikell 知道这是因为他现在是一个有着橄榄色皮肤和深黯色卷发的孩子,这些特征属于内布拉斯加州晴朗的天空和开阔的玉米地。他们试图把他描叙成一个不称职的人,也许他是这样的吧,在最后这一刻;他是这样又累又沮丧。这就是为什么当“Site19主管正式收容”投票开始时Mikell投了赞成票。毕竟,这就是最好的结果。如果他们想要变得仁慈,可Jack不再吃东西,不再精力充沛,不再以一种Mikell认识他弟弟这么多年以来从来有过的深刻方式生活——那为什么要强迫他去尝试呢?

你们有家族抑郁症病史吗?急诊室的医生问Jack Bright,那时候他的哥哥伸展四肢躺在病床上。

所以几年后,当Mikell Bright第二次心脏病发作时,他独自一人,于是就没那么幸运了。因为因果报应是一个婊子。因为这些东西缓慢积累,然而却轰然崩塌。因为当宇宙需要他们时它就会给予Bright们什么,然后再随心所欲地将其带走。

这就是Jack Bright如何幸存下来的故事。

因为有些人就是这样命中注定。

项目编号:SCP-963

项目等级:Safe

特殊收容措施:SCP-963-1被收容于一个Safe级收容柜中。禁止肉体与工件接触。禁止进行进一步测试。

描述:SCP-963-1是一块周长约有15.24厘米的装饰性护身符,由白金制成,上面有13块精细切割的██k钻石环绕着一块███k卵形红宝石,排列成放射状。它是在███ ███ ███的所有物中被发现的,他当时已经自杀身亡,身边围绕着一些超自然相关书籍。我们的特工发现963-1不可毁坏,并根据协定XLR-8R-██将其带回。

Jack Bright博士是SCP-963-1绑定的所属实体。Jack Bright博士在一场Keter级收容失效导致它死亡后随即被束缚在护身符内,参见 076-2-19A。随后意识到当任何类人生物通过皮肤与SCP-963-1发生直接接触时,Bright博士的意识将被从963-1投射到对象身上。已知它的原始记忆将通过一个宿主传递到另一个宿主。有关Bright博士的更多信息,请参阅归档的完整精神病史和药物清单的医疗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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