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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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亲死了,就在昨天。

当时你正困在狭长的会议室里,坐在一张狭长会议桌的一侧,看着斜靠在椅子上的上司对着PPT大喷口水,无意识的做出点头的动作。然后你的电话响了。上司的嘶吼犹如老家过年时被杀的猪一样戛然而止。全屋的人齐齐望向你。

你把它按了。

上司拍了拍被口水浸湿的衣服,准备站起身,随后被第二道铃声打断。同一个人,你。

激光笔摔在脸上。你弹身跃起,走出会议室。大门在你背后轰然而止。

你举起电话。

“小向,回老家一趟。”是你爷爷。

“什么事?”你问道。

“你爸死了,就在昨天。”

如果世界上有什么地方一千年都不会改变,那地方大概率就是你的家乡。你小时候常在村口的桂树下玩耍,捉迷藏,老鹰捉小鸡……童年的乐趣似乎永无止境,桂树宛如高山一样令人仰望。初中,你在树下登上开往县城的大巴。你回头望去,桂树被风吹的沙沙作响。如今,你又一次站在同一颗树底下。现在看来,树,就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树。你感到命运的安排是多么无法阻挡,而它就是莫比乌斯带上的交汇点,不管你向前还是向后,总会回到同一棵树下。

你坐上儿时玩伴开来的小摩托,背上背着高中时用的书包(里面装了几天的换洗衣物和一些必需品),手中提着几个带子。一路无言,只有风在呜呜低诉。它也被困在这无限的山村中,无法逃离。

你是几十年来老家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第二个高中生,而第一个是你的父亲,一个灰暗的男人。农村的天空显现出工业的黑灰,路则是新修的水泥路(你还带头出了钱,但这是你第一次踏上这崭新而又破旧的道路)。你陷入回忆:

你对于父亲的记忆开始于六岁的冬天。你记事晚,到了六岁才有了点模糊的记忆。那是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父亲背着你翻山越岭,走过了一条又一条崎岖的山路。你模糊的记得,父亲将你放到家门口,独自进门。幼年的你渴求营养,目光四处搜寻周围的环境。没过多久,父亲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你下意识的伸出双臂,等待着父亲蹲下将你背起。但他并没有这样做。原本属于你的位置被一个破旧的背包代替。他们低声交谈了一会,父亲便向来时的方向走去。而那个后出来的男人则走向你,将你抱在怀中,给了你一颗糖。你嘴里含着糖,看着父亲渐行渐远。

老宅到了。爷爷早就听到了摩托车的声音,迎了出来,接过了你手中的带子,随即谢了谢把你送来的同龄人。同龄人木讷的笑了,转身跨上摩托车远去。你走进里院,看见爷爷准备自用的棺材被细细擦试了一遍,放在小院中央,四周是好奇的鸡们。爷爷将你领进你从前的房间,帮你把袋子放到桌子上。

“休息一下,明天去祖坟挖坟。”

了一声。

你的房间不大,但足以满足一个中学生的全部需求。书架上堆满了从初中到高中的各式教科书与教辅(初高中虽然住校,但你节假日还会回老家住几天)。书桌可以看出刚刚擦了一遍,桌面还带着些许的水痕。你转身打开窗户通风,然后拉出椅子,坐下,凝视着眼前熟悉的布局,好像又回到了高考前的一个星期:

那是你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高考前一个星期,你向老师申请回家休整一段时间。作为尖子生、状元苗子的你不出意外的得到了允许的答复。你逃一般的脱离了压抑的高三楼,只带了几本提纲与资料。高考当天,你乘专程大巴来到了考点,与老师和同学汇合。就在你进考点前的一瞬间,你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父亲正注视着你,站在人群之中。

你考砸了。花了钱才勉勉强强上了个三本,读了个末流专业。大三时你临时决定考研,堪称奇迹般考进了东南方某知名大学的中文系。到现在母校仍流传着你发愤读书的传说。

毕业后,你留在大学所在的城市辗转多年,终于靠着关系找到了一份糊口的工作。你的上司是你在考研班认识的同学。与你不同,他失败一次后就离家创业,最后被某家大企业收购,任职。打拼几年,身体不知透支了多少,银行账户上的数字倒是没怎么变过。上司、公司一直在给出许诺,但未曾兑现过一次。这些年,公司业绩下滑,很多人退出,同时又有很多人加入。凭借着资历与关系,你混上了一份不大的职位,工资多少涨了点。你安慰着自己,再熬个几年,说不定就熬出头了。

你拉开书桌底下的抽屉,看见一沓厚厚的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上面记载了你小学到高中的所有的幻想。你写过武侠(书架最底下是无数本盗版的金古梁温)、科幻(你订过一段时间的《科幻世界》)……这些故事里都有一个叫做向勇的男主角,女主角则各有不同。最终你把这些视作年少时的笑谈,丢在人生的角落里,等待它们慢慢腐烂。

你离开书桌,鞋子也不脱就躺在床上。没过多久,你便昏昏睡去。你做了个梦,梦里是无限的黄昏细雨,以及永远无法靠近的男人的背影。

第二天一早,你从床上惊醒。就着井水洗漱完毕,发现爷爷已经在一旁等待。你花了点时间换了套高中时常穿的旧衣,除裤子有点紧外,其他一切正常。你从爷爷手里接过铁锹与锄头,跟在他的后面,向着村子边缘的山地走去。

爷爷健步如飞。自打你记事起,爷爷就如现在这般健壮,好像时间从未在他身上留下过痕迹。你紧紧跟随爷爷的脚步。转眼间上午已然过去,山间的浓雾消散。你们慢了下来,沿着野草丛生的小路向山里走去。直到太阳开始偏离天空的中央,你们才到了祖坟。站在中心放眼望去,四周全是一座座隆起的土包。你突然意识到,总有一天,爷爷也会葬在这里。而你自己,也大差不离,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支付起那座城市的墓地的费用。

最终,爷爷选中了祖坟边缘的一个地方,离其他坟稍微有点距离,又不至于脱离。爷爷和你对视了一眼,默不做声的开始劳作。

许是鼠标握久了的缘故,你用镰刀除草时差点割破了自己的手腕。但没过多久,你记忆深处的某个地区便被激活了。手掌逐渐熟悉农具的质感,动作也快了起来。先是割草,顺带把石子都捡起扔走;然后用锄头把地锄一遍,最后再用铁锹刨坑。挖之前爷爷拿出卷尺量了一遍,确定了位置后,便是机械性的重复劳作。你逐渐感到不适,水泡在手掌上蔓延、破裂。眼泪从你脸上滴落,滴在铲柄上,与血与汗混在一起。

你无声哭泣。

日过午已昏。天色微暗,你们终于完成了工作。简单收拾后,便启程回家。夜晚的山路并不好走,你们比上午多花了些时间才回到家里。你蹲在炉灶旁看着火,爷爷简单煮了锅粥,就着咸菜,喝了个干净。随即回屋睡觉。

接下来都是些惯例,你只需要露面就行了。握手,答话,点头,低头,感谢,然后下一个。就这样,葬礼的日期被定下,流水宴也被订好。直到最后一天,父亲的遗骨才送到老家。遗骨已经火化过了,装在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盒里。随着遗骨一起来的还有许多父亲生前的用品和几个自称是他同事的家伙。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西服套装,从几辆没有车标与牌照的黑色轿车上下来,行动整齐,甚至还有几个外国人。这在老家可算是一件稀罕事,不,是几十年来最大的稀罕事。再加上到现在也没人公布你父亲的死法,这无疑更令人好奇。结果是,整整半个村子的人把你家的老宅围了起来。那些黑衣人则在院子里站了一圈,警惕地望着好奇的村民。有几个人和你爷爷进了主屋,你爷爷示意让你也进去。你假装没看到。

长久以来,你父亲的身份与工作一直是一个谜。作为村子里走出去的第一个高中生,他无疑是村里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相传他高中毕业后没有去读大学,而是去当兵。在那个时代,这无疑是个大新闻,上一次全村出动也是在那个时候。你看过当时留下的照片:你的父亲穿着神气的军装,胸口别着大红花,昂首站立,面带微笑。照片是出发前在镇上的照相馆拍的,是你为数不多能得知父亲长相的途径之一。

从小学到初中,你无数次想象过父亲开着军车,胸前别着军功章,载着你去镇里面玩。你曾无数次的向别人炫耀自己的父亲。随着年龄的增长,你逐渐发现,即使父亲的身份地位再高,也不能像别人的父亲一样逢年过节带着孩子赶集,给孩子买玩具枪、皮球和连环画。到了高中,知识面更广了,你开始怀疑父亲是不是参加了类似两弹一星之类的重大机密任务。等到大学,你已经完全放弃幻想,转而专注考研与找工作。工作后,整天与各类琐事打交道,连老家都没回去过几次,顶多过年时给老家打个电话。你的心一片灰暗,遍布油渍。

葬礼前一天,上司打电话过来。

“还回来吗?”

“不。”

“有种。”

电话挂断。几分钟后,短信提醒账户收到一笔转账,是你这个月的工资。上司终于做了一回人,把拖欠的工资与奖金一起归还。过几分钟,又是一条短信过来。是上司。

“老子不欠你什么了。”

你看了一眼,把他从通讯录里删除。

葬礼如期举行。衣服包着骨灰,棺材包着衣服,土包着棺材,细雨包着土。尘埃落定。快结束时又来了批人,他们穿着形式各异的服装,但都打着黑伞,远远地站在一边,目视着仪式的进行。你磕了头,惨白的丧服上沾染了灰黄的泥水。然后是当地的土道士接手,村民逐渐散去,准备回去吃流水席。你抬起头,望着远处黑压压的一批人,仿佛一座低矮的山脉般矗立。他们好像察觉了你的观察,没过多久,一个人手里边抱着个箱子,一边打着伞,向你走来。

来者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长相和电视剧中的男主角差不多,身上披着件黑色风衣。他凑到你跟前。太近了些,所以你后退了几步,然后直视他的眼睛。透过眼睛,你可以看到他的悲哀、无奈与愧疚。他低下头,压低声音,说到:

“节哀。”

你点了点头。

他看了你一眼,犹豫片刻,最终将手中的箱子向你递过去。

“这是……你父亲的私人物品。最近才被回收,额,找到,所以没和之前的遗物一起送来,抱歉。”

你接过箱子,用手掂了掂,箱子不重也不轻,有物品滚动的声音。

他看着你的脸,嘴唇几次张合,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他一言不发的转身,向人群走去。你向前几步,拉住了他衣服的。风衣底下好像是类似白大褂的制服,他诧异转身。没等他开口,你就问道:

“我父亲,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愣住了。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正当你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时,他说话了:

“对不起,出于某些原因,我无法准确的告诉你他的职责。但是,我可以保证,你父亲,他……拯救了很多人。”

你看着他的眼睛,希望能找到丝毫破绽,来揭穿他的谎言。但这并不存在。一瞬间,你手上的箱子仿佛重逾千斤,炽热的金属裹挟着你的双手。他把伞收了起来——雨停了。太阳破开云层,将光芒洒入人群。

葬礼结束后,你没有去村子中心的流水席,而是径直回到老宅,回到自己的房间,回到儿时的堡垒。一路上,你觉得身子越来越轻,而盒子却越来越重。你仿佛在逐渐蜕掉了什么,又长出了什么。老宅里空无一人,爷爷作为主事人要去看场子,去看全村人大吃特吃。你坐到床上,将盒子放到书桌上。低头,盒子的边缘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而手早已被汗水浸的发白。

你呆坐了一会。

然后用颤抖的手,去打开那个盒子。没有黑亮的手枪,没有雪白的军刀,没有挂满勋章,叠的整整齐齐军礼服。没有血迹斑斑的衬衫,没有被血浸染的遗书,没有血迹划过的发黄照片。有的只是一支看不出牌子的钢笔,以及几张被水泡烂的破碎的纸。你缓慢的向后方倒去,目光注视着布满灰尘的房梁。你努力的想要回忆起什么事: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六晚上,你五年级。当万物都开始吸收黑暗来阻挡白天的光明时,你惊醒,发现一道陌生的身影正坐在椅子上注视着你。他向门外走去。你跟上。那晚的月亮大的吓人,月光将山路照的比白天还清楚,一切污垢都没有容身之地(这是你后来怀疑这一晚只不过是一场梦的主要原因)。你们快步行走在山间的荒路上,没有东西能阻挡你们分毫:山,翻过;水,跨过。直到月光开始显得疲软,你们才停下。在你们面前,一座湖水微亮。

男人脱去衣物,跳进湖中。你学着男人,探身向湖里走去。月夜的湖水有点寒冷,但你很快就适应了,然后,你感觉到有团火在你身体里游走。男人没有任何动作,任凭湖水把他托起,随着水波漂流。你抬头仰望,天上漆黑一片,只有几团萤火虫在角落里闪烁。你闭上眼睛。感受着湖水与风的抚摸。

当你醒来时,已经天亮。你不知何时被湖水冲到岸边,压倒了一片芦苇。远处传来村民的呼喊。他们在找你呢。

你在六年级将这次经历换成了一份市作文二等奖和一份县中的录取通知书。初中三年,你都活在那个夜晚的阴影之中。你感觉自己好像背叛了它。你感觉你的父亲同样如此。作为当时和他同龄的人中最好玩也是做有出息的一个,这片土地热爱着他,给予他祝福。可最终换来了什么?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一个独守破宅的老人,一个飘忽不定的游子。

然后,他的儿子在他出离的二十年后,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它。同样的无良,恶毒而不自知。

漂流的月亮啊

你在等待着谁?

是远方的情郎

亦或是思家的游子?

你细腻的心思无人知晓

只有那木讷的吴刚

一下一下

伐着那棵叫家乡的桂树……


尘归尘,土归土。你在爷爷的注视下,朝着新埋好的土包磕了最后一个响头。不远处,接你来的同龄人跨在车子上等着送你去车站。你掂了掂背包(熟悉的碰撞声让你安心不少),拍了拍刚刚与土壤亲密接触的裤子。又是一路无话。到了车站,同龄人把你放下,朝你腼腆的笑了笑。你拍了下他的肩膀,他挥了挥手,挤进上一批送来的乘客中。人潮汹涌,转眼已消失不见。

列车到了。登车前,你再次回头向村庄的方向望了眼。那里有你父亲的坟,将来也会有你爷爷的,很有可能会有你的。你知道其实自己从来没有脱离这片土地。

你转身,走向正在等待着的,专属与你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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