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基金会会梦到冻海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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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看啊,天上下雪了。”

“啊,是啊。”

徐明用手接住一片雪。雪下的很大,那片雪实际上是由好几片雪花共同粘合而成的。隔着手套,徐明似乎能够稍稍感受到那片雪正在缓缓的从他的手掌上吸收着热量,来不及等他细细观察那片雪的形状,雪就已经融化成了一滴水,恬静而乖巧地停留在他皮制的手套上。

“说实话,我没想过今天会下雪。但是我在计划的时候就曾经想过,如果今天真的下雪的话会是怎么样的。我真的不知道它会像现在这样美。”

“是吗?”

随着徐明播放的《卡农》,白蓉轻轻地靠在了徐明身上,徐明顿时觉得被触碰的地方瘙痒无比;等到白蓉挪开之后,那里却依旧让人感到燥热。

“嗯。有了这场雪,我们的约会终于算是完美了。”

她站了起来,然后弯腰正脸对着徐明。徐明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雪中化作一片白雾,遮住了他眼中白蓉的脸。

“怎么了?”

“你说,你会永远记住这一刻吗?”

“当然啦,”徐明下意识地回答道,“今天绝对会成为我生命中最美好——不,是我生命中最难忘的一天。可以说我活这么大就是为了这一天。”

“是嘛。”

白蓉背过身去,看着他们现在面前的大海。海平面以上的空中,白雪肆意地起舞着,然后落入海面,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再往上,就是灰色的天空,灰的一往无从,灰的触目惊心。

“这场雪,还会持续多久啊?”

“这么大的雪,下不了多久吧。估计很快就会停,甚至地上留不下积雪——不过,那也够了。但是真想让雪一直下啊。”

“那么为什么不呢?”

白蓉望向海的那边,她笑靥如花。

“嗯?”

徐明愣住了,甚至忘了掏出他放在兜里的钻戒。


海面之上,是一片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天界里蕴藏着什么,像是某种被压抑的情感;在一遍遍的呼唤声中,徐明终于从天上的情景中脱离出来,使内心重新被自己的仁义道德所充斥。

“徐总,你刚才看什么呢那么入迷?”

刘中辉拍了拍徐明的背,虽然力气不大,但瘦弱的徐明还是被打的几乎摔了一个踉跄。

“没什么,我在看天。”

“怎么,你害怕下雪?”刘中辉把身上的救生衣套好,又把另一套递给徐明。“得了吧。天要下雪便让它下,下雪了又能怎么样?你个随行人员就待在船舱里,船上有空调和炉子,冻不着你的。”

“我不是害怕下雪,我只是觉得要是下雪的话,我们的观测对象会不会受到什么影响。虽然海面之下温度变化和海面之上没什么关系,但是还是值得猜想的……”

“你们科学家的小圈子我不懂,我只知道你要是再不上船,那帮打渔的就不帮你了。本来他们也不想在休渔期出海。”

“知,知道了。”

徐明穿好救生衣,又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拿在手里的风速仪塞进了防水的帆布包里。

虽然天上可能会下雪,但是现在的风却一点也不大。就算徐明站在甲板上,也几乎感受不到颠簸。他擦了擦被溅起的浪花打湿的眼镜片,扒在栏杆边望着大海。虽然海面很平静,但是徐明却感受不到安全感,相反,他感觉自己正被某种寒气侵入,那股寒气正在轻轻的引诱着他,让他想要跳下甲板,跳进大海,然后听天由命。幸好徐明的自制力很强,他忍住了。

海面是灰色的,天空也是灰色的。仿佛自己正置身于上世纪的黑白电影中。仔细听,海鸥的声音似乎也变得模糊起来。如果可以的话,徐明甚至想要弹弹钢琴——但这里毕竟不是自己家,也不是什么周游世界的大游轮。无论如何,自己也只能把这股子文艺气的心压住,把一门心思全都投入到自己的毕业考核上去。

“徐明!快来!捞上来东西了!”

徐明这时才从自己脑内不断冒出的《卡农》旋律中醒来。他这次的观察对象是海星,内容是环境和气候的变化对海星腕足再生速度和数量的影响。这关系到他的未来与前途。

“喂,你们捞上来的东西可靠吗?按理说海星不该人工下海吗?”刘中辉向渔民们吼到。

“别吼……这片海里的海星太多了,人工捕捞效率还不如直接下网……再说了大冬天的你让谁下海?”

徐明戴上橡胶手套,开始试着从网里寻找能够用作样本的海星。

“有棘目……显带目……这个是再生过的吗?有明显的痕迹……噫,这只腕足怎么这么多?……”

刘中辉抱着臂,在一旁将徐明挑选出来的样本放在一个大塑料袋子里。

“差不多了……海上真冷。”

在潇潇的海风中,气温早已跌破零度。徐明看着自己手上的一只海星,这本该出水即死的生物此时还在坚强的蠕动着,腕足下方的触须在冷风中缓缓摆动着。突然,它身上还留有海水的地方开始结冰,很快便带走了这生物的最后一丝生命力。一层白色的霜凝结在了它的尸体上。

“真难想象这样的生物已经存活了上亿年之久……”

徐明随手把那只海星丢入海中。他脱掉了手套,戴上了白蓉亲手为他织的毛线帽。上面也自然沾了一些海水。

“哟,好小子,你这年纪也该考虑考虑和白蓉的事了吧?”刘中辉注意到了徐明头上的帽子,在一边起哄道。

“……我是学者,时间不够,就算和白蓉在一起了也没时间陪她。等到我研究有了成果,再去和她一起也不迟……她说过她会等我。”

“时间不等人,女人也不等啊,兄弟。”刘中辉把海星随手丢在船舱门根底下,把手搭在了徐明肩上。“她说她等你,但是不一定这么做。你好好考虑考虑!”

“她是个神秘的女人,我吃不透她。如果比的话,她简直就像大海,我也说不准她什么时候想法会不会变。你有纸巾吗?我眼睛起雾了。”

“没有。”

“啧。”徐明用衣服勉强地擦了擦眼镜片。

渔民们拉动发动机,准备返航。徐明说不准,他不知道自己此行捕捞的样本对自己的研究到底有没有帮助,也不知道白蓉到底爱不爱自己,他甚至说不准自己爱的到底是海星还是白蓉。或者,是不是他的那场完美约会中海边的飘落的雪。他说不清。

一片冰凉的东西落在徐明的鼻尖,很快便消失了。开始他以为是溅起的浪花,但很快他便发现,有千百片像是白色的碎屑一样的东西落在了海里。像是海洋雪,像是聚集起来的磷虾群。也像白蓉衣服上的点点图案。

“是雪……下雪了。”

“徐总,您可真会挑时间。再晚一点,说不定就得连人带船冻在海上。”

“……雪啊。雪真好看。”

徐明没有听刘中辉的话,而是抬起头静静看着雪花飘落。

“徐明,你现在爱的到底是谁?”

“是雪……不对,是,是海星……”

他本来想回答“白蓉”,但是他出口却说出了这两个词。

“我他妈真是疯了。”

徐明这样想着。已经可以看见陆地了。


SCP基金会对于未来将持续近百年的冰河时代的应急预案(草案)

一、基金会对此事件的态度与预备提案(节选)

(省略)

二、Site-CN-1983对于此事件的讨论与理论基础(节选,会议记录形式)

人员:Site-CN-1983主管Dr.Elemes;Site-CN-1983主席科研员徐博士(本人未到场)、王博士、刘博士;实验员若干。
时间:2013年1月23日,16:15。


(记录开始)

……

王博士: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就是想要让我们这些人都冻死在海里是不是,这就是你想要的?

刘博士:我希望你能够冷静些。我的意思是,我们既然可以预测到未来将进入冰川期,那么我们便不得不做一些取舍。其中自然包括修建地下城,然后让大部分人类躲避这次灾难……

王博士:我听不出你对这次会议的诚意。你只是在提没有用的意见。到底谁会哪怕从你的方案中获得一点灵感?

刘博士:既然要做的你所说的,那就必然先从普通的意见开始。

Dr.Elemes:好了各位。我现在要向各位宣布一件事。在各位的右手边,你们可以看到一份文件。文件里所包含的是徐博士本来应该在这次会议上发表的意见。请大家阅读一下。

(阅读完毕后)

研究员Eric:所以,徐博士的意见是,这次的气候危机有可能是因为异常生物的活动所引起的?

刘博士:对此,我们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可以表明。在现有的已被收容以及受到观测的异常生物中,没有任何对此表现出异常;甚至可以说,这次的危机完全与生物没有关系。很显然,冰川期与地球轨道的突然变化有最直接的联系。

王博士:那么,你们查出地球轨道变化的原因了吗?

刘博士:没有。这次突变完全是无规律且难以预测的;这与地球上过去的地质年代的全球变冷不一样,目前唯一一个疑似无规律冰川期仅出现了一次——在二叠纪,有一个持续了不出百年的小冰期,但那与本次事件无关。

王博士:那次冰期……(翻查文件)在徐博士的提案中也有提到。那次小冰期灭绝了地表近20%的物种。

刘博士:但我们的目标是不让任何物种出什么问题。

Dr.Elemes:同样的冰期,同样的不可预测……Michle,二叠纪时期,准确的说,在文中提到的那段时期,活跃的生物有哪些?

研究员Michle:蕨类植物,松柏类植物,菊石等软体动物,昆虫,爬行类动物,还有……棘皮动物。以海星与海百合为首的棘皮动物。

……

(记录结束)

三、基金会在冰川期的自救行动。

……


徐明又一次来到了渤海。他还记得第一次他来这里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很小很小。他对这里的印象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有了海贝、黄沙、和蓝海。到了大学,渤海之滨对徐明来说,又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意味:科技进步,文化自信,爱还有大家的期望……后来,又包括了他对白蓉的期许,还有她那完美无缺的身影。

这里有沙滩,沙滩上有海洋生物留下来的东西,通常是贝壳和海草;这里还有大块的礁石,上面长满藤壶和牡蛎;他也忘不了渤海的雪。

白蓉曾经在这里说过一句话,而现在那句话应验了。雪真的没有停下来。

他在码头岸边坐下,海风呼呼的吹着,吹得雪花呼呼地在空中飘落。远处似乎传来汽笛的声音,那大概是渤海的最后一艘还在漂泊的船了。

“真冷……”徐明想。大学时候,他曾经觉得下雪很美。他甚至为雪规划了一次完美的约会。现在想来,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想法。雪是失温,雪是冰冷,雪是死亡。水是流动的生命,雪是凝固的死亡。

雪花落得到处都是。落在他身上,他的羽绒服上,他的头发里,他身上的角角落落,他的眼镜片上,搞得他的眼镜起了雾。可是他没打算把水雾擦干净,就是因为有水雾,才有温度,才意味着自己还活着。

他摘下眼镜,看着天空。灰色的天空在雪花的覆盖下似乎变白了,模糊一片,只能看见天机中蕴含着的死亡。

雪花落在他的羽绒服上,没有化掉。他便把眼镜紧紧贴在衣服上,仔细的观察着那朵雪花——一片与其他的比极大的在中间,有八朵瓣;数个小的在周围粘连在一起,都是六个瓣;其他的星星点点的粘在一起像是针尖,像是粘在一起的冰碴儿,让他回想起了过去他在窗上看见的冰花儿。

慢慢的,船靠近了。徐明朝船上的人挥手,船上的人也冲他挥手。等到船靠岸的时候,他们把最后从海里打捞上来的东西一股脑搬到了码头上。渔民们不想会有什么顾客或者收购渔获的人来,他们只是想着在海冻上之前,再用一回他们的老渔船。不过,有徐明这么个旁观者,他们很开心。

“捞上来了什么?”

“没什么,没剩下什么了。海里全是冰碴子,想要捞出什么也难。净是些没有用的海货,小鱼又是小虾的……这么一点点,也亏我们这大眼网能网住它们……”

徐明到处走着,看着渔民们打捞上来的东西。大抵全是像是海草和小鱼小虾之类的,没什么新鲜东西。毕竟,在世界末日里,大海想必是没什么可活下去的。

突然,他在渔网中,看见了一片雪花。

“那是什么?”

渔民朝网里看了一眼,便匆匆赶到一边继续收网,随口敷衍道:“是个海星吧。有六条腿的海星。”

徐明从网里把那只海星扒拉了出来。它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亮白色的光芒,像是金属,又像是冰块;浑身上下没有丝毫能够被归类于海星这种物种内的器官,有的只是光滑细腻的表面和冰凉扎手的温度。它从徐明手上吸收着热量,让徐明手掌生疼,但他没有把它放下。他只是不停地盯着这只雪花。

“白蓉?”徐明说。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在说疯话。


徐明出海了。这是他下意识的决定。

他从来没用过船,但他还是从渔民那里借来了那艘船。渔民本来不肯,但是看到徐明坚持的样子,还是松了一口气。

徐明按照渔民们说的,将发动机预热,又加防冻液和机油,捣鼓了半天才把几乎冻住的发动机又重新燃起。渔民们急着赶回家去避寒,便不再和徐明闲扯,让他自己去了海上。

雪依旧下着。不如说,雪下的很大很大。周围仿佛除了雪没有别的东西。只剩下雪花。哗哗地从灰色的天宇中落下。像是电视没信号时冒出的雪花屏。

徐明驾驶着渔船向海中行驶去。海里有什么,他一点也不知道。但是那里的雪很大很美,那里还有海星在海底,所以徐明就想去。也许他可以向基金会提提案,然后等他们给批下来一艘大船,这样他就可以带着一船人去看雪,船上可以载满他爱和爱他的人,然后船上还可以放一架钢琴。他可以在船上雪中弹琴,爱弹什么就弹什么。但是,他已经等不了那么久了。他就是想看看雪。

天气很冷很冷。海风呼呼的吹,气温估计早就跌破零下好几十度,海面上也漂着冰碴。这让本来想要也看看海星的徐明看不成了。但这难不倒他。

徐明撒下网去。

在等待收网的过程中,他打开了手机。就算还有最后几格电,他也一定要听听自己爱听的音乐。

如果白蓉在他身边的话,这简直就是完美的约会。

他从来都没忘记那个在渤海边上的《卡农》和飘落的雪花,所以他没有背弃诺言。他忽然觉得那是的情景和现在很像。所以他知道自己要听什么歌了。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他明明会弹的,可现在只剩下噔噔噔了。

不过那也没关系。白蓉应该也会弹,所以让她弹也没关系。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该收网了。徐明拉起网来,可是网里却只有冰碴子和雪花儿。晶莹剔透的,海星在哪里?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也许该回去了,但是徐明不想回去。即使他想要回去,也没办法了。他现在很冷,冷的要命,冷的要命。冷的几乎不能动弹。雪花盖住了他的身体。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船没有翻,雪花没有融化,呼吸没有继续。海星继续蠕动着,把寒冷与腕足伸向它所能触及到的每一处。像雪花一样,像雪花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着,不断蔓延的腕足和触手啊。

徐明的耳中回荡着卡农的声音。在他的眼睛被雪覆盖之前,他看到的是灰灰的天。一切好像每天起床都要亲吻海星一样自然。


白蓉从海中醒来后,发现自己在沙滩。她的头顶是蓝蓝的天,她的脚下是松软软的沙。她很享受这种感觉。

现在是渤海的夏。可是这里的夏天白蓉已经记不清了。她记得海边的山上本来有绿油油的树,可是现在那树都消失不见了。山也不见了。只有蓝蓝的天,蓝蓝的海和金黄的沙。

白蓉走了几步,让沙从她的脚趾间涌出。白蓉记得这种感觉,只不过与这感觉并时存在的,还有一种刺骨的寒冷。那种东西叫做雪。雪让白蓉害怕,她甚至落下了泪;但她很快想起了徐明,便停止了哭泣。

她继续向前走,觉得这样走下去的话,会遇见徐明也说不定。

“白蓉?”

徐明从一旁的岩石中探出头来。白蓉即刻破涕而笑,扑进了徐明的怀里。

“妈妈!”

另一个稚嫩的声音也从一旁响起,一并往白蓉和徐明的怀里挤。开始吓了一跳,但很快白蓉便意识到那是他们的女儿。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阳光又重新照回大地,生命又一次重新绽放苞芽,寒冷和绝望都已经过去,不会再有漫长的寒冬,也不会再有饥饿和绝望。所有剩下的,只有美好,只有美好。

海浪拍打岩石,宣布着又一次属于海星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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