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7.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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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厂远处的天空蒙着雾,像是灰白色的幕布。广播站里放着一首年代久远的摇滚乐,泛着记忆中的昏黄。偶尔一架无人机掠过低空,带来一阵风,让整个世界都摇晃起来。

陈旭坐在我旁边,摆弄着不知道哪里捡来的一个旧闹钟,周身散落着上了锈的老零件。他细心地拿起一块布擦拭着其中一块齿轮,嘴里哼着走了调的茉莉花。

手上的香烟烧了大半根,钢厂休息的时间没有别的事做,也只能抽烟。我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看着远处田野的牛群慢慢悠悠地吃着草。一根根耸立的烟囱上冒起不断的黑烟,附近的空气里总带着隐隐约约的煤味,一成不变。

我又吸了一口烟,想要起身去走走。

“你们钢厂今天不上班?”陈旭看我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好奇地问道。

“我们部门放假,昨晚上有人掉进炉子里面,说是今天处理一下。”我拧开兜里的酒壶,不紧不慢地呷上一口二锅头。“主管气得够呛,那小子好像偷偷跑那去上外网。这次纪检来查,估计难顶。”

“谁啊?胆子这么大。”陈旭随口一问,手里面还是摆弄着那个闹钟。

“忘了,一觉起来就忘了;人事页也被删得干干净净的 。”我把酒壶拧上,又叼上一杆烟。“好像是姓刘吧,还是姓李来着。管他呢,关老子屁事。我去转转,走了。”我拍拍屁股上刚沾上的草根和泥土,起身打了声招呼。

他好像应了一句,或许没有,我回头的时候,他手里头还是轻柔地拿着那块布反反复复地擦着那个闹钟。右眼的摄像头专心致志地盯着那个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物件,一只机械臂去捡腿旁边的一根螺丝,只是手指不太灵活,捡了几次都捡不起来。他嘴巴似乎嘟囔着什么,我没有再看。

田野的道路边生起一丛丛野草,天刚下过雨,泥泞的地上积起来星星点点的泥水潭子。一不注意,一辆动力装甲走过就会溅你一身。修路的事儿说了好久,但反正领导有浮空车,平时除了田里巡逻的人和牲畜也没谁走这边,这路也就一直烂着。

走过那条路的时候,看见安德森坐在地上,好像是没电了。我叫它,它也没应我。反正放这儿倒也没事,一会儿有哪个顺路的给它扛回站点去充电就行了,我也就没管。听说最近农场这边好几个农田管理型号都报废了,能用的零件都给我们放仓库里面收着,等新的送到之前,安德森它们估计都得超负荷运作。

我走到小路尽头,正巧碰上来搬安德森的维修人员。不算太熟,只是我之前腿出毛病的时候他帮我调整过线路,所以还能说上两句话。他也问和陈旭一样的问题,昨晚钢厂出了什么事。

我说不知道哪个孙子掉炉子里面,他哦一声说难怪自己有一张粮票找不到去向,估计是借给那人,现在死无对证了。

我耸耸肩膀,也没什么好说的。反正这事儿也不新鲜,只能说吃一堑长一智。要是一般情况还好,直接在服务器上查一查那天的备份记忆就行。这种犯错误的,一切记录删得干干净净,那是真没处说理去。

我跟他站那抽了一支烟,少少闲聊一会儿就分开了。毕竟也没有什么可聊的事,基金会之外的事没啥可说的,无非又是哪个明星又登上热搜,哪部电视剧又翻拍垃圾续作,与我们半点关系都没有。基金会之内的事儿,可聊的就更少了。钢厂有人犯错误被删了档案,这事能够让我们聊上五分钟已经是难得了。

“听说,我只是听说啊。”烟快抽完,他突然来了一句。“他们这样的都会去人格化之后塞进那些机器人里。就像安德森他们那种。”说这事儿的时候,他也没有几分当真的神色,甚至不比闲聊站点主观的八卦时起劲。

“谁知道呢?”我又抽了一口烟,感受着脑中模拟出来的苦涩滋味。“有啥区别么。”

“有倒是有,他们如果报废,就不回数据层摇号了。一辈子打工人。”他啐了一口痰。“我也是倒霉,刚回去没多久就摇了个前排。模拟器里面找了个8分的正准备上床,睁眼就看到研发部那群死人脸说我又要服役30年。”

“我还剩4个月,无所谓,回去也没啥意思。我们能用的模拟器跟屎一样,啥功能没有,也就给你安排个场景循环播放。”我把烟丢进脚边的水塘,眼瞅着时间差不多该回站点吃饭了。

“你说,咱们活着是为了干嘛。”末了,他突然问我一句。

“不知道,我们这样的,或许活着就为了死亡吧。”我答道。“永永远远的死亡,自由地死亡。”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趟着泥潭走回站点。

远处的天空之下,几根烟囱耸立在背景之中,永无止境地喷涌着黑色的烟尘。广播里面传来站长的声音,提醒着我们要为了基金会努力工作,将来在数据层才能有一个美好的模拟人生。深蓝色的无人机掠过天空,像是没有巢的鸟儿。

风平浪静的氛围死死地拥抱着我眼前的世界。一成不变的生活诅咒着每一个有生命的灵魂。

我想我要回去关机休息一会儿,记录就到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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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工签名:吴云(编号M08052765)
3037.12.29日归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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