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款旅游: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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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晴

六点起床。在浴缸里收到外勤办公室的消息,他们要我参加一个视频会议,同步进度,解决部门间信息不对称。我推迟两个小时,因为上午九点前要完成上一笔“兼职外快”的收尾工作。为此我冒险带上电话,在路上和MC&D行动组处理避开基金会的具体问题。

作为一个只对自己负责的间谍,加工外部资源是最重要的能力。

向外勤办公室汇报任务之后,我马不停蹄赶到租借的公寓。一位“朋友”十点整在这等我,在证明他有用之后,我帮助他从这座城市离开。

一切都非常顺利。午睡一小时后,到创伤恢复中心复查。约AWCY的人去电影院谈判,我的工作未来需要他们支持。过程不太友好,我差点打了他。由于缺乏信任的人,我同时兼任决策者和实施者。

晚上将近期的信息交给GOC,商讨下一步规划。整理邮件,标记有价值的内容。

压力很大,但我很享受。

过去的十五周几乎日日如此,Ajatar计划出卖一些人,隐瞒一些事来操纵研究方向,使自己成为所在项目的实际负责人。作弊者非胜即死,往往没有第二次机会。但因为一位朋友突然离世,让Ajatar错过了时机。就在前天,项目组宣布撤销,除了几名指定成员负责交接研究资料,其他人员包括调查特工统统解除原职,等候新的任命。

Ajatar意识到过去一年的生活密度太大,太杂。高速行驶后难以适应停滞。工作的烦劳,内部的冲突,身体的憔悴,朋友离去的愁思一齐爆发。就连应付书信和邮件,现在都让Ajatar感到疲惫。尤其是诸多后遗症的身体,因为耽于酒色而愈加虚弱。她需要休息,寻求解脱。

今天是周几来着?

又一日,晴

晒被单,晒书,逗狗,看云。

人起床时心情总比平时低落些,这叫做“起床气”。Ajatar点了根烟,呆滞地坐了一会。轻轻穿上衣服,走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干呕。今天她没有什么安排,不是特工,间谍,外聘顾问名誉成员,甚至不是Ajatar,仅仅是一个有慢性咽炎的下岗女工。

没有绑头发,衣服凌乱地堆着。

她躺进浴缸里,跟自己玩起游戏:闭上眼睛,只闻气味,听声音,然后冒充自己回到了从前的地方。比如身份单纯,可以和闺蜜随便聊私房话的时候。

大学刚毕业的一个深夜,有个男孩给她留言,对她说:“别相信其他男人的话,他们只想得到你的身体。”不知这人搭错了哪根筋,如此傲慢地建议,难道别人会不懂?心里虽然这么评价,Ajatar还是乖乖地回复“知道了”。她把这件事对闺蜜说,每次Ajatar有感情问题,都会对闺蜜说,而闺蜜每次都像挖墙脚的渣男一样深情许诺,“放下他吧,我陪你去新西兰皇后镇。”

回忆到这Ajatar羞耻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妈的还以为有一个会娶我呢。

到了这个年纪,Ajatar不再抗拒组建家庭,可害怕隔天加上头衔“遗孀”。她也想过退一步找个圈外人,但是又怕一头白发被贴上标签“中年非主流”。至于再退一步,把头发染黑——这就不在考虑范围了。三十三岁的女人,只要保养得好,身体仍然坚挺又有弹性。再加上潇洒的白色调,就少有不长眼的人叫她阿姨了。

“宁为中年非主流,不做恨嫁老阿姨。”

这话说起来可太有气势了。Ajatar突然想把它裱起来挂在房间里,但是转头想想这样好无聊,年纪小的时候可能会做,现在不会了。不过这样的念头偶尔想一想,才能继续在颓废和沉沦里坚持下去。

大多数人在年轻时候都充满希望,有自信可以改变一些事。多年后这种乐观普遍被巨大挫败感打击,曾经认为重要甚至值得为之赴死的东西,变得一文不值。他们开始不适,用高速运转阻止崩溃。一旦详加思考,就会丧失对自我生活方式的确信。

水已经不暖了,坚硬的缸壁也让她背痛。她收拾好地上的衣服,套上一件毛衣,坐在客厅的桌旁抽烟,用酒送服止疼药。

有一种状态可能很多人都会有,也可能没那么多人,叫“想打架了。”Ajatar 现在就是这种状态。就像十年前一样,酣畅淋漓地打一架,第二天胳膊都抬不起来。

该来的总归要来,很多时刻避免不了,所以她从没放弃任何跟人打架的机会。结果慢慢变得对一切都无所谓,只追求自己开心。就像Ajatar的医生一直很纳闷但没问过,为啥这个人喝了这么多酒,怎么大脑还很清醒,手也不会抖。

她决定还是该做点什么,她害怕蔓延的寂寞会将她吞没。要是继续无可救药的放松下去,那么也不用再做其他事了。

又一日, 多云。

喝酒,化妆,擦鞋,出门。

面对镜子里自己的屁股和大腿,Ajatar有些不高兴。三十岁后保持身材变难,大吃大喝时总要担心小肚子长肉屁股下垂。性生活毕竟不算有氧运动,如果不继续冒险和刺激,她的身材很容易走样。

上次担心自己还能漂亮多久是二十五岁。这几年不担心,主要是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冒出这种想法这让她有种失控感,从朋友去世开始,好像一切变得偏离重心,无法把握。

做饭总能给日常生活提供一种微小但足够有力的掌控感。酱肘子,Ajatar三十年人生中最大爱好之一。她一早决定如果活到退休,就去开家酱肘子铺。有人曾和她承诺,只要她办妥一件事,那么当她死去时,棺材里会铺满酱肘子。她认真考虑后拒绝了,因为她还想留点地方放冰糖葫芦。

她把烟灰弹进玻璃烟灰缸,又披上一件和靴子相称的浅蓝色外套。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挨饿的时候倒不是做不了事,有时三两天一点东西不吃,也是很平常的事。可她憎恨饥饿,有人说世上最可怕的事,就是饥饿和寂寞。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会被这两件事纠缠。

北京这几天实在是太冷了,一个人在这种天气被拖出来找活路,和卖火柴的小女孩有什么区别?这种生活好像也没有多大意思,上班的人为什么还不去死?

“红烧鱼翅,酱牛肉,清蒸斑鱼,椒盐蹄筋,半只炸子鸡,再焖一碗米饭。”

“需要订包厢吗?”

“我一个人。”Ajatar抬起头注视服务生:“你有问题?”

Ajatar的胃口通常很不错,有时手掌大的馒头都能吃俩。胃里的充实很容易填补心脏里空缺的部分,滋生出的幸福感就能驱散空虚和怅然。每当这时,她都觉得很满足,似乎人生圆满,下一秒发生什么都不必在乎。

所以到哪去犯点坏呢?
她决定去死。

当一个人在远离一样事物时,内心知道自己是在逃避,那么逃避带来的快乐就会更快乐。宿命式的欢乐。她把车开到满是杂草的废弃机场,油门踩死。年轻时血性鲁莽,执行任务不计后果,好的坏的都正面接着,好在运气不错,痛苦的部分于身于心留下痕迹,但至少没有丧命。活得久了就是这样,得到些对付人生的经验,变得精明过人,永远全身而退。

夜晚的一切都和白天不同,宁静,孤独。模糊的人和静悄悄的鬼魅都不再隐藏。在黑暗中奔驰,她兴奋得想尖叫,Ajatar喜欢用速度削减多余的肾上腺素。她有种感觉,只要一直往前走,一直走,走到城市的边缘,走到视线之外,就会揭晓一切,看到新的生活,超越眼前干涸的世界。生活本来就是被生生死死撑起来,最好结束时不是因为束手无策,而是否定这个世界。

她从不是一个能量无穷的人,她的能量太少了,在工作中释放太多,只剩目标和享乐支持她活下去。当初进这个鬼地方的原因毕竟还有一点可悲的救世情操。可现在居然这么难看。太多的事她不敢面对,总是态度冷淡,什么也不在乎。一旦在乎又会变得非常脆弱,脆弱容易哭,喝酒也容易哭。可旅途中她遇见太多的人,喝了太多的酒,喝醉时看什么都是那么美好那么浪漫。不在乎挽的人是敌是友,也不怀疑明天的路往哪走,虽然夜深人静时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也没有晓风残月,没有杨柳岸边。但只要还有一点希望,生命就仍是可贵的。何况她这么年轻,又这么漂亮,怎么肯让自己活成苦难?

快十二点了。她喜欢冒险,但不喜欢变成一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长久以来,她都对自己侥幸活下来感到不满。抽烟,酗酒,行事不留后路,赤脚走在雪中,都是讨一个公道,她要成为那个惩罚Ajatar的存在。总要有人为此时此刻负责。可活着不但是种权利,也是种义务,谁都无权毁灭别人,同样也无权毁灭自己。

我要怎么开始?我酒还没有醒。
快乐是幻觉,热爱生活也是幻觉。她的心里话实在不老实,大概生活中骗人太多,于己也不诚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她始终要回到那里。不过在那之前,她还要再走远一点。

她有一个特别撕裂的灵魂,一半是严肃、木讷、无趣,另一半只要可以开心,什么都肯去做,什么也不在乎。此时她右边的部分提出一个建议:反正也没有特别重要的事做,不如再去喝一点酒,去享受失控。

比如利用项目的遗产,去申请外勤调查出去玩。过程中再谈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发乎于情止于礼,旅程结束,爱人就消失掉。还有一个月就是又一年了,那些太远的,就那时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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