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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日长红

她数秒数了整整二十四小时,只为等待此刻的到来。
几年前,当她了解此事的需求还仅仅停留在理论层面时,其他人就告诉过她通常的情况会是怎样。她将会感觉相当复杂,他们说。她会建造起一些东西,却不得不任凭它们归于虚无。她会交上朋友,但从某种意义上她又必须眼看他们死去。她会记住这些事曾经发生过,记忆维持的时长足够她感受到愧疚、羞耻和悲痛,然后那个曾经的她也会消亡,她将回归到较为轻松的生活当中。
但在真正亲身经历时,她不是出于愧疚而时刻紧盯他的手表。她不是出于羞耻而痛斥那个混蛋。她等待这个时刻是因为她生命中唯一不可或缺之物将会在此时回归,相比之下,一整个宇宙的命运就……嗯。
她对于本不该存在的东西的同情心是有限的。
当那块手表终于走到点的时候……
它从她手腕上消失了。
她尖叫,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她呕吐着,整个人被甩向后方,撞上了某种有弹性的巨大金属制品,它发出铜锣般的声响,几秒前那里还没有它。
或者这里也没有她。
她的手一阵刺痛,因为她身体的重量正在把她的皮肉挤进网格步道的孔隙里。她的脸颊上有一处伤口,是摔落之后在台阶上撞到的,她脸上滑溜溜的都是血,还沾着铁锈…
那不是铁锈。这里也不是她的宿舍。
这里是AAF-C。一个滴定罐耸立在她上方,刚才被她的身体撞到的地方已经严重受损。还好她是掉在了步道上,而不是直落两层楼掉进地下室里。
一切都是红色的。
她回来时正好赶上了收容突破。即使是以她近来的标准看,这也相近得太过分了——
手表消失了。
它现在无疑已经不在她手腕上,但也许它的消失只是她的幻觉。或者她在撞到头之后失去了一段时间的记忆。它会不会是掉下去了?也许她把它放在口袋里了……
或许它不在我手腕上是因为……
它显然是真实存在的。她需要它是真实的。于是她查看她的口袋,查看那个盒子……
……然后倒吸了一口气。
我这是穿着什么衣服啊?
她知道她穿的是什么。她曾经在他的橱柜里见过一件这样的马甲,她曾要求他脱掉连体服试穿给她看,然后又从他身上脱掉了它。回忆让她忍着痛微笑起来。要不是这只会持续一天,她一定会活不下去……
为什么我会穿着旧式的J&M马甲?
显而易见的答案是——
滴定罐爆炸了。
突然袭来的水流和气流将她抛离地面,她撞在同一排的下一个罐子上。这一次她感觉到有一根肋骨折断,当她的肚子撞上步道的护栏时又有一根。她再次呕吐,眼前冒星,她用尽全力支撑起身体,却又再次滑倒,她的头撞上了罐子,她从它凸起的表面滑下去,在地下室的地板上蜷成一团。
等她喘过气时,她的气息牵扯着破碎的骨骼,像一个愤怒的醉汉回到家里狠踹了狗一脚,她哭叫起来。哭声在巨大的金属空间里回荡,音调逐渐升高,变成一阵嘲弄的狂笑。
然后,剩下的罐子也一个接一个地爆炸了,她被洗涤,浸透,然后冲刷到更加不可知之处。

9月11日
现在他明白为什么一切都是红色了。
整个世界都陷入了突破。
他们全都贴在墙上,尽可能远离桌子;除了Du,因为他已经死了。那个幻影像一条跃出海面的鲸鱼一样再次消失在他们视线中。他们全都以值得称赞的速度停止了尖叫,没有人冒着第二次遇袭的危险靠近桌边。
然后Veiksaar再次尖叫起来,但叫得更凄厉。凄厉得多。她把某个东西扔向房间另一头,它啪的一声撞在墙上,而她举手捂住她的脸,鲜血正从她脸上流淌下来,一时间Dougall以为她挖出了自己的左眼。
然后,即使隔着一定的距离,即使在红色笼罩下,Dougall还是看清了,她扔出去的是她的眼镜,只有一侧的镜片撞碎了,没有碎的那块镜片上,是他死去的弟弟的幽灵。
就在他的眼前,那个小小的镜影把什么东西塞进嘴里,开始咀嚼。
Dougall摘下了自己的眼镜。房间里的其他人纷纷效仿。
接着Mukami冲到了门口,一巴掌拍在控制键上,红色的黑暗笼罩了整个房间。
“你在干什么?!”Dougall喊道。
“验证一个推论,”黑暗中传来她阴森森的声音。或者至少听起来是那样。她的声音里有种奇怪的调子,让每个音节都显得……很扭曲。
接下来的几秒钟里,他们能听到的就只有Veiksaar躺在地板上抽泣呜咽。
待他们的耳朵适应了这种相对的安静,像听见远处的音乐透过一层疯狂滤镜传来,他们听见他们的噩梦同时在周围的四面八方重演。

Site-43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有一个总控开关可以控制所有的灯,但它在指挥中心。指挥中心里已经没有活着的人;大屏幕在流血,所有的控制台都在流血,所有的座位都空了。Elstrom可以用远程语音指令达到同样的目的,但是那需要使用平板电脑,在一时的慌乱中没人能找到一台,而当他们找到时,他们又意识到他们不该启动它。
Mukami的无线电里开始不断传来人员失踪和发现严重损毁尸体的报告,她从Sokolsky手中夺过那台平板电脑,走到最远端的无人角落里,就在她准备做出终极牺牲时,Dougall Deering的喊声阻止了她按下启动键。
“Karen好像没气了!”

文献与修缮部的研究员Geneviève Voclain看着那幽灵大步穿过“盐矿”面向站点最繁忙的道路的大玻璃窗。在她周围,其他档案员蜷缩在变红的那天留下的烧焦残骸里,在黑暗中轻声哭泣。那个生物的嘴边有一根细长的肉条垂下来,它一边咀嚼,一边喋喋不休地自语。
“Dougall只是为了大家好,”那个像技术员的东西用非常理性的语气解释道。“他总是关心着大家最关心的事。在很多方面,你们都该感谢他。没有他,这一切都不可能实现。”
与此同时,Billie Forsythe正用吹风机吹着自己的眼睛。不知什么故障使熄灭的灯反复重新亮起,即使她没有看,也不能看,她都知道那个有利爪的死物正在从一具尸体跳到下一具再到又一具,从他们死去的双眼里凝视着她,试图找到一个适当的落脚点,像杀死他们一样杀死她。她发出无泪的哭泣,那怪物告诉她:“这只是个时间问题。Dougall会找到更好的对策。你只需要再等一等。”
与此同时,在武器装备部,Joanna Bremmel两手环抱着膝盖,背靠着墙,看着血迹从洗手间门下缓缓向外蔓延,浸透地毯并凝结起来,水槽上方的灯照亮了它。“Dougall真的没那么坏,”杀人者向她保证。“只要稍微了解他你就会知道。他会给你惊喜的。他到现在还在不停给我惊喜。”
门的另一侧传来一阵湿乎乎的喘息,Joanna无助地哭出了声。那里面还有人活着。
在应用神秘学部部长宿舍,Alis直视着镜子。她把沾满鲜血的无线电举到嘴边,按下通话键。“Dougall?”她说。“你在吗?”然后她放下它,等待着。
镜子里的东西试探般地伸出了手,她默默地侧身一让。它抓了个空,面露疑惑,然后它退回了镜面里,消失在镜框边缘之外。


他们要她做的第二件事是重启站点的.aic。
Cliometria被设计为全方位的行政助理、档案员兼系统分析师。在突破之后,她的服务器的线路遭到了严重干扰,她的人格变得极不稳定,自此她就离线了。“要是我们都要靠Placeholder了,”Sokolsky指出,“我看我们已经沦落到连Clio都可以接受了。”
现在,她电脑合成的声音在全站点的扬声器里愉快地哼唱着,同时她正在关闭所有非必要的灯光系统。做完这件事之后——这会花一点时间,因为电力系统也同样受损严重——她会运行一组由年长的那位Forsythe提供的快速运算程序,开始统计人数——活的和死的。
Alis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一个急救包带到主席与部长会议室。
她不知道Elstrom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没人知道。这个女人身上藏了六块手帕,全都湿乎乎的。Dougall错了,她还有气,但她呼出的都是带血的泡沫。Sokolsky扶着她,她喃喃自语着,不时发出剧烈的咳嗽。
Veiksaar已经稳定下来,甚至能通过无线电指导Alis重启Clio。但在穿过那些满地是碎玻璃和尸块的走廊时,她就帮不上什么忙;有一个场景Alis觉得自己永远都忘不掉,那里有一名安保警卫,一个空弹匣,一面布满弹孔的玻璃落地窗,以及一间电脑实验室,一动不动的技术员们横七竖八地倒在终端和碎裂的屏幕上。她猜想着他们身上有多少是爪痕,又有多少是弹孔。她不愿去想,但却情难自禁。
那个警卫身上有一个弹孔。只有一个,而且瞄准得很精确。
还好I&T大部分区域都是一条条样貌相似的没有玻璃的走廊。就连灯具都是哑光的磨砂塑料。首席技术员在她耳边喘着粗气,口齿不清地咒骂着,说她的双眼还能看见,要求他们把热敷拿走让她看,而Alis启动了.aic,准备开始下一个任务。
她调头往北走时灯光已经在闪灭,她要去的地方是健康学与病理学部。不论她走到哪里,都能看到紧闭双眼原地避难的人。听到她经过时,有很多人尖叫起来,有的人颤抖,有的人逃跑。有一个蹲在角落里的男人一边尖叫一边睁开了眼睛,然后——
她按下通话键,她的声音甚至比平时更冷淡。“情况越来越糟了,”她告诉他们。“现在它能在环境光里移动。”
因为即使Clio熄灭了全站点的灯光,空气中仍然有种淡淡的红色光晕。灯刚灭时还并不明显,但是一旦你的眼睛适应了……好吧。只有Alis的眼睛需要适应,因为Alis是特别的。
这意味着她现在是真正的孤身一人。这甚至更甚于她早已习惯的那种孤独——差不多每十个人里有十个无法注意到她,误差范围非常小。
因为在Clio完成计算,告诉Alis她该干什么,而Alis照办之前,她都将会是Site-43之中唯一一个能睁开双眼的活人。

Forsythe是第一个试用这种改良配方眼药水的人。Alis不确定她配得对不对;尽管.aic给出了精确的指导,系统也已经经过调整,可生产浓度较低的混合液,来减弱每个红色表面上近乎炫目的光晕,但实际操作方面它还是帮不了她。也许以后他们可以通过电脑远程访问所有的实验设备。但也可能不行;要是基金会这一次能幸存下来,它“做好最坏准备”的理念恐怕只会更强势。
Alis不清楚这种溶液的原理是怎样的,但它显然产生了某些效果。她挨个拨开另一个女人的眼皮,哪怕在黑暗中,她都感觉随时可能在对方虹膜上看见那复仇的幽灵,那真是胆战心惊的几秒钟——尤其是她前两次还滴歪了,宝贵的药水沿着Forsythe的泪沟滚落,三小时独自身处虚空的经历让它早已准备好了引流泪水——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Alis让她的双眼浸透了混合液,医生把眼睛闭得更紧,几秒后,她喘了一口气,不怎么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她低声说,“简直痛得要命。”然后她睁开双眼,而且没有当场死亡。
这是个好的开始。

Alis陪同Forsythe去了东侧的宿舍,她们给她的女儿接种并带上了她一起走。那两个女人拥抱得如此之紧,Alis真担心她们会挤断骨头;年长的医生身材壮实,但年轻的医生却瘦得像根树枝。最后她拉开了她们俩,然后她们再次启程往北,继续批量合成药水,并改良配方和工艺。
当然,她需要在黑暗中给她们引路。在Site-43,SCP代表的也许是钢铁Steel、陶瓷Ceramic和塑胶Polymer。如果有灯光,每一处表面都会闪闪发亮。
“还要多久才能让所有人都安全?”Alis问,健康学与病理学部主席正俯身看着显微镜。这台显微镜有防反光电子屏幕。房间另一头的那台显微镜就没有;它的目镜上现在插着一对眼珠,就像马提尼里的橄榄一样。
“安全?永远没可能,”另一个女人干脆地答道。“那是我的专业推测。”自从和Billie重聚,她平日的坏脾气又回来了不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依据。“当然,”Alis叹了口气,“但我是说,还要多久我们才能把眼药水发给所有的人,至少让他们能睁眼看东西?”
房间对面,正在把更多的银色物质装进一组磨砂安瓿里的Billie回答了她。“那要看还有多少人活着。”她的声音仍然冷漠,像一片寂静在她们之间扩散开来。“但即便如此,就算我们发给了所有的人,这事还没完。”
“为什么?”
“因为。”Helena推开显微镜,揉了揉眼睛。“你没法永久地夺走人眼晶状体的反光性,除非你彻底把人弄瞎。这种眼药水的效果最多只能维持五六个小时。”
Alis瞪着她。
“是啊,”医生赞同道。“如果你在想,这表示我们下半辈子——不管还有多长——都离不开这个了,你可能是对的。”

她们很快发现那个数字其实更接近四小时。
Billie Forsythe就是这样成为了Site-43首席医疗官。
当然她并不是欣然接受这一职责的。她也做不到,因为即使上了镇静剂,她仍然在直到刚才还属于她母亲的办公室里的折叠床上尖叫。

全局主管走进监室的时候,穿束缚衣的男人凝望着半空,眼神一片空白。
他坐在地板上,膝盖贴在胸口,背靠着墙,尽可能地远离房间中央那张锃亮的金属桌子。
桌子上现在沾满了鲜血。
他的身上也沾满了鲜血。
“该死,”全局主管小声咒骂。
那个男人一句话也没说。
全局主管清了清嗓子,那人还是一言不发。最后还是靠一个真正的问题才引出了一个回应。
回应:彻底认输的狂笑不止。
问题:“我看你不会想当量子超力学部的新主席吧?”

9月12日
Alis精疲力尽。
把Helena Forsythe的尸体拖出实验室虽然辛苦,但至少是件做完拉倒的事。而她其余的职责全都是持续的过程,而且一时间看不到尽头。
两位医生成功地把配方改得足够稳定,使这种物质的用途更为广泛,所以Alis在此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搜寻幸存的医疗人员。他们并非全都渴望返回岗位,不愿返工的那些人也并非全都听得进鼓励或威胁。她不得不把一些人留在原地,即便如此,几小时之内她还是凑到了像样的人手,足以让实验室开始批量生产更多的眼药水,也足以让她能腾出几名专家负责急救和分诊。当然,优先级第一位的是Elstrom,Veiksaar则紧随其后。
人手吃紧的实验室技术员给主管做了几次快速扫描,大致弄清了她究竟得了什么病。她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这个消息,然后她将全局主管任命为临时主管。
“等这结束了,”她补充道,“就会变成永久的。”
“等什么结束了?”Dougall问她。
作为回应,她又往自己手心里咳出一口血。
弹震症的问题仍然不好解决。似乎没人能找到心理医生。寻找Anoki时只找到了Placeholder McDoctorate;新主管派他去管理眼药水生产线,并与其他科学家开会商讨如何防止幽灵出现在员工眼球之外的所有反光表面上。
“小事一桩,”Joanna Bremmel粗声说。他们找到她父亲之后,她尖叫了整整一小时,直到嗓子变哑,然后她昏了过去,醒来之后,她说话的声音就变得像她父亲早晨没喝上咖啡时一样。要是他真的死了,她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再开口说话了。“我们只要用磨砂机把每一块光面瓷砖和玻璃都磨毛。很快的,最多只要十到二十年。”

他们都知道会很惨,即便如此,当Clio统计出伤亡人数时,他们还是感觉如遭当头一棒。
在突破发生前,Site-43总共有一千出头的员工。大约有一百三十人死于悖论波、溢出物泄漏和AAF-A的损毁。
在接下来的不到一天时间里,Philip Deering的鬼魂又收走了三条人命。
这只是到目前为止。
另有十六人在与这位常驻猎手——由Philip Deering友情出演——接触时受到了非致命伤。
那些伤口一个也没有愈合。
Eileen Veiksaar已经无休止地尖叫了几个小时,没人能为此做些什么。再多的止痛剂都没有用。有什么东西以她那颗眼睛被割除的可怕伤痕为中心向外放射,攻击着她的大脑,她的疼痛中枢。
据Hayle博士判定,那个伤口正在腐烂。他能想到的唯一治疗方法是切除相当一部分颅骨和周边组织,以及一部分脑灰质。他们不知该如何取得她的知情同意。全局主管可能需要亲自下达指令。
最终,她替他们省去了这个麻烦——她从近旁的一个托盘上胡乱地抓起医疗工具,对着自己的咽喉比划,直到她终于找到了足够锐利的工具和足够合适的角度。
分诊工作非常忙乱,以至于过了一小时后才有人发现Karen Elstrom也在她的私人房间里死于晚期肺鳞癌。
她上一次体检是在一个月前,当时她的身体完全健康。

Dougall站在交叉口,感觉自己很没用。过去几小时里有好几次有人说他没用,但这跟那些没有关系。
他感觉没用,是因为他无法鼓起勇气离开。
过去的二十年里,这个交叉口一直让他感到非常恐惧,而现在这种恐惧变得愈发强烈。它不仅仅是个建筑奇观,不仅仅是许多走廊和实验室的交汇之处。
它是这里的守护神。它是命运的十字路口。
它是一切灾厄开始的地方。
他曾沿着这条走廊去和Udo偷情。他曾站在这里,浪费了他弟弟生命的最后几分钟,心里却想着……还是Udo。而在那扇现在已经封死的气闸门后,Udo自己也以他能想象到的——甚至可能是他根本想象不到的——最诡异恐怖的方式死去。
他凝望着A&R与气闸门之间的一截空空的墙壁,思考着那些阻挡在他面前的回忆,这时他听见了那个声音。极为微弱的咚的一声。
它是从气闸门里传来的。
门上包了十层之多的玻璃纸膜。在膜下,门本身也被焊死了。里面的一切有价值的东西要么已被搬走,要么被判定为风险/回报比过高而留下。Dougall不知道他要怎么才能打开这扇门。
咚。
或者他是不是真的该考虑打开它。
不过,他也可以走到走廊尽头,启动门锁控制面板旁边的对讲机。他可以做到这件事。在物理上,这是有可能办到的。
咚。
这条走廊几乎已经被遗弃了。复制研究实验室在Wettle死后就不复存在,A&R仍然关闭着,有待日后艰难的重建。不会有别的人会来这里调查。他觉得他可以去叫人来。
然后费半天劲还要被人说没用。
他受够了。到此为止。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走廊尽头,查看着面板,直到他找到要找的按钮。也许对面的答话会当场融化他的脑子。也许那样也不坏。
他按下按钮。“喂?”
没有回应。
然后有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怎么是你。”她听起来像是已经超越了疲劳的极限,进入了某种更遥远、更怪异的境界。
他眨了眨眼,再次按下按钮。“谁在那里?”
这一次的停顿更长了。“求求你,去找个别的人来。”

他们花了四小时才重新打开了气闸门,但考虑到其他扩充人员的手段都要耗费数年的工作和无数的资源,做出这个决定并不难。Ambrogi和Markey隔离了走廊,Zlatá轻轻一碰就解开了玻璃纸膜,剩下的就只是如何加热和使用溶剂的问题了。
Dougall在墙边等待着。没有人叫他帮忙,但也没有人请他离开。就算有,他也不会离开。
他们最终发现她瘫倒在内侧的墙边,累得无法站立,他们把她抬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而她全程都拒绝看他哪怕一眼,这让他感到多少有点不公平。

她醒了。
回头想想,她的坠落不太可能是这样的结果。水流把她卷入了AAF-C的地下室,她失去了知觉。她应该会淹死。但她没有,没过多久她明白了为什么。
Amelia没有坐起来。她试过,但她胸骨以下的整个身体仿佛都在严厉地训斥她,惊恐和疼痛让她喘不上气。一缕沙子正在从她头顶上方严重扭曲的步道上流下来。她顺着轨迹找到了它的源头:她撞上的那个滴定罐。它在泄漏。它们全都在泄漏。也许她体内也有鲜血正在泄漏。
她深吸一口气,坐了起来。
当她再次醒来时,她靠在某种稳固而可塑的东西上。沙子更多了。她身体前屈着昏了过去,却得到了椅子般的支撑。
就当这是开了个好头吧。
她听到奇怪的声响,抬头看去。有一只非常巨大的鸟——红光下看不太清,但应该是白色的——好奇地俯视着她。它发出只有它十分之一大小的生物才能发出的啁啾,然后沿着护栏跳跃到最近的罐子处,开始贪婪地吞食沙子。
“好吧,”她粗声说。
不管她受了什么内伤,现在至少不痛了,或者疼痛已经超过了她的大脑能处理的极限。这是好事,因为继续留在这里是必死无疑的,在无法处理伤势的情况下,她巴不得能免去人体的疼痛感受器带来的无用干扰。她向前探身,用双手撑住身体趴在沙子里,开始爬行着穿过沙丘。
从她能看到的墙壁来判断,沙子大约已经堆积了一米高。这表示滴定罐里流出的沙子比原本它们装的水还要多,自从……管它呢。自从某事发生之后。
信天翁再次啁啾,她说:“管它呢。”
在地下室这个区域的另一侧有个工具柜,她向那里爬去。那里也有向上的梯子,她尽力不去想它。
柜子没有上锁,却被厚达一米的沙子掩埋了,所以她只得把门把手挖掘出来。谢天谢地门是朝里开的,她一边想着,一边转动把手推开了门。
然后沙子流进了柜子,她也跟着一起滚了进去,有那么一小会,她没那么庆幸了,又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没有任何感受。
然后她再次醒来,她的脸正压在她要找的那件设备上:便携式抽水机。沙子正从她身后流下来,设备已经被吞没了一半。她扒拉着它周围的沙子,直到有足够的空间可以把它拽出来,然后她转过身——非常痛苦——用脚蹬住墙壁——非常痛苦——开始艰难地将它拖回沙丘上。
等她出了柜子,回到沙丘顶端,她看着自己的所作所为,开始大笑。只是开始,因为继续笑下去太痛了。
“一台抽水机,”她质问这片室内沙漠,“到底有他妈什么用?”
信天翁欢快地鸣唱着,她抬头看着它。它还没填饱肚子,沙子的流速也没有任何减缓。
管它呢,她想。这正在成为一句非常简练的口头禅。她查看了电量——不借助于颜色区分很难看清仪表的读数,而且红色的环境光会影响读数显示这件事本身就非常奇怪,但她好歹确认了它已经准备就绪——然后将抽水机的抽吸端插入沙丘中,按下了开关。
沙子立刻开始从泵的排水端涌出来,像水一样在中央腔室里咕噜作响。毕竟它曾经是水。
这种荒唐的逻辑站得住脚。

这里有足够的沙子,抽水机也有足够的电,使她得以重新排布沙丘,挖出一条爬回步道上的路。毕竟,梯子已经不中用了。她可以清出通往地下室更深处的门道,但那只会把她带往心灵遮断合金污水池的北部边缘,她预感到她不会想要靠近那里,在某事发生之后。在……管它呢。
她爬过本来并非供人爬行的网格步道。她的人造革马甲很耐磨;看样子,旧制服比起后来替代它的连体服还是有优点的。想着马甲很容易就会想起Phil,于是她咬住嘴唇,直到感觉疼痛才抬起头,她恰好与低头看着她的信天翁对上了眼神。
然后信天翁一跃而下。
她以为它会把她抓起来带走,或者啄出她的眼珠,或者向她嘴里吐沙子,就像对待它的雏鸟一样。但它只是落在她背上——它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然后停留在那里,任由她带着它爬上阶梯,爬向出口。她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游移,也许再过不久那东西就能让她彻底解脱。但是在那之前,她还是必须一试。

就算只是为了摸清这个“某事”的轮廓。
步道的尽头有个急救站。然而步道本身长达一百米,所以她在抵达救助之前又一次陷入昏迷之中。当她第四次醒来时,她吃惊地发现,不光墙上挂着一个急救包,而且从门口到急救包的地面上,一层样子和气味都很像手撕烤猪肉的东西铺成了一道斜坡。
她没觉得这有多值得骄傲。她登顶了这座小小的肉山——它散发着隔夜烤肉的臭味,也许它真的就是——扯下那个救命的盒子。
她对急救基本知识有些生疏了。捆扎固定折断的肋骨已经是一种过时的做法,因为那会挤压到肺部,而你会需要深呼吸的能力,以防上述的肺部塌陷。但她非常确定,这条建议的前提是你不会带着两截断裂的肋骨爬来爬去,任它们自由移动,戳穿它们碰到的一切东西,所以她折中了一下,只把自己捆扎到不算太稳固的程度。止痛片帮上了很大的忙;直到疼痛和其他感官一同变得迟钝,她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处于多么剧烈的疼痛当中。这里甚至还有一种提升骨骼密度和再生能力的药剂,但她吃得不太情愿,因为她不知道它多快能生效,也不知道她体内的现状是不是——
她感到后背上突然一阵刺痛,她翻过身仰躺着。
信天翁拍打着翅膀落在角落里的办公桌上,愤怒地唧唧叫着。它巨大的喙间衔着某件东西。这东西的红色远比周围一切淡,它的一头是锯齿状的断面。就在她的眼前,信天翁仰起头,整个吞下了那截肋骨。
她向身后伸出手,在马甲和后背上摸索着寻找破洞。没有破洞。
“……谢谢?”她说。
信天翁给她一个非常近似人类的责备眼神,它在桌子上跳跃着,用它的喙模仿穿刺的动作。
Amelia看了它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再次翻身趴着。她感觉到鸟儿又一次落在她背上,她只来得及想到我接受的训练当中哪里都没提过这种事,就有又一阵更加剧烈的刺痛袭来,然后她再次失去了知觉。

这一次醒来时,她感觉自己几乎像个人了。
信天翁仍然在,它在办公桌上打着盹。听到她开始动弹时,它立刻跳起身来;她站得比平时小心谨慎得多,因为她注意到胸口肋骨原本所在的位置有种奇怪的空洞感。她决定继续保留绷带。也许它能防止她的内脏晃荡得太远。
“谢谢,”她说。信天翁没有回答。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以为它会回答。
从这里到地铁的路程并不长,只需穿过几个房间,但她还是走得很慢。每扇门背后都有新的恐惧在等着她。有一条走廊里堆满了奥秘消解部的实验袍和外套——这时她终于意识到她穿的究竟是什么,那是站点为数不多的奥秘消解技术员的制服。在红色灯光下她无法分辨黄色和橙色。下一个房间里有齐腰深的积水,在她开门后也并未流走,于是她只得蹚着水从成堆的赤裸尸体间钻过,她觉得它们就是隔壁那些衣服的主人。信天翁停在她肩头,避免弄脏自己的脚,它的喙垂到她脸旁。然后她进入了一间满是奶酪的办公室,它散发出一种不可思议地让她感觉渎神的臭气。然后就是站台了,不知为何,那里才是最糟的。
它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多了那些木乃伊化的尸体,它们展示着人类可能——有的甚至不太可能——做出的每一种痛苦姿态。天花板的镶板都脱落了,数十种仿佛没有尽头的线缆垂落下来,蜿蜒着穿过瓷砖,绞死了那些技术员和研究员,就像在庞贝遗址上演了一出极度恶趣味的后现代《拉奥孔》。
地铁隧道里弥漫着甲醛的臭味,墙壁油光锃亮,她知道这表示真空冲刷曾被启动,至少有一部分的减毒喷雾器完成了它们的工作,使最有害的流质紧贴在隧道壁,以便后续刮除与消解。这不会让她觉得太困扰。她知道这里肯定发生过某种局部突破,而这就是第一个她所能理解的后果。
真正困扰她的是,当她沿着轨道向前走时,有一团散发微光的能量飘过她的头顶,划出纠缠的曲线,它带着成千上万各种各样的骨头从空中掠过,从她身后弯曲的轨道飞向前方轨道向西北两侧分岔的地方。据她所知,这列骨质的列车走的是绿线地铁的完整环形路线。
“绿线,”她重复道,她看着一连串的股骨、髌骨和脊椎从头顶驶过,它们有的是人类的,有的更像是猫科动物的;她甚至觉得仿佛看到金属质的犄角或箭头在掠过的骨堆里一闪。“绿线。”颜色正在迅速地变成一个抽象概念。
至少那种能量是会发光的,所以她能看清她该往哪里走。所有的灯都灭了。她在站台的亭子里找到一支手电筒,但她一打开它,就有某种不是光线的东西从灯泡里钻出来,她立刻关了它,把它扔进AAF-C,然后紧紧关上了门。

她独自来到了AAF-D。信天翁在她快到站台时从她肩上跃起;她最后一次看见它时,它正在向西滑翔,一边吸食着骨头,一边发出愉悦的鸣叫。
她对于走到这里会遭遇什么有过一些担忧。差不多可以肯定,这场突破就是“那场突破”,所以它的中心就在F-D。那意味着穿过这里非常危险,而且她无法找到任何防护设备;F-C那些锁柜理所当然地全都装满了尸体。甚至都不是最近的尸体;据她所知,这些尸体来自沃德公墓,是伟大的突破从那里卷来了它们。它们看上去确实体形较矮,凸出的骨骼也显得更为多孔。
地铁站里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坏消息是站台再往前的轨道上是一道紧闭的突破隔离门,还有大量的瓦砾堆积在门与轨道相交之处,她可以发誓那些瓦砾会动,所以她都没法靠近去查看是否还有能通过的道路。
好消息——真奇怪这也能算好消息——是站台正下方的轨道上有一套奥秘消解技术员的符咒防护服。阻挡它成为一个完全的好消息的,是它出现在那里的原因:它位于一条长长的污渍的尽头,那污渍沿着站台侧壁一路往上延伸,估计是深入了AAF-D内部,污渍也延伸到了防护服里面,也就是说它就是这防护服原先的主人的遗骸。她不得不把这东西倒出来才能穿上防护服。她会选择这样做的唯一原因是它真的很容易倒出来,而且似乎没有一丝残留。甚至连气味都没有。血肉的浆汁渗入轨道间红黑色的砾石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爬上站台——要是还带着折断的肋骨她绝对做不到,她默默祝福那只信天翁猎运昌隆——符咒防护服的外层开始嘶嘶作响,看来穿上它是正确的选择。她站起身,看见瓷砖都反了过来。并不是整个车站反了,而是每一块瓷砖。它们就像倒置的平顶金字塔,而她踩在它们完全脱离了灌浆的平坦底面上。瓷砖的边角随着她的脚步纷纷碎裂,她向气闸门走去,尽管气闸门已经不复存在。
在门的另一侧,所有的灯都暗着。
她进门时,一部分灯重新亮了起来。也有一些灯时亮时暗地闪烁着。这里的亮度始终不足以让她弄清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有些路面逐渐倾斜,坡度大到几乎垂直于地面,甚至更大,它们看上去绝对已经绕到了上下颠倒的程度,而她沿着它们行走时却从未感觉到哪怕一点角度和重力的变化,只是有强烈的晕眩感而已。有些地方的墙壁没有完全合拢,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感觉同时从每一个角度看到了整座设施。她头脑里填塞着大片的虚无,她已经开始称之为“红暗”,它带来的氛围让她联想到了偏头痛,但并非疼痛本身。
实际上,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感觉疼痛了。长到足够让她开始胡思乱想,开始纳闷……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他们告诉她事情已经解决了。他们修正了那个问题。他们就要回家了。他们没法告诉她回家之后会看到什么,没法完全保证;他们只有一个测试案例能跟这次类比,而那几乎算不上什么像样的数据。但是结果不应该是这样的,除非这就是2022年9月9日真正的、注定的现实——这场空前绝后的灾难。
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她知道谁是造成了这种差异的罪魁祸首。

看,我没猜错吧。
她没有告诉他们故事的其余部分。她并不打算告诉任何活着的人。
而他们告诉她的事让她意识到自己到底面对着多么严重的问题。
从现在开始,她要保守她的秘密很长很长时间。也许是永远。她要分辨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会毁掉一切,把情况变得比现在更糟,这将会相当困难。
幸运的是,听完最初的情况通报之后她立刻精神崩溃了,这给了她充足的时间来理顺她自己的说辞。

Janet Gwilherm几乎拽着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她并不能真的做到,因为她坐在轮椅上——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你一点忙也帮不上”,这才终于赶Dougall下了班。他感觉她想做一些比仅仅是赶走他更激烈的事,但出于某种原因克制住了自己。
某种原因。正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其他所有人现在只是恨恨地盯着他,却很少会真的开口抱怨。出于同样的原因,没有人愿意跟他共处一室,也没有人兑现他们在会议室里的对他做出的威胁。
因为他们害怕。
自从突破发生以来,他还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他只是在坐着、站着、甚至行走着的时候时而清醒时而昏沉。灼热的红色毫不留情地压在他们所有人身上,使他们无法清楚分辨真实与虚幻,清醒与梦境。但是,当他最终躺在自己的宿舍里时,他的身体十分肯定地告诉他,是时候放松一下了。
这时他身边的床垫上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他试图向后缩,全身的肌肉却没有一丝力气,所以他只是发出了一声惊慌的尖叫。
一只手轻轻拨开遮住他眼睛的头发,一个温柔的声音说:“嘿。”
是Alis。
Dougall蜷缩成胎儿的姿势,紧紧闭上了眼睛。
“嘿,”她又说了一遍。她伸出双臂环抱住他,将他紧紧搂住。
“这不是我的错,”他小声说。
“当然不是。”她吻了他的前额。“从来都不是你的错,对吧?”

9月13日
“地面是岩浆,”Wirth提醒她。
“对我来说不是。”Alis推着手推车走出了实验室,凝望着眼前仿佛延伸到无穷远处的锃亮走廊。
在设施各处,人们把木板、塑料板或拉丝钢板覆盖在反光的地面上,通过它们前往各自的工作地点。根据复原工作的需要,各区域的灯光正在陆续重新亮起,但在Alis完成她小小的涂层工作之前,所有区域都还无法完全恢复运转。
她更喜欢阴暗的环境。那种险恶的雾霭在阴暗的笼罩下会变得没那么明显。
她推着手推车前进,厚重的黑靴子在瓷砖上嘎吱作响,来到走廊中央后,她拉下了操纵杆。浓稠的黑色液体从手推车底部涌出,很快渗入了瓷砖的每一条间隙和裂缝当中,她从手推车里抽出拖把,开始涂抹,直到带有金属光泽的“蓝色”变成完全暗淡的“灰色”。
不过当然,它们其实都只是不同调子的红色。
她涂抹完毕后,这一带的所有瓷砖会暂时变得晦暗,这时Bremmel的自动磨地机就会进来,把陶瓷的表面永久地磨成哑光。一旦确认地面再也无法吃人,很快会有配备砂纸干拖把的团队进入这里,对墙面做同样的事。
最初,他们尝试过不做任何表面处理,直接派出磨地机。但第一代机型的所有机器全都被镜子怪掳走或撕成了碎片,因此才有了现在这桩讨厌的差事。而且,当然,Alis是唯一能够执行这一任务的人。
不对。
严格来说,还有一个人也能做到。
只是掌权者当中已经没有人会放心地交给他任何重要任务了。

他去拜访Amelia。直到他离开,她都只是呆呆地凝视着天花板。
于是他转而去拜访Placeholder。
他第一次知道男人也能发出如此尖锐的惨叫声。
他还曾去找过Philip。
在Site-43,他可能是这个冒充他弟弟的怪物唯一不想杀的人。
他总是把我往最好的方向想。
这真是个糟心的奇迹:即使在死后,Philip也仍然在让Dougall失望。

9月15日
于是,他只是随意游荡。
他发现,基层员工有时会很高兴见到他。没人告诉过他们为什么不应该这样。他们以为他是站点精英人士的一员,前来检查他们的工作,鼓励他们,甚至传递一两句至理名言。有的时候,他试着去迎合他们。被注视却不被真正看见的感觉真好。不过反正看东西是一天比一天困难了。
所有的主席和部长对待他就像对待一只蚊子,一个不听话的小孩,或一个杀人犯。他们邀请他参加会议,只是因为他们想碰碰运气,看他是不是还记得一些关于未来通话、红移或他弟弟的本性方面的有用信息。他没告诉他们,在通话结束的那一刻他就彻底遗忘了通话的内容,在红色蔓延时他正在极力控制自己不尿裤子,根本没注意到别的东西,他对Philip E. Deering的了解也仅限于知道他令人失望的程度。事实上,他是喜欢被邀请的。即使他们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唾骂的语气。即使他暗自怀疑,之所以现在还没有哪个人把他带到某个僻静的地方,冒着被幽灵袭击的危险割断他的喉咙,纯粹只是因为新主管和彵的安保人员有秩序的表象要维持。
即使他无法完全说服自己,他们那样想是错的。
因为他至少还算是程式的一部分。不是个活动部件——现在还不是——但总在等待行动。因为他毕竟还是一名部门领导人——尽管他现在管辖的只有六个士气消沉的新人,以及一个总是故意无视他的资深巫师。他还是一名专家。他还能做出贡献,不管那会发生在多久的未来。
归根结底,他和人数已经大幅减少的Site-43员工还是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他还活着。
“今天又是什么想要我们的命?”他钻过低矮的舱门,进入站点的第二层皮肤。
Romolo Ambrogi回头看着他,暗淡的双眼眯得很紧,仿佛想挤掉那层防止暴毙的人造刺激物质,Dougall看不出对方是不是在怒视自己。“渗漏。”
“什么渗进来了?”
“猫尿,”狭窄的维修通道远处传来回答。Dougall望向Ambrogi身后,只见David Markey跪在水泥预制板和裸露岩层的交界处。“所有的基岩现在都有股猫尿味。”
Dougall后退了一步。“湖在渗进墙壁里?”
“目前只是自然的那部分。”Markey打了个哈欠;现在人人都整天打哈欠。因为睡觉时需要把闹钟设成每隔三个半小时响一次,不然醒来时眼珠就会爆炸。“看起来不像人造物质。”
“我有件事不明白,”Ambrogi说——对着Markey,不是对Dougall——“为什么这花了那么久。我们已经见识过这玩意能干什么。它现在早该把站点周围的岩石从上到下全部溶解掉了才对。”
“从上到下?”Dougall插话。
Ambrogi仍然看着Markey,但还是回答了。可能他只是不想Dougall再重复这个问题。“下面的洞穴已经填满了,但是湖同时还在从上面涌进来。我们只好封死了电梯。原本的伊珀沃什营现在基本是……呃,一泡污水。”
Dougall惊讶于幽闭恐惧症竟有这么多种类,而且他竟能同时体验到这么多种。
“那个,”他提议。“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多关注它一点?”
那两人都转过头看着他。突然他意识到这个装满管道和备用阀门的小小岩洞是多么偏僻,站点的人数不如从前,大多数监控系统也仍未恢复运行。
他的周围没有任何会反光的东西。
而Ambrogi正焦躁地拨弄着他的结婚戒指。
Dougall举起双手,自己也说不清是出于安抚还是自卫,他渐渐后退,直到那两人重新开始小声交谈为止。

“你问过我这个?”Placeholder的双臂在束缚衣里扭动着。“我不记得了。”
“哦,”Dougall耸了耸肩。“你当时有点别的心事。”
“你的意思是我当时精神不太正常。”目光阴郁的卷发男人点了点头,点得有些过于急切。“那搞坏了我的脑子,你知道的——就是我看到的事。”
这显然是在求取更多的信息。Dougall无视了这个请求。“但我们确实问过你。确切地说,是Anoki问的。”他停下来,观察着失踪的心理学家的名字是否会对这个奇怪的超形上学家产生什么影响。就算有也并不明显。在单色环境下,Dougall愈发难以判断别人的反应了。“你以为我们在开玩笑。”
“这听起来确实像个玩笑。但关键在于,”Placeholder沉思着往Du的椅子上一靠,把双脚搁在Du的办公桌上——这是个了不起的壮举,因为他完全没有靠双手来平衡,“它也像是我会开的那种玩笑。不过当然不是现在。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东西是好笑的了。但如果我成了个无趣的老人,那倒有可能。我能想象出我自己给某个东西起名为‘REISNO大炮’。我要是真走到了那一步,对于科学来说将会是个可悲的日子,但这并非不可能发生。”
Placeholder似乎是所有员工当中适应新模式最快的一个。Dougall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这一点。也许他还是更希望QS的新主席能多一点绝望的神情,就像站点里的其他人那样。“我不关心它的名字叫什么,也不关心你是否认为自己会那样起名。你已经给它起了那个名字,或者至少你应该会那样做——在你造出它的时候。而你说你没有制造过它。”
“因为我真的没有,”Placeholder赞同道。“我不会平白无故地制造机器。我需要特定的理由。比如项目的要求,研究的需要,我自己的突发奇想。你说的这东西并不符合这些条件。”
Dougall揉了揉眼睛。现在他们全都不时地揉着眼睛。他们的眼睛不比地面和墙壁光滑多少。“好,那么现在你收到要求了。我们需要一台能让人联络过去的自己的机器。我们所知的唯一关于它的线索就是你。”
对方点了点头。“我明白。但问题是,就算有全世界的资源在手,这也是个困难到离谱的任务。当然了,”他举起一只手来制止反驳,尽管Dougall并无此意——看来束缚衣的袖子已经解开了,“可能的确有一条路从这里通向那里,但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走。我们就只知道,理论上存在的另一个我早在二十年前就得到了提示,却花了那么久才有成果。我们可能面对着一段非常、非常漫长的旅途。”
“如果你不做的话,”Dougall提醒他,“它只会变得更漫长。”
“那可不一定。”Placeholder伸手挠着下巴上乱糟糟的短胡茬;Dougall不确定他是不是本来就知道它们在那里。他应该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如果我听说的那些事是真的,有某种东西会在你等烦之前就把我们所有人都杀光。”

9月17日
Stewart疯了。
他知道这是事实,因为他一直都是个虔诚的信徒。他对基金会的使命从未有过哪怕一秒的疑虑。但这到此为止了。现在一切看上去都像是胡扯,像是谎言,而他学到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意味着他疯了。
他应该向Mukami报告此事,但他没有。他做不到。因为她不在。他可以告诉她的副手Yancy,但他对那个人真的没信任到那种程度。相信他能在自己举铁时看护着?那没问题。相信他不会把自己出卖给什么阴谋?绝对不行。
而这里绝对有阴谋。那是唯一的解释。有人早就知道这件事会发生。他听说了关于Deering和一个什么神奇机器的故事,但那显然是编造出来蒙骗他这种人的。这是某种实验。他们全都是小白鼠。不然为什么站点里有那么多头脑聪明的人牺牲了呢?显然他们是知道得太多了。
而他也被牵扯进了他们的处决计划当中,那是为了让他闭嘴。
但他们不会得逞的。
当然,他会服从命令。当然,他会履行职责。他仍然相信着那些东西。他仍然想要守护同事们的安全。
但他绝对不会让Del白白地牺牲。
在他们封锁AAF-D之前,他跟随紧急响应小队进入过那里,从那片奥秘战场上,他只带回了一件战利品。他妻子碎裂的制服上的一颗闪亮的黄铜纽扣。每天夜里,在上床睡觉之前,他都会坐在她最喜欢的那把扶手椅上,用粗大的手指把玩它,挑衅着那个传说中的镜子怪,看它敢不敢跳出来撕咬他。
它从来都没有出现。
你愚弄不了Stewart Radcliffe。他不是傻瓜,不管其他人怎么想。不管Janet怎么想。他不是傻瓜。
他一听到真相就会辨认出来,再多的事实都无法改变这件事。

他从来都不能算是个真正的giftschreiber,但现在差得就更远了。
他正在做的事本该让他有一点恼火,但他没有。基金会的每一个人最终都会变成这样,Del Olmo一边打开无线电开关,一边想道。就目前的状况来看,这样可能是最好的。
他向新主管提议的第一批安全措施之一就是没收所有的私人无线电收音机。安保人员当然还会留着他们的,但其他的都是不必要的风险。Mukami从那次长途旅行返回之后就来找了他,磕磕绊绊地诉说她在吉普车的收音机里听到了什么东西,这让他陷入了沉思。于是他把自己最好的收音机带到了Lillian的旧办公室旁边的认知净化隧道里,调好频率,试图听清鬼魂在说些什么。
当时它们正在播放齐柏林飞艇的你的报应将至Your Time Is Gonna Come。
曲目之间没有停顿,因为这不是个真正的电台。早在灾难降临之前,这些来自往生世界的小小信息就已经挤进了湖畔的各个广播电台的节目单,它们可以借此抵达目标听众的耳边。Polly Mataxas纯靠灵光一闪才察觉这是一种异常,提醒她的是父亲出殡时她听到的一段惊人应景的音乐。即使在当时,它都没有太站得住脚的证据。
在隧道里待了几天之后,Del Olmo可以肯定地说,它的存在是不容置疑的。
现在他正听着盖伊·隆巴多与皇家加拿大人乐团的及时行乐Enjoy Yourself。更早些时候,他听的是平克·弗洛伊德的时间Time和鲍伊的五年Five Years。每一支歌传递的都是同一种不变的信息,与SCP-6519通常表现出的多样性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每一支歌唱的都是不可避免的死亡。
所以,他阻止Site-43的幸存人员接触无线电波实际上是做了一件好事。他们也许觉得他们需要解脱,需要听见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最后信息;他们也许以为世上最糟糕的事莫过于在灾难中失去亲人而没有机会道别。但他们错了。
死者已经不再关心生者的烦恼。
生者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他如此认定。证明确实存在过多的信息和过多消费信息的自由。如果他们要维持有序的管理,就得把信息泄露减到最少。作为站点中各类沟通方面的最高权威,他有责任起到带头作用——区分建设性和破坏性言论,决定哪些频道适合播出,哪些应当被禁止。
电台像在回应他一样开始播放杰思罗·塔尔的愚钝如砖Thick As A Brick。
“是的,Lillian,”他喃喃自语,声音在铺满黑色镶板的圆柱形隧道里没有一点回响。“我知道我的责任。”
他是唯一需要知道的人。

9月20日
集体消亡的选项并不都像湖和其中的各种鬼魂那样富有戏剧性。
“我们的食物储备可以撑上一整年,”Markovich博士解释道。Dougall已经成为了此类解释的专门接收者,因为撤他的职对士气会有不良影响,但他又实在派不上其他用。“那应该已经足够了,特别是……”她顿了顿。“……啊,考虑到最近的事件导致了需求的减少。”
“如果我们被困在这下面超过一年怎么办?”Dougall追问。
Markovich皱起了眉头。“有那种可能?别告诉我有那种可能。”她的手开始颤抖起来。“这不可能持续那么久。你们现在肯定已经快想出对策了。”
Dougall摇了摇头。“不要慌。专业一点。”再拿那种无情的眼神瞪我啊。
食品科学家重重坐倒在椅子上。“好吧。好吧。我们在理论上讨论一下这种可能。”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白色日光灯现在散发着柔和的粉色光芒。“植物可以在红光下生长。那跟正常的生长不同,差别很大,但还是有一定好处的。”
“比如?”
“哦,我很确定一般的红光可以促进植物生长。过量的红外线对大多数植物有害,但是远红光呢?那倒会让作物的尺寸和质量有大幅提升。问题是,我们不能完全确定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什么光。我们不能完全肯定它真的是红光。”
“它还能是什么?”
“是我们的眼睛产生了错觉。这倒提醒我了。”Markovich拿起办公桌上的小塑料瓶——现在站点每个办公室的每张桌子上都有这玩意——往自己眼里滴入几滴银色液体。她痛苦地皱起了脸,又揉了揉眼睛,然后继续说下去。“啊,刚才说到哪儿……对了。所以我们应该可以在这种条件下扩大水培种植的规模,但是有很多作物只有在特定波段的光照下才能正常生长。光合作用就全看运气了。这还没说到种子的问题呢。”
“种子有什么问题?”
“我们没有种子。”她耸耸肩。“我们手头的只够进行一些小项目,本来只是为了给外来的鲜食和我们现存的罐头食品提供一点点补充。我需要各种水果、蔬菜和根茎类作物的种子,才有可能在这下面建立起可持续的种植区,培养出营养充足、富含维生素的作物——假如地面上已经没希望了的话。”
人们都喜欢绕着弯子向他打听地面上的状况。他们大多没有去过那里。他从不回答。“你最需要的是哪些种子?”
Markovich开始扳着左手手指计数。“首先,我希望能种起番茄、马铃薯和羽衣甘蓝。越快越好,最好在我们开始有需求之前。”一想到这真的可能发生,她本来就很低落的情绪明显又低落了一些。
Dougall从实验袍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容器,将它放在另一位博士的办公桌上。“你可以先从这个种起,我会去看看能不能搞到其他的。”
Markovich小心翼翼地拾起那个容器,生怕动作太大弄洒了里面的种子。她惊奇地瞪大了眼睛,抬头看向Dougall。“你是从哪里搞到番茄种子的?”

10月1日
警笛声现在更响亮了,当前的状况导致突破警示灯变得难以分辨,这是一种弥补措施。Dougall觉得这声音几乎能把人震聋,所以他有点惊讶于还有人能用自己的喊声盖过它。
“不要靠近外墙!”那个警卫吼道,他高举双手挥动着,仿佛这样能表达一些额外的深意。“不!不是去集合点!到食堂去!”
Dougall站在自己宿舍门外的H&S走廊里,看着研究员和特工们在热腾腾的瘴气里慌乱地跑来跑去。他摘下腰带上的无线电对讲机,按下通话键。“这里是Deering。出什么事了?”
“服从。命令。”Mukami的声音短促生硬——而且她现在把每一个词当作一个句子般念出来——但他仍然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到。人造。墙壁。那里。去。不要。靠近。基岩。不要靠近基岩。”
然后他的无线电发出一个独特的声响,那表示他已经被对方拉黑,无法进行进一步通讯。
Dougall看着最后几名慌张的员工消失在互相连接的各条走廊尽头,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去拿他的工作平板。
他在起居室的地毯上走到半途,突然愣住了。
他房间的墙上有一条裂痕,而且它正在扩张。
它扩张得非常快。一瞬间,石膏墙板已经成了地毯上的细灰。墙板后方的木质壁骨吱嘎作响,逐渐裂开,破碎,最终在重压下垮塌。断裂的电线火花四溅,液体从破裂的管道里溢出,墙壁正在侵吞他宿舍的空间。
有什么东西在推动着它们前进。
不要靠近基岩。
通往他办公室的紧急逃生通道已经不复存在,现在那里只有一面脉动的石壁。岩石绝不可能以那样的姿态脉动。它在哭泣,流出某种不透明的粘稠泪液,在岩石纹理的衬托下,它看上去就像被脓液浸透的、剥了皮的肌肉。
基岩正在从边缘吞噬站点。
Dougall转身跑起来的时候,他可以发誓他真的听到了它的哭声。
他可以发誓它在喊着他的名字。
然后Dougall自己也哭了。他已经很多天没法哭出来了。他以为这会带来解脱。
但是没有。

“来!”Markey尖叫着。“抓住我的手!”
“不行!”Azad Banerjee在浓缩室里挣扎着,他的奥秘防护服被基岩分泌的液体弄得黏糊糊的。他四周的水泥墙已经全部倒塌,巨大的钢铁舱门歪曲成了荒唐的角度,他正试图从缝隙里挤出来,但他的氧气瓶卡在了瓦砾和倒塌的梁柱之间。
“我抓住你了!”Markey喊道,手指极力试图抓紧对方滑溜溜的手套。“我抓住你了!”
“David!”Banerjee在尖叫,有什么东西爆裂了,有什么东西折断了。“DAVID!”
然后包围浓缩室的基岩彻底合拢了,Markey跌回走廊之前看到的最后景象,是Banerjee瞪大的眼睛渐渐被血液和呕吐物淹没,岩石的巨手像捏一颗葡萄一样捏碎了他。
当他的视线恢复清晰——到近日来能达到的最清晰的程度——他看见自己仍然抓着那高级技术员的手。
“Vivian,”一个声音呻吟着,外墙的瓷砖开始碎裂脱落。“Vivian……”

“最有可能是什么?”主管叹了口气。
“是Rydderech,”Bradbury立刻答道。她的一条手臂打着夹板。“基岩就是Rydderech。”
“这是我们造成的吗?”Dougall好奇地问。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他身上。
“你们知道我什么意思,”他呵斥道。
“可能是SUNDOWN的原因,”Sokolsky沉思着。“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从没听说过膨胀泡沫能导致理念的诞生。不,”他以过于悠闲的姿态靠在椅子上,“我认为更有可能我们是在见证整体效应的又一次显现。”
“什么整体效应?”Ambrogi问。“这些全是没有关联的荒唐事。”
“你真的这么觉得?”模因学家面露惊讶。“我的假设是,这些全都是次一级的异常。”
“什么的次级异常?”Ferber问。
“我要是把它命名为SCP-001,应该没人反对吧?”Sokolsky扬起眉毛,环顾着整个房间,却并没有真正在看谁。“好。SCP-001,Site-43内部及周边地区的现实全面重构。”
“全世界的现实都崩溃了,”Dougall提醒他。“这里有什么特别的?”
Del Olmo动了动。他的声音有些含糊,这可能和他脸颊上那道可怕的伤痕有关,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给他用了止痛剂。他说话仍然比Mukami好懂一些,而Mukami已经开始不再参加大多数的会议。“你没看Gwilherm的报告吗?”他瞥了一眼P&S的部长,后者腿上的绷带已经拆掉了。Dougall真希望它还在。“难道你没……哦,当然了。我们现在其实什么都不给他看了,不是吗?”
Dougall拒绝上钩。
模因学家咧嘴一笑,仿佛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自从失去爱徒之后,他一直相当暴躁。“好吧,大致是这样的。在Site-43之外,一切都毁了。陆地崩塌,生物降级为更低等的存在,一切都丧失了意义,一切都难以持续。跟现实的基础特性脱了节。由于无线电通讯和长途旅行都不通,我们并不能完全确认,但我们差不多可以肯定,在我们这个幸福家园不断收缩的墙壁之外,人类文明的火种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一下Dougall连眨眼都不会眨了。他惊恐地盯着对方,等待视线开始模糊。当然,多亏了眼药水,它没有模糊。
“但是,”Sokolsky接过了话,仿佛他的上司刚才没有把八十亿人扔进垃圾桶,“我们在这里还撑得住。当然了,这里一切也很糟,大家都活得很艰难,而且每天都会出现新的狗屁,把情况变得更糟一点,但是土地还在我们头顶上。钢铁也还是钢铁。我们有可以饮用的水,可以呼吸的空气,我们的身体大致还在正常运转。至于这些新异常?它们不过是旧的那些异常,获得了新的特性。”
“湖获得了Mishepeshu的特性,”全局主管喃喃道。
“Rydderech变成了基岩,”Randy Gershwin说。他原本是I&T的一名高级技术员,直到他的老板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对于我们敬爱的已故主管究竟遭遇了什么,我也有自己的推测,不过现在还不是说出来的时候。关键是,”Sokolsky总结道,“我认为SCP-001是一种围绕本设施展开的效应,它给这里灌注了潜力,在大范围的混乱当中让这里得以维持存在。”
他们坐在那里思考了几分钟他的话。
“大炮非成功不可,”Bradbury说。
Dougall看向她,她也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们必须扼杀这个未来。”

10月7日
扼杀未来需要大量的能量。
Romolo与Placeholder和Bremmel父女一起讨论过十几种不同的方案,它们无一能满足那台荒唐的机器的能量需求。如果那个疯疯癫癫的超形上学家真的有点本事,如果他不是在瞎猜和胡乱拼凑,他大概能造出足以抽空地热发电站全部能量的东西。但事实是,他们将会需要比那多得多的能量。
表面上看,只有一个合适的方法。Romolo正在小心翼翼地尝试它,他的奥秘防护服外面罩着符咒防护服,外面还包裹着厚厚的消解液和玻璃纸膜,这让他几乎看不见东西,而且他维持这种状态的时间已经太久,现在他必须折返,并在几分钟内回到安全的地方接受洗消——假如他不想窒息而死的话。
假如他不想窒息而死,也有比直接昏迷过去更可怕的死法。现在,他四周的每个方向上每时每刻都有更可怕的死法在等着他。
在他前方,有一片燃烧的岩石,那是神学与目的论部原本所在之地。在最初的突破期间,F-D的莫比乌斯剥离器中流动的巨量阿吉巴能量如同橡皮筋般弹射出去,穿过整座设施,在途经的一切东西上撕裂出非空间的裂隙——墙壁,地板,天花板,设备,人——然后让它们消失。不留一丝痕迹,不余一点能量,单纯的消失。如果继续用橡皮筋来比喻的话,T&T就是固定橡皮筋的那根竖起的手指。那是一根中指,Romolo心想,朝着每一位曾经存在过的神明竖起。而当橡皮筋弹回它张力的原点时,神明们终于报了仇。
现在,T&T是一个永不熄灭的火山口,就像从小行星撞击的现场拍摄的画面。奇术核能燃烧得格外猛烈,而且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扑灭它。如果他们要给Placeholder那台可笑的大炮充能,这就是答案。
Romolo将要建造一座以信仰为能源的发电站。
他只是不知道还能去那里找到足够多的信仰来完成这件事。信仰是又一件在Site-43之外似乎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但你本来也做不到,”她告诉他。她把手搁在他的手臂上,她看上去如此悲伤。隔着这么多层防护,他还是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我非做不可。”别去管她橙色的眼睛是多么明亮。(他可以发誓它们仍然是橙色。)别去管她的声音多么温柔,深褐色的卷发多么飘逸闪亮。(仍然是深褐色。)他非做不可。
“但那是错的。”她皱起眉头,他感觉自己的决心正在瓦解。它在钻出他的身体,就像她当时钻出她自己的身体一样。她生命中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展现出了极为强大的意志力,就连肉体都不能束缚她,正如现在死亡也不能束缚她。“这个地方的每一寸都是神圣的。是我们让这里变得神圣。这里是一座坟墓。”
“我知道,”他低语。“但我们不能放弃。”
她的手指爬上他的面罩,爱抚着透明的塑胶。“确实,”她赞同道。“你不能放弃。你不能半途而废。但你应该顺其自然,Romo。你应该让这里保持原样。它对你来说很珍贵,而且永远如此。”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握得比他预期的久得多——考虑到她其实并不存在。考虑到这根本无关紧要。
抵达隔离帐篷时他已经快要喘不上气,他摘掉头盔品尝着循环空气,然后咳出了一团早已挣脱欧氏几何法则束缚的湿润红沙。

10月31日
Reuben向来不理解他的前辈为何如此抗拒数字化。
多年以来Harry一直在阻挠他。不论科技发展得多么先进,他就是喜欢尽可能多地保留纸质备份。“我们有这么大的一个盐矿,”他会这样说,“要是不能往里面装个几亿箱文件那还有什么意义?”
但是现在看来,他的观点显得不无道理。43NET遭到了严重破坏,一个重达十吨的蜂巢显现在I&T服务器机房里,导致大量电子数据永久丢失。服务器里的东西已经被挖空,半数的机架被转化成了巨大的蜂房,足以容纳比格犬大小的蜜蜂。当然,那些蜜蜂因为自身重量和异乎寻常的规模,差不多立刻就破裂并脱水而死。但这只能给想要查找异常园艺或高级收容隔间设计技术的人带来些许慰藉。最热门的数十个查询主题都已经无法访问,不论Clio尝试多少次重组数据包碎片,不论Carter从服务器的废墟里刮除多少红色蜂蜜,都于事无补。看样子,Harry囤积纸张的习惯终于要有回报了。
而在另一方面,“那他妈是什么玩意?”
在突破的六分钟里,盐矿经历了数量惊人的地壳活动。它原本是一个单独的巨型洞穴,现在却成了蜿蜒隧道构成的无尽迷宫,其中到处是歪倒的书架,文件盒有的卡在巨石之间,有的失去了盖子,倾倒在地,洒落一地的纸张。一股奇异的暖风在洞中吹拂,时而从酒红色的落水坑里涌起,时而呼啸着穿过碎裂的天花板上的天然风口,风中带着湿气。这是一次紧急任务。
Reuben仍在指点着,但这根本没有必要,Polly Mataxas已经在用她的幽灵探测器扫描那块碍眼的凸出之物。那东西看上去实在太……碍眼了,碍眼到了值得一查的程度。Polly终于放下设备,耸了耸肩。“伪灵质伪足。要我猜?这是Verne的残影。”
Reuben皱起眉头。他们这支特工和捉鬼人组成的小队花了一个小时才来到洞穴这么深的地方,目前为止却没有什么收获。他们可能会发现档案架横倒在看不见底的裂隙上方,成了摇摇欲坠的简易桥梁,也可能会发现它们还稳稳站立着,宝贵的文件完好无损。只是他们需要往更深处走才能知道,但墙壁里不时伸出蠕动的混凝纸触手,让他们对任务的前景很难乐观起来。
带头的MTF特工名叫Ngata,是位肩膀宽阔的毛利人,她扛起步枪,用灯光照向前方。Reuben从来都没法习惯这种光——
Ngata突然停下脚步,举起一只手。这是噤声的信号。她极为小心地从腰带上摘下一块手机大小的薄薄的平板电脑,开始敲打信息。Reuben从实验袍里掏出自己的平板,将它举到模糊的双眼前,看到了那条信息。
有动静。别出声跟上我。
Gwilherm的命令是护卫和被护卫者时刻都不可以分离。Ngata的信息意味着前面只有一条路,而且那条路并不安全,所以他们要共同承担这个风险。
所谓的风险原来只是那团纸浆状的……什么东西的延续。一大团粘稠的新闻纸糊糊悬在狭窄的岩架上方,表面渐渐隆起,向又一道黑暗的深渊悬垂下去。就在他们眼前,它缓缓地一点点滑向虚无。
Reuben默默叹了口气。这东西根本不是活物。它看上去像在蠕动,只是因为它巨大的体积正在钻过墙上的裂缝,是致命的重力在把它往下拉。等他们的小队在岩架处集合时,它已经翻滚着坠入了虚无之中。
他们没有听见它落地的声音。
直到他们提着装满重要情报的手提箱、一边小声闲聊一边返回基地时,Reuben才突然想到,这可能和深渊的深度根本没有关系。
直到那锥状的生物身体较粗的那一头突然从岩架下探出,抓住Ngata的双腿,把尖叫不止的她拖回它那下颚刻满带血梵文的巨口之中,他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他们为此恨他。
不是因为Ngata的事;那场惨烈、骇人的死亡才刚刚过去,恐惧还来不及让位给怨恨。而且不论如何,他们都是自愿加入这个任务的。他们早就预料到会有危险,即使不知道会是以怎样的形式。
但是当他们回到档案室,当他拥抱他的妻子时,没错。
没错,Reuben非常确定他们为此恨他。因为他还有等着他回来的人。
Yancy的妻子和孩子在大本德。Ferber的丈夫在伦敦。主管失去了全部的族人。
他真想告诉他们不要担忧。即使他的好运也不会长存。
或迟或早,万物都会分崩离析。

11月13日
天空中有火光。
由于天空现在的状态,Mukami差一点没看见它。云层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无边无际邪恶的红色。地平线上的火光很容易被误认成视线模糊造成的错觉。但它不是。
那是一架飞机。
没那么夸张,它不是什么大型客机,甚至连私人喷气机都不是。看它的外形,应该是某种单引擎螺旋桨飞机。它太远了,翻滚得也太快,她难以用瞄准镜捕捉到它,于是她眯眼望着太阳原本该在的位置,观看这场一边倒的空战展开。
利刃一次又一次挥落,撕裂着正在坠落的飞机。有时螺旋桨也会刮下几片鳞片,崩溃的地面世界已经没有了风,不可抗拒的重力拉着它们像石头一样笔直下坠。有时那团燃烧的金属羽毛会发出压抑的尖叫,翻滚着掠过空中,用公共汽车大小的爪子抓住飞机,翻来覆去地拨弄着它,向四周洒落燃烧的金属碎片。最终,羽毛末端的某种锐利雪亮的东西穿透了驾驶舱,然后……是的,从她所在的低处可以看到细小的斑斑点点飞溅出来,这大概宣告了这场搏斗的结束。那生物哀鸣了一声,喷吐出一团火焰,然后向遥远的群星飞升而去,直到它自己也变得仅仅是红色背景上的一个小点。
飞机的残骸雨点般洒向湖面,湖升起来吞噬了它们。
她把注意力转回森林。当然,和其他一切一样,它也已经面目全非。曾经树木繁茂的地面禁区现在成了一片崎岖风化的废土,到处是布满孔洞的光秃秃的树干。她数了数,有一,二……三棵树明显有受损的痕迹,就在她前面大概一百米的位置,她紧张地环视四周,寻找隐藏在这片空旷当中的入侵者。
这里毕竟还是禁区。这片区域仍然受到保护。
凑近看,那些树的树皮被挖掉了一部分,缺口贯穿树体,又从树的另一侧穿出。那缺口大致呈现人形。有的树上还悬着一圈树叶,没有任何支撑,单纯悬浮在空气中;她只能从远处观察它们,因为她一靠近,那些树叶就像砖块般重重落到地上,在松软的灰色土壤里砸出巨大的凹痕。
她的眼睛捕捉到了动静,她举起步枪,在瞄准镜里找到了目标。那是一头鹿,却有公羊的角和少女的脸。它正在吃……
最好不要去想它到底在吃什么。
她放低了枪口,从腰带上摘下扬声器。她找到合适的射程,又在那生物进食之处附近找到一块凸起的红色岩石来连线。然后,她开口了。
或者说试图开口。
她本想说“滚出这里”。但她发出的只是一阵意义不明的咕哝,那张过于光滑的脸和它打了三个卷的巨角骤然抬起,它大步向她冲过来,红黑色的口沫横飞,它还没跑完她们之间距离的四分之一,就一头栽倒下去,它的角撞上地面,它的身体翻滚着,它的脖子折断了。
子弹从它瞪大的双眼之间穿过。Mukami用猎刀把子弹挖了出来。没理由浪费有用的铅子。
前面又有动静。她再次举起瞄准镜。然后是麦克风。
她会在这里找到可以说话的对象。她会组织好语言。
或者她会守护她地下家园的平安。
两者必居其一。

11月15日
每当Janet摇着轮椅挤进他们松散的小圈子,其他人通常都会面露难色。
可能他们是看了太多电影。她是那种难缠的角色。她这种人会嘲笑他们讲的故事,并宣称自己不需要帮助。她会让他们觉得承认自己软弱是丢脸的事。她会坚持说自己和湖畔那件事发生之前一样强壮。
但在一个月的疗程之后,她开始对此感到厌恶。她甚至想拧断他们的脖子,哪怕只是为了给他们的侧目而视找个合适的理由。
今天第一个发言的是Rasmus Mataxas。“他们看不见它,”他说。“所以他们就认为它不存在。”
Joanna Bremmel紧紧握住他的手,他感激地朝她笑了笑。她父亲坐在她的另一侧,正死盯着天花板,每个人都能清楚地看见他光秃秃的头顶上那道溃烂的伤痕。
“我喘不过气,”Mataxas继续说道。“它就像岔气的感觉。让我觉得胸口发紧。也像惊恐发作。只是永远不会平息。”他每说一句就要深吸一口气;自从那个幽灵给他留下一道从腋窝到骨盆的抓伤之后,他学会了尽可能简短地说话,当时它看上去不过是个皮外伤,但他的战斗力从此打了对折。“但是没人能看见它。他们只能看见我坐在那。他们就会想:‘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他不出去工作?’他们以为我在装病。好像我真会装病一样。”
幸存的高级心理学家Enrico Abbadelli——他原本只是一名初级心理学家,001-A从他的部门抛过光的护壁板里钻出来收割他所有同事的双腿时,他因为出去替大家买咖啡而躲过了一劫——热心地点着头。“我们全都基于很多误解在行事,”他说。“现在全世界好像都在和我们作对,我们就更不愿意了解他人的难处了。但要挺过这一关,我们就需要去了解。”
老Bremmel突然尖叫起来。他两手捂住头的两侧,就这样朝着天花板尖叫。然后他向前一倒,在椅子上蜷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腿间尖叫。他的女儿搂住他的肩膀,等到他把两脚重新踏回地毯上,她轻轻扶起他,带着他走向门口。Rasmus表情复杂地目送她离去,但其他人全都装作无事发生。这老人在被001-A用爪子抓着前额拉向玻璃之后就开始反复发作丛集性头痛;多亏当时有个结构部件垮塌下来砸碎了他的药柜,他才没被那幽灵摘掉脑袋,但是只过了几小时,那四个狰狞的爪痕就溃烂成了一整片坏死的烂肉,使周围的皮肤都脱落下来,并对他的眼周健康造成了极大的破坏。
他每次滴眼药水都会偏头痛,这更是在往不会愈合的伤口上撒盐。
Amelia坐在人群围成的半圆末端,今天Janet决定要主动出击。趁Abbadelli翻着笔记试图重夺对话主动权时,她清了清嗓子,说:“他伤到你哪里了,Torosyan?”
那张带雀斑的黝黑面孔转过来打量着她,眼神里透着……狡猾。Janet一看就知道。不管这个女人会说出什么答案,那一定是编造出来的。“是精神上的伤害,”唯一幸存的奥秘消解技术员说。
“我们在精神上全都受了伤害,”Abbadelli赞同道,但是Janet举起手阻止他说下去,于是他住了口。他们这么怕她倒也并不总是坏事。
“你干嘛不谈谈这件事呢?”Janet提议。
“因为我不想。”那女人青绿色的眼睛——现在成了几乎有点瘆人的粉色——微微一闪。
Janet大笑起来。“不管那是什么伤害,肯定没影响到你的自信心。为什么不和大家说说你的故事?”
“我更喜欢听别人说。”
Abbadelli在椅子上挪了挪。“Gwilherm部长,你这么热心帮忙我很感激——”
“没错,”Janet突然发现自己吼了起来。“我确实想帮忙。现在我也只能这样帮忙了。因为你知道吗?Amelia,你知道吗?”她再次转向那技术员。“他们把我这该死的腿烧成了焦炭,但那还不是最糟的。他们把我丈夫变成了一块他妈的薄煎饼。他当了六十年小丑,最后就落得这么个下场。真是最没品的笑话。被碾平在墙上,像他妈卡通片里一样。而当时我在一英里之外,泡在齐腰深的毒水里。你见到他了,对吗?在你那段小郊游的路上。”
Amelia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他对你说了什么吗?”Gwilherm的腿感觉像着了火,仿佛又回想起了他们所有人一生中最糟的那一天。仿佛这番复述招回了那些腐蚀性的鬼魂。“我听说他现在有时还会说话。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不让我见他。”
技术员皱起鼻子。她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没有?不是因为那个?那到底是什么给你的内心造成了这样大的创伤,Amelia,你的伤凭什么就比别人的特殊?告诉我。告诉我嘛。”
那个女人突然甩掉她红得发亮的马甲,撩起罗纹T恤,暴露出她心口上方的一个形如弹孔的小洞。Janet目瞪口呆地看着Amelia用指甲抠了抠洞口。一小撮灰烬脱落下来;它的下面是绽裂的紫色血肉。
Janet发现自己点着头。“是的,”她说。“是的,我想这就说得通了。”

12月2日
“有效就有效,”Placeholder耸耸肩。“没有效就……你懂的。”
他带着套筒扳手吱吱嘎嘎地钻进了某个部件底下,几乎显得很欢快,Dougall猜这东西只可能是机器的备用转子之一。在实验室的另一头,Trevor Bremmel正眯眼看着他的定制显示器。它表面不会反光,因此看起来非常难受。当然,反正Bremmel醒着就没有不难受的时候。可能他睡着时也不会好受多少。Dougall怀疑他是纯靠那股倔劲撑到现在的。
特别是他还不能戴眼镜,因为他鼻子的上半部分没了。
“至少总体的原理还站得住脚吧?”
“哦,”Placeholder喊道,“才不呢。”他从支架下滑出来,朝Dougall咧嘴一笑。“你跟我说我造了这个,你跟我说它能用。不管《回到未来》是怎么跟你说的,光靠这些还不够。这些只是帮我跳过了怀疑这到底可不可能的阶段。现在我还是纯靠信念在摸索。”
“不光是信念,”Bremmel发出奇怪的鼻音,“还有四千万个数据点。”
他们成功还原了Dougall和Ilse在异时性球体实验中收集的大部分数据,既有来自ADDC的,也有来自实验室的。Bremmel和Clio已经钻研了几个月,试图在Placeholder的协助下将它们全部理清。Dougall有一半时候不太确定他们是否清楚他们在寻找什么。
另一半时候他在担心他们找错了对象。
“只要它能及时准备就绪,”Dougall说。
Placeholder奇怪地瞥了他一眼。Bremmel转过身来做了同样的事。
“怎么了?”
“及时,”Placeholder重复道。“那是什么意思?”
“九月八日。它一定要在八日那天准备就绪。”
Placeholder笑出了声。如果他现在站着,肯定会喷Dougall一身唾沫。反正那也不是第一次了。“什么?这太荒谬了。为什么?”
“那天是呼叫的一周年纪念日。日期一定要对上号。不是吗?”
Placeholder坐起来,开始向右旋转套筒扳手。“地球的运动。恒星。银河。宇宙。熵。魔法的风向。磨损。大气噪音。模糊逻辑。一切。一切都在影响这个进程,Deering。相关的变量多到Clio都追踪不过来。别的要求也就算了,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在特定的某一天呼叫?”他的目光突然失去了神采,但仅仅是一瞬间,然后他扔下了扳手。“当然了,”他补充道,“你才是绝对正确的。”
他躺回轮架上,拽着自己回到了支架底下。
Bremmel与Dougall对上了眼神,他耸耸肩,然后回到了他的显示器前。
“好,”Dougall说。他点点头,尽管没有人在看。“很好。”

他差一点就走出量子超力学部了。
他差一点就没有这么做。
他走回了实验室。Bremmel正在洗手间里呕吐。Dougall抓住Placeholder的鞋子,把他拖了出来,然后他跪下,俯视着对方吃惊的面孔。“你知道你和我之间有什么区别吗?”
Placeholder摇摇头。
“那就是他们还没明白过来这件事有多大程度是他妈你的错。你造了一个能毁灭世界的玩具。你伤害了所有的人。你扰乱了时间。你跟那个你是同一个人。你只是在程序上无辜罢了,我不会忘记这一点。”他凝视着对方瞪大的、不再失神的双眼。“再敢用那种高人一等的语气跟我说话,我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然后他把轮架推回设备底下,向门口走去。
他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不要哭,”他厉声说。“不然那个怪物会给你一些真正值得哭的教训。”
Placeholder拼命抑制啜泣的声音,是Dougall自从世界变红以来听到过的最接近音乐的东西。当他大步走出这片新征服的领地时,一切仿佛变得更红了。

12月31日
他们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东西缓缓蠕动着靠近。
“这让我想起了掘进机,”Dolly评论道。“只不过是反过来的。”
主管点点头,那石管又向前蠕动了几毫米,它的中心开出一个洞口,一小团像是湿土的东西从中喷出,溅在下方远处的枕木上。“也许我们能让McDoctorate造一台,等他完成了大炮之后。”
Dolly微微一笑。“我能想象出来。有很多亮闪闪的金属牙齿,只要它们咬住了……”
主管已经皱起了眉,彵又点了点头。“是啊,”彵赞同道。“仔细想想,我还是宁愿我们不要这么做。”
除了彵之外,Dolly认识的人当中就只有一个会用“我还是宁愿”这样的措辞。她觉得没必要说出来。
主管把双手插进口袋。“我有没有向你表示过哀悼,Dolores?最近感觉很难记住……呃,什么都很难记住。”
她点点头。“有。他们把你从地面带到这里之后,那是你说的头几句话之一。”
“当然了。”彵看着缓慢翻腾的石柱吐出一团湿乎乎的动物皮毛与人发的混合物。它发出一声长长的绝望呻吟。“很抱歉又把这些旧事挖了出来。”
“事情一直都在那。甚至不能算埋掉了。”她摇了摇头。“只不过我们现在全都被埋在了地下,不是吗?永远的。”
“永远的,”主管重复道。“那就表示这里才是地面,不是吗?上方的一切,”彵指着天花板,“只能看作是外层空间了。”
这一次换作她重复对方的话。“外层空间。最完美的荒漠。你觉得这里发生的事会不会……?”
彵瞥她一眼。“会不会同样发生在外面?”
基岩在抽动,它钻到了灯光下,看上去就像一条断臂,完全由愤怒的红色血肉构成。就像Du的手臂一样。又像一根巨大的香肠正在通过史上最慢的绞肉机。
“我有种感觉,”主管缓缓地说,“很可能确实是那样。”
Vivian,基岩在哭泣。红灰色的泪水从它脸上淌下,他们两人以完全一致的动作把面罩扣在了自己脸上。Vivian……
“我们所有的罪孽都会被铭记,”Dolly小声说。
“还有我们的爱,”主管提醒她。“还有我们的爱。”
然后,基岩的哭声第一次变了调。
Ilse……
他们两人再次以完全一致的节奏颤抖起来。

2023年
1月22日
在突破毁掉他的旧宿舍之后,他们在宜居性与生命维持保障部给他安排了一间新宿舍。这是他求来的,Zaman看上去并不乐意给,尽管那天发生的事导致许多宿舍空了出来。Dougall有种感觉:大多数人都认为他应该睡在走廊里,像一个乞丐一样。
有一段时间,他和Alis睡在一起。就只是单纯地睡觉;考虑到……种种原因,这座设施里大概不会有太多更亲密的行为了。最终,他们俩都感觉独自一人时更容易忍受这种疯狂,于是Alis开始睡在自己的宿舍——当然,不用她开口Zaman就给她安排了。即使她不能算是真正的站点员工。即使她是以敌方间谍的身份来到这里的。
在最初的几天里,站点里差不多所有的镜子都被销毁了。那些材料没有被废弃;现在什么东西都不会再被废弃了,哪怕是废料。墙上的每一面001-A的载体,包括窗户,都被砸碎并小心地回收。
除了这一面。
一开始,他把它藏在衣柜里,因为Alis也在共享这个空间。在她离开后,有时他会把它拿出来,挂在墙上,正对着他的躺椅。夜里他会盯着它直到入睡。有时他以为自己瞥到了什么动静,但那往往发生在他已经开始打盹的时候,所以可能只是他的想象。有一次他醒来时,发现镜框的角落处有一道细细的血迹流淌下来。
而今夜……
今夜Philip的皮肤像龙虾一样红。鲜血充斥了他的眼窝,顺着他脸颊流下,浸透了他的技术员马甲,他嘴里也有血。他的牙齿是尖锐的锯齿,他的指甲是致命的利爪。他暴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烧伤的痕迹。
他就站在那里,在镜中。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Dougall发现他无法和弟弟对上眼神。
他弟弟就像完全没有看到他一样。
这真是个耐人寻味的反转,幽灵消失后,哭得一塌糊涂的Dougall心想。

从那之后,那幽灵夜夜来访。
Dougall把镜子放回了衣柜,他一直看着它,直到疲劳得站不住为止。
他告诉自己这是一种团聚。
那个生物不断上扬的嘴角告诉他,它并不这么认为。

2月14日
他讨厌他们看他时的眼神。
他很确定,对于Site-43的每一个人来说,只要他们能看见他,就表示他没在工作。鉴于他的工作是拯救他们所有人的生命,又鉴于世界其他地方可能的现状,这种玩忽职守的行为与反人类罪无异。
Deering肯定也有这种感受,他跺着脚从部门之间的刨花板步道上走过,心想。然后他制止了自己继续想Deering,因为一想到Deering,他就觉得喉咙发紧。
通过这些小小的远足来理清思路是有必要的。其他人从来没法理解。他们以为创造性的劳动只要坐在原地苦干就行了,就好像脑子会不断地自动进行跳跃和联想,直到工作完成,就好像你不需要新的视角和偶尔换个环境就能实现那些重大飞跃。
而且他停工期间也不是在游手好闲。
Place走进Veiksaar的办公室时,Carter正在对哑光的平板显示器微笑。Gershwin没要这间办公室,他更喜欢在隔壁的电脑实验室里领导他们幸存的一小伙人,于是这里被改造成了Clio的主服务器机房。Place绕到办公桌对面,看见这满脸皱纹的J&M技术员是在对那个.aic的虚拟形象微笑。它有张圆圆的脸,戴着眼镜,还有……呃,曾经有醒目的绿色头发。Place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打个招呼吧,Clio,”Carter对屏幕说。
虚拟形象的脸膨胀成一大片像素瑕疵,它发出像是方波信号合成的打嗝声。
Carter的笑容变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朝Place耸了耸肩。“时好时坏的。”
“我能理解。”
Place坐到他身边,指了指键盘。Carter向后挪了挪,而Place凑上前去。他打开命令提示符,开始对接另一个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实时代码。
在主屏幕上,Clio的眼帘微微颤抖。“哦,”她用困倦的声调说道。“哦——哦——呃。嗯呃呃呃呃呃呃早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上好,McDoctorMcDoctorMcDo博士你认为她还在深处游动吗?”
Place感到自己的背脊绷直了,喉咙也紧缩起来。“什么?”
Clio眨了眨眼。“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应该知道,直接编辑实时分支是不对的。最好先编辑备份,直到你确定会得到什么结果。’”这.aic突然灿烂地笑了。“长官!”
Carter咬住了嘴唇。心有余悸的Place斜睨他一眼。“怎么了?”
技术员指着屏幕。“听起来很像她,在……在她那样说话的时候。听起来很像她。就这么回事。”
“像谁?”
Carter皱起眉头,但仍在微笑。Place到这里之后还没在任何人脸上看到过尴尬的表情。没人有留给这些情绪的余力。“像Eileen。”
现在轮到Place皱眉了。“她给人格驱动器写了代码,对吗?”
Carter点点头。
“但你知道这不是她。对吧?”
Carter再次点头。
“那就好。”Place久久地凝视对方,然后又把目光转回了代码,重新开始输入。
“你忘了,”Clio吟哦着,“他们也忘了,你向上看,它向下看,然后他们都忘了,但总有一天你们会想——起——来!”
Place站起身,膝盖重重撞上了键盘架。Carter诧异地抬头看着他。“我要回去了,”他宣布。
“可是……”
“有很多事要做。我以后再来。”他已经回到办公桌另一侧,正在走向门口。
“可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aic!”

但它听起来真的很像Eileen。虽然只是一瞬间。
几乎够长了。

3月2日
在这座设施里,你不论往哪个方向走,最终总会遇上以下两者之一:更多的设施,或是赤裸裸的基岩。
——Harold Blank博士,《混乱中的线条:Site-43文化史》
David审视自己工作的规模时,这句话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中。
INTERITUS协议给站点带来的远不止是严重的消化不良。整个控制与收容部都被蒸发了,炸药布置得如此巧妙,爆破模式如此精准,温度如此之高,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生存下来。它对应用神秘学部造成了可观的伤害,在那里游荡的生物也没帮上什么忙,特别是Del Olmo的致昏模因还莫名其妙地把它们(以及原地避难的幸存人员)都变成了岩壁之间的一大滩蜡质粘液。在这一切的下方,是AAF-D这个停尸房。加在一起,它们是一场三层楼高的绝顶噩梦。
但是,正如9月8日之后他们很快认识到的那样,事情总是有办法变得更糟。
结构部件和墙体受到的破坏本该会让基岩也同样坍塌。INTERITUS的目的不仅仅是夷平控制与收容部,更要埋葬一切生还之物。一开始——或者确切地说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当他能再次产生积极的想法时——Markey曾经很高兴这没有发生。即使没有那些人造物的支撑,岩壁还是挺住了。这不合理,但它是他们在这段红色的黑暗日子里难得的光明。
直到它不再是。
Vivian,逼近的岩层温柔地对他呼唤。Vivian……
上层结构如此大的缺损对于Sokolsky让他们称之为SCP-001-D的东西是利好消息。这面活的岩壁,曾经是黑色的页岩上带有闪亮的泥板岩纹理,还有半碳化的植物构成的会流泪的奇怪伤痕,它正以大约每天两米的速度挤进这片空洞。在Markey眼前,它似乎正在后退 ,但这只是错觉。不是视觉上的,而是时间上的。
基岩不是在后退。它只是在吸气。
很快它就会再次呼气,再侵占两米的空间,愈发逼近宜居性与生命维持保障部的墙壁。David悬在地下三层外膜上方的狭窄爬行通道内,在汩汩作响的管道和嗡鸣的继电器包围下,聆听着基岩哀悼它早已逝去的爱人,思考着就此放弃是多么容易的事。他很想知道,如果他走近Rydderech急速膨胀的身躯,把手放在上面,会发生什么事。它会像吞噬Azad那样吞噬他吗?抑或它会弃他而去?
他被遗弃得还不够吗?
他一小时后就要跟Romolo和Amelia开会。他们期待着他给出收容对策,或者至少是开了个头的计划。或者建议。或者看法。而他什么也没有。
每当他尝试想办法,他就会撞上一堵墙,这堵墙不会说话,也不会膨胀或收缩。这是一种精神上的障碍物。仿佛脉动的岩层每侵占一寸土地,就会偷走他一颗脑细胞,逐渐破坏他的创造力,使他难以想出像样的点子。炸掉它?磨平它?好好训斥它一顿?他是站点顶尖的收容专家。他应该能想出比这更好的。
但他却只是留在那里,观察着。观察着基岩破裂,移动,重新成形,大团大团粘稠的沥青像血液般流出,在仍然滚烫的地砖上嘶嘶地沸腾——奇术辐射是个如此棘手的问题——冒出大量蒸汽,至今已有六名技术员在这蒸汽的影响下跳进了地热管道。
观察着吞噬的周而复始,观察着他的头脑自我吞噬。
见证着永不可能收复的沦丧。

4月16日
Amelia将防水布铺在进犯的基岩上,开始轻轻打入登山钉加以固定。岩石叹息着——她讨厌这个,但这远算不上程序中最糟糕的部分——随着她打入每一根钉子,它用另一个人的名字呼唤着她。防水布先是无风而动,然后逐渐紧贴在岩石表面上。
然后,以几乎难以察觉的缓速,以背离它本身呼吸的节奏,推进的毁灭之墙停止了推进。
“那是什么?”
她立刻咬紧了牙关。她无法忍受。现在不行。可能永远都不行。于是她转回手推车那里,推着它走进破碎的混凝土走廊的更深处,又抽出一块二尺见方的……防水布。最好还是一直把它当作是防水布。她需要找把梯子才能完全覆盖天花板——
“Amelia?那是什么?”
她转身面对他。他根本不知道他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她自己也不知道。“我在工作,”她厉声说。
“我是你的老板,”他说。
她放声大笑,笑到心口开始疼痛,她把那块肥大的防水布扔回那一堆里。“不,你不是。David Markey才是我的老板。我调职了。”
他棱角分明、带着胡茬的下巴绷紧了。“你不能那么做。”
“主管说我能我就能。你真以为这里会有人愿意做你的下属吗,你这个……”就是这个。她已经走太远了。她越过了底线,现在没有什么能阻止她了。她大步上前,把他推到坑坑洼洼的墙上,狠狠抽了他一巴掌。“你这个白痴,自大狂,没用的废物。你……我恨你。我恨你,”她朝他脸上吐了口唾沫,然后更用力地把他往水泥墙上一推,自己向后退开。
他们站在那里,久久地互相注视。
“你他妈的杀了他,”她低声说。
Dougall瞪大了眼睛。“谁?”
“你知道是谁。”
她回到手推车边,再次向那堆防水布伸出手。但她紧握的拳头却怎么也不肯松开。
“你根本不认识他,”Dougall抗议道。
她再次转向他,他脸上那种纯粹、惊愕的困惑差点让她尖叫起来。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他竟敢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不能再说下去了,于是她拿起锤子,开始往她已经挂好的防水布底部打钉子。
“我不明白,”他说。声音很哀怨。是孤独和悔恨的声音。
“但你他妈不明白也照样会行动,”她吼道。“不是吗?”她注意到防水布上有一根金发冒出了头,便将它拔下,然后她站起身,推着手推车往走廊更深处走去。
他们之间的每一寸距离都给她带来爽快的解脱感。
但他们这个小世界的空间毕竟不够大,让她无法心平气和地与他共享它。

5月1日
有很多种方法可以和其他人建立共同目标,但不知为何,这并不是其中之一。
他们俩都是受排斥的人。当然,其中一个比另一个更受排斥,但他们差不多同样孤立于Site-43其他的幸存者。这并没有让他们靠得更近。Place非常确定Dougall更希望身边能有一个比他自己更不可知、不可信的人,而Place……
一开始,Place只是单纯觉得这个人太招人烦,让他同情不起来。
而现在,他们共处的每一分钟都让他担惊受怕。
这神秘学家时而把手伸进扇叶,时而查看电线是否都接上了插座,时而询问这是什么,那是干什么的,Place是否确定他做对了这个,在他差不多第一千次这么做时,Place把扳手扔向了房间对面。它撞在一台(可能是)大红色的工具推车的侧面,蹭掉它一块漆,同时发出浑厚的砰的一声。
Deering查看完声音的源头,回过头瞪着声音源头的源头,他阴险的脸上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而Place扔出扳手的那只手已经捏成了拳头。他朝对方的脸晃了晃它。“我在工作,”他厉声说。“我在工作。每一天,我都在工作。你又在做什么?”他啪嗒一声阖上下巴,把这动作快速重复了五遍。“说话。你说啊,说啊,说啊,但你什么也不做。”
Dougall的表情变得空洞。“你可能没有注意到,”他干巴巴地说,“但你说的话也不少。”
“那是因为我有话可说!”Place吼道,他朝半空挥舞着双手。如果那扳手还在他手上,现在可能已经惹出了麻烦。“我懂我说的东西。你不懂。你只是到处闲晃,一副想要帮忙的样子,但是你只会碍事。为什么你要碍我的事?”
“因为我需要确定你能修复它!”
“修复它?”Place回头看着底座上半成形的大炮。“修复它?它还没完工呢!”
“我不是说大炮。”Dougall简直像个文字转语音的程序,因为现在他的声音里完全失去了情绪。“我说的是问题。我们的问题。”
“你是说你的问题,”Place吼道。“你一手造成的问题。要是你不插手干预我解决这个问题,你不觉得那样对大家来说都会更安全吗?”
Dougall凝视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Ilse也从来不想要我帮忙。从没真正想过。”
“我不知道那是谁。”Place大步穿过实验室,去捡回他的扳手。“我也不关心。”
“她是43站最聪明的人。”Dougall坐到身边最近的椅子上,他坐下时有纸张挤压声传来。Place立刻感觉脖子上又一阵抽痛。“可能比你还聪明。”
“那么我希望在这里的人是她,而不是你。”Place俯身捡起扳手,查看它是否受损。
“是啊,”Dougall叹了口气。“我也这样想。但你能做到吗?”
“做什么?”
“修复我们的问题。”
Place摇着头走回大炮旁边,脑子里已经在思考扭力和扭矩的公式。“你知道这件事哪里最讽刺吗,Deering?恰恰是因为你指望有人从天而降替你修复你的问题,当初我们才会陷入这个烂摊子里面。”

7月9日
那个混蛋躲在衣柜里。
Amelia连门都懒得敲。礼节早已被抛在了一边。她直接走了进去,用的是她的技术员万能钥匙——自从Dougall住进了标准间宿舍,他就再也无法依赖部门领导人职位带来的高级安保措施。他从衣柜里冲出来,关上身后的门,看上去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刻都问心有愧。
而这是一个每天每时每刻都显得问心有愧的男人。
因为他确实应该愧疚,而他们通过不断重复的力量终于让他明白了这一点。
“你想怎么样?”他呵斥道,但语气中并无威胁。他肯定在隐瞒什么。
“我想,”她说,“确认你不会把我们害得比现在还惨。”
他的肩膀垂了下去,他靠在连接起居室与卧室的墙壁上。“就算我想害,我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她叉起双臂。“上一次你是从自以为比所有人都聪明开始的。上一次,”她知道自己最终一定会吼叫起来,在她走进这个房间之前就知道,“你觉得你能一个人偷偷地把问题都解决了!你只想着你要什么,然后我们所有人都为此吃了大苦头。但是这一次你不会这样做了,对吗?这一次你多少会为那些被你的愚蠢行为牵连到的人着想,对吗?”
他咬紧了牙关。她惊讶地发现他还是有勇气的,即使只是一点点。“我会阻止我自己改变未来。”他说这句话就像在念购物清单。没有热情,没有任何感情。“那就是我要做的事。”
她不屑地笑了。“那就是你的计划?告诉你自己:‘记得几秒前我交给你的那个重要任务吗?别去管它了。’Dougall,你谁也说服不了。你到底要怎么说服一个跟你自己一样顽固的人?”
他的表情随着她每一句话变得越来越淡漠。现在他的目光仿佛透过了她看着别处。“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这么恨我,”他说,“但我知道这事关重大。我和你一样,不想继续生活在这场噩梦里。”
“那我应该看到你在排练你的说辞,”她粗声说。“而不是躲在你那该死的衣柜里逃避那个怪物。”
令她意外的是,有一瞬间他看上去仿佛就要笑出声来。“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对我没有一点基础的了解。”
“你的基础就是Dougall Deering。那也是你唯一关心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你错了。”
“那就证明给我看。”她放开双臂,把它们插进外套口袋。不这样做的话,她恐怕会伸出手去掐死他。“证明给大家看。哪怕只是这一次也好,收拾了你自己的烂摊子。”
他们无言地对视了几秒,然后他缓缓地、非常谨慎地问她:“你到底是谁?”
又是几秒过去了。
“我是你从他那里夺走的一件东西,”她低语道。“许许多多东西中的最后一件。你要把我还给他。”她向门把手伸出颤抖的手。“你要让我们所有人回到原本属于我们的地方,不然别怪我……”
她拉开门,没说完这句威胁就走了出去。她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对于一个已经是Dougall Deering的人,她还能做什么呢?

到目前为止,这一年是多产的一年,因为他们现在也只剩下生产力了。
Billie Forsythe和她的团队在三月份创造了一个小小的医学奇迹,他们成功地将镜子怪造成的感染控制在仅仅是受害者的一条胳膊上。他们还是不得不切除了那条胳膊,而且残端仍然发黑并疯狂流着脓,但受害者没有死。受害者只是宁可自己死了。
四月,设施有百分之五十已经能正常通行。Ambrogi宣布这一里程碑就是任务的终点,因为他们的砂纸和研磨剂已经快要用尽,而且反正大部分他们还没打磨过的空间现在都已经成了饥饿的活基岩的食物。
五月,Del Olmo和Wirth开始进行鼓舞士气的内部广播。前者轻松地编造着谎言,后者解构着众人担忧的事,直到它们显得根本站不住脚,这对减少基层员工的不满情绪出奇有效。
六月,Markey明确地证实了,自岩壁开始收缩以来已导致二十九人死亡的自杀潮真正的原因在于岩石孔隙中泄漏的物质,该物质对人脑造成的化学伤害与重度抑郁很难区分。他们更严格地管理了出入,并在最外侧的宿舍区加装了空气过滤器,这使自杀事件的数量下降到了每月仅两到三起。
七月,Sokolsky和Alis开发出了一整套自助式模因。其中包括镇痛触媒、快感中枢激活触媒和致昏触媒。他们很快停产了第三种触媒,因为半个站点的人都在申请使用它,但除此之外的成果对生产效率有很大提升。
八月,Placeholder McDoctorate完成了REISNO大炮的建造。
“它当然不可能更快完成,”他呵斥着正盯着原型机看的Dougall。这原型机看上去像一台汽车引擎,固定在转轴上,被支架架在半空,周围的各种缆线伸向四面八方。“这是一台他妈的时间机器。时机对它来说至关重要。”

至少,是那个声音告诉他要这样说。

8月30日
“你知道你该说什么了?”
“二十多年前我就知道。”
他们坐在地下三层——现在是唯一的一层——她的宿舍里,凝视着两个配对的马克杯里极为浓稠的咖啡。杯子的表面粗糙到足以磨伤口腔的程度,咖啡里加入了某种味道像阿斯巴甜的物质,以降低它的表面张力,阻止它形成会反光的液面。有的时候这会让它冒泡,或者烧伤他们的皮肤。
另一方面,咖啡因是这个新世界没有从他们这里夺走的少数东西之一。至少在水培失败之前还不会。
她握住他的手。“不。不对。你不能对他说当初他说过的那些话。就是那些话让我们落到了今天的下场。你要告诉他不要阻止突破。”
Dougall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她紧紧捏住他的手指,直到自己的关节发痛,他与她对上了眼神。“对吧?对吧?”
“对。”他推开她的手,一口喝干了杯中的咖啡。“当然。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只不过人类的存续完全取决于你是不是说对了话。”她微微一笑。“而且,根据我对你的了解……”
“是啊是啊。”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再次揉起眼睛。他的眼睛整天都在痛。他身体的绝大部分都是这样,即使他是为数不多的身上没有明显伤痕的人。
“你只有三十秒,”她提醒他。“电网最多只能给你通话三十秒的电量。”
“跨越二十一年的三十秒,”他纠正道。“Placeholder说跨度也是有关系的。如果我们明年还要再做一遍,留给我的时间就更少了。”
她瞪着他。“为什么我们明年还要再做一遍?”
他给了她一个眼神。
她站起身,带着她的杯子走进了厨房,把没喝完的咖啡倒进定制的液体回收装置里,在那里,它很快会和过期药物、尿液和各种废液混合到一起,并在不久之后变成某种勉强可以饮用的东西。“是的。当然了。对不起。我老是忘记,现在‘乐观’成了个多么邪恶的字眼。”

9月7日
在一个充满戏剧性的绝妙时机,在正戏开演的前夜,站点在伊珀沃什营废墟上重建的通信天线接收到了它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远程通信。
它没有画面,只有声音。而且它听起来像人声录音和文字转语音程序的奇怪混合体,但Clio识别出说话者拥有6级安保权限。
主管召来现存的所有主席和部长,在指挥中心的主屏幕上播放了这条信息。
“这条信息发送给SCP基金会休伦湖研究与收容设施Site-43现存级别最高的忠诚人员。”
大多数较年长的人员立刻认出了这个声音的某些特征。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本能地畏缩起来,尽管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卫星和通信监控以三点七七九循环的误差范围确认,等到这条信息穿透你的设施周围的本质促动干扰区的时候,其他所有基金会设施都将停止运行。所以,如果你听到了这条信息,就代表监督者议会已经覆灭,你就是管理员,而且你只能靠你自己了。”
这些话语明晰而沉稳,却有一种如同旧皮革摩擦锈铁的调子。声音并不完全像人类,也并不完全像机器。有一丝——虽然只是极微弱的一丝苏格兰口音,隐藏在呆板机械的语调背后。
“毫无疑问,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你自称是我们当中最优秀的,然而你却第一个沦陷,然后把我们所有人都拉了下去。你毁灭了世界。你破坏了时间本身。这场危机是你的败绩,你要通过解决它来赎罪。”
录音里传来一声金属的锐鸣,那个奇怪的混合声音抬高了音调和语速,仿佛竭力想在极短的时间里说完一段相对没那么短的台词。
“你的设施就是人类的方舟。带领我们前进吧。不要再失败。”
停顿。
“控制。收容。”
录音过早地中断了,他们无法知道这名监督者是否说完了最后的口号。
“何况现在还有什么东西可保护的?”在他们返回各自的岗位时,Ferber咕哝道。

9月8日
按照计划,Placeholder和Alis会在他向过去传递那条希望与绝望的信息时监视他。直到他走到那台机器前,他才知道这件事用艰难来形容都是轻描淡写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可能成功。
就在此时,远处的警笛响了起来,他的两位看管者同时收到了寻呼机上的信息,Place一言不发,Alis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他们俩飞奔着离开了实验室。他们的外套和晃动的脚在空气里留下了残影。
他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门。
然后锁上了它。

“出了什么问题?”Alis问,就在同时,她亲眼看到了。
在失去反射性的世界,指挥中心里堆满了乱糟糟的临时设备,各种投影仪被摆成奇怪的角度,使之足以提供必要的信息又不会危及观看者的手脚或性命。明亮的灯泡配着漫反射滤镜。这是基金会对所有新人雇员实施法西斯式训练的明证:即使在如此绝望的状况下,即使手头只有不便的装备,他们也不会垮掉。
正是这种近乎傲慢的自信,驱使着她有时仍然爱着的那个男人做出了他所做的事。
一开始,她以为投影仪的画质比平时更差了,然后她察觉到同样的重影出现在门、办公桌,甚至那些正在开机的终端前坐着的人身上。她和Place来到主管身边时,彵向他们确认了这一点:“不稳定性在上升。模拟里没有这回事。”
在量子超力学部深处,DUAL核心正在利用从饥饿的湖中吸取的奥秘能量运行核聚变能量模拟。它在时间与空间之外运转着,将一种几乎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世界的能量实体化并放大,再将结果导入他们留下了Dougall Deering的那个房间。原因一定就出在这。
这一次,是Placeholder把它说出了口。“是呼叫的先兆反应,”他说。“肯定是。”
主管转向他。“你早知道会有这种事?”
“不,”他摇了摇头。“没这么肯定。但这并不比别的事离谱。”
一声警笛响起。Alis现在已经听惯了警笛,她没有意识到这是新出现的声音,直到一名技术员从自己的终端前起身转向他们,她的脸色是惨淡的粉红。“有入侵者,长官。”
“什么?”主管探身向前,仿佛问题出在他们之间有什么误会或听错。“在哪里?”
那个女人张开了嘴,转回她的终端重新确认,她回答时没有再次看向他们。“他们在F-D,长官,”她说。她的声音在狂喜和恐惧之间摇摆不定。“长官,我觉得是纪念仪式的那七个人。”

Janet从座位上滑下来,躺倒在松软的泥土里,陷得太深的轮椅在她身后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要来这里,她也不在乎。在她前方,曾经是休伦湖之处只余空荡荡的湖床巨坑。在她头顶,曾经的湖水已经成了天空中闪耀的弧光。
然后它们向下,向下,向下猛冲,她再一次听到了那些熟悉的声音。
笑声。
水花声。
惨叫声。

现在,建筑结构对Romolo来说意味着一切。他要保护好仅剩的这一点。他不忍心再对它做出任何破坏。
“而且你也没必要那样做,”她在他耳边柔声说。他一边沉浸在她的回忆里,一边走完了那个过场,什么也没想。

David的工作内容在突破之后不曾有过变化。David本人有,但那不足以造成什么影响。
作为一名收容专家,你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有时你的职责是把原本正确的事做错。
做错两次和做错一次也没多大区别。

灯光微微变化时,Reuben正要走出门外。他转过身,看见了过去的幻影:“盐矿”回到了它再也不可能回到的原样。办公桌。文件柜。人。
还有文件。
“不,”他说,Chey发出他在梦中无数次听到过的哭喊。嘶嘶的沸腾声再次响起。
他笨拙的双脚拖着他开始了一场不可能的重演。
事实证明,这果然是完全不可能的。

Mukami不在地面时,就会窝在S&C的监控室。她并不发布命令——这件事她交给了Yancy去做,因为他仍然能流利地表达——她只是单纯地观察。不论她的语言中枢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她的直觉、反应和职业素养还是无可挑剔。
在同样的条件下,她总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每一次都不例外。

Radcliffe接到呼叫时身在半个站点之外的靶场。最近他在磨炼自己的瞄准技能;到今年年底,他希望自己能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第一次达到平均水准。但那只是次要的原因。实际上,现在Radcliffe是迷上了靶场。
它是这座设施中少数几个原本就不怎么反光的房间之一。
他带着无线电,但他的武器发出的声响和震动让他错过了最初几条消息。最后的消息是在换靶时来的,他拿起对讲机,看见未接消息的信号灯,一边咒骂一边按下通话键。“Radcliffe。”
“F-D情况危急!”一个女声尖叫道。“我在T-4交叉口。最近的避难点在哪里?”
他曾反反复复地听这句话,持续了仿佛有很多年。也许真的有很多年。从他的心理评估就看得出来。这是他噩梦里的声音。
他在做梦。
但它将会是个好梦。
他没有让那个声音向北走。AAF-D的损毁导致了基本方向的倒转。这一次,他为她指了一条清晰的道路,还告诉了她路上的地标,这样不论出了什么其他的问题,她都能时刻把握住方向。
他给了她通往浓缩室的完美指引,永远地改变了过去。
通常到了这个时候他就会醒来了。
但是这个噩梦似乎没那么容易消散。

Del Olmo正在准备新的广播节目——一场纪念,细节简略但充满暗示——这时他的无线电上接收到了一条惊慌失措的消息,他打开了他磨砂屏幕的显示器。
今晚的节目是一次返场演出。

“F-D是个冒烟的陨石坑,”Alis抗议道。
“现在不是了,”另一名技术员插话。“那些报废的传感器又有读数了。电力。水。”她的声音在颤抖。“溢出物超载。”
“什么。”Placeholder跌跌撞撞地穿过房间,站到说话的女人身后,紧紧抓住她的椅子靠背,指关节都发白了。“那不可能。它已经……”
不存在了,他想这么说。但他没有。
“那不可能。它已经……”
不存在了。
“它已经……”
不存在了。
“什么。”椅子靠背。发白的指关节。
“现在不是了,”那个女人插话。“现在不是了。”
什么。
然后墙壁再一次围拢过来,只是这次跟基岩无关。那是光,炽热的光,炽热的红色,比以往更红,它扫过他们所有人,然后Placeholder身边的技术员尖叫着站起了身,她的衬衫着了火,某种近乎白热的东西从她胃里喷出,洒落在地板上,又烧穿了地板,她歪倒在她的椅子上,内脏烤熟的臭味飘向天花板的空气过滤器。
主管按下自己讲台上的一个按钮,大喊:“双曲线。”
Alis知道这形容远远不够。

六分钟过去了,一切远未结束。
根据Clio的清点,人数有大约二十人的差异,但却并不是少了。食堂里有群陌生人,目光友善,嘴里空无一物。宿舍区有一整条走廊被玻璃封住了——字面意义的玻璃,当时其中还有几个人在。他们还活着。Radcliffe正在用自己的配枪威胁一名初级特工,他大声坚称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什么东西是真实存在的。AAF-D又一次成了基岩上一个冒着烟和火的大坑,但它的风暴中心有一片极小的平静之地。
指挥中心里的幸存者——身体尚且完整的那些——盯着大屏幕,看着Clio把所有的报告汇入主系统,试图从这片混乱中理出头绪。
“是他吗?”Ferber小声说。“他把情况变得更糟了?”
Placeholder回头看时,只见通往行政部的玻璃门猛地打开又阖上。他瞥见一丛像是红色——但也可能并不是——的头发跟着神秘学家实验袍一晃而过,Alis已经冲出了格子间,向R&E那个秘密通讯室奔去。

这不是什么戏剧性的揭晓。没有人阻止她——从来就不会有——也没有上锁的门或者挡路的障碍物。她拉开了门,他就在那里。
他扑倒在桌上,面前的REISNO大炮仍未完全停转。它嗡鸣着,冒出一股刺鼻的烟雾。他的鼻子和嘴里正在流出鲜血。不知什么东西把他的脖子粗暴地拧向一边。他不可能只靠自己做到……
不对,她意识到。他有可能。
他的右手里攥着某件物品,她认出那是M&C的卡片。她立刻移开了目光。
那是她和Del Olmo共同开发的一种抹杀触媒,作为终极手段之用。
Dougall的终极手段。
她想把他从椅子上推下来,她想狠狠践踏那张脸,让那纯粹的解脱表情——或者是恐惧?是敬畏?——从他脸上消失。她没有这么做仅仅是因为她看到了桌上那个信封,就压在他摊开的左手下。那是自白?是遗嘱?还是给她的解释?
信封上写着一个名字,四个字母,带着下划线,直到她俯身凑近死者仔细查看之前,她都发自真心地以为那会是她的名字。

在远处,这封信写给的对象发出一声仿佛很痛苦的嘶吼。吼声里有愤怒,有失落,有难以言说的悲伤。
那是极度绝望的啼鸣。
它是今晚的第一声,但不会是最后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