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内容警告
她并不想要奖赏。她不是为了那个。
一年以来,Amelia在收容理论上取得了很大的成就。她开发出一种新的手段来限制基岩的生长——它使用的甚至是一种可再生资源!现在她想要多少防水布就能有多少了。她建立了一套预先警报系统处理随机的溢出物排放,这样Markey就能在走他的指定过场时用他的终端来控制受影响的区域。(她觉得明年也许她可以担下那份职责,因为她对他的反应速度并不满意。他们可以把它设定成自动触发的,只是自动系统在突破期间差不多总是会失灵。)为此,她必须新建几道隔板和大门,这导致她和Ambrogi发生了争执;出于一种远超执拗程度的自责,此人坚决地反对一切针对站点构造的永久性改动。就连她在这场宏大的政治分裂中所扮演的角色都是经过精心算计的,因为如果他们分散在站点的各个角落,而非聚集在某几个热点地区,他们就相对不容易被同时一网打尽。在前几年,但凡宜居性与生命维持保障部步了神学与目的论部的后尘,全人类有一半都会灭绝呢。但是当然,离散让很多事变得更难办了,所以她并不指望因为这个、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得到赞誉。她并不想要奖赏。
但她不介意接受感谢。
酒吧是中立地带,即使在Radcliffe那场致命的酒吧斗殴之后,它仍有不少死忠的拥趸。比如Markey。几杯下肚他就告诉了她Placeholder的理论,解释了数据所展示的东西,以及他们从中发现的关联。他们认为影响力不足是出于某种形而上的原因,与她所做的改进无关。他们认为他们能通过一次次反复做同样的事,最终永久地修正突破。
Amelia知道一个最为贴近这一定义的词。
所以,当Ambrogi一边为无可挽回的事哭泣一边和鬼魂聊天,Markey喝酒喝得不省人事,当Gwilherm企图把自信转化为戒严法,而Mukami放弃把思想转化为语言,终日流连于红色的户外空间,当Del Olmo不论做什么都是错,错,错,Radcliffe靠打杂来赎罪,而Wirth假装对一切都毫不在意的时候,Amelia却在专注于做真正有益的事。真正能带来改变的事。
那就是延长人类的整体寿命,直至某个未知的终点。


10月31日
他本不该在无人陪护下散步的。
大多数时候他根本不散步。他驻守在大炮边,试图拼凑出在他拆毁它之前它究竟如何运作。他琢磨着他的破坏欲有多少是来自他所见识过的恐怖,又有多少是为了给接下来一年找点事做。他驻守在一台终端前,试图弄清自己有没有遗漏什么本可以做的事,他可以现在做并改变未来,因为Dougall Deering无疑会在未来再次回归并改变过去。他驻守在坚硬的长椅上,叉着双臂,闭着眼睛,试图用逻辑推理找出脱离这场困局的道路。
但是每隔几天,他还是需要激活一下他的肌肉,以免它们忘记了如何运动。于是他从驻守中暂离,在保镖的陪护下出去散步。保镖的工作是在他陷入沉思时给他引路。他们之前从未带错过路。
而这个保镖突然自己钻进了一个杂物间,砰地关上了门。Place愣住了。他发觉他并不熟悉这条走廊。他没有记过地图。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就连地砖的颜色标记也帮不上忙,因为在红色之下它们全是同样的亮度和饱和度,只是色调微有区别。
“你在干什么?”他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也许根本不足以传到门内。但他就是突然有种感觉:现在用正常的音量说话可能不是个好主意。
然后,那种感觉的源头自己现了身。
他觉得她是飘进了他的视线,但是当然,她其实是走过来的。只是她的步态有些不对劲。也许是她的腿屈伸的方式,也许不是。她的头发长而稀薄,她醒目的五官保持着完美平衡,仿佛从来都不可能移动。
“见见美人,”她说。
他瞪着她。
“怎么样?”她的头发在微风中飘拂,偶尔会沾上她皮肤的碎屑。碎屑……?
“说点什么吧,”她微微一笑,“不然流鼻血也行。”
他伸手试图转动门把手。它一动不动……不对,它只是动的幅度不够大。他突然能清晰地想象到那个特工在门的另一侧攥着把手阻止他转动的样子。
“要是你一直不说话是因为你觉得这样有用,”她说,“那你可能误解了一些事。”
“我不知该说什么。”这并不完全是真的,但他不打算告诉她自己刚刚从震慑中挣脱。
至少这表示我还想活着。尽管那不能算什么好事,考虑到现状。
她飘向他。他退了几步。退得还是不够多。“该说什么,该说什么,对一个美丽的女孩,在一个美好的日子?”她像哼歌般说道。她的音色里有种木屑的质感。“我们来聊聊天气吧。”
“求求你,”他小声说。小声到她无法听见。但她会听见的。“求求你放我走吧。”
她停下来,与他保持礼貌的距离。但足够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皮肤上的瑕疵。它们每一处都完全相同。“但你没法走远。你从来都走得不够远。我总是会在下一个拐角等着你。”
“放我走就是了,”他重复道。
“除非你带我一起走。”
他瞪着她。
“你会的。你从没忘记过我。我会在这里,永远都在。”她叩了叩她的太阳穴……不,只是他觉得她在那样做。她的手臂仍然一动不动地垂在身体两侧。“没有人能丢下我。”
“你到底是什么?”他小声问道。
“独一无二的存在。而我们这样的存在也会增殖。”
他听到门的另一侧传来窒息的挣扎声。
“告诉我你觉得这很了不起,”她柔声说。
他放开门把手,举起了双手。“真了不起!”
挣扎声变得更急迫。“我不相信你。你觉得哪里了不起了?”
他发现他竟然可以诚实地回答这个问题。“你们只花几年时间就把他们都逼疯了。”
她的表情有细微的改变。多了一丝讥讽。“我们可以只花几秒就做到。但干嘛要这么着急?”她摇着头,她的头像在棘轮上旋转。“你还不是他。”
“谁?”挣扎声现在渐渐微弱下去了。
“他,”她悄声说。他怀疑空气都没有受到一点扰动。“也许是我造成的。你觉得呢?”她审视着他。这和她平常的静止状态没有太大的区别。“不。可能只是一点点。但还有其他的影响,不是吗。造就你的过程中,有比我更坏的影响存在。那就是你自己,不是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再次诚实地答道。
她点了点头,或者确切地说她只是把头向前又向后倾斜。“我也不知道。我脑子里都是稻草。我整个身体都让它们填满了。用来让人抓住的稻草。你知道吗,实际上她……”女人形状的生物目光突然锐利起来,仿佛刺穿了他的身体,尽管一切都是红色,他还是知道那双眼睛真正的色彩。“不,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我对你没有威胁,”他呜咽道。
“那并不会让你显得多特别。”
他后退一步。“你可以装作没看见我。我这就走。我不会,再也不会挡你的路了。”
“不,你会的。否则你对我就没有价值了。”挣扎声彻底停止了。“你要做个对我有价值的人。”
“我……”他彻底认输地摊开双手。
“你会挡在那里,”她咧嘴笑了,发出木头开裂的声音。“你会挡在那里的。”

11月14日
承担起最大一部分的领导和行动职能,显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他们可以给自己起酷炫的名字——Gwilherm起的,临时特遣队PTF Omega-001,“地狱见”——他们可以起草协议,让一切都显得非常重要,非常正式,但事实是,Omega的成员们只是被命运和境遇安排着扮演起了西西弗斯的角色,永远无法甩掉肩上的重负。这让人精疲力尽。有的时候,负担实在是太重了。

理所当然,是Ngo提出了对策。“一星期有七天,你懂的。”
这天是星期天。主日。他们没有领导者,所以这天早上,密码被交给了他们中最容易受骗的那一个。Stewart满心感激地接受了它,从所有人的视线和思想里逃离了二十四小时,享受着解脱的快乐。
呃,也并非完全是快乐。
当他看到Delfina而她没有看到他时,他知道这是应当上报的事。但是他不能。于是他只好眼看着她钻进一条通风管——就像吹进吸管里的泡泡糖——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他四处游荡着,提心吊胆地等待叫喊声和可能的枪声响起。
“哦,”代理人从他那里拿回密码之后,Ngo愉快地评论道,“至少这是个有用的信息。要是有谁被哪个傀儡盯上了,我们可以让他暂时脱离社交。”
Stewart郁闷地点点头。他想,对于H&P那个因为争论晚饭吃什么就用输液架打死了丈夫的女人来说,这信息大概不会带来多少安慰。

12月25日
她觉得这大半要归功于Zaman的人,也就是设施现任的军需官们,多亏了他们,她才能获得如此详尽而明确的库存清单来着手工作。但她知道,大多数的人一眼就会看穿。不过那也没关系。
就算他们认为这是她干的,也不是什么糟糕的事。Nhung可以扮演圣诞老人。她可以成为一个符号。心理学家通常都这样。
现在已经没有关押俘虏的需求,所以食堂的功能又回归了原本的社交场合。这一次相当夸张。他们无法把所有幸存者同时塞进去——“这样也很好!”她在门口强装笑脸地告诉他们,“非常感谢大家的参与!”——但一直都有许多人进进出出,在礼物堆里翻来翻去,寻找着他们自己的名字,以及与之相连的包裹。
这样的包裹总共有四百多个,每一个对应一名已知的仍然坚守在此的员工。
她对照着他们每个人最近的心理评估,在库存中多余的物品里找出最适合他们的礼物,这花了她整整一个星期,但她终究完成了。随后的几个小时里,她能从身边每个人的表情看出,她的努力没有白费,也得到了感激。他们的精神似乎振奋了一些。有些人脸上甚至有了笑容。
当然,他们的笑容可能只是为了她装出来的。但即便如此这也是个好兆头。不论这精神是怎么来的,她会让他们保持下去。他们会继续尝试。坚持一天又一天。
圣诞的精神就是奉献。奉献一切可奉献的。在红色的圣诞节里梦想一个更好的世界。

也多亏了那些鬼魂不至于那么残忍和没品,没有尝试去播放美好的圣诞时光Wonderful Christmastime。

2025年
1月21日
他们必须选择要打哪场战斗。
一开始,Melissa被海量的问题压垮了。要把它们按紧急程度分级都非常难办。最大的问题究竟是不断突破的突破,还是每个镜影都意味着死亡,还是周围的土地像巨蟒般缠绕着他们,还是湖获得了超越寻常水体的无情破坏力,还是墙外的每一个人不是死了就是比死更惨,还是他们现在仍然徘徊在饥荒的边缘,还是人们一直循着非真实的记忆行事,抱着不属于自己的隐秘动机工作,还是,还是,还是,还是,还是,还是,还是
还是只要找到了解决的方法,问题的严重与否就不再重要?最终,她是靠坚信这一点才挺了下来。这是科学的基本原则之一。没人能解决一切问题,但每个人都可能解决某些问题。她的主要专业是光学,巧的是,他们有一个极为棘手的问题正好也是光学方面的。
2023年,他们的视力变差了很多。现在又比去年差了一点点。Billie的测试显示,除了最年长的那些人之外,没有人出现严重的黄斑退化,所以这单纯是出于最自然的原因,尽管低光照环境和挥之不去的红色确实弱化了每个人的视觉,那片迷雾却远不止如此。模糊重叠的某些元素是真正存在的,存在于现实的世界,可以被观察到。这很有趣。
于是她借来了一位警卫——他们仍然效忠于Gwilherm,仅存的几个稳定点之一——帮她把守R&E的旧实验室,然后开始工作。她有她的推论,也有可以测试的东西。她已经很久没有着手进行自己的研究项目了,工作带来的感觉不只是放松,甚至不无愉悦。她几乎可以忘记,她的丈夫现在天知道在哪里搞着天知道是什么的虚无主义狗屁。她几乎可以忘记,还有别的什么人在更遥远更黑暗的地方徘徊。
不。划掉最后那句。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那一直都躲藏在她的意识背后,等待着一次疏漏。
疏漏伴随着她的第一个发现而来。她发现,至少某些物品——比如织物——并不是看上去是红色,而是真的就是红色,这让她一时欢欣鼓舞——她放松了警惕,突然他就出现在那里。
至于他究竟是真的出现在那里,还是她只是渐渐回想起了他一直在,已经不重要了。总之Harold Blank正站在她的实验室里,面带微笑地注视着她。一道细细的液流从他的创口沿着脸颊淌下,流进他的胡须里。一粒番茄籽懒洋洋地顺流而下。
“警卫?”她喊。
Harry……不, 001-2坐到转椅上,蹬了一下地面,开始转起圈来。番茄籽飞了出去,沾在一个柜子的门上。“你该带两个警卫来的,”那怪物说道。
“没那么多人手。”
“真的?我都不知道你们现在人手这么紧张。”它伸了个懒腰。“要是你想的话,我们可以借给你一些我们的人。警卫还是用过的比新的好。他们都适应工作了。”
“免了。”她感到恐慌袭来。如果那怪物只是自言自语,或者咯咯疯笑,那倒还容易对付些。在这种境况下还要被迫对话简直超越了疯狂的极限。
它耸耸肩,停止了转圈。“Melissa,我有个问题。我希望你能帮帮忙。”
她真希望她手上有武器。她想把那诡异的表情从那张她钟爱的脸上炸飞。“强迫我啊。”
它咧嘴一笑。“你知道我是可以那么做的。但是这件事需要的是真正的你。我对我的记忆很好奇。”
她瞥了一眼身后被木板封住的窗户。她不知道它的另一侧是溅满了鲜血,还是压根没留下那个警卫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也有可能警卫仍然在那里站岗,对发生了什么事浑然不知。或者警卫会在她试图离开时朝她开枪也说不定。“你的记忆。”
它点点头。“你记得独木舟之旅吗?”
她愣住了。有一次——很多年前了——她曾经喝得烂醉。当时她和Reuben为一件琐事大吵了一架,他一个人回去看父母了,而她留下来面对悲伤的圣诞节派对。Harry当时也在,他们互相安慰。她告诉他她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只有他们俩,在一片平静如镜的广阔湖面上划着独木舟。没有烦恼。没有责任。只有他们,和水,和风。
他说那感觉是个不错的梦。她告诉他她也这么认为。
“我记得,”她说。如果你也记得……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后来你被叫走了。”它皱起眉头。“为什么?”
她瞪着它。“你到底在说什么?”
“有人叫你,就在我们划着独木舟的时候。我们只好划回岸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迷惑不解。“梦里没有这回事。”
现在轮到它迷惑不解了。“梦?我说的不是梦。”
他们之间有种危险的气氛。她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地环顾实验室,寻找着可以拿来做武器的东西。
它叹了口气。“好吧,总之还是谢谢了。我还没适应这些。”它拍拍它的实验袍和连帽衫表示强调。有些它拍过的地方凹陷了下去,它左侧胸口有一片污迹开始蔓延。它站起身,又伸了个懒腰,然后告诉她,她将会入睡。

它告诉她的还不止这些。当她瘫倒在地上时,她听到了其余的部分,即使失去了意识,她也知道它说得千真万确。

Dolly对Bradbury的报告很感兴趣。他们一直都以为红色是某种类似滤镜的效应;从来没人想到过一切有可能真的是红色。
“你觉得我们是不是该把这上报给管理员?”Bradbury问。
Dolly摇了摇头。“我会在每日简报时告诉彵的。这事没大到需要专门开个会的程度——无意冒犯。”
Bradbury耸耸肩。“没关系。”突然她拍了一下额头,仿佛刚刚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然后她拔出一把枪,朝Dolly胸口开了一枪。

在Alis的斡旋下,Nhung花了一段时间建立起了外交关系。她必须认真研究策略,既要利用她对每个派系领袖的了解,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最终,他们同意了保持所有信道开放。“地狱里的赫尔墨斯,”Alis挖苦地评论道。
通过信件进行讨论必然效率低下且不便,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们还是在一些问题上达成了一致。运送水培粮食,宣布农场为中立区,这些都简单。公共设施的共享也一样。防务和司法的问题要棘手些,但AAF-D迫近的威胁还是逼着他们最终达成了妥协。Gwilherm占有了领地之间的空间,但不会再进一步推进。
最后一个简单的让步是修正历法。以12月31日到1月1日的转换作为新的一年到来的标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旧的季节已死,时代广场的报时球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次下降。
从现在开始,每一年终结于9月8日下午6点18分,在度过不属于任何一年的二十四小时后,又将开始于9月9日下午6点34分。
至于其他的日子……嗯,那又有什么特别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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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P-001-F是一种定义尚不明确的现象,指不良的个人习惯会造成过度严重的后果。该现象与极端但非异常的因果事件很难区分,但已有足够多的离群值可证明该异常确实存在。最早的有记录的案例是Karen Elstrom博士因肺癌而死,而其死亡仅仅一个月前的体检显示其身体完全健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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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P-001-G是一种有翼的掠食生物,在原Site-43地面禁区捕猎。该生物的目击记录极少,但可以确认其大小约相当于商用客机,体表有金属的羽毛和鳞片,头颅数量不定,后颈处有一异形凸起,似乎会在该生物采取决定性行动时改变形状。在放松状态下,该生物会抚摩或抓挠凸起处,或对其鸣叫,它似乎以此行为为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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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P-001-H是站点全体人员(除PTF-Omega-001之外)共同经历的一种反复发作的幻觉,即设施中多了一名员工,其身份被识别为技术员Philip Deering和Dougall Deering博士(两人均已过世)的并不存在的兄弟。所有人员均对该人物给出了极高的评价,有很多人痴迷于研究该人物所谓的个人经历与家庭生活细节,甚至因此忽视了自己的职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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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P-001-I是一种渐进性疾病,患者会将Site-43中的某一特定地点与某些在别处难以得到满足的积极情绪(例如:解脱,放松,平静,问心无愧等等)关联起来。患者会试图尽可能频繁地占据这些地点,往往会为此放弃进食、饮水和处理个人卫生。如在上述地点逗留过久,患者会发现自己只要不在该地点就无法体验到上述情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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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P-001-J是一种少见的心理疾病,患者能够感知到设施里所有人的思维活动。该疾病的患者无一例外是身份信息与技术密码学部员工。为防止显然的继发疾病出现,患者均被囚禁或处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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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P-001-K是一种心理空间效应,即人员在回忆某些特定地点时会以未知方式被传送至该地点。该效应最初发生时曾被当作是绑架事件,因为它看上去只是有人消失;现在已经可以确定,那些思乡的人被传送到了他们在地面上的家里,据推定已因此死亡。虽然认知阻抗系数极低的人员可以利用该效应进行快速移动——高CRV人员无法产生该效应——但是通过在防SCP-001-A的眼药水里添加额外成分,现在大部分人员关于Site-43外部地点的记忆已经被抑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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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P-001-L是一种命名危害,在Site-43所有人员中随机出现,受影响人数不定。受影响人员的名字会被感知为冒犯性的词汇,例如脏话和侮辱言论等,这通常会导致针对该人员的暴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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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P-001-M是奥秘消解设施AAF-A,当前半沉陷在休伦湖湖盆中。SCP-001-C的水体和SCP-001-D构成的基岩在该空间内长期处于冲突状态,而该设施对两者的效应似乎具有异常的抗性。除了2022年9月8日的真空冲刷引发的变形,以及每次SCP-001重演时它会回到原本的湖滨处之外,该设施似乎完全未受任何损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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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P-001-N是一种熊形实体,出没于原Site-43地面禁区。被侵蚀的自然景观和正在坍塌的人造建筑对它似乎有吸引力;它的出现会使上述的崩坏暂时停止进展。遭遇SCP-001-N的活物全都会被变成石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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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P-001-O是指Site-43的人员无法把SCP基金会与任何正面的特质关联起来。至于它究竟真的是个异常,还是我们在搞砸了一切、又看不到任何好转迹象时必然会有的心态,这就留给读者自己思考了。 |
“我们为什么还非要做这些分类不可,”David低声抱怨。
Amelia从笔记上抬起头。“因为不做下去就等于是放弃了?”
“是啊。”他点点头。“一点没错。”

9月8日
这是Adrijan的主意,所以现在他不能退出了。
但是随着最后期限的临近,他的信心开始动摇。万一干预此事导致了什么新的、意料之外的麻烦呢?万一他失误了呢?万一——
“你不可能把这事变坏多少了,Zlatá博士,”Placeholder打断了他。“他们本来就是在凭本能反应做事。他们没空看表。精准虽然重要,但即使是细微的改进对也有利于提高我们的生活质量。你能做到的。”
于是Adrijan在指挥中心里等待着,他同时接通了全部七名傀儡师——他不知道是谁起了这个愚蠢的绰号,但它就像所有愚蠢的绰号一样得到了广泛认可,而且反正他可不想管他们叫什么Omega小队……没错。他通过七条专门的无线电线路与他们每一个人相连,等待着给他们做出指示。他有一份最初那场突破的完整时间表——每个事件的发生时间精确到毫秒——还有五个支援系统将会用闪烁的信号灯提醒他,确保他完成了所有指示。他将会引领他们走完这个过场。这将会是一场完美的排演,虽然这场戏在过去几年里已经反复演出了多次。
“你会留在这里陪着我吗?”他觉得这么问显得自己很软弱,但博学者的陪伴确实令人安心。他们全都能感觉到,即使他们憎恨着他所代表的一切。“还是要去看着你那台机器?”
Placeholder疲惫地点点头。“就算你倒贴我钱,我现在也不想到那个房间里去。”

没有渐变,没有闪光,甚至没有任何传送的特效。前一个瞬间,房间里除了Alis和大炮空无一物,后一个瞬间,Dougall就在那里。
他冲向锁柜,在那里摆弄了一会儿——她看不出他在干什么,他背对着她——然后他转过身,看见了她,愣在原地。
她举起一只手。“嗨。”
他死死盯着她,他的嘴在无声地动弹。一开始她担心他的鬼魂会不会跟她不在同一波段,导致她无法听见他的声音,但接下来她就听见了低沉微弱的哀鸣,然后语句终于在哀鸣中成形。“你不能留在这里!”
她点点头。“我知道你要干什么。我不会阻止你。”
他的眼里满含泪水。“你不会?”
现在她的眼里也满含泪水。“你已经干过两次。这已经是历史的一部分。”她狂躁地笑着,移开了目光。“为了Dougall Deering而改变过去,那真是恋爱脑的极致,不是吗?”
“我不……”他摇了摇头。“Alis,你不能留在这里。我必须打这个电话。这很重要。你知道的。”
“我知道。”她想抓住他。带他走。把他藏到安全的地方。紧紧搂着他直到时机逝去。吻他。拧断他的脖子。但她却只是向前迈了一步。他向后退,她又迈出一步,他终于允许她靠近,她探过身去,在他耳边低语。
他全身一滞,然后他再次后退,撞上了锁柜。如果在这里的不是她而是别人,他们将无法看到这一幕发生。“什么?”他喊道。“你刚才对我说了什么?!”
“一个秘密。”现在她也几乎看不到他了,但原因无关红色或重影或密码或他的geistschreiber能力。“把它带进坟墓吧。”
然后她离开了。

这不合理。
他告诉了他们正确的时间。他的每一次提示都非常准时。而他们却在每一个节拍上都差了一点点。
“是哪里出了问题?”管理员问,自从主管重伤住院之后,彵就一直是这种紧张的语调。
Adrijan好想哭。“我不知道。”
在大屏幕上,他眼看着Del Olmo过早地说出了他的台词。代表Okorie的那个红点没有靠近管道。Wettle似乎还是被什么吓到了,但是这一次,逃出纪念走廊的人不是五个,而是六个。几分钟后,Ambrogi也差了几秒。扭曲的地形的排列组合变得略有不同,当“生还”的傀儡抵达浓缩室时,他们的人数是四人,而不是两人。更不是零人,那才是真正的目标。
“我们还要多久才能进到那里去?”Yancy怒视着大屏幕,Adrijan却感觉如芒在背,仿佛自己才是这大汉怒火的目标。
“几小时,”一名技术员回答。“这比之前还呃糟呃呃呃,”然后他朝他的显示器吐起了唾沫,把舌头也一块吐了出来,他的舌头湿乎乎地拍打在屏幕上,以瘆人的缓速渐渐向下滑落。
所有的灯都熄灭了。当它们再次亮起时,房间里焕然一新。污迹都不见了。技术员也都不见了。空气里有股医用酒精的气味。每一个表面都光可鉴人。
Adrijan躲到了邻近的控制台底下。管理员钻到彵的讲台下方。尖叫声开始响起,那是熟悉的尖叫。就像一位旧日宿敌再次来访。

Yancy事后信誓旦旦地说他在突破期间看到了AAF-D内的全部七个热源信号。他记得非常清楚。他们全都记得。
“但是记忆这东西可是会骗人的,”Blank同情地告诉他。他拍了拍Yancy的肩膀,然后将他从气闸门前轻轻推开,打开了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Nascimbeni眨着眼。Okorie全身沾满鲜血和Ibanez的身体碎片,她完全吓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会找个地方好好谈谈这件事的,”Blank向他们保证。“只要再过一天,一切就会完全说得通了。”

这感觉像犯了半打的叛国罪,但“傀儡师”们还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重新聚头进行汇报。
“从没这么糟过,”Ambrogi怒吼。“能搞砸的我们都搞砸了。我他妈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试图把他的咖啡杯从桌上扫下去,却失之毫厘,“现在一切都毁了,我想大概不会——”
“但是这重要吗?”Wirth打了个哈欠。“说真的?”
眼看部长就要动手掐死档案员,Del Olmo连忙打岔。“今年我们显然干得远不如以前。这到底是为什么?具体来说是哪里出了问题?”
“Zlatá,”Gwilherm哼了一声。“肯定是Zlatá的错。”
Mukami摇了摇头。“不是。确认过。时间没错。执行错了。”
“我们都该像这样讲话,”Markey说。“有效率多了。”
她朝他比了个中指。
“我尽全力照他的指示做了,”Radcliffe呻吟着。“真的。”
“你那部分根本不重要,”Gwilherm呵斥道。“你负责弄死的那些人根本不听你的指示。”
“多谢,”他点点头。“你真会鼓励人。那我干嘛还非得干这个?这是为了惩罚我吗?”
“嘿,”Placeholder说。他们全都转过头看着他。他讨厌这样,即使这是他所需要的。他们如此轻易地让出了权力。“各位。我们确实需要弄清这件事。Zlatá对时机把握得非常好。那本该能让一切顺利进行。但你们在执行时大多出现了明显的偏差。是无线电有什么问题吗?”
Mukami摇了摇头。“确认过。天线正常。电波正常。技术员正常。没有问题。”
“那么问题出在哪?”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突然,Placeholder有了个想法。“哦。”
“哦?”Del Olmo重复道。
“我们的假设是你们所有人都和这件事有着某种关联,”Placeholder告诉他们。“好吧,是我个人的假设。根据我们所看到的情况,这个假设说得通。你们七个全都受到了某些异常效应的影响,而且是你们主导了最初那次突破的进程。会不会这次出问题的原因是……我们改了配方?”
Del Olmo揉着额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把本来是七人份的东西分给了八个人。”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
“你是说,”Markey非常缓慢地说道,“我们想他妈的找个帮手都不行?”
“比那更糟,”Placeholder皱起眉头。“如果这种参与是回溯性的——如果Zlatá的协助也像你们其他人的行动一样,被包含进了最初的事件中——我是说,可能你们不仅不能找更多帮手,而且从此你们还得一直保留着这个……帮不上忙的帮手。明白了吗?”
在第三次沉默的尽头,他们全都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那就是明白了,”他如此认定。
这严格来说就是一致通过了。

9月9日
在一日之后给傀儡师们重新介绍情况已经不再是第一次时那样紧张的事。参与者中有一部分人还是能够吸取教训的。
Zlatá也加入了初始收容者的行列,这是个有趣的新变化。看来Placeholder的理论还是有点道理的。
“如果他们都是体弱的老人,”Dolly评论道,“告诉他们感觉会安全得多。”
“我们很快都会变成体弱的老人。”管理员咕哝着,一年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有意义的日子的零点钟声敲响了。

隐瞒他们是个错误。
现在他看出来了。屏蔽广播信号,只把它们的内容留给自己,这从一开始就是违背他直觉的。Del Olmo遵循的规章看似合理,但它却让一切变得更糟。渴望关注的冥界呼唤的频率和强度不断增加,最终冲破了他构筑的防御,带来了毁灭性的结果。在那之后的几星期里,他把剩下的音乐信息分发给了它们原本的传递对象;有些人顺从了音乐中的暗示,有些人没有,但这轮不到他来评断。他甚至不能算信使,他只是个中介——问题在于他亲身干预了此事。他挡在了其他人与真相之间。
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晚上好,Site-43,”Del Olmo对着麦克风柔声说。他独自待在录音棚——实际上是H&S走廊里的一个旧安保岗亭——他几乎可以把红光想象成丰收时节的夕阳。“首先我有件事要宣布。出于公开透明原则,你们有权了解你们已经亲眼见证的事:今年的突破明显比之前的更严重。好消息是,我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我们犯了一个错误。我们在这个任务里加入了新的人手,这会分散我们的资源,使我们不容易成功。因此,从现在开始,我恳请所有未分配到收容任务的人员不要试图协助我们进行收容。你们什么也做不了。实际上,你们做的事只会给我们帮倒忙。”
这样说才是正确的。
毫无疑问这样说才是正确的。

Janet把轮椅停在走廊中央,举起了防暴枪。她有的是橡皮子弹。

在这场暴动最终结束后,他们将会花好几个小时从地上和别人的办公室里把它们全捡回来。

“不,”部长轻声嘀咕。“不是那样。是这样。”他握住她的手,轻轻调节到正确的位置。“十七度。不多不少。你太淡定了。试着稍微多担心一点。”
二级技术员Ruya Darwish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扳手和仪表上,但她做不到。她的胸口仿佛有个敞开的黑洞,如果她不专注于它,它就会从内侧渐渐将她吞噬。
“太紧了,”部长叹了口气。“往回拉,不然你会弄坏密封。不,不,”他轻声笑起来。“你还是做得不对。”
“它不该是这样的,”她告诉他。“灵敏度太高了。”来自神学与目的论部废墟的灼热流质通常容许有一定波动空间。但现在她发现要把闸门设置正确是不可能办到的,尽管她已经操作过上百遍。
“它在回应你,”他责备道。“如果你自己都保持不了平衡,你的系统又怎么可能保持得了?Ruya,集中注意。为什么你就这么难集中注意呢?”
通常这种告诫是会遭到嘲笑的。集中注意?在这里?但她确实发觉她的视线比平时更模糊,思维也不知飘到了哪里。她已经服用了今日份的仿制专注达,但它没能帮上忙。明明它一般总是有效的。
至少部长还在帮忙。
“相信你的直觉吧,”他低声说。
她相信他。所以她没费多大劲就接受了这个建议。“如果我这样呢,”她说,而这终结了他们的对话。

Romolo咒骂着,一直骂个不停。
Ruya刚才工作的地方在显示屏上只是一片红热的炫光。他一路撤退到远隔半个J&M的摄像机处,才终于能够看清破坏的全貌:瓷砖和结构部件已经全部熔化,暴露出痂痕累累的基岩,黑红色的焦脓从中渗出。神学与目的论部仍在涌出流质,除非他们能找到办法处理烧毁的管道,或是从源头截断这种神秘学燃油,否则它就不会停止。
失去一个技术员已经够糟的了,更糟的是这会把一切都打乱。Romolo有严格有序的时间表,还有成百上千个关注点等着他去检查是否有磨损、失常或人为破坏,眼看着精心打造的自给自足的世界被外部压力压垮,他感觉自己正在渐渐失去控制。
“你不能让这种事阻止你,”Nascimbeni对他说。“你要顶回去。把它顶回去。你知道它们该回到哪儿。”
但在屏幕上,Romolo也能看见他的叔叔。他正从耀眼的橙红色夹克上掸掉灰烬——那件夹克的左肩有道裂痕,与穿过他脸庞直抵帽沿的那条伤疤呈一直线。他直视着镜头,从他脸上的笑容来看,Romolo确信他也看见了自己。

Reuben看着妻子哭泣,淡淡地疑惑着自己为什么对此并不在意。
“他可能还在里面,”她说。她一直反复地说着。“可能还在那里。”
桌子对面,Reuben耸了耸肩。“可能吧。看样子他至少会读取本体的记忆。但是那其实不重要。”
她抬头看着他,瞪大了哭红的眼睛。
显然,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觉得他可以思考一下这个主题。很可能他不会得到什么新的启示,但那也不怎么重要。“如果他还在里面,想要出来,好吧,附体他的东西已经差不多完全掌控了他,他是注定成功不了的。如果——”他竖起一根手指。“如果我们假定我们在这里的目标是生存,那我们不管怎样都该杀了他。我是说,如果你认为一个人的灵魂不及几百个人的重要的话。”
她擦着眼睛和嘴。“他可能还在,”她发出嘶嘶声,“我里面。我脑袋里。你不能放我出去。我想说的就是这。”
“哦。”他点点头。“是的,可能确实是那样。但是话说回来,那对我们大家都一样。有谁能真正了解自己的意识呢?”他环顾着主食堂改造成的临时监狱;仅有的另一名囚徒Stewart Radcliffe阴沉地盯着他。“侵入性思维是医学上的事实。关键在于你在哪里划定边界。你脑袋里的东西就是你吗?还是只有你认可的那部分才是你?这值得深思。”
她把脸埋在桌上,朝着塑料桌面无助地哭泣。
这个回应看上去似乎没什么不恰当的,毕竟,他本来也没太在意。

2026年
(时间管理机构估算)
枪伤只在她呼吸时才会疼。
但是它最终会愈合。在这方面,Dolly跟互助小组那些人不一样。所以她从没去过那里。他们肯定会因此怨恨她。Mukami已经觉得主管说半个句子就要喘口气是在取笑自己了。
她想出了一个对策,那就是营造出一种认真倾听的氛围。每一次她可以不用说“继续”就是避免了一次痛苦的吸气。
“继续,”她不情愿地说道。
“他们都在跟我作对。”Amelia看上去邋遢又憔悴。她的制服到处是撕裂、焚烧和熔化的痕迹,她的头发像个使用寿命即将到头的拖把。“我想修好什么东西,他们就会把它弄坏。我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想让一切好起来了。”
Dolly抓住办公桌的边沿。稳固的桌子会给她力量,因为她自己定了这么个规则。是Wirth建议她这样做的,尽管在她再次提起时他又收回了建议。“他们有劣势,”她提醒这位高级技术员。“他们的记忆——”
“——比我们的强,”Amelia打断了她。Dolly不知道自己敢不敢像这样打断管理员。或者Lillihammer。或者McInnis。“他们记得001-1、-2、-3和-4三年来发生的事。我们就不记得。他们应该比我们更熟练。”
新的迭代当然比过渡阶段的要糟得多。他们所依赖的系统现在没有一个靠得住的。电力在疯狂波动。管道在正常负载下都会故障,机器以不合需求的方式过度运转——现在Placeholder正在重建DUAL核心,它的超频运转烧毁了一整个部门,而Billie正在修补那个以自己的名字给核心命名的人,她从已故的Dougall Deering身上借了些皮肤来移植,今年他被用作器官捐献者。似乎一切有容差、阈值和平衡度的东西现在都在剧烈地摇摆不定。这还不是最糟的。这里的人受到的训练不仅仅是在最佳状况下工作。他们分得清一件东西何时运作正常,何时不是。他们应该很清楚他们不能犯自己现在正在犯的错误。但是突然间,Dolly掌管的仿佛只是一群白痴——还有六群其他的白痴在跟她的白痴对着干。他们还远未治愈九月的创伤,下一场突破转眼又快到来。
“我不知道,”Dolly最终叹了口气。“他们只是想帮忙。这一点一直都没变。”
Amelia点点头。“但他们真的帮上忙了吗?想不想并不重要。我们要的是成功,Dolores。我们要的是赢。”
Dolly抬起下巴,虽然只是一点点。“你可以叫我主管。”
Amelia再次点头。“你可以拿出点主管样子来。”

Mukami一个月没有去地下了。
上面的伙食要好得多。
而且没有该死的番茄。

“如果我们阻止了他会怎样?”
David抬起头。Alis正俯身倚靠在他办公桌上;放在过去,这样一幅画面肯定会让他分心。现在他没空去思考这种分心为什么不再生效,这个问题在他不断增长的问题清单上优先度实在不能算很高。“阻止谁?”
她继续盯着他,直到他领会她的意思。
“你跟Placeholder谈过了?”
“是的,”她恨恨地说。“他说‘我们已经操翻了因果律,就不要再操它一次看会生出什么崽子了。’”
David眨了眨眼。“我猜那些粗话是你后加的。”
“我还去掉了哭哭啼啼的部分。”
David把平板电脑扔在桌上,揉了揉眼睛。又快到他的时间了。上周只有一起8956致死事件,他不希望这个空前的记录太快被打破。“你是想要第二方意见,还是想让我越级上报?”
“我只是想问问你怎么看,”她叹了口气。
“我怎么看。”他用手指敲打着桌面;如果他敲得足够快,他甚至都分辨不清每一根手指。“我看没有任何证据显示Dougall的自寻死路造成了什么破坏。”
“但那也没有修复什么,”她提醒他。
“至少不是在我们能看得见的方面。”他早就不再迷信Placeholder关于可以操纵某种无形力量来改善他们处境的断言,但他并不打算在一名叛逆特工的面前承认。“不过我倒是知道他这么做带来了一个好处,而且我不想太快失去这个好处。”
“说出来啊,”她低吼。“我看你敢不敢。”
他耸耸肩,再次拿起平板。“我没必要说。人人都是这么想的,除了你。”
“九月那会儿,你们这帮人可不太接受这个观点。”
他本可以想出些什么来回敬她的。
他本可以想出很多。
但他无比恐惧有一天其他所有人会察觉到,在成功的收容措施数量上,现在大致的比分是Markey零分,Torosyan满分。

他从未想过要放弃。
Sokolsky把成功看作是一种个人特质。你要么把它变成自己的一部分,要么不。他总是选择了成功,而他也总是能成功。直到今天。
区分他和其他人的那种东西,使他与众不同的那种东西,正在迅速消散。他是一位杰出的阴谋家,但是现在人人都在搞阴谋,他必须时刻关注他们的动向,才能看清局势的全貌,这样他才能筹划自己的阴谋。他总是比别人领先一步,只是现在这里已经无路可走,只有一条向下的螺旋滑道,到处是仿佛随意安插的螺旋、急转和迂回。至于是随谁的意,他也不知道。
但他仍然保留着他标志性的美德。
他仍然不会选择放弃。
模因与反模因部已成了一座鬼城。门格海绵的孔洞里潜伏着什么东西。墙上的图案如此饥渴,连8956都知道要避开它们。此处有龙……形曲线。但是他不怕,不是真的怕。当然,他身体的每一种反应都在尖叫着要他离开这里。撤退到相对安全的地方。放弃这疯狂的任务。
但关键在于,他就算死了也不要紧。
不是因为死亡会让他摆脱不能放弃的义务,而是因为现在就连死亡都已经不再意味着终结。如果他死了,那么下一次那些白痴搞砸突破的时候——他知道他们一定会搞砸——他很可能又会活蹦乱跳地复生,历史的进程会再次改变,抹去他死亡的前因后果。当然这并不是每一次都会生效,对某些人来说则完全无效。比如Eileen,很遗憾这次她仍然在服务器机房里成了肉酱。但是对他一定会生效的。
因为Daniil Sokolsky绝不可能以同样的反应面对不同的刺激。那种疯狂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所以他自信满满地踏进了走廊,用意志力控制着身体,拉开了那扇不起眼的工具间门。
认知净化通道仍然只是红(黑)色的石板和瓷砖。一阵平静涌上心头,伴着他穿过通道,打开了末端的门。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哦。该死。
“是个好计划吗?”她问。
“那重要吗?”他脱下晃眼袍子,把它挂在衣钩上,然后关上了门。“你知道跟敌人联系是什么下场的。”
Lillian Lillihammer,或者说……一个很像她的仿制品,在她旧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得笔挺。她皮肤的质感有点不对劲,她的眼睛空洞呆滞。她的头发太直,姿势太僵硬。“我过去从没当过你的敌人。听起来挺刺激。”
“是啊。”他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你和我们大家的运气可真差。”
她笑了。那不是她的笑声。“好吧,告诉我。你希望在这里找到什么呢?”
他耸耸肩。“我们每个新迭代都会来搜查你的旧办公室。看看你会不会回到老地方工作什么的。”
“告诉我这件事可不是什么聪明的主意。”
“你已经知道了,不然你也不会在这里。”
她点点头。“你嘴里没一句真话。”
他也朝她点点头。“我嘴里没一句真话。那你真的是Lillian吗?”
她把头歪向侧面,但只是一点点。仿佛她的关节并不愿意配合。就像一只机械鸟。“你还记得在服务器机房那次吗?”
他眨了眨眼。“你是说Eileen?”
她微微皱眉。“我是说我和你。”
“你和我从没发生过什么。”
那眉头皱得更紧了。“我清楚地记得发生过。那么在这里的那次呢?”
“什么?”他嗤笑起来。“在这桌子上?”
“在这椅子上。”
他摇了摇头。“很高兴听到你在幻想中过得很快活。但是Lillian Lillihammer主管是个超一本正经的人,所以这些事根本没发生过。”
“呵。”她的肩膀微微动弹,他感觉她一定认为自己在耸肩。“真有意思。”她苦涩地吐出字句。然后她的眼睛更呆滞了,她和真正的她那微弱的一丝相似也遁于无形。“我有个难题,Sokolsky博士。”
“我不会跟你睡觉的。”
她翻了个白眼。“我确实想利用你,但不是在那方面。关键是,我的手段非常有限。”
“我可以强迫你,”他发现自己正在接着说下去,“但是那行不通。那样我没法接触到你高超的智慧,那才是你身上唯一对我有价值的东西。”他就像要溺毙在自己身体里。“我可以让Harry扰乱你的记忆,让你相信某些事,但那还是有可能搞坏你的脑子。我一直希望新生力量里会有更直接的夺舍能力,但是……哦,好吧,不捣乱了。”
他感到有种久违几十年的感觉——恐慌——正在夺走他血液的温度,这时她终于换回她自己的嘴来继续这段独白。他暂时自由了。“我想说的是,我需要你的帮助,但要按你自己的方式来。我该怎么才能让你从我的角度看待问题?”
他是个沉着的人。这和他的本性密不可分。他是一首冷静自持的十四行诗,写满机智又下流的内容。他不会崩溃。她休想得逞。“你的角度得是正确的角度才行。”
她又笑了起来。他既希望她不要再这样,又希望她继续笑下去。那可以提醒他,她不是她所不是的那个人。“就这样?我当然是正确的。这是个糟糕的世界,Sokolsky博士。这是你们能得到的最坏的结果。我们需要毁掉它。你的朋友却试图把它维持下去,我不想那样。你也不想。”
“我的朋友,”他重复道。“你是说那些所谓的‘傀儡师’?”
她得意地笑了。“只有两个傀儡师,博士,还有十四个傀儡。但这不是一场演出。你是否愿意让我为你揭示万物的真相?”
“你需要让我相信,”他告诉她。“你不需要在传教前取得我的同意。”
她眨了眨眼。“哦。呃。是啊。确实是这样,不是吗?”
“但这样做感觉更文明些,”她用他的嘴说道,出于并非他自己的意志,他站起身拿起他的实验袍。“对了,你来这里原本是打算干什么的?……哦。”
那种笑声从他嘴里发出来也没好听多少。

像一条肥硕的蛆虫,又像一列过大的火车,基岩一路挤进隧道。
它已经截断了R&E站,所以Romolo只能从I&T出发,沿着寂静的轨道走过去看它。它是新东西,他不在乎新东西。现在他就是想不在乎。只要几分钟就好。
他行走时,鬼魂默不作声。他只能听见奥秘防护服吱嘎响,还有隧道的呼吸声。所有靠近基岩的东西都会呼吸。
他用手电筒照向前方,它就在那里。那一截滚圆、粗糙、流着血的石块。随着它向前蠕动,多孔的石质不断涌出灰色粘液,就像脓液渗出毛孔,在它前方积成一滩。而在石块的中央……
那东西大部分都是骨骼,皮肤和肌肉已经脱落,但它的躯干和下巴底下还有些地方仍然是完整的。它的脊柱从石壁里探出,石头固定住了松动的骨骼。它的下巴在徒劳地开合。Romolo不知道它是不是想要说什么。
“可怜的Roz,”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运气总是这么差。”
他松了一口气。至少有一个鬼魂回来了。他不喜欢它们全都沉默。那样变化太大了。
他回过头。
那不是鬼魂。
Udo Okorie看上去像基岩里的那个东西还没那么烂时的样子。她的下颌骨和颧骨穿透了皮肤,仍在淌着血,她的眼珠在眼窝里转动得如液体般流畅。她的神秘学实验袍上有裂缝,透过裂缝他能看见她皮肤上的裂痕,透过裂痕他能看见她的肋骨。“你好啊,亲爱的,”她微微一笑。
他该带上消解液的。但他没有。他只是想看看新的东西,在它摧毁旧的东西之前。
“你以为这都是你的错,对吗?”她哀伤地摇着头。“你以为你可以救我们。但那种想法太狭隘了。Rom,你不能一直抓着那个不放。那是不健康的。”
他突然有个疯狂的念头。她看上去如此脆弱,像个万圣节的骷髅装饰。他可以推翻她。他可以毁掉她,如果有必要的话。
但他毁不掉她。他毁不掉任何东西。
就连死人都不行。
她再次抬头看着那半腐烂的尸体。“她爱我,你知道的,”Udo沉吟。“Delfina也爱我。还有Harry。还有Stacey。我一定是在这里生活过的人当中最受宠的一个。”她橙色的眼睛——他可以发誓那是真正的橙色——转向了他。“你觉得你在他们之中有什么特别的?”
“你不是她。”
她挑起眉毛,然后把手伸向腰带。伸向她的试剂袋。她解开扣子,打开口袋,掏出一把沙子。“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她朝沙子吹了口气,Romolo向后一缩。但沙子并不是吹向他的。它不断上升,飞向蠕动的石壁中的那具尸骨,石壁开始震动,地板也震动起来,隧道在颤抖,他能感受到一个声音喊了声VIVIAN,然后沙子包裹住了那可怜的残骸,下一刻Rozálie Astrauskas已经在俯视着他们,她赤身裸体地悬在半空,腰部仍然与基岩相接。
“救命,”她发出嘶哑的声音,沙子从她嘴里涌出。
“我是谁,Rom?”Udo调皮地问道。
Romolo抬头望着那尊沙雕。它正在流下沙的眼泪,它与基岩的粗糙接缝正在淌出沙的血。“救救我,”她抽泣着。“救救我VIVIAN,”最后那个词像一个响嗝一样从她口中冲出,她的腹部膨胀并炸开,沙子像红色的瀑布般洒落。“救……”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Udo对他说。“甚至死亡都不是。”
Romolo强迫自己注视着那个曾是他妻子的生物。他举起颤抖的手,指着沙雕。“那根本不算活着。”
“它当然是活着的,”Udo冷笑。“活着就是受苦。我以为这已经够明显了。”
她身后有灯光。有人来了。
“你可以杀了我,”他不顾内心涌起的厌恶,说道。“如果你要责怪我,请便。但这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她试图摆出同情的表情。她的脸不够舒展,毁了表情的效果。“这无关责怪,Rom,而是关于理解。你们越快跟上节奏,我们就能越早开始和睦相处。”
他可以看清她身后是什么人了。
他看见Joanna Bremmel,她破裂的身体被亮闪闪的云母细丝缝合在一起。他看见她的父亲,他头骨的上半部分整个都被替换成了同样的材质。他看见Azad Banerjee,红色在他皮肤下闪动,撑开他的皮肤,把他被挤扁的身体大致扩张成原样。Eileen Veiksaar有了个沙做的新身体,而Chuck Carter多了条硅质的颈环。Ruya Darwish全身被足以填满一座沙丘的植皮包裹。
还有Eddie Simms,Randy Gershwin,Navickas,Ngata,Zaman,以及另十几名据他所知并未死亡的朋友和同事,他们全都被沙粒构成的死亡面具蒙住了眼睛。他们全都面带微笑。
“她想出了办法,”Eddie说。“来止住疼痛。”
“我们不会死,”Zaman说。“所以我们再也不怕了。”
“她……”Romolo喉咙发干。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她欺骗了你们。这是不对的。”
“Udo,”沙雕粗声说道。Romolo抬起头,看见它向他的妻子伸出它死去的手。“我爱你ILSE,”它再次喷吐出一团沙子,然后又是一团,又是另一团,然后它全身一颤,折断了脊柱,它啪地摔落到铁轨上,开始向前爬,经过他的身边,他踉跄着后退,撞上了曲面的墙壁,在他倚着墙壁稳住身体时,基岩吐出了Rozálie剩余的脊柱,然后是她剩余的其他骨头,Udo开始操控它们长回那具正在边爬边哭的尸体上,基岩上的洞口还在扩张,它又吐出一具骨骸,上面还连着一团热气腾腾的湿软内脏,它融化的嘴唇做出Dougall Deering的口型时,他挤开那群死而复生和新近堕落的人,一头冲进了没有新东西也没有恐怖的舒适黑暗中。

这是不同类型的狩猎,但原理还是一样的。
她的目标不会留下足迹,但她从环境的变化就能看出他去了哪里。温度的波动。突然的崩塌。精神错乱的发作,或者有一次是相反的情况——她听见Placeholder工作时竟欢快地吹起了口哨,便知道她的猎物到了附近。
唯一的问题是这到底能不能算真正的狩猎,或者说他是否在故意引她追踪自己。
最终,她在设施最大的房间里找到了他。J&M的加工厂被一台巨大的机器所占据,它是由冲压机、压力机、锯床和传送带组成的复杂阵列,能够生产指定规格的瓷砖、墙板、金属板等材料,也能组装工具、零件,甚至加工食物。自从突破发生后,它一直在吐出湿乎乎的尸体,它们来自大本德,那里已经被泥炭沼泽吞没。这件事就是Mukami自己发现的。
在已经堆到天花板一半高度的尸堆前,有一个很像她丈夫的东西。
“我真的不明白,”他说。他没有转身,但她知道他是在对她说。
她抬起她的狙击步枪。在这样近的距离其实任何武器都没区别,而且如果他动起来,重新锁定目标会很麻烦,但是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样才对。

“有什么不对劲,”他继续说道。近处的出货口发出一阵恶心的挤压声,它先是吐出一堆腐土,然后又一具尸体滚了出来,加入其他尸体之中。这具尸体很小。可能是个孩子。或者大型犬。它又湿又肿,很难分清是什么。“我不知道是我的问题,还是别人的。但不可能两边都是。”
她不会跟这东西说话。她只会听着,以防它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仅此而已。她可不是傻瓜。
他转身面对着她,她看见了那些伤痕。远不如他的死法来得夸张,但却足以象征它。他的裤子上沾着血迹,一截肠子从他背心的下摆处露头。他看向她时左眼一动不动,同一侧的嘴角也仿佛冻结在脸上。“Ana,求求你。告诉我为什么会不一样。”
她仍然举着枪,没告诉他任何东西。
他泄了气。一小片肠膜从暴露在外的肠管上滑落,溅在地板和他的工作靴上。“这一个的内容本来不该是这么少。我觉得我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能感受到。但我希望能有些不会变的东西。你相信天堂吗?”
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就信。他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但不是最虔诚那种。”那东西轻笑。“半途而废了,就像他那些别的责任一样……不,那只是Lillian记得的他,不是吗?那不是他记得的自己。他记得和Gallo在庭院里度过的夜晚,还有Flora的每一次生日,还有……哦,你想要个孩子?真是可爱。现在也还不是不可能——”
这一枪打偏了。她不是有意要扣扳机的。
Noè Nascimbeni的尸体把它一侧的嘴拧成残酷的微笑。“失去平衡了?这可不是我干的。我们的小把戏对你没有用,对吗?局势相易,但有很多东西还是一样。”他暂停了片刻,又有两具半消化的人类尸体落到摇摇欲坠的尸堆上,拖着一道污迹滑落下来。“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件事非得这么难?为什么一切都他妈的非得这么难?”
“对,”她吼道。“对,我觉得。”
“Ana,这很简单。”他举起那双骨节凸出、布满老茧的熟悉的手,拙劣地模仿着她亡夫的身体语言。“你只需要停止努力。让它终结。在来世,有座花园在等着你,它会在终结后永远陪伴你。我们可以一起栽培它。我甚至可以让你……”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她差点再次扣下扳机。他掏出一个瑟瑟作响的小密封袋,将它扔向房间另一头她这边,她差点第三次扣下扳机。
她低头看去。
那是一袋茴香种子。她曾经想种茴香,而他一直反对。“你讨厌茴香,”她说,声音颤抖得让她绝望。“他讨厌。”
“我可以为你习惯任何事,”他微微一笑。“而且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你早就知道我们已经时日不多。放弃吧。”
她握紧了枪。“我要,杀了你,就现在。”停顿变少了,间隔也越来越长。
“不,你不会,”他说,然后尸堆真的倾倒了下来,一团团斑驳的红灰色血肉,带着下面密密麻麻红黑色的尸虫,如雪崩般冲破了它的表层,污秽和恶臭的河流从她视线中遮挡住了他,于是她逃走了。

但她走前捡起了那袋茴香种子。

Janet怀疑傀儡们的小小造访和友好谈话都有邪恶的意图。不仅仅是为了让所有人措手不及,或是消磨对手的斗志,是比那更邪恶的。
具体来说,他们会诱发盲目的情绪。
比如某一天,Lillihammer会嘲讽Veiksaar——或者说Veiksaar丧失心智的沙铸尸体——用尖刻的语气评价她们数十年前就已结束的那段恋爱关系。下一天,Okorie会说服一些容易轻信的初级研究员,让他们以为Rydderech的旧峡谷里重力机制与别处不同,于是他们跳入了死亡的深渊,基岩一边发出近似人类的呻吟,一边舔尽他们飞溅的鲜血。Ibanez会跟Yancy推测他的妻子和孩子命运如何,而Wettle会让厨师心不在焉地剁下自己的手。Nascimbeni会陪Markey回忆后者工作中的每一次偷懒,向他灌输这种事会日积月累的理念,告诉他如果这几十年来他持续认真工作的话,事情本有可能大不一样,而Blank走进一队巡逻的安保人员当中,告诉他们“你们都死了”,然后突然间,他们真的死了。
问题在于,似乎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止他们随时随地现身。他们无法对Omega成员使出这些把戏,但这也算不了多大的安慰。这里还有几百个潜在的目标可以让他们下手。Janet想不出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他们不干脆一口气解决所有的人,然后顺手收拾掉最后剩下的七个。
“我倒有个想法,”在他们的某一次不定期小组会议上,Bernie对她说。“也许他们实施心理战,是因为他们实际上没法更频繁地使用他们的大杀器。”
“可他们总是一副无所不能的样子,”她皱起眉头。
“没错,”他点点头。“正因为这样,你才能知道并非如此。真正有力量的人不会觉得有必要炫耀它。”
说完这一句,他环视着整个房间,仿佛意识到自己又一次不假思索地开口,说出了某些无法收回的话。

在他听了Blank仿佛要持续一辈子的冗长说教之后,那个像Lillian的东西终于放他在AAF-D自由活动。Blank比起本尊来不论幽默感还是说服力都要差得多,Sokolsky发现抵抗这怪物的迷惑并不困难。他们看上去确实热切希望他能接受他们的理念——不论是因为他们需要他(他对此表示怀疑)还是因为他们觉得这样很有趣(他觉得这很有可能)——所以在持续几周无果的独白之后,正在结出果实的档案员终于放他离去,然后他感觉到她的压迫感从身上消失,现在是他独自一人,在AAF-D的注销室里。
“去看看风景吧,”Blank临走前对他说。跟他们玩这种揣测意图的游戏毫无意义,去猜他们是否知道他不会照他们说的做——这表示如果他们不知道,他当然不该去;如果他们想到了这一层,那又该打一个反逻辑……如此绕来绕去没完没了。但事实上,他们都是某种残缺的神,他并不打算从言语中判断他们的意图。他只是想看看这里还有什么,所以他就去看了,就这么简单。
首先,这精炼厂已经十不存一decimated1。意思就是它有十分之一已经被彻底毁掉——Sokolsky喜欢有目的地选择用词,但他拒绝迎合其他人的错误用法。另有十分之八的设施扭曲变形,悖论波的能量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改变了它。也有十分之一的空间看上去大致还像原来的样子。但是没有什么是完全未受影响的;要么瓷砖发出的回响是人声念出的“啪嗒啪嗒啪嗒”,要么天花板变成了红色的天空,要么墙上舞动的人影想把他拉进它们《人间乐园》式的狂欢。不过在一年中的这个时候,走在这里并不比之前他走在M&C危险,因为Blank和其他人只是用这个地方安置他们的皈依者。他不时能见到几个那些人:老Boswell,站点中最尽职尽责的反模因学家,正在摆弄O特工的尸体,像是在给她做根管治疗;Zulfikar,正在对管道中冒着泡的液体重复念叨着安保代码;I&T的一个下巴形状滑稽的讨厌鬼,讨厌到Sokolsky甚至不愿记住他的名字,正在把他的手臂伸进一团明火中,尖叫着报出结果。所以,大致上还是扎实的科学实验。
但是他越是深入,事物就越是杂乱无序。毕竟,一场奥秘爆炸就该是乱糟糟的。
他找到了Ibanez被逃亡的同事踩爆的那条走廊。血肉在滚烫的地板上跳动着,就像一盘墨西哥跳豆2,他很好奇它们每一块里是不是也有什么小小的生物,会对热做出反应。他发现了——他惊讶于自己训练有素的眼睛竟然还是没避开它——幽灵Wettle的子弹击穿McInnis的大脑后留在墙上的弹孔。他不确定他想不想看Okorie的遗骸,但跟他率先看到的东西相比,那已经不重要了。
William Wettle受尽折磨的尸体在突破的六分钟过后很久仍在不断扩张。在那七人聚集的走廊周围,大约相当于一个城市街区的空间里,所有的墙壁和地板和天花板都被带有老年斑的淡粉色皮肤覆盖了。他的每一根胡须现在间隔数米之远,它们生长的速度远跟不上皮肤。Sokolsky行进的路线上有一处看似深不见底的深渊,里面填满了蓝色的布料,那想必是复制研究实验室有史以来最大的一件实验袍。他瞻仰了一会儿,然后凭借着不死心的好奇继续走了下去。他当然知道Amelia在干什么,但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她究竟拥有何等规模的资源。Wettle已经延伸到了下方几英里之深。
而且它有些部分与自身重叠。她没裁掉的地方还在,新的Wettle长出来覆盖了旧的。那是一个巨大的、早已死去的人的一层层沉积。
这里是他的嘴唇。
它们伸展到了奥秘消解技术员们曾称之为“洞穴”的空间上方,悬垂在中央步道上,两侧是植根于黑暗之中的巨型储罐。他认为是上嘴唇的那部分挂在一侧的扶手上,下嘴唇在另一侧,连绵不绝的皮肤褶皱下垂到视线之外,又从四面八方升起。他能进入这里还是多亏了西南侧的门上长出了一个巨大的孔洞——Sokolsky暗暗祈祷,希望它只是耳道或鼻孔。
他俯身从肉质的天花板下钻过,进入了步道中央,来到那具尸体喷气客机大小的两片嘴唇之间。
现在该干什么呢??
“洞穴”中的回声给了他回应。
那是尖叫声,但只是它本身最模糊的回忆。这声尖叫在这对嘴唇间已经持续了很多年。就算在死后,Wettle仍在受罪。他的命运比其他人尴尬得多。
“这是为什么?”他大声说出他的想法。“为什么你总是最惨的那个?”
哀鸣在继续,悲伤的,绝望的,死的哀鸣。
“你一直都是个不中用的家伙。”Sokolsky坐在步道上,思考着。这个巨大的空间闻起来有股Wettle的口气,皮肤下不断有液体分泌出来并滴落,但他不在乎。他在思考。

在死者的悲泣中,Daniil Sokolsky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他对空气说,“就是为什么你他妈的从不肯放弃。”
空气哀求着释放,Sokolsky凭借着只有一半把握的猜测成全了它。

理所当然,管理员在Dolly升任主管时把Allan的旧办公室让给了她。实际上他们只是互换了办公室——她抗议过几分钟,现在人们对任何事最多也就争议这么久了——所以他们名存实亡的组织名义上的领袖现在是在一个面积大打折扣的工作场所里领导着他们。
但是这没关系,因为彵从不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管理员”这个头衔是基金会内部的传奇。没有任何人亲眼见过那个男人——假如那真的是个男人的话。关于该人物存在的记载又零散又含糊不清。他是阴谋论里的都市传说。但是联系他们的那名监督者——他们所有人仍在假装不知道这个最后存活者是谁,尽管答案如此明显——把这一职位授予了Nimkii,虽然彵并不在乎会不会让监督者议会失望,那些话语中却有种象征性的责任是彵所乐意承担的。
如果前任管理员真的存在,他对这份权力可以说利用得很不恰当。
躲在阴影中,活在流言蜚语里,这大大加深了一个人的神秘感,却对推进更宏大的计划毫无助益。所以,新的管理员会尽可能多地走到彵的民众当中去,不论是需要彵的地方还是不需要彵的,彵都会同样专心地去走访,甚至还会做些短途旅行,穿过那些闹鬼的走廊去拜访他们的邻居,那些人通常都很亲切,只是很少会顺从。
彵参观了健康学与病理学部那个冒着烟的毒窝,与Billie Forsythe长谈了一番,讨论她枯瘦的手臂上那些针眼是否意味着站点的医疗保障未来堪忧。她提出她可以停止随叫随到的服务,管理员很有分寸地让话题到此为止。
彵拜访了Amelia的异见者小公社,他们正忙着收集工具和设备,协助他们实质上的领导者无穷无尽的维修工作。她直白地表示,她脱离体制工作仅仅是因为她不信任那个自封的“傀儡师”集团。管理员发现这很难反驳;彵已有两次不得不强迫他们接受记忆更正,那个孤立的团体非常固执,这已经成了个棘手的问题。
彵看着浑身伤痕的Sokolsky一瘸一拐地带领搜刮小队深入站点最危险的区域,他回来时带着几条新的伤痕,和堆满宝贵物资的推车,他的支持者们毫发无伤。当被问起时,这位模因学家只是咕哝着说事情已经处理好了,管理员无需担心。这是此人在彵面前表现得最接近于恼火的一次。
彵没有在Polly Mataxas那里停留太久。这个女人坐在大约一百个环环相扣的法阵的正中,多数法阵的中心有神秘学家跪在地上用神秘的语言祈祷,其余的少数法阵里则是神情恐惧的扭曲尸体,瞪大的眼睛随着周围的动静转来转去,有些地方未被火焰永久点燃,T&T被抹去后剩下的裸露基岩上还有新的法阵尚在描绘。她用不属于她的声音说起沉重的责任,说起死亡并非总是解脱,说起还有工作有待完成,而且必须做到最好,如果做得不好死者会知道,到这里彵听够了。管理员不是一个迷信的人——相信有实证的事也不能算迷信——但彵毕竟很忙,而且不祥的预兆除了带来恐惧之外几乎什么用也没有。
彵的日程表里没有时间让彵恐惧。彵是故意把它安排成这样的。
但是彵每天都会给自己留出一小段时间,钻进自己那间远比Allan寒酸的办公室——彵至今仍把另一间看作是Allan的——坐在曾属于彵、后来属于Dolly、现在又属于彵的办公桌边,埋头哭泣。只为稍微释放一点积郁。只为感受到哪怕是一点点宣泄。
但是这一次,彵刚一坐下,就有人敲门。
“进来,”彵说,Markey走了进来。他提着一个装着酒的磨砂瓶子;它看上去很廉价,但这大概并不能说明他们库存的现状,因为Markey对酒的质量并不挑剔。他还拿着两个磨砂酒杯。管理员猜想他一定是用头敲的门,这倒是很能说明瓶子里消失的四分之三的酒去了哪里。
“想找个伴吗?”收容专家问话时已经在向椅子走去。管理员点了点头;用动作说谎总是比用语言容易些。Markey坐下,拔出瓶塞,开始倒酒。
“喝酒有用吗?”管理员看着Markey把一杯酒推到彵面前,问道。
对方耸了耸肩,痛快地一口干掉了自己那杯酒。“那要看你指的是什么意思了。”
管理员端详着自己的杯子。酒是红色的,不过当然,它不可能是别的颜色。“它能减轻痛苦吗?还是能让你的工作更轻松?”
“第一个是不能,”Markey已经在给自己倒第二杯。“第二个也是不能。但是它时不时能让我昏睡过去,所以还是有点用的。”
这酒闻起来就像……好吧,它闻起来就像酒。管理员允许自己啜了一小口。毕竟,彵只是个充门面的士气官员。而且彵的酒量非常好。“想不到你会觉得你醉得像坨屎还能工作。”
这个意外转折让Markey呛了一口酒,他咳嗽起来。“我也想不到你知道这种字眼。”
管理员微微一笑。“我当律师时最早学到的一个把戏就是攻人不备。不过Allan在这方面比我厉害。”
“是啊。他确实厉害。”Markey擦了擦嘴。“但我才没有醉得像坨屎。就算真的有,呃,那也没多少差别。”
“哦?”
“反正我本来就什么也不做,老大。”
管理员又啜了一口酒,彵仔细审视着Markey。他的双眼黯淡无光,但在黯淡的背后却有什么在激烈涌动。
“真的。我已经不中用了。我得了……我也不知道,Ngo说这叫决策瘫痪,但比那更糟。我什么也做不了。你要是问我怎么杀掉某个东西,那我能帮忙。但你要是问我怎么创造东西?我就是废物一个。这些事都是Amelia在帮我做。我他妈的一个点子都想不出来。”
“我明白了。”管理员转动着酒杯。“你觉得这种症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Markey眨了眨眼。“一直都是这样。自从第一次出事开始。”
“具体点?”
“你什么意思,具体点?”
“你有这方面的困难是不是从——”
Markey愤怒地挥着手打断了彵的话。“不是的。我不赞同那种扯淡观点。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是因为我在爆炸时离得太近,让什么东西钻进了脑子。那全是胡扯。”
管理员压住笑意。“你是说,你想不出帮我们脱离困境的办法。”
“是的。我还说别的东西我也一点都想不出来。”
“你为什么会觉得那是你的责任?”
Markey瞪着彵。
“我们都在共同合作。没有哪一个人是——”
“我是个收容专家。可现在我能收容的就只有我的酒。”
“那么这就是给你的挑战。是你要解决的难题。”
Markey愤怒地笑了。“你不觉得我有更重要的问题要解决吗?”
管理员摊开双手。“如果技术员Torosyan已经在帮你解决了,你不管也没关系吧?”
老技术员显得很惊愕,然后他目光迷离地盯着酒瓶底部与桌面相接的地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能这么讲道理,”他咕哝道。“即使是在这儿。”
管理员喝完了彵的酒,站起身来。“那是给我的挑战,”彵说。彵伸出了一只手。
拉起Markey并不困难。
对Markey来说,最初伸出手却费了一番挣扎。
这是一种缩影。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不知道。
Romolo客观上并不希望看见那东西用他叔叔的身体走来走去。他的头脑已经为他描绘了一幅足够鲜活的幻象供他自我折磨,更糟的是,那东西有时表现得真的很像真人。前任部长的附身者所到之处,一切都会失控和出错。这是Romolo现在最怕的事。他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然而……
然而他听Ana说起过她在加工厂与老人的遭遇。它仍然带有某种东西。那东西对着虚空尖叫,几欲挣脱出来。如果真正的Noè Nascimbeni还有哪怕一丝的残留,它难道不会想来找他?和他对话?从它唯一在世的家人那里寻求助力来找回自己?
这个问题纠缠着他,悬而未决。他觉得死者就该静静地安息。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记忆应该被珍藏,而非玷污。已经长眠的人应该躺着不动,而非四处游荡,杀人放火。
当主水箱发出压力警报时,他本该无视它的。他可以派个特工去。或者他为数不多还能活动的手下。但是他没有。
他走进了水箱所在的筒仓。水箱高耸在他头顶,设施里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像它这般锃亮。他们甚至懒得把它磨成哑光,因为它矗立在高高的桩子上,倒影无法从那里伤害到任何人。8956喜欢在它的表面游弋;有时Romolo会看着它。有时他甚至会和它说话。
现在,他叔叔的遗体在和它说话。
“你应该忘记他,”那熟悉的声音责备道。“他不会回来了。至少不会回来太久。”倒影中,那生物血淋淋的嘴扭曲成一个冷笑。它嘶嘶地尖叫起来。001-3嘶了回去。“发脾气也没用。已经发生的事是改变不了的。”
“尸体会这么说可真滑稽。”Romolo声音里的怨恨给了他勇气,只不过说出这句话时他觉得喉咙在灼烧。或许那是涌上来的胆汁。
假的Nascimbeni回过头朝他微笑。“馆长来了。来查看你博物馆里的展品。”
“这是维生设备。我想就算是你,应该也不希望站点里的所有人都死掉吧。”
“哦?”001-3把破损的帽子向后推了推,抓挠着它满是皱纹的前额。有很多——多得可怕——的碎片和残渣脱落下来。它直到双手变成彻底的红色才停下。“这是个新的理论。有什么依据吗?”
Romolo想象着自己的胃是铁的水箱,喉咙是封闭的管道。他轻声开口,只用上了原本就在肺里的空气。“你们只是在闹着玩。只有在你们觉得有趣,好笑,或者有其他什么变态念头的时候,你们才会杀人。你们早就可以把我们都炸上天,或者剁成渣渣。但你们没有。因为这里是你们的私人酷刑室。”他从没意识到在他说出这些之前它们就已经在他脑子里了。
001-3点点头。“有趣的解读。”在他们上方,8956从金属表面探出身体,徒劳地朝他们挥舞着长长的利爪。
“所以接下来呢?你要跟我哭诉困在一个被你杀死的人身体里有多惨?”Romolo伸手摸向腰带,找到了一把扳手。有这个就够了。他紧紧握住了它。“我才不会陪你玩。你不是他。”他指着8956。“就像那玩意不是Philip Deering。”
“Dougall比你清楚,”那东西朝他尖叫,Romolo一惊,扳手脱手落下。它当啷一声砸在地上,回声久久不绝。
001-3举起一只手,摆了个鼓励的手势。“好吧,那么来啊。如果我不是他,证明给我看啊。证明你对此没有任何疑问。证明你不需要一个结论。”
Romolo想俯身捡起扳手,但他没有。“然后你就会炸了水箱,把我淹死。”他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
001-3学着他的样子摇了摇自己的头。“你很清楚我做不到。这里面剩下的水根本不够冲开密封。你一直瞒着其他人这件事,对吗?”
Romolo愣住了。
“好了,来吧。”001-3伸出双手——他叔叔勤劳的双手——如同十字架上的殉道者般张开它们。“拆点东西,Romo。拆了我。突破你的固定程式吧。”
“我的什么?”
这个男人——不,它根本不是人——阴森森地轻笑着。“你现在还不知道?那么我想你永远不会知道了。”
“他总是这样。”Romolo来不及转身,就有什么东西提着他离开了地面。那个声音——她的声音——仍在继续。“总是需要费尽口舌说服他,而他就是不够相信。我们可以找个更好的试验品的。”
“不,”001-3说,“正因为那样,他才最合适。我们不想弄坏更重要的那些。我觉得我们也可以去找Markey,但是……”
“……但是这一个感觉对头,”另一个声音笑了起来。他认识这笑声,尽管它现在多了一分病态的阴影。“我同意。”
然后,攫住他的那股力量把他的身体向后转,他低下头,再一次看见了Udo Okorie的活尸体。她高举着双臂,闪烁的沙粒从她指尖延伸到他身上。
“求求你,”他说。
她冷笑一声。“你得说具体点。”
“求求你不要这样。”
001-3也走到了他的下方。“为什么不呢?”
Romolo朝水箱比划着。
那两个生物对着他大笑。“要是他们想喝水,”-4笑着说,“他们可以自己去找水喝。”
“你该为此感谢我们,”-3补充道。“你我都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人懂得珍惜他们拥有的东西。”
然后那力量将他推向上方,接着不断向后,直到他撞上水箱,发出可怖的咣当和嘎吱声,然后某种锐利的东西从金属表面爬上了他的一侧脸颊,接着是另一侧,利爪深深嵌入他的脸,他尖叫起来,他的叔叔在笑,他的妻子在笑,他的朋友在说“Dougall就不会这么傻”,然后利爪穿透皮肉切进了Romolo的颅骨,他向后倒入一片洪流中,他只希望那是他自己的鲜血。


Alis已经习惯了每隔几小时就洗一次脸。这似乎能让她冷静下来,但她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水的固有功效,还是人类进化出的反应,抑或只是因为她电影看太多了。由于添加了钝化配方,水看上去是略带灰的粉色,口感黏腻,闻起来有股纸板味……
但是现在,她打开龙头时,水的颜色是很深的粉色。
非常接近真正的红色。
而且它的气味再也不像纸板了。

那段视频是黑白的,而且带着颗粒感——又一个荒唐的局部异常的产物——但是画面仍然足够清晰,声音也只是略有一点平淡沉闷。
就在Ambrogi消失在水箱之前的一瞬间,Nascimbeni残破的脸上神色一变。他倒吸了一口气。眼泪从他双眼里流出——右眼是水,左眼是血——他大喊道:“Romolo?!”
与此同时,Okorie悬在半空的沙粒纷纷落下,她那双刚刚夺人性命的手转回来捂住了自己空空的眼窝,她喘息着喊道:“不!”
然后他们转身面朝彼此,他像一幅描绘恐惧的文艺复兴画作,她像一具笨拙起舞的骷髅,然后他奔向水箱,捶打着金属,高声咒骂着,而她发出像哭泣又像骨骼碰撞的声响,冲出了房间。
最终,Nascimbeni抬头看向了摄像机,他怒吼一声,画面变成了雪花屏。
“他们还在,”Mukami小声说。
Del Olmo断然地摇了摇头。“不可能。”
“他们还在。”Placeholder盯着桌面。“至少,有一部分的他们还在。”
“那是个圈套。”Del Olmo关掉了显示器。他真想砸碎它,但是如今资源匮乏,宣泄的打砸都成了奢侈品。站点唯一一套幸存的架子鼓的等候名单已经排到了两个月后。“它们这么做只是为了打击我们的士气。”
“这招很管用,”Markey说。“我已经不在乎了。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我只想回家。”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Janet坚定地声明。
Markey死气沉沉的双眼迎向她的怒视。“这里是我们的地狱。是你先开了这个该死的玩笑。”
Dolly挨个打量他们每个人,他们也一个接一个转过头来注视着她。
“我们该怎么办?”Bradbury问。她的语气像是她想要关心,却并不真的关心。
Dolly看着管理员。管理员也看着她。
“这对下一次突破会有什么影响?”Zlatá想要知道。
Dolly和管理员看向Placeholder。他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Markey低声说。
有几秒的时间,没有人说一句话。
然后——“我们该怎么办?”Bradbury重复了一遍。
“我们杀了那些杂种,”Janet厉声说。
“不。”
他们全都看向Mukami。
“我杀了那些杂种。”

9月8日
今日的主题是节俭。
Zlatá已经卷入了此事,所以他担负起了顶替Ambrogi的责任。他要做的只是按下几个按钮,别去多想那些按钮能干什么。
Placeholder提议今年由他来再次提供报时。“我们需要看一看换人会有什么效果,”他解释道。“我们不能一下弄出两处跟去年突破不同的地方。”
即便如此,还是有两件事和去年不同了。
是Zlatá按下了杀死AAF-A的按钮,而Delfina Ibanez带着除了Wettle和McInnis之外的所有人,远远赶在本该杀死她的那阵微风之前抵达了浓缩室。
这一次,他们甚至懒得再派人到气闸门去。
他们无法承受在已经和即将失去的基础上再失去更多。

Alis走出那间实验室,指关节隐隐作痛。Ngo在外面等着。但她已经在摇头。
“为什么不呢?”每天的这个时刻,她们都会在健身房里格斗。基本上就是互相痛扁,只是Ngo显然有所保留。这很有用,至少对Alis有用,她很确定对方这样做都是为了她。
“有更大的鱼要钓,”心理学家说,然后天花板塌了下来。
一块瓷砖砸在Alis肩膀上,隐藏在上方的那束管道里有什么松脱了,一瞬间一道红影向她扫了过来。然后她撞上了地板,心理学家用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将她抛向了走廊另一头,同时自己向她奔来。“来吧!”
现在管道里正在涌出液态的玻璃,它们泼洒在地板上,又升腾起来,化作闪亮的海豚与海牛雕像,在晶质的浪潮里嬉戏。她们逃跑时,其中一头生物挡在她们的前方,就在某个尖牙幽灵开始从它的反光中浮现的时候,Ngo身体一翻,一脚蹬穿了那条透明蝠鲼的胸口,将它踢得粉碎。她一瞬间又已翻回两脚着地。
她绝对有所保留。

9月9日
“死亡,”Clio说。“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
Placeholder在最初的几个死亡之后就一直在扳着手指计数。“所以,”他对一会议室惊呆的人说。“肯定比去年更糟。”
然后他狂笑起来,一直笑到喘不过气,他们离开了会议室,留下他一个人昏迷不醒地躺在磨砂的木地板上。

Noor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跑,直到他看到自己手上的血。
然后他想起来了。
“这只是个玩笑,”Wirth抽泣着。“没有什么意义!”他的鼻子里有红色的东西正在涌出,他的眼神狂乱。“没有什么是有意义的!”

Janet躺在她的轮椅下。它不能算太好的堡垒,但总比完全暴露要强。她又打出几发子弹,然后侧耳聆听。
Yancy的脚步声很重。就像Stewart一样。她能听出他正沿着走廊快步远去,然后绕过了远端的拐角。他在逃跑。
“他这是在发什么神经?”某人慢吞吞地说道,这个人穿着没系好带子的运动鞋和运动裤。然后这个人一屁股坐在Janet的轮椅上,她使出浑身解数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把配枪对准座位再次扣下扳机。

Stewart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人。那人发出近似笑声的咕噜,然后瘫倒在他怀里。他放开手,让尸体倒在地上,它重重撞上地面,变得更残破了一点点。
“怎么又来啊,”他嘀咕着,当他低头看见捅进他肋间的刀子时,这并没让他感觉好受多少。

这一次的缓刑期只持续了几小时。
在第一个迭代,Blank和Lillihammer需要重新进行洗脑才能召回他们的奴隶。在第二个,紧随Nascimbeni和Okorie而来的混乱和误解也被局限在一定范围内。
而这种新的效应却是即时发生在所有地方。而且显然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现在他们被削减到了只剩几百人,而且他们大多在彼此争斗。虽然突破之后还没有人亲眼见过她,但谁是导致这种状况的罪魁祸首已经很明显了。
她永远是最愤怒的那一个。

Bradbury倒在地上,鲜血从她绽裂的脸颊和破碎的牙齿间喷涌而出,Eileen举起电脑机箱。
“呜呜呜,”银发的女人呻吟着举起一只手试图抵挡,Eileen一击砸碎了她的头颅。

总之,这是一种很不吉利的迎接新年的方式。

Bernie念了一段饱含情感的讣文,让所有人都感觉事情比实际发生的要糟得多得多。Reuben没有听。他正在拼一艘瓶中船,他在Harry的旧宿舍里找到了这套没动过的配件,而且反正他已经拒绝了亲自致悼词。
毫无疑问,明年或后年她复活之后一定会为此跟他大吵大闹。
他一点也不着急。

Alis花了好几个星期才说服他们所有人聚到一个房间里。事到如今,管理员和主管对这套话术已经非常熟练,所以只有Radcliffe在得知记忆问题时表现出了怀疑。
“你们为什么不干脆装装样子算了?”Gwilherm问。
“装装样子?”Dolly重复道。
“假装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那样就算你们不够可信,也不用担心我会朝你们开枪。”
“要是你发现我们在骗你,你不是更有可能朝我们开枪吗?”管理员问她。
她考虑了一下。“我想你说得对,”她承认。“哇哦,你说得就好像问题出在我一样。”

2027年
显示屏上,对象在挣扎。他已经成功地挣脱了一部分束缚,从椅子上滚到了地上,但还未能解放他的双手。他在喊着什么,Del Olmo庆幸这画面是静音的。不过当然,声音一定也正在被录下来,而且毫无疑问Ngo不久之后就会听它——为了增进了解。她总是试图更多地了解别人。
他发现现在要了解自己都太过艰难,他根本无力去承担更宏大的任务。
“为什么我们不准他那样?”他一直在想着这件事,现在终于说出了口。一向都是这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Ngo皱起眉头。“因为如果我们准许自杀,站点会在一天之内失去半数的人?”
“反正他们会复活。所以……?”
她转身面对他。在摄像机镜头里,对象弓起身子,试图撕咬他的束缚衣。“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会这么觉得。只有最受制于条件的死亡才会被撤销。举例来说,8号和9号死的那些人差不多全都还是死的。我们从没见Karen复活过。”
“但是Du就活了。还有Veiksaar,”当然,还有眼前这个对象。
“他们全都受了精神创伤,”她叹了口气。“他们无法表达那种创伤,甚至无法理解,但它确实存在。Eileen就是最好的例子。她已经死过三次,你能看得出来。22年他们摘除的那颗眼珠给她留下了持续的幻痛,她喉咙里被自己割开过的地方也有梗阻,8956在她胸口显现那次留下了肠胃不适,还有一个问题我连谈都不想谈。直到她砸烂了Melissa的脑袋,你们才看到这一切的最终结果。即使死亡不一定是永久的,它还是会……损耗人。”
在设施里的另一个地方,Veiksaar也穿着和这名对象一样的束缚衣。没有人在监控她,因为她处于昏迷状态。
“Reuben说这没关系,”Del Olmo说。
Ngo露出痛苦的表情。“Wirth博士对于这些事的看法……有失偏颇。他的精神状况——”
Del Olmo举起一只手。“我们不如来谈谈这个。你没给我们任何一个人做过什么真正的心理分析。”
“因为你们没人愿意来见我。”
“是的,”他承认,“但你毕竟还是位专家。而且你在最初的突破之前肯定对我们大多数人都做过调查,要不就是Anoki做的。”他微微颤抖。“你觉得我们有哪里不同了,又是为什么?”
她皱眉。“我不喜欢瞎猜。那不科学。但是如果你能保证这些只有你知我知……”
“当然。”
“……那么我觉得……嗯。”她开始扳手指。“Gwilherm部长精神僵化,Mukami部长患上了心因性的语言障碍,Radcliffe特工有偏执狂的一切典型症状,Ambrogi部长近乎病态地无法解构一切既有假设,Markey专员不能实施任何建设性的思考和行动,Wirth博士不能给事物赋予意义,也不能理解他所见识的意义有何价值,而你,Bernabé,完全丧失了判断一件东西该不该和人分享、又该和谁分享的能力。”
Del Olmo眨了眨眼。“我……你为什么单说我们七个?”
Ngo显得很沮丧。“我以为你问的就是这个。”
“我以为你应该把‘我们大多数人’理解为‘大部分还活着的人’。我们这个小团体有什么特别的吗?”
她抿起嘴唇。“坦白说,有。其他人的症状要么是原有症状的恶化,要么和现状相关,或者是001群体已知的效应引发的。他们会奉行Lillihammer的价值观,依照Blank灌输的假理念行动,陷入失衡、误解和冲突。而你们这个小团体的表现和上述这些都不一样。”
“但是,好吧。你说Stewart偏执。有没有可能就是Blank把他变成那样的呢?还有你说的我的问题,”自从第一次突破以来,他每天都在和这个问题搏斗,而情况还是在变得越来越糟,“会不会是Lillian对我做了什么?Reuben的情况不也很接近你说的失衡吗?回到Stewart,他的暴力行为难道不是源自一些基本的误解,或者被挑动起来的对立?”
Ngo摇了摇头。“我有大量关于001-1和-2效应的资料,其他效应从我们的视角看才刚刚开始,我的分析就是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精神病理学上完全不吻合。不论你们七个身上发生了什么,那都是独特的。”
Del Olmo思考了一会她的话。
“如果你能保守秘密,”她说,“我会非常感激。”
“当然了,”他点点头。
显示屏上,Koda Anoki在桌子腿上撞破了头。

David怒气冲冲地走出录音棚。
他只能假定士兵们现在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透过(没有玻璃的)窗户,他可以看到Bernie与一名来电者热烈地讨论着。对方无疑正在向这位模因学家探听着他的奇异心理状态,要不就是David的,或者Janet的。

David当然一点也不想谈自己的状况,但是真正令他夺门而出的是那段关于他死去的挚友究竟哪里出了问题的冷冰冰的长谈。
他开始觉得也许他需要给所有的傀儡师制定临时收容措施。
他会把他自己留到最后。

Ngo看上去很为难。大多数时候她掩饰得很好,但偶尔也会有特别糟糕的事能打破她的掩饰。而这就是那种事。
Del Olmo点点头。“我也是这么理解的。”
她轻轻把那份报告从面前的桌上推开,仿佛这样可以让自己和报告所言之事隔绝开来。“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他耸耸肩。“就跟大多数这种蠢事一样,我想我们只要……记录下来,然后别去管它。我们可以告诉Janet和Ana,有必要的话她们会逐个处理这些事。”
报告里只有数据。是Ngo的专业解读确证了Del Olmo的恐惧,让它变得不止是数据。它是一颗未爆的炸弹。
Dolly Ferber突然迷上了七人画派3的作品,她收集了她能在站点里找到的所有副本,把它们统统挂进主管办公室。Fabre特工突然有了电脑编程的本领,这和他的兴趣、受训经历和职责全无关联。Kerimow博士被一种难以解释的侵入性信念折磨,这使他坚信Harold Blank是自己的朋友,后者随即用致命的方式纠正了这种信念。Randy Gershwin现在无缘无故地痛恨起了Uno牌——即使设施里根本找不到这种纸牌。
“她就是这样下手的,”他叹了口气。“她把自己的一部分强加到他们身上。她没有附体任何人,她只是在即插即用她的人格。”
“事后还会有一些残留,”Ngo替他说完。
他点点头。
“也就是说,每一个曾经受过她影响的人,就算那些已经获准回去工作的……”
“……在认知上至少也有一部分是Lillian Lillihammer,没错。”
她吐出一口气,然后笑了。“你知道为什么把手放在滚烫的炉灶上会痛吗?”
他点点头。
“你不觉得这就是世界现在想要告诉我们的道理吗?”然后她用力摇了摇头。“当我没说。今天太累了。我只是在自言自语。”她止住话头,严厉地注视着他。“Bernie。不要重复我的话。”

他把这当作一种修行。
这一次他坚持了整整一星期。

她没听见他进来。当时她的心突然跳得好快。恰恰因为这,她才能知道。
“你是不同的,”老人说道,Amelia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他。“我也是不同的。”
他们在AAF-C里,她第一次在这个可憎的新地狱里醒来就是在这个房间。他正从入口走向她。她只能从这里逃往更深处,除非她想冒险与他正面冲突。
而考虑到Ambrogi的遭遇——大部分他们只能靠推测——这不是个特别诱人的选项。
“怎么个不同?”她听别人说过太多与001们相遇的经历,知道只要一直跟它们说话,至少它们会留你一命。
“我只记得一个我。”Nascimbeni拍拍他的背心,他大部分的肠子都脱垂下来。他踏上步道,踩在肠子上,它们爆裂开来,黏糊糊的液体透过网格滴落在下方远处的地面上。“其他的人就不是这样。他们能看到更多。我也想看到更多。这里好孤单。”他拉下帽子遮住了眼睛。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计划,涉及柔软体操和眼前房间里的各种扶手和支撑梁,尴尬到她很快就想不下去。这就像最差的那部《侏罗纪公园》里的那个孩子。只不过Amelia已经不再年轻,而且不管怎样,她现在饿得半死。“好吧,”她说。“那是你的事。你倒说说我哪里特别了。”
Nascimbeni摇了摇头,她看见他脸上有块皮肤随着动作甩来甩去,它只是勉强黏连在下方的软骨上而已。他看上去随时可能会裂成两半,或是化为齑粉。“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能感觉出来。你是个异类。你不属于任何一边。”
当然,这确实是事实。每个9月8日,Amelia像站点里大多数人一样会记得原本的历史。但她也会得到一段新的记忆,就像那七个(还是六个?Zlatá对此守口如瓶)天选之人一样。她没把这告诉过任何人。她当然也不会告诉这个怪物。“那能怪我吗?他们一半的人只会瞎起劲,另一半的人压根就是废物。”
Nascimbeni大笑,然后朝扶手外面吐了口痰。他左侧的臼齿随着血液一起飞了出去。“我能感觉到你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奔涌。你不像其他人那样受到了保护。”
“我很擅长自我调节。”她开始向后退,小心注意着脚下。要是绊倒就不好了。她现在是一只被追踪的猎物。“以前也有人想操纵我过。”
那怪物喷着鼻息,像一头发怒的公牛。他一侧的鼻孔里喷出一团血雾,他把一根手指伸进鼻孔搅了搅。她听见有什么东西啪一声破裂。“说到这个,我想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我可以拿它来交换你的秘密。”
她回以一个“工人的敬礼”。
现在他按着他的指关节。那种噼啪声和他的左下眼睑从眼球表面松脱的样子几乎同样令人作呕。“你走路真小心,Amelia。”
一瞬间,她失去了平衡。她又一次四肢着地趴在步道上,差一点呕吐出来。
“你的思维真清晰。”
她知道他在干什么,但那无关紧要了。她想起了Phil。她想起了Dougall。她甚至想起了Nils。她想起了海狸和它们的堤坝,她想起了气球,她想起了分裂者和他们的枪,然后又想起了Phil,是他救了她。她想起自己把他拉近,告诉他他不是一个怪物,看出他相信她对此的相信。她想起明亮的琥珀色触手放弃既定的剧本回头看向她,她想象着它冒着泡的表面突然裂开,露出一个布满利齿的、鳗鱼式的狞笑。她想起和恶魔战斗并取得胜利。
她想起和恶魔战斗,并取得胜利。
步道是由好几个部分拼接成的。它的中心部分中间高两头低,南北两端与阶梯相连。在每一个储罐处还有与步道垂直交叉的阶梯,提供通道。Nascimbeni正沿着中心部分走过来,而Amelia匍匐在北面的阶梯底部。
她不顾扭伤的肌肉尖叫抗议,把手伸向腰间。
“你是不同的,”Nascimbeni说。他走得不紧不慢。这里是他的地盘,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但他也步履蹒跚;在湿透的牛仔裤和破烂的工作靴里,他的左脚肯定已经没有多少地方跟身体是连着的。“所以你要是死了,大概对谁都没好处。但如果你不肯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同,那你就算活着对我也没什么用。”
“我是不同的,”她闷哼一声,向前扑去,“因为你们其他人总是选择走捷径!”
她快速转动扳手,一圈又一圈,比她人生中任何一次都快,螺栓松脱了,步道骤然一晃。
通常情况下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但是突破曾不止一次地掀翻过这里的一切,而且这里实在没有什么修复的必要。她看见了机会,把握住了它,她的直觉是正确的。Nascimbeni随着金属的摇晃被颠来颠去,每一次晃动都把其余的螺栓扯得更松,剩下的工作交给了金属疲劳,最终他向后翻了出去,腹部着地,发出一声恶心的啪。Amelia迅速地重新固定好螺栓——它不太听使唤,她只能复原到半松半紧的程度——然后爬上台阶,开始慢慢穿过步道。
他呻吟着翻过身来,抬头瞪着她。他的帽子掉了,连同他头盖骨的上半部分。她可以看到他的脑子。脑子也裂成了两半。
他在嘀咕着什么。
她身边那个储罐突然爆裂开来。这一次喷出的不是沙子。不知何时那种炼金术反应已经逆转;她立刻被水浇透。
她眨了眨眼。
只不过她并没有眨眼。她只是意识中断了片刻。现在她浑身都湿透了,正在沿着步道向下滑。
她眨了眨眼。
她只有腿还勾在步道上,而步道倾斜到了危险的地步。他正在扰乱她的头脑。是他让她断片的。
她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然后把身体拉回步道上。
“你作为技术员不及他的一半,”Nascimbeni喘着粗气说道。
“谁?”她反复掐着大腿。她的血液流动得不太对劲。她的手冷冰冰的。她的手平时也总是很冷,但现在它们几近麻木了。
“我,”怪物发出带痰音的笑声。被血染红的水打着旋围绕在它身边,它正在上浮。要不了几秒,它就能够到步道的网格了。“是我建造了这个地方,你知道的。而且我是个英雄。”
“是啊,”她说。他不知道Phil的事。她极力专注于这个想法,这可能真的是某种启示。但是现在她连保持清醒都很困难,同时她觉得自己随时会犯心脏病。“你曾经是个英雄。后来你死了,我他妈的接替了你。”
他瞪大了棕色的眼睛,她再一次断片,一阵可怕的撞击声瞬间将她又拉了回来。Nascimbeni再一次把两手拍在网格上,爬上已经浸在水里的下层台阶。她狠踩他的手指,他只是大笑。
步道浮了起来。但是很快,它就会开始下沉。她不顾全身肌肉的抗议,支撑起身体,强迫自己移动。继续移动。继续走。
她穿过走廊。穿过办公室。穿过车站。她跳到轨道上,跌跌撞撞,摔破了膝盖。绿色的烟雾和骨头已经不见了,但墙壁仍然锃亮。它只是有些发黄,而且臭气熏天。
Nascimbeni重重落在她身边,她连滚带爬地远离他。他没有逼近,只是站在原地,凝视着她。“你真的很顽强,”他说,他把帽子扣回头上,发出湿乎乎的啪一声。“你确定你是他们那边的人吗?”
“我不是你们这边的人,”她吐了口唾沫。“这我很确定。”
“这个嘛。”他扭了扭脖子;左侧有一块骨头钻出了体表,血液流淌进他的衣领里。“只能说现在还不是。等到突破时我们再看看会怎么样吧。”
一小缕沙子流过他染血的帽子的帽沿,像水帘一样在他眼前落下。
他抬头向上看。
一道红白相间的残影掠过,Nascimbeni脖子以下的左侧身体崩塌了。信天翁向后撤,爪子紧紧抓住站台边缘,咕嘟一声吞下他的半截锁骨。它的喉咙上下起伏,它在咯咯叫,然后它再次从站台探出身,朝他身上呕吐。一股沙子——一道沙的浪潮涌进他嘴里,他先是咳出鲜血,然后再也咳不出什么,因为他的肺里已经充满了硅的晶体,被梁柱撕裂后勉强接合的器官和衣物被再次冲破,沙子从缝隙中奔涌出来,它们把他暴露在外的肠道磨成一团污秽的杂碎,他倒在轨道上,沙潮仍未停息,然后沙里出现了骨头,它们撞上他的头和胸口,剐破他的皮肤,他尖叫起来,更多的骨头涌出——那鸟儿鼓胀的嗉囊不可能装得下这么多——而最后的几块骨头看上去是红色,还带着裂痕,Amelia一看到它们就感到胸口一阵刺痛,随后它们就全都被沙掩埋,Nascimbeni挣扎着试图爬上越积越高的沙堆,他的胸口在膨胀,他关节凸起的手指伸向了信天翁——
——这时沙堆炸开了,将他抛回轨道上,Amelia听到他的脊骨断裂的声音,沙子像袭击者般坠向他,而他靠疯狂挣扎来反击。他的指甲刮掉了沙的表层,Amelia看到之前那些骨头在沙底已经各自归位,沙的皮肤包裹着它们,形成一具人造的躯体,看上去不是别人,正是她本人。人造人把自己的嘴唇贴上他的嘴唇,吹了一口气,即使是在恐怖的红雾里,她还是能看到更恐怖的景象:他的双眼向外凸,然后爆裂,沙流从他眼窝里涌出,而他的身体彻底裂开,散落在血与尘的洪流中。

站台上,最后的几粒沙从信天翁的喙中落下。它竖起羽毛,朝她尖叫一声,然后转过身,摇摇晃晃地沿着他们来时的路走远了。
“谢谢,”她说。这一次感觉更坚定了。
人造人似乎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她没有尝试阻止它。

她只敲了一下,气闸门就开了。Alis在门的对面等着她。
这比当初看到Dougall要让人欣慰得多,不过她不打算说太多。
“出什么事了?”那女人一边扶住Amelia一边问道。
“以眼还眼,”她咕哝道。“或者在这里是以手还手。”

这全是胡扯,他认定。
Stewart几乎有他们其他人加起来那么高大。他有能力干掉他们,哪怕是在Janet的腿还听使唤的时候。他们害怕他,所以他们才捏造了这套谎言。
他被陷害了。
他不知道是他吃的食物有问题,还是喝的水有问题。毕竟,那些全都是他们控制的。水培的那帮人对于食物里加了什么嘴严得很;搞得好像那是什么超级机密,只有主管才配知道。据他所知,这只不过是一场大型社会实验。他甚至有点想在下一个9月8日到来时不去履行他的职责,不过他的职责本来就已经是形同虚设。他每年仍然要参与那场无聊的无线电演出,但这已经无关紧要;上一次他发送指示时,Lillihammer甚至给他念了一首下流的打油诗。
一切都是个笑话。对于她,对于其他人,对于除他之外的所有人。他是唯一被排除在外的。
“两脚站开点,”她厉声说,他还没真正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就照办了。他甚至还打了一发子弹,没有命中靶心,但比平时要接近些。这该死的红雾……
……他转过身。
她看上去很不妙。她不像其他几个人那样有明显的伤痕,但不知怎么的,这反而显得更糟。她的肉体不再稳固。它在循环的气流里波动。它随着她的动作晃荡。她的脸颊下垂,她的眼皮耷拉着,她的胸部像一对充气过度的气球,悬挂在脖子上,垂到胸骨前。当她开口说话时——“见到我高兴吗?”——皮肉互相拍击的声音让他几乎听不出她说了什么。
他举起武器——
——接着它就到了她的手里,然后被拆得零零碎碎,散落在地上。Delfina Ibanez可不止是有能力干掉他们七个,她甚至能同时一对七。她闭着眼睛都能缴下一把格洛克。“我不会当这是在说‘不’。这只是个反射动作。因为我们是朋友。”
Stewart试图后退,但后面除了控制室之外无处可退。“我们不止是朋友,”他说。
她上下跳跃着。“这是要约我吗?”

他转向靶道,朝着那边呕吐。
她的笑声让他清醒过来。“你觉得这很恶心?问问Harry你们的培根生菜番茄三明治里夹的是什么吧。”
他再次呕吐,他脑子里仿佛笼罩着一层红雾,却跟他们周围的那种雾全然无关。
她拍拍他的腰侧。“你总是这么敏感。这对你一定很艰难。”
他撞向她,用膝盖把她顶开——他不愿去细想此事——踉跄着冲向门口。门关着,而且上了锁,他不太明智地选择了逃向最远端的角落。最终他倒在地上,双臂保护性地挡在脸前。他眼看着她靠近;她的靴子很稳固,她的脚却在靴子里松垮垮地拍打着,而且她是脚踝贴地,脚踝扭成了很不正常的角度,她看上去更像是蠕动着爬过而不是走过了这段距离。在她制服底下,有什么在扭曲。她晃荡的腹部两侧各出现了一片红色污迹。“Stewie,”她柔声说。“我只是想确保你平安无事。我知道这些冲突对你的精神有害。”
“我的精神,”他抽泣道。
她点点头,她右眼的上眼皮盖住了下眼睫毛,没有再睁开。“互相扮演英雄和骑士确实很有趣,但我知道你本来就有点失常。我只是顺便来问一下你想不想休战。”
他盯着她。“休战。”
她露出笑容。她的笑容向来都夸张得有点可怕,会把牙齿和牙龈都暴露出来。但现在,这笑容仿佛是她皮肤上裂开的一道深谷;他能从侧面看到她的后槽牙。“我可以暂时不惹麻烦。我甚至可以让上头那些混蛋不来烦你,给他们个别的对象去欺负,只要你肯帮我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忙。”
“帮忙。”
她翻了个白眼。唯一睁着的那只眼一直维持翻白的姿态,她用眼白看着他。“有人伤害了我的一位朋友。”她摆出噘嘴的样子,眼珠又慢慢回落,目光再次固定在他身上。“我希望你为我去伤害她。”
他把拳头握得更紧。“我不会伤害任何人。”
“你当然不会,”她点点头。“但是这个女人同样不是你的朋友。她在搞阴谋。他们在利用她。从一开始就是那样。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最糟的是,他真的知道。“她自以为比你强。她保持距离。她暗中行动。你认识什么像这样的人吗?”
他不想回答,但还是说了出来。“Amelia。”
“Amelia,”Delfina重复道。“她在密谋反对你。她一直都在密谋。”
“我不会杀她的,”他呻吟着。“我……我不会杀她。”
那对眼睛同时瞪大,耷拉的那一侧眼皮像百叶窗般弹了上去。“哦,我不是要她死。我只是想提醒她一下,她到底该站在哪一边。”

9月8日
Alis等到了最后一分钟,然后叹了口气。“给我密码,”她对空气说。
Amelia曾主动请求今年由她来做这件事。她说她很期待能休息一下。
Alis也更情愿去看新一年的烟火表演,而不是把自己的旧爱推入语义上的隐形状态,然后再一次留他一个人死去。
但她别无选择。

Reuben开始讨厌起Ngo的心理分析。
今年,他本来决定不再费心去追赶他复生的同事们,使他们免于纸浆的折磨。他只打算待在自己的宿舍里与书为伴;他找到了几本电子游戏攻略手册,他觉得这很适合拿来消磨时间,因为他不喜欢电子游戏,他能接触到的游戏机也不多。但是他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在去宿舍的路上停下来和这位心理医生闲聊了一会,像往常一样,她发现了他的秘密,然后不费吹灰之力就哄着他全说了出来。当秘密彻底暴露时,她用精彩的逻辑一针见血地戳穿了它:“如果一切都无关紧要,那选择走这个过场和选择不走不是同样合理吗?故意回避那场虚无的表演,实际上不也是在给你决定不去做的事赋予价值吗?”
所以,好吧。现在他又按规定流程走在了去往A&R的路上。他将会再次按下那个按钮。他根本无力反驳。他自己的那套哲学证明了他是错的,这倒让他有种异样的快感……
他视野的边缘有动静。他选择不去理睬它。但现在他感觉他又错了。如果做出了选择,那他不就——
他尖叫起来,跌倒在地板上。地板上突然到处是他的血。他再次尖叫。这毫无疑问有什么意思。
“Dougall,”8956朝他嘶嚎,而他捂着渗血的伤口在木板上剧烈颤抖。“意思就是Dougall。”

Nhung听到了尖叫,立刻跑了起来。
她是站点里跑得最快的人之一,也是最灵活的人——没有之一。她只花了几秒就找到了Wirth,立刻弄清发生了什么,甚至在她的表层意识还没找到合适的对策时,她就已经在呼叫Billie。医生说了些丧气话,Nhung从内心现成的辞库里挑出一些鼓励的话语,然后Wirth抓着她的裙摆发出了呻吟。
“什么?”她跪在他面前。“怎么了?”
他放开她的裙子,指着走廊另一头。那是A&R的方向。
她几乎看不清他的手指。迷雾和模糊现在已经严重到了这程度。
她点点头。“好。坚持住。”
她把他留在原地——也许是等死,同时她接过了他杀戮的责任。

她在抵达被卷帘封住的大门时听见了Zlatá给Wirth的报时信号。她又费了好几秒说服Mukami升起卷帘。她不得不从混凝纸怪物身上跳过,同时避免看它,因为她知道看了可能会疯掉,然后她爬上主席的一张L形办公桌查看受损情况。
档案员们已经都不见了。融为了一体。中央的几张办公桌周围的一切都被滚热的纸浆吞噬了;主席办公室的门就在她眼前着了火,臭气和热浪突然扑面而来……
然后卷帘砰地再次阖上,她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只有一个办法能启动火山碎屑爆弹,而那条路现在已经被封死。她曾在一次约会中观看了《活火熔城》这部电影,其中有个场景是一名老年女性在蹚过一片过热的水时被慢慢煮死,令她印象特别深刻。她知道,如果她尝试蹚过眼前冒着热气的文件之河,她会像那扇门一样着火,然后在几秒之内惨叫着死去。她不可能到达按钮那里了。
她压低身体,迈出一大步,然后跳到了近旁的另一张办公桌上。借着这一跳的势头,她越过北面门口处冒泡的尸堆——她的一只鞋子踩到了什么又软又烫的东西,她把它甩掉了——然后她继续前进,冲进了通往档案员办公室和图书馆的走廊。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个安保岗亭,那里有超控开关。
如果那些燃烧的思维形态都没有触发消防喷头,那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干扰了传感器。她仍然可以手动启动它们。浇灭火焰。泡透那些报纸,直到墨迹化开。这不是正确的解法,但总比什么也不做好。
也总比死了好。

他们没有尺寸足够大的符咒防护服给Yancy和Radcliffe穿,所以他们俩不能进去。但那扇已经无法靠远程命令打开的门还是要靠他们的力气来撬开。Mukami的一支小队已经准备就绪,他们身着闪亮的红(青)色套装,举着消解喷管,等待迎战门内的任何恐怖。为了她。
为了唯一一个真真切切关心他人的人。
Yancy发出吃力的闷哼,额头上青筋暴起,而Radcliffe的脸上汗珠密布,然后突然间,有什么被撬动了,门上的卷帘弹起,门本身立刻打开。
有东西噼里啪啦地滚出来,散落在走廊里,特工们惊慌地散开。这些东西有的在翻滚,有的像陀螺般打着转渐渐停下,有的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黑色舌头……
是磁带卷轴。
一时间没人敢动弹,最终是Yancy蹑手蹑脚地再次走到门边,向里面窥探。
里面,是满屋的磁带卷轴。
“她是埋在这下面吗?”Navickas特工问,声音已经失去了勇气。
Radcliffe撩起袖子。“如果是的话,我们最好赶紧开挖。”

Ngo确实在那里,Del Olmo得出结论。
至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
录音:……我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么。我不……我不能告诉他们我真实的想法。我的工作里不包括对这种事有想法。我必须客观。我必须把每个病例当作独特的个体来看待。每一个来找我的人都希望我帮助他们。他们不需要我告诉他们已经没有东西可指望,一切都不会好起来了。他们早就知道这些。他们要我帮的是他们自己。他们知道我对已经发生的事帮不上忙。他们只是……想从我身上吸取力量。就好像我是一口很深很深的力量之井,永远不会干涸。好像我不是在给出自己赖以生存的东西,好让他们继续假装他们能挺过去。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一直假装我没事,假装他们可以对我予取予求,假装我永远会在那里安慰他们,即使面对这一切唯一理智的回应是失去理智。我在想,要是我出了什么事……那他们会怎么样?没有其他人会考虑大局。没有其他人会关心别人过得好不好。我想我是唯一一个会在乎那些的人。而且我觉得他们并不真的在乎我,他们只是利用我来让自己觉得好受一些。我知道那就是我的职责,但我只是……我只是希望他们哪怕假装一小会也好,假装一下我的感受也很重要。我觉得那会对我大有帮助。但这样的事从没发生过,现在也永远不会发生了,因为这里太黑了,而且除了你只有我一个人,你根本不关心,你什么也不关心,而我永远出不去了,这就是全部了,而且……哦天啊……求求你……别听了,别让我一遍又一遍重复,停止播放,拜托,不要再听下去,停止……


她在黑暗中醒来。
她记得坠落的过程,还有那段漫长痛苦的滑行。她在身后的岩石上蹭掉了不少皮肤。她记得四周的岩壁逐渐收拢,有几次她感觉自己被挤得几乎窒息,然后岩石再次呼吸,她再次开始下坠,坠得更深,更深,深入光明和记忆所不能及之处。
她记得自己被推落。
她记得自己被暗算。
“那个混蛋偏执狂,”她嘀咕着,朝红色的黑暗眨眼。即使是在地底如此之深的地方,她仍然无法逃脱那血红的光晕。
Ilse。
她愣住了。
Vivian?
这声音在她脑子里。但不是她自己的声音。这不是她的想法。
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流泪。
然后某种又湿又黏的东西滴落在她手上,她举手触摸着哭泣的岩石,一直哭到哭不出来为止,然后岩石再次松开,她哀嚎着翻滚向更深处。

总体来说,这次的年终总结会是成功的。当然,并非所有相关方和派系领袖都出席了会议;其中一部分人在外面处理最新的突破引来的混乱,尽管今年没出太多意外,而且多亏最近几个月的准备工作,死亡率降到了预期范围内——更好的是,不知为何今年Nascimbeni的鬼魂没能活着走出AAF-D。管理员确信各方阵营间的摩擦得到了很大的缓解,主管也有同感。他们仍然在地狱里,但至少他们是在共同面对烈焰。
即使Amelia不明原因地缺了席。
即使Radcliffe老脾气发作,压根没去完成他的突破职责。
即使他们唯一头脑正常的心理学家被变成了2128卷痛苦的录音/录像带。
即使Polly Mataxas在尝试消解它们(官方说法),或者说将它们献祭给火山口(实际情况)时,它们把她的七名新手下化作了永燃不灭的石油胶体。
接下来的几星期过得和预期一样顺利。执业心理医生的缺失可能会成为一个问题。但也很难说,因为再也没人会谈论自己的感受了。谈论感受会引发争斗,甚至引发更糟的事。公社在领袖不知去向后最终散了伙,回归到A&O的管辖下。Dolly大度地接纳了他们;现在早就不再是拘泥于规矩的时候,而且在管理员看来,既然现在基金会就等同于全人类,基金会完全可以多一点点人性。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其余的抵抗者也渐渐恢复了理智。Markey在苦思冥想了将近一年后,搞出一种水循环设备,现在他们有了洁净、富含矿物质、有股怪味的水源,每当你饮用这种水,它会让你无泪地哭泣。他不愿透露这水是从哪里来的,但是从症状看,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但这总比喝进带有Ambrogi微粒的水好。R&E有个家伙开玩笑地称之为“Ambrogia”,Markey把他揍了个半死。
有趣的是,尽管发生了这么多灾难,收容突破的工作却似乎显得空前的容易。仿佛最强的收容精兵缺席之后,他们其余的人接过了火炬,将它举得更高。他们勇敢地迎接了挑战。
Placeholder还有另一种推论,但他没有说出来。他观察Del Olmo够久了,对士气已经略知一二。

2028年
这一次见到她时他没有那么惊讶了,但她还是令他忘记了呼吸。
“你在腐朽,”他告诉她。
她指向墙上的涟漪,指向红色和周围的一切,几乎没挪动一块肌肉。“它们都在腐朽。”
“没那么快。”她的皮肤是胶合板。她的一颗眼睛不见了。她的衣服破破烂烂,从她瘦削的身体上松垮地垂下来,在地面上展开成分形图案。她的手指又长又细,像熔融的塑料。她的影子看上去莫名地像台子上的人体模型。当她动起来时,一切都模糊了,仿佛现实本身都在尝试弄清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就像Place一样。
他们在他的宿舍。她站在门口,Blank倚靠在遮挡窗户的木板上。他的皮肤上有缝合线,他说话时,番茄籽从他体内涌出,沾在他湿透的连帽衫和实验袍上。他指手划脚时,Place能看到他腋下深入肉体的裂缝;他胸口的空洞里结满小小的樱桃番茄,Place冒出一个挥之不去的可怕疑惑:它们尝起来是酸的、甜的还是无味的更好一点?
现在那个可憎的档案员在说话。“你见过以前的世博会建筑吗?就像芝加哥那些?本来只该保留不超过一个季度,但有些建筑却留存了下来。人们喜欢它们。保留了它们。它们会一直留到倒塌,或者着火为止。”
“你们会选择哪一个?”Place问,他的声音气若游丝,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我们全都要,”Lillihammer得意地笑了。
寒暄似乎到此为止了。“你们是来杀我的吗?”
时至今日,人体模型的肢体语言几乎完全是隐喻了。Place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她也能让人理解。“那有什么意义呢?”
“反正你还会复活的,等他们下次搞砸的时候,”番茄赞同道。
“老天,”Lillihammer喘息着。她的嘴唇真的动了吗?她真的露出了笑容吗?“还记得那有多惨吗?”
“不,”Blank咧嘴笑了。他的牙龈是番茄的果肉。“但你当然记得。”

“真的很惨,”她断言。“犯一个小错误,就要被罚在地狱里过一年。甚至不一定是为你自己犯的错误。”
Blank摇了摇头。“该死的Willie。”
“我们该去看看他在干嘛。”
“他死了。”
“那对我们来说无所谓。”
Place来回打量着他们俩,寻思着他的警卫到底去了哪里。或者说其他所有人都去了哪里。他们是不是都已经放弃了他?就像他们放弃Torosyan那样?“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我们在说一个从没发生过这些事的世界,”她说。
“一个没人犯过那些错误的世界,”Blank继续道。
“一个注定灭亡的世界。”
“就像这个世界一样。”
Place摇了摇头,重新集中注意。这一来一回的对话很催眠,就像几年前她和他单独对话那次一样。“这个世界注定要灭亡吗?”
“它本来就该灭亡,”人体模型粗声说。她的嘴唇绝对没有动。“但你的朋友们把它弄得更糟了。”
“确实,”Blank点点头。
“怎么弄糟了?”Placeholder问。
“他们想修复它,”她简单地答道。
“我们想说的是,重点在于,”Blank总结道,“不要再修复它了。”
Place无助地望向敞开的门。他是不可能从这两人手中逃脱的。他们比他们看上去要强大得多,而且那不仅仅是指肉体上的强壮。“如果我把你们这个信息传达出去,你们会放我走吗?”
“你为什么想要走?”Lillihammer唱歌般的声调充满讽刺。“我们不是绝妙的好伙伴吗?”
Blank瞥她一眼。“我觉得你吓到他了。”
“那他更该留下了。他们都喜欢我吓人的样子。”
“我想我们是让他为难了。”Blank奸笑着再次看向Place。“他要跑回他的实验室然后……说真的,然后到底是干什么呢?”
“我……”他吞了口唾沫。然后又吞了一口。“我才不告诉你们。”
Blank的眼里绿光一闪。他真的看到了绿色。“我可以强迫你。”
“我可以接管你,”Lillihammer低吼。
“公平竞争找出答案不是更有意思吗?”Place问,他也不知道这想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Lillihammer哼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终于明白了。”
Blank活动着肩膀。一颗惨白、病恹恹的番茄掉出来,滚落到地毯上,留下一道污迹。它立刻散发出臭味,既像腐肉又像煮沸的汤。“这会很有趣的。”
Place瘫倒在他借来的扶手椅上。他们不会杀他了。为什么他们不会杀他?“你们……一直在等一个对手?”
Lillihammer的蓝眼睛——不,Lillihammer的眼睛是没有光泽的、泛红的木头——打量着他。“你以为你就是那个对手?”
“我们一直在等,”Blank说。“现在也还在等。”
“但眼下用你也还凑合。”
“直到更难以捉摸的某个人出现。”
“别这么见外嘛。”又是一阵令人不安的模糊,然后她已经转过了四分之三个身体,在门口以侧后方对着他。“反正你也没有多少选择。”
“他们都没有。”Blank从墙上支起身。
“最有趣的是,”Lillihammer沉吟,“你越是跟别人说,他们就越是不信。”
“自由意志只是对强权的免疫应答,”Blank笑了。
“这句不错,”Lillihammer说。Place能从她缥缈的声音里听出笑意。“很高兴这是我想出来的。”

9月8日
他不是为了Ngo才做这件事的。
他已经不再为任何特定的理由做任何事。他就只是做事。这是对他的感受最纯粹的表达。万事万物在它们本身之外没有意义。它们只是单纯地存在。
这不是真的怪物。它们只是怪物的记忆。记忆是不可靠的。怪物并不存在。
这不是真的鬼魂。但它们也不是活的。它们只是漂浮能指4,他无意将它们附着于任何特定的架构。不论是为了纪念还是为了亵渎。他来这里是为了解构,仅此而已。
这不是真的按钮……
卷帘突然弹了上去,他疑惑地转过身。
Nhung Ngo跳到他东南侧的办公桌上,伏下身体,又跳向它东北侧的表亲。当她再次从那张办公桌上跃起时,她看见了他。他们的目光交汇了。
她眼神里的是痛苦?
是迷惑?
还是遭到背叛的震怒?

不论那是什么,它让她脚下一踉跄。她落地时扭到了脚踝,一波熔融的文件烫伤了她的脚。她痛苦地尖叫,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出了他的视线。
Zlatá给出了时间信号。
Reuben机械地走向办公桌。他推开椅子,连躲都懒得躲。这一次,那些文件烧死他也没关系了。他们从Ambrogi身上学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不会回来了。这是件好事。
因为他也没有任何意义,他也不希望有。
在他按下按钮的同时,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中了他的头。然后又是一下。然后一下一下反复不断,他被埋葬在金属的海洋里,然后金属还着了火,他终于开始相信这一切毕竟还是有意义的。
意义就是疼痛。

直到牙齿填充物脱落,Del Olmo才意识到自己压力有多大。
这件事刚好发生在他准备传送那条信息的时候。真是太不巧了。
今年,AAF-D的墙上少了一片会尖叫的皮肤和毛发。这本身算不了什么大事。这东西已经积压了一大堆,如果Amelia还会回来的话,她得从那当中切割出一条路来。

挖掘Reuben花了两小时。他全身布满一度烧伤,衣服焦黑,头发烧光,以及等等等等。在最初的一小时里,当Billie处理他的皮肤时,他没发出一丁点声音。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简直像没有呼吸。他只是一边听着隔壁床上的Veiksaar叫喊,发狂,乞求释放,一边抚摩着自己肋部那道永远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在那之后的几小时里,Melissa出现了,她礼貌地轻声问着他各种问题,不时揉着后脑露出痛苦的神情,而他连动都没动一下。
然后,突然,他开始大笑。
他笑了很久,很久。
当Melissa最终离开时,他抓起Billie的手腕,仔细观察。她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你那个药柜里还有什么别的货?”他问她。
她露出笑容。笑容局限于她脸的下半部分。“我去给咱们找些针头来。”
“把门锁上,”Veiksaar嚎叫道。

这一年的议程上唯一的项目是再次修正历法。
在有必要时,Clio可以记住日期。大多数人这些年来已经懒得再去区分每一天。要让一种不幸的变化显得没那么压抑,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包装成一项政策。
反正他们也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反正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Del Olmo在录音棚待到很晚,脑子里构思着下一次节目的主题:禁止长时间淋浴开启的感官新体验;从末日中学到的死后世界的本质——确切地说就是它要么根本不存在,要么没那么美妙;还有最小可存活种群的问题,关于如何在群体精神萎靡的状况下实现繁衍,关于复兴地球人口的道德义务和将新生命带到这个恐怖世界的道德沦丧之间的冲突……对,就是这个。这是他们全都需要思考的事,而且要尽快。
当他回到他的躯体所在的世界时,这里已经有了另一具躯体。她站在大多数人习惯性地假装还有玻璃的窗口对面,像尊雕像般俯视着他,仿佛他只是一颗被踩扁的番茄。
他撤回到精神世界,她也在那里。
在他的思维空间里,颜色仍然存在——这每一次都让他内心隐隐作痛——而她能自由地活动。岁月的痕迹消失了,连同那锯末质地的皮肤。她年轻又充满活力,要是不看着她的脸,他几乎可以想象那是真正的Lillian Lillihammer。“晚上好,老大。”
“事先声明。”他想象他们站在一片开阔地上,为什么不呢。青草和阳光现在都成了痴心妄想。他坐在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头上,瞪着她。“我不会假装你是她。你也别假装这是什么友好的访问。我们都别假装我们有什么共同点。有话直说吧。”
她咧嘴一笑。这个模仿非常到位,仿佛直接读取自记忆又凭空重现。“我喜欢挑战。听起来不错。”她坐在草地上,然后耸了耸肩躺了下去。“那我跟你说实话吧。你被利用了。”
“就像你利用她那样?”
“没错。”她开始摆动四肢,像是要在草地上画雪天使。“而且更糟。你拿了一手烂牌。许许多多的包袱让你做什么都一塌糊涂。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去尝试,也许结果反而会更好?”
“我想过,”他承认。“问题是,如果我错了,那世界可能就真的完了。”
“那又有什么不好呢……?”
他叹了口气,抬头仰望天空。他的意识一直在试图把它变成红色,并抹去那些云朵。“求生欲是人类的标志性美德之一。”
她哼了一声,不再动弹。“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生老病死之中自有秩序。那不是混乱。不是值得畏惧的东西。”
“也许我们就是喜欢混乱,”他沉思着。
“也许你们是一种传染源,”她答道。她坐起身,拉扯着身边的草。他用意志力阻止它被拔起,而她毫不费力地拔出了它,把它放到鼻子底下碾碎,嗅着它的气味。“你们全都是。这个世界就是你们所有人本性的逻辑延伸。它矛盾又善变。你知道,现实总是趋向复杂的结构。这是你以前教我的。”
“教她,”他警告道。“我教的是她。”
“当然,”她耸耸肩。“而且你是对的。没有了红色地狱,谁知道下一次宇宙会不会弄出一个蓝色天堂来?”她朝原野和天空比划着。“如果你就这么放手,停止挣扎,去睡上一觉,也许你醒来时会发现自己已经在天堂里。”
他凝视着草地。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凝视着同一处。
逐渐地,那里变红了。逐渐地,那里枯萎了。
最终它完全变成了红色,而他猛地睁开了眼。她仍然站在那里,在不存在的玻璃前。她像昆虫学家观察自己最爱的甲虫一样观察着他。
“我不相信你,”他说。重新用嘴说话感觉很怪。“我永远不会相信你。你用她的形象是个错误。在你们杀害了他们之后,我们没有人会再相信你们说的话了。”
她非常缓慢地眨了眨眼。“很高兴了解到这件事。我可能在外交手段上浪费了好几年时间。等事态升级时,记住是你把这个主意灌输进我脑子里的。”
“那是模因学,”他说,但她已经走了。

Omega的成员们不用密码时,Alis就会借用它。她是唯一能强行现身的人,尽管很勉强——据旁人说,她显现时只有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她说的话也更像暗号而非语句——但不论如何,密码对她的影响跟她多年以来自己对自己做的事没差多少。
她走在走廊里,观察着周围的人,并时不时插几句嘴。当她发现有人在掩饰自己的绝望,她会想点办法来激励他们。当分散的几个人看上去有共同关心的问题,她会暗暗把他们推到一起。当敏感文件被留在不恰当的地方,她会在危机发生前就将其化解。
她做这些事是因为她不知道她还能做什么。她从来都没拥有过太多,而且现在她已经失去了她的所有,再也不可能复得。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去帮助那些仍在寻找可依赖之物的人呢?
当然,她也完全可以把自己的怨气发泄在他们身上。那要容易得多。
但是这个世界不需要更多走捷径的人。

马克·吐温曾对踩断树枝这一概念大加抨击。
在他看来,他的同行詹姆斯·菲尼莫尔·库珀5在他的丛林冒险故事里过多地使用了枯木碎片。只要有人在林中潜行,就免不了踩到它们而暴露行踪,现实中,任何像样的野外区域都不会那么安静。Mukami一直很欣赏这篇檄文,同时她很讨厌《皮袜子故事集》。她非常确定她能在一场公平的射击竞赛中战胜菲尼莫尔那个可笑的主角,但要是比分辨枯木上的脚步声,无疑是对方更胜一筹。
啪嗒。
她转身并开火。树梢上的咯咯笑声比起之前稍显勉强,她怀疑她击中了目标。“Stewart的枪法都比这强!”一个令人作呕的痰音喊道。
伊珀沃什及其周边的森林就像库珀的梦想成了真。这片广袤的土地如死一般寂静,只是偶尔寂静会被打破。假如树叶还存在的话,她肯定连树叶落到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新生的树木似乎是一夜间从松软的红(灰)色土壤里蹦出来的,长得又高又密集,所有的枝条都像利爪般弯曲着伸向天空。它们不再带有容纳树人的空洞;自从这片新的杂树林凭空出现后,到处都能找到那些树人的尸体,它们全都沿着最离奇的轴向被撕成两半。不管那里有什么东西,她只希望它对自己可恶的对手做同样的事。也许它就是树木本身。
啪嗒。
这一次她是先扣下扳机再转的身。那声音有点不对劲,她不信任它。比起真正的断裂声,它更像一种暗号。她不确定为什么她的直觉会选择那个方向,但……
咚。
地面上一阵窸窣声,无数干枯的手抓住了什么,又在触碰时化为乌有。她听到一句低声咒骂,然后风中传来一声吼叫:“你要等Janet批准才动手吗?”她又一次击中了目标……
咔啦。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又是哪根树枝折断了。但这声音更响,更沉重,而她的肩上流下了鲜血。她的对手显然已经放弃了斗嘴。
她举起步枪,向前冲刺,纯粹靠意志力阻止自己陷入休克。这应该行不通,但它就是行得通。现在有很多事她都必须靠意志力来完成,这一件也没什么两样。有必要的话,她甚至可以手动操纵自己的整个身体。这场追捕该收场了。
她冲出森林,那东西就在那里。那个摇晃着、游走着、扭曲着的东西像偷走一辆无人照看的车一样偷走了Delfina Ibanez,现在她正在直奔军营的废墟——不,她是在曲折蛇行,干扰Mukami瞄准。她敏捷得像魔鬼。难怪她的腐败散播得如此之快。
距离军营还有整整1500码时,Mukami在一处矮坡气喘吁吁地停下了脚步,她正是在这里埋葬了最后的树人。她爬到坡顶,匍匐在地,支起她的三脚架。Ibanez已经快到电梯了。
2022年,最初的混乱刚刚平息时,Mukami干的头几件事之一就是仔细查看丈夫的旧资料。这既是对她的表达障碍的一种逃避,又是对死者的一种缅怀。现在,她很高兴自己做了这件事。
她觉得他也会为此很高兴。
Ibanez狞笑着钻进电梯门,猛击按钮将它关上。轿厢下降,Mukami仔细地瞄准,心中毫无悔意。

她不得不靠绳降回到站点。现在管J&M的人大概会痛骂她,但是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上至下溅满电梯井的鲜血,还有液化的骨骼、软骨、皮肤和器官,它们在地下三层底部凝成一堆,没有任何要再次起身继续这场追逐的迹象。
最妙的是,它终于安静了。

2029年
一月,技术员Novik不小心把左手伸进了生物处理器。那机器的抓力十分强劲,技术员Novik被处理得恰到好处。
二月,Teague特工失足掉进了空电梯井。坠落本身并不致命,但她最后还是因为摔断双腿且无人救援而死。
三月,Stendahl博士在自己的实验室里被煎熟,因为他忘了自己正在进行实验。实验结果仍然被记录了下来,但他已经无法再给出专业解析。
四月——确切地说是四月一日——大批伤员涌入H&P,伤势从轻微擦伤到断肢不等,全都是因自己疏忽造成的,不堪重负的Billie Forsythe把自己锁进了办公室,跟自制的水烟筒和自制的药物在一起,怎么也不肯出来,直到Yancy踹开了门,即使到了这一步,她也不是自愿离开那个房间的。
五月,Eileen Veiksaar生了个孩子。没有人注意到她怀孕了。Melissa甚至没有注意到那个婴儿。
六月,Veiksaar在跟Reuben Wirth公开大吵一架之后逃进了AAF-D。他们派出警卫去追她。警卫们全都忘了自己要干什么。他们只有一部分人回来。
七月,他们发现Veiksaar神色恍惚地在H&P的走廊里游荡,Gwilherm威胁说要使用马斯顿程序,才从她嘴里挖出一些类似解释的东西。
看来婴儿已经饿死了。Veiksaar几乎都没注意到这件事。
Wirth在那之后变得异常沉默。
偶尔,他们其余的人会为自己的幸灾乐祸感到愧疚。

八月,她终于找到了他。
这一年,Lillihammer和其他人没有驻扎在AAF-D。没人看见过他们,没人知道他们在哪儿,搜寻他们又实在太痛苦。只看眼前的东西还勉强能忍受;要往远处看简直跟在悖论发生前直视太阳差不多。Janet想象不出Mukami在地面上是怎么做到的。
于是她独自展开了搜索,就像她在S&C的同行一样追踪着偶发事件,她就是这么找到他的。她真的早该想到的,只不过他向来都不是一个喜欢自省的人。
Wettle审视着他自己。不是对着镜子,而是对着一扇门。这里有间大实验室,即使是在它被死去的巨人的眼袋笼罩之前,Janet也说不清它是干什么的,而现在,一颗巨大的棕色眼睛占据了它,透过门泪汪汪地向外张望。它眨眼时扇起的风把较小那个Wettle的实验袍吹得向后飘起,Janet能看到他衣服下的身体臃肿变形到了什么程度。
他肯定听到了她倒吸一口气,因为他转过身来……不。那与其说是转身不如说是延展,他的脸沿着头骨表面挪到她的方向,头骨随后才慢慢转过来,颈部的肌腱重新排布,来支撑这个新的姿态。就像一张平面图从侧边转到了正面,又像挪动画布上的画面,却不改变整幅画的形状。在这可怖的转换定型之前,他就开口了:“没看见你在那儿。”

“哈,”她说。“哈。”
他瞥了一眼搁在她腿上的霰弹枪。“你还是这么野蛮,看得出来。”
“这到底有什么意义,Willie?”
他耸耸肩。他的肩膀不知道该停在哪里。他看上去像一幅蒙克的油画。“为了让你们猜?”
他身后的房间里涌出一股水流,就像马桶堵了一样。巨大的独眼一时间没那么泪汪汪了。“我玩够你们的游戏了,”她说。“我们都玩够了。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你们和一般人一样会死,这就只是个时间问题了。你要是还有什么想说的,最好快点说。”
Wettle思考了片刻。“今年是哪一年?”
她翻了个白眼来拖延时间。她不想承认她没法第一时间就答上来。“2029年。”
“好吧。”他点点头。“到今年你已经死了二十七年了,Janet。”
“什么?”
“如果这一切没发生的话。”Wettle得意地一笑。她过去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但毕竟,她过去见到的都是真正的他。“你应该早就已经死了,而且没人会深情怀念你。大多数人最后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正在暴打你那个可怜虫男朋友。但也有一次,那可怜虫把你贬到一文不值。Janet,你知道唯一真正在乎你的人,唯一把你当回事的人是谁吗?就是在这里跟你在一起的那些人。这是你唯一拥有的世界。是你们所有人唯一拥有的世界。在别的世界里,你们早已是往日的尘埃。”
她点了点头。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没关系。他们这帮人总是在胡说八道。“那你又是什么?”
他轻声笑了。“这是唯一一个我真的过得很开心的世界。Janet,问题在于,我们需要回家。”
“回家。”
“是的,”他在溅满唾沫的歪曲胡须底下嘶嘶地说。“给这辆车掉个头。带我们回去。如果你们让事情重归正轨,你们就能填补那个空白。你们又能活下去。跨过那道门槛吧,回到属于你们的空位。除非你们想把这个放火烧屋的游戏永远玩下——”
一波血污从Janet头顶飞过,溅到了她的后颈和后脑,泼了Wettle一身。人造的微风吹起几缕细沙,它们毫无生气地晃悠着落到地上。
Radcliffe出现在她右侧。“抱歉洒到你了。”他手持Yancy的马格南,用它指着Wettle。“这玩意劲可真大。”
“这你早该知道,”Wettle冷笑。
“你是怎么发现我在这里的?”Janet抬头看着Stewart那张憔悴苦恼的脸。“你怎么会知道……Okorie?”他点点头。“……刚才准备偷袭我?”
“我其实不知道,”他说。
Daniil Sokolsky出现在她左侧。他看着Wettle,然后看向他身后的Wettle墙,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同情和嫌恶。
“我们只是在散步,”Stewart说,“然后我运气不错。”
“你肯定是在逗我吧,”Wettle小声说。
Sokolsky指着自己左侧脸颊上正在扩大的淤青。“光今晚就撞三次门框了。”
“感觉怎么样?”Wettle向前迈了一步。“那个效应不会转移。我想知道你感觉怎么样,在只剩下——”
他的胸口爆开了,他向后倒在地上。Janet给霰弹枪上膛,举枪瞄准巨眼,再一次扣下扳机。半透明的泪液里混入了红(白)色和一般的红色,这一截哭墙突然僵硬起来,然后不动了。一阵如同松了口气的微风——带有奇多和胃药的气味——很快吹过,随即消散。
“现在你知道了,”她告诉那具仍在喘息的尸体,然后再次瞄准,将他一枪打回了九月。

当他们独处时,她承认因为他刚才的及时赶到,现在她难得地很乐意倾听。
但是当然,他毕竟是Stewart,他很快就毁了这气氛,开始请求她宽恕自己的罪行。
找寻Amelia是不可能的任务。就算她还活着,她要回来也得自己想办法。她以前也做到过。也许她能再做一次。
Janet考虑过告诉别人,让他们把这个大白痴再次关进食堂里。
但她内心有个声音在说不。
它说,换作她在同样的境况下,说不定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她一夜未眠,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声音。但不论它在她的抓握下如何扭曲,她就是无法看清它的本来面目。

9月8日
管理员表彰了Wirth的勇气。
不知为何——可能和站在卷帘门外的那具恐怖的骷髅有点关系——档案员的鬼魂们一致认定,要是能进入主席的办公室里,他们就更有可能活下来。
今年他的烧伤严重到Billie几乎无法处理。这还只是可见的伤害。
他很想找人谈一谈,别人的皮肤渐渐化为新闻纸烙印在他的脸上是什么感觉。在镜中看到自己脸颊上左右翻转地印着Veasna Chey从未撰写的讣告又是什么感觉。
但唯一能理解他的人只是在他的手下们把他推进办公室时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他就再也见不到她那幽灵的身影。

它最初只是一个想法的雏形。就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咬啮他思维背面的利齿之间,搅乱一切原材料,寻找着……这么比喻并不恰当。现在要思考什么都很困难。
但是总之,它一开始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点子。Place几乎没怎么在意它。后来他才开始琢磨它是不是有什么意义。
而现在,他已经深入Mishepeshu隧道几千米之远,迷失,困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想出这么疯狂的主意。
“你确实冒了很大风险,”她说,他闭上眼睛,关掉了手电。他不想看。
“对不起,”他咕哝道。
“为什么?”
他摸索着找到身后的岩壁,靠在上面,然后沿着它滑坐到温热的岩石地面上。他讨厌它的温热,还有那种细微的蠕动感。它就像一块长了虱子的床垫。“我知道我是闯入了这里。”
“你是吗?”
她的声音比平日更紧张。如同车床在切削木头。他睁开了眼睛,用手电照向她。
她的头发很长,软软地垂在脸的两侧,她的脸就是一场噩梦,扭曲成了一张狂怒的面具。她的眼睛不见了。她的上半身赤裸着,木材上带着螺纹图案。他知道他不该看,但他还是看了。他开始哭泣。“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哽咽着说。
“和你一样的事。”
他不想去思考那个。“你正在变成你自己的尸体。”
“我还能变成谁的尸体?”狂怒的面具骤然变成了欢乐的面具,吓得他向后一缩,脑袋撞上了岩壁。“但是不对,不是那样的。”
“那是怎么样?”
突然间她已经在他面前,他把灯光往上一抬,她棱角分明的剪影在洞穴顶部移动,而岩石在阴影前退缩,仿佛那会烫伤它的皮肤。“我正在变成真正的我。”
他的手在颤抖。光线在疯狂舞动。“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的。”
他知道。“我不知道。”
“你能想象一个你没有制造出那台愚蠢装置的世界吗?”
“我做梦都在想,”他低声说。
“梦是正确格式,”她赞同道。“是不成熟的概念。而这是真正的现实。这是一场考验。你能来到这里,能创造出这个地方,真是太幸运了。”
“这不是我创造的,”他抗议道。
她没有回答。她不需要回答。
“我会毫不犹豫地拿它来换我梦里的世界。”
她在冷笑。她表情的变化是瞬时发生的,每一次那都让他心跳狂飙。“你醒来时就会变卦。”
“我每天都很痛苦,”他告诉她。“每天都很害怕。”
“你也同样每天都在接近。”
“接近什么?”
“接近理解你自己。明白你究竟是什么。其他所有版本的你永远永远都不会知道。这是个礼物。”
“我想退回它,”他吐了口唾沫。“为什么你总是来找我?”
“这一次是你来找我,”她提醒他。“你觉得这些隧道的尽头有什么你需要的东西?”
他想耸肩,但他做不到。“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缺了什么。我觉得可能是因为这。”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沉重的碰撞声和尖叫传来。基岩与之共鸣。它充满期待地战栗着。
他叹了口气。“但你确实总是能找到我。别说那只是巧合。”
“我觉得你很有趣,”她承认。
“我不可能是唯一有趣的。”
“你就是,”她咧嘴笑了。她没有牙齿。“其他所有人我都见过一千次了。而你……”那表情软化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简直可以想象她是个真正的人类。就只有一瞬间。“你是逃脱的那一个。现在也还在逃。”
“是你放我走的。每一次都是。”
“不是每一次。有的时候你是自己逃掉的。你是个滑头,不管是职业还是命运使然。我喜欢那样。”
他摇了摇头。“你装得好像对我什么都了解似的。”
“我了解得比其他人多。我看见了你的正反两面。”
“什么意思?”
“放你自己走——不论是比喻义还是字面意义——你只会变成一个默默无闻的小科学家,面带微笑地死去。但只需要一滴催化剂,你就会是一场失控的反应。你将划破天际,留下全新的构想。哪怕是一点点最轻微的暗示,你都能看清事情的全貌。可你却还在做着别人委托你做的事。你应该主宰你自己的命运,PLACEHOLDER。”
只不过她说的不是这些。不完全是。
她本可能会打动他,他本不会有如此强烈的感受。但他现在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后的词语一闪而过时残留的细微自我痕迹。“你刚才叫我什么?!”

“你那个出错的名字。你想把它找回来。”她没有摇头,但他感觉她摇了。“你不该这样做。你现在已经超越了它。以后还会超越更多。你太强大了,没办法束缚,又太正直,不可能屈服。”
“为什么……”他发现集中精神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事。她说出了那个名字。她说出了它。
他刚刚体验到了听见真正的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感觉,尽管已经几十年没有听过,他还是瞬间就认出了它,但在神经元的火花闪耀过后,他无法将这个事实转译成关于那个名字究竟是什么的知识或记忆。每当他试图转译,他的脑子就坚持认定她刚才只是说出了那个惯用的讨厌绰号而已。但他知道自己的耳朵在抽象化背后听到的是什么。只是他的意识,以及所有人的意识——除了她的——拒绝接纳那些音节和它们的含义。而现在……
……现在她打算利用它来对付他。给一件事物命名就意味着你拥有了支配它的力量。他不会上钩的。他不可能会。
而且他也没有必要。
毕竟,要是连她都能知道它,说出它,那总有一天他也能。
他彻底地清理了他的头脑,在真正明白自己再一次失去的那件东西有多宝贵之前,将它一丝不留地扫除,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这就要容易得多。他的声音仍然难免有些苦涩。这种苦涩可能会持续很多年。“你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你是什么意思,非要跟我玩这些该死的游戏?”
她很快活。那是当然的。但她回答的音调里也有某种更险恶的东西。“因为我知道疯狂科学家是如何思考的,Placeholder McDoctorate。只有在以为一切都是自己想出来的时候,你们才会真正相信一件事。”

2030年
Eileen现在差不多一直戴着耳机。听什么无关紧要,只要足够响就行了。
她工作时听音乐。她阅读时听音乐。她躺在床上时听音乐,不论是一个人躺着还是和他一起,不论是睡着还是醒着。这能钝化她的感官。Gwilherm和Ferber有好几次威胁要收走她的音乐,她们说这会影响她的技术工作的质量,她反过来威胁说要扔下整个系统不管,她们妥协了。她们不想再来一次分裂。那是无法承受的。而且她的不专心目前为止还没有导致任何人死亡,所以就这样吧。
Reuben在饭桌上开口时她也在听音乐,她往嘴里扒着燕麦粥,根本没听他说。他并不在意。他甚至更喜欢这样。反正现在他只有在不想听自己的心声时才会说话。
耳机没有接通任何东西。插座塞在她那件棉质罩衫的口袋里。但音乐却仍在播放,她如饥似渴地听着。挽歌。憧憬的民谣。警示。如果她要和生者打交道,至少她可以从不快乐的死者那里得到一点慰藉。
然后,突然,音乐停了。
“他杀了你儿子,”一个男声说道。
Eileen扔下了叉子。Reuben仍在说个不停。
“他杀了你的宝宝,他们让你忘了这件事。”
在她意识背面的某个狭小阴暗的角落里,某个她很长时间都没去想过的东西突然被灯光照亮。
“他也会杀了你,只为了能感受到些什么。”
她钻到桌子底下,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捡起掉落的叉子。
“Harry也死了。是他杀了Harry。他还杀了Sokolsky。”
她今天早上还见过Sokolsky。他们聊了一会他的状况。关于他全身上下的疼痛。关于他会永远如此。
“不对。他死了。你亲眼看到他死了。”
她重新坐直。
“他下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Reuben成功把自己锁进了卧室,可以说是千钧一发。他从脸颊上拔出叉子,从床罩上撕下一条布,敷在流血的伤口上。
逃生通道舱门上的墙板敞开着,并非Harold Blank的生物靠在门上,面带笑容。他的身体和衣物有一侧从上到下都破烂不堪,红色的汁液和种子流淌到地毯上。他的皮肤紧绷,泛着涟漪,表面光亮到让Reuben担心8956随时会从那里跳出来。他裸露的皮肤上带有脓疱,有种红(绿)色的东西正从中发芽,在他衣服底下弯弯曲曲地蔓延。
“我不介意你顶替我,”Blank懒懒地说道。“但你是在从后往前顶,孩子。”

今天的空气过滤器有点不对劲。
Adrijan那一小群神秘学家学徒——大多是废物,但他还是希望有一天他们中能有几个学会点什么——在讲座结束之前全都开始咳嗽起来。有两个甚至在干呕,仿佛吞了苍蝇一样,他们请求提前下课。他自己的喉咙也开始发痒了,于是他宣布休息五分钟,去咨询一下J&M。
技术员始终没有来,而他的学生始终没有回来。
“他们以为你让他们回去了,”Okorie解释道。她在一张课桌边坐下,抬头看着他微笑,露出满口牙齿。“而你预定的维护检查时间是明天。很容易犯的错误。”
“当然了,”Adrijan喘息着。他到目前为止都很幸运。他从没被任何一个001的幽灵骚扰过。Okorie是他们当中唯一跟他能算有点关系的人——他曾是她论文的外聘评审员——但她不是在宿舍里挑起喜剧式的争斗,就是在R&E让科学家们原地爆炸,并不会到他这里来。直到今天。
她的脸,她的整张脸,像围巾一样松垮地垂在她脖子上,又像兜帽套着兜帽。她大部分的头皮还在,所以她头上仍留着油腻的酒红色长发。她的手指只剩下骨骼,靠肌腱和软骨连在一起,她实验袍的裂口里随处都有骨头探出头来。她的舌头也还在——肥大,红(紫)色,布满脓疱——但他想象不出没有嘴唇她是怎么说话的。
“我想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她说。
“当然了。”他的恐惧已经让位于愤慨。Udo Okorie是一位才华横溢、充满活力的年轻女性。她不该被如此对待。这是种拙劣的模仿。“我听说过你们有多喜欢聊天,你们所有人都是。”
Okorie向前一靠,十指相抵,把瘦骨嶙峋的下巴搁在指关节上。“是啊,好吧,我觉得你总是被排除在外太不公平了。你本该是俱乐部的一份子!”

Adrijan想要坐下。他感到精疲力尽。看着这个可憎的骷髅占据着他最有前途的学生的身体,他恨不得永远闭上眼睛,再也不要看见任何东西。“我对这不感兴趣,”他坚定地告诉她。“我不想跟你讨论哲学,探讨动机,互相抨击,或者听你预言将来会发生什么坏事。你也没有办法强迫我。”
她举起一只手,沙粒开始在每根骨头手指的指尖盘旋。“我没有吗?”
他举起他的手。“没有。”沙粒立刻落回桌面。
Okorie无法皱眉,但他感觉她很想这么做。“你的能力真讨厌。不应该允许有人拥有这种能力的。”
“你要不要试试其他的把戏,这样我们就能快点结束这场无趣的拜访?”
她摇了摇头。她头骨里有什么东西在晃荡,从阴影笼罩的眼眶前掠过。“不,我只是想向你表示慰问。做异类肯定不好受。像个多余的轮胎。替补。”
“你杀了我替补的人,”他冷冷地说。“我才不要你低贱的同情。”
她耸耸肩。“好吧。那么还有一件事。我们的小小舞会马上就要开场了,你知道。”
“舞伴也都挑好了,”他咕哝道。
她空洞的眼眶里闪过一道几乎是琥珀色的光芒。“当然。今年这会儿想再搞什么动作已经太晚了——你知道的,我们有这么多私事要办,时间总是过得太快——但是这一次之后的那一次,我们准备干票大的。我想让你们知道,明年的9月8日我们会开一场盛大的派对。所有人都会参加。”
反正又是那种不祥的预言。“你的意思是……?”
她站起身。“我的意思是,我们一直以来都放任你们在这里为所欲为,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如果你们要想什么对策,最好抓紧时间——因为一年之后,我们会给你们一次真正的考验。我们所有人。”
“你们所有人?”Adrijan强装出自信的语气,尽管他一点把握也没有。“你们谁死谁活不是你们说了算的。从来都不是。”
“不是吗?”她咧嘴笑了。她无法控制表情,但他感觉到这一次的笑是真心的。“你真的确定吗?”

9月8日
既然他们把计划告诉了他,他当然预期他们会立刻违背计划。
但是,尽管他们有很多缺陷,他们仍然是个讲究秩序和策略的团体。

补丁说明:1.9
- 削弱了傀儡师技能树
- 新世界事件:隐形落水洞!
- 重新加入的世界boss:Noè Nascimbeni
- 重新加入的世界boss:William Wettle
- 演员已重置
- Bug修复:滴眼液效果持续时间不再是准确的四小时,而是随机时长
- 音频更新:持续、普遍性的耳鸣
- 画面更新:以下物体彻底不能被辨识:人眼;键盘上的按键;警告标识;一切移动物品;单根的毛发;继续忍受这狗屁生活的理由。
- 已移除Dougall Deering
Eileen将它发送给了全站点。
要是不这样做,她就会走进奇术火山口烤死自己。
但她直到第二天早晨的活动时间都没否决掉后一个选项。

2031年
这是Sokolsky的主意,她欣然接受了。
Wettle不论走到哪里,灾难都如影随形。不是很大的灾难,但它们会积累。他走在走廊上,脚下突然一绊,于是他倒下去,摔得汁液四溅,并在地砖上延展开来,他好不容易才重新收拢起自己。他走过一个漏网的反射面,突然发现自己一头撞向了它;这给他原本打算恐吓的那几个科学家上了有趣的一课,让他们明白了哪些异常是站在同一边的,哪些不是。他走进一个房间,撞上了什么东西,然后某人从背后撞上了他……
“我不懂,”他咕哝着。“这到底是怎么了?”
“我们觉得你可能会想尝尝那是什么滋味。”Janet摇着轮椅钻进这间审讯室,关上了身后的门。“看看他每天需要忍受什么。看看你拿他开的下流玩笑是多么低级。”
“但你是怎么做到的?”他问,然后他的脸猛撞向桌面,再然后某种东西重重地击中了他,一次接着一次,他想喊,但他的肺已经歪曲变形。它们从他嘴里膨胀出来,摊在桌面上,然后某种东西把它们也捶扁了。

Janet冷眼旁观,一直等到那具捶烂的尸体不再抽搐,这才点了点头。Alis把警棍扔到房间角落里,把Wettle的残骸推下椅子——它逐渐拉扯起桌面上稀烂的皮肤,形成帐篷状——然后她坐下来,喘着粗气。
“满意了吗?”在喘息的间隙,她问。“还是觉得难过?”
Janet耸耸肩。“都有点。你呢?”
Alis也朝她耸耸肩。“只有满意。我又不认识这家伙,也不想认识。无意冒犯。”

9月8日
Place想到了——他希望这完全是他一个人想到的——用DUAL核心监测突破。在奥秘能量过载时,核心倾向于从线性时间进程中脱离。只要超频到一定程度,它就有可能摆脱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的束缚。同时了解动量和位置。避开观测者效应。在不干预的前提下了解新信息,从而融会贯通。
Du是肯定不会批准的。核心既是他的孩子,又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纪念。幸运的是——现在“幸运”是个扭曲的概念,尽管没人能比Sokolsky更明白——这位量子超力学家坚信核心已经被摧毁,还没人能来得及说服他事实并非如此,他就一头扎进了心灵遮断合金的污水池里。那池子现在长出了蟹钳,玩弄了他好一会儿才终于狠狠夹下。
那些怪物联手合作时取得了惊人的成就。跟它们的对手不同,它们一直都是如此。就好像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
主管和管理员肯定也不会批准,考虑到他提议的事有多危险。所以他根本没跟他们提。要是没人有资格评判他的主意是好是坏,那透露它又有什么意义?
他站在控制室的最顶部,看着栏杆下的那东西旋转成了一团自身形状的分形,逐渐逼近存在与不存在的界线,这时他想到了秘密工作首要的弱点。
他下定决心,这一次不能再有任何意外惊喜。他知道会发生什么。她休想得逞。
他转过身,倒吸了一口气又吐出:“老天。”
她穿着一件炫彩实验袍,他从没见过这么晃眼的。她原本的腰部以下——假如她真的有过腰部的话——被螺旋和分形完全覆盖,他似乎无法把目光聚焦于它们。一条袖管空荡荡地垂在她身侧。构成她身体的胶合板上了颜色,非常花哨——他说不清那是什么颜色,但他还是能感觉出那很刺眼。她的皮肤本身就是颜料构成的晃眼袍子,它不时挪动着,看上去仿佛她在蠕动嘴唇,眯起眼睛,抬起眉毛,但他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
她的腿不见了,还有她的左臂。实际上她现在只是一个立在底座上的雕像。但不知为何她远比这可怕。
她的眼睛是黑洞。白洞。红洞。
蓝洞。
“你看到我还是这么激动,”他听见她说。“我们真幸运能拥有彼此。”
在核心旋转发出的越来越响的嗡鸣声中,他仍然能清楚听到她的声音。他自己的声音已经被吞没了,但他知道她还是能听到他。“你差点把我吓出心脏病。”
她发出笑声。颜料扭曲冒泡,尽其所能地模仿那种情绪。“不至于。”
“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就算每次之间都隔了好几年,这句话还是老套到令人厌倦。
“我做不到。不是不想。就是不行。”
“为什么?”他突然想扑上去,一把揪下这跟踪者的头颅。“为什么这鬼地方的一切都一心想惩罚我一个人?这不是我造成的。我不管他们怎么说。这一切根本不是我的错。”
她没有点头,但颜料还是上下挪动了一下。“我曾听某人说过同样的话。”
“那的确是他的错,”Place厉声说。“一看就知道,因为像他那种人不会承担责任,他们只会逃避。”
“你承担的责任可真不少。”
“总得有人承担!”这是他几年以来情绪最强烈的时刻。他都快忘记不用假装关心是什么感觉了。“顺便说一句,这不是在邀请你尾随更多的人。”
她伪装耸肩。“反正就算邀请我也行不通。”
他一愣。“什么?”
“这必须是在我的强迫下才行。”
现实突然一晃,现在她离他的脸只有几英寸。他能闻到丙烯颜料的气味。一股莫名的冲动让他差点伸出手去扯下她脸颊上一块翻翘的刨花。他知道这冲动并非来自他自己,这让他义愤填膺。“那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强迫我?如果你不能告诉我的话,我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忙。”
“我正要说呢!”她几乎是唱出来的。“我已经看透你了。”
“我没那么复杂。我有专门的机器干那种事。”
描绘她眉毛的颜料微微一颤,认可了这个小小的笑话。“你也许是这里最复杂的东西。我一直想搞清楚我应该拿你怎么办。我做这些就是为了这。”
“拿我怎么办……?”
“因果律真是个变幻无常的东西,”她沉吟。“到了这会儿,我们全都像木乃伊一样给捆得严严实实。循环套着循环套着循环。我还在尽力弄明白,在这些责任像这样排成一排之前,我究竟是如何存在的。”
“我感觉,”他缓缓说道,“好像不小心闯进了讲到一半的系列讲座。”
“没关系,”她再次伪装点头。“这里面有相当一部分只会把人搞糊涂。关键在于,我已经知道你在哪个阶段,也知道我该在你的成长中扮演什么角色。”
他不喜欢这话听起来的样子,即使核心的咆哮几乎要将它吞没。“成长成什么?”
我。
他踉跄后退,臀部撞在扶手上。人体模型没有动弹,却仿佛变得越来越高大,而他们周围的空间随之逐渐变暗,陷入无垠的红黑色当中。
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我。我最后一次见到你是你第一次见到我。你是一盘同时在向前和向后播放的磁带。我们从未在中途相遇,我们只会相遇在尽头。我们会在下一个尽头重逢,然后大概会是在再下一个尽头。
他伸手捂住眼睛,但他还是能看见她。看见它。“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在播种。等它们长出来你就会懂了。
“我不知道你以为我是谁!”虽然措辞上不像,但这毕竟还是哀求。“这里的每个人想法都不一样,还都希望我配合他们。我受够了!我……我要开始按我自己的规矩办了。”
是的。你已经在这样做。这就是为什么我知道时机到了。
他没有听,即使现在这些话语就是世界的全部。“你不能对救你的人怎样救你指手划脚。这些人没一个有资格指导我。我要……”
然后,突然间,他看透了它。看透了她。她只不过是一截朽木,被雕刻成一个死去的女人的模样。是立在底座上的戴假发的假人。仅此而已。
“……我要停止告诉你这些事,”他说完。他撑住扶手,挺直了身体。“你知道,有的时候我会忘了你是什么。”
“你很快就不会有那个空闲了。”
“什么?”
她的声音深邃,低沉,近乎舒缓。近乎亲昵。“我不会让你得心脏病,PLACEHOLDER。”
又一次,她没有说那个不是他名字的词语。他感到反抗的意志从脚底流进了坚硬的地砖。他跌坐在地。他完全没感觉到着地的冲击。

我要给你我的心。
而她的心,当然,是一颗橡木的心脏。年轮层层叠叠。冰冷。死亡。
早已停止跳动。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了。生还的傀儡实在太多,而且他们对流程实在太了解了。Zlatá在中途就放弃了报时,因为他昔日学徒的预言显然正在渐渐应验。Wirth及时离开了A&R,避免了一年一度的创伤,而Mukami用他们建造的几十处新路障封死了道路。
也许这能给他们争取几天的时间。也许仅仅是几小时。
象征意义上的停尸房空空荡荡,所有的死者都在狂舞。
第七印已经揭开。

由于核心大量消耗能量导致半个站点停了电,他们很快察觉到了他在哪里。当时一切都是一团糟,但他们还是派出Billie去救他。他仍然是他们的拯救者,而他们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拯救。
当他们复苏他的心脏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现在他能看到它了。
混乱在他们周围蔓延,Placeholder McDoctorate却只看到了某种隐含的秩序。

色彩在她眼中舞动。所有的色彩都是红色,又都不是。Randy只来得及疑惑了一瞬Eileen是怎么做到的,然后他的大脑皮层就融化了。

他一次又一次地挥击球棒。“疼痛是弱点脱离身体的信号!”Radcliffe爬向自己的无线电对讲机,Navickas仍在尖叫。“带走我的弱点吧!带走我的弱点吧!”

她眯眼看着针头,然后伸手去拿瓶子。那封邮件说的是实话。Billie再也无法辨认文字了。但她对剂量烂熟于心。她也了解自己的生理指标。她还知道——

他摇了摇头。“你错了。这是种普遍的误解。”Soun博士拔下小瓶的塞子——瓶子上贴满小小的警告标签,现在已经没人能读懂它们——他仰起头,将它一饮而尽。“他不可能会显现在——!”

彵知道这是错的,但是没关系。夺走某人的地盘也是错的。还有夺走那个人的使命。还有坐在他坐过的地方。管理员将它高举过头,Dolly在油画下蜷缩成一团。这一次,烟斗确实只是一支烟斗。

她知道她有该做的事,但她怎么也想不起那是什么事。所以她耸了耸肩,回到了床上。Sasha朝她微笑,Naomi还以笑容。而在站点的另一头,番茄开始产生了想法。

他倒了伏特加和苦艾酒,那个陌生人把他在Markey宿舍找到的小纸伞插在杯子上。Trevor已经不知多久没喝过马提尼了;他曾向亡妻保证过绝不独自喝酒。而现在,他在为整间酒吧倒酒,包括Joanna。陌生人不愿参与进来;他还得去纠正其他的人。

Yancy将酒吧里的情景尽收眼底,感觉就像正在从朦胧的睡梦中挣脱出来。各种细节一个接一个地涌入,太过骇人,太过清晰,太过残酷,他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酒吧里几乎没人在喝酒,但它远算不上是空的。
差不多每一把椅子上都坐着一具尸体。皮肤带着斑驳的红(蓝)色,手捂着胸口,呕吐物喷溅在桌面和地板上。
在酒吧后侧,独占着一张桌子坐着的,是Allan McInnis。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又轻又脆的方块状物体,它看上去像一颗放久了的小棉花糖。

“没有希望了,你知道的,Howard,”名誉主管微微一笑。然后他把方块塞进他头上的弹孔里,站起身走了出去。
在大门关上的一刻,Yancy拔出配枪抵着自己的脑袋,然后清空了弹夹。

彵坐在那个人的办公桌后,望着空气发呆,这时门开了,那个人本人走了进来。
Allan看向角落,管理员的一件备用外套盖住了一幕恐怖的景象。“你对帮手一向都很礼貌,”他评论道。“你这是怎么了?”
管理员指向自己身后上方,指着那幅油画。“我不应该中招的,”彵声音嘶哑。“在这里不应该。这没道理啊。”
Allan一边咂舌,一边走向远端的墙边,拉过一把椅子。“Nim,我的老朋友。你以为只靠一个简单的认知清理触媒就能压制那种愤怒?对一个夺走本属于你的东西的人?”
“我没发怒,”彵低声说。“我从来不会对她发怒。她是最优秀的。”
Allan点点头。“不是你的错。是我们的狂欢舞会让你这么做的。他们会理解。”他咧嘴笑了。管理员过去从没见过Allan满口的牙齿。“我当然也能理解。”
“这到底有什么意义?”管理员捏紧了吸墨纸板的边缘,将它掷向房间对面,接着站起身来。“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们受到了侮辱,Nimkii。我们受到了最严重的侮辱。你们每一个人都代表着——”
管理员用双拳狠狠捶了一下桌面。桌面在颤抖。在它下方,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在它上方,一切都破碎了。“有话就直说。你占据了这里史上最强的沟通者的身体。直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向前推进。”Allan把手指伸进他前额的伤口里,抠出一块走了形的方块状氰化物。他把它放在桌上。“我想要一个属于我的世界,我不想要这一个。他的第一次企图失败了——可以说输得很惨——于是他再次尝试,计划是同样的计划,但是更宏大,更复杂,也更愚蠢。他以为第一次的失败只是因为数据不足和工具落后。他以为这一次他做对了。他以为他能把我困在这里,但是他错了。力量间的平衡是无形的。失败的反面并不是成功,只不过是换了个模样的失败。”
管理员摇了摇头。“我不懂。”
“你当然不懂。”Allan指了指方块。“所以,我有个提议。自杀吧。你们所有人,只要杀死自己就行。放弃这局游戏。把事情交给成年人来处理。我等了很长时间,就是为了看你们能不能只靠自己解决,遗憾的是,很显然你们不能。唯一一个接近成功的人还被吞进了地底。我知道你的朋友们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但只要他们还在按照他的方法做事,他们就永远不可能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所以,体面点吧。留住你们的尊严,退出吧。”
他站起身,抻了抻脖子,指向角落里的尸体。“你可以让我们好过一点,不然我们也可以让你们非常难过。为了表示诚意……”他清了清嗓子。“Udo,拜托你了?”
突然间,仿佛房间的那个角落和彵的耳朵之间的某种精神屏障被解除了,管理员听到了动静。
“我很同意Reynders博士说的,”Allan走向门口,回过头说道。“这是个老掉牙的套路。你们每个人都应该凭自己的意愿——而非我们的意愿——退场。那才是真正的角色成长,你说呢?”
彵没有听到对方离开。彵已经在角落里,掀掉了那件外套,对奄奄一息、浑身是伤的主管边哭边道歉,乞求着她的原谅。
在彵身后,在办公桌上,尚有赦免的可能性留存。

他们早已不再庆祝圣诞。那和Ngo的关联太紧密了,而她在死后已经成为了他们不愿去想的一切事物的象征。但Place还是想出了使他们振作的办法。
要是不干这个,他就得在鬼城里完成他的下一个项目。而他对想办法解决吃饭问题没多少兴趣。
他会不敲门、不打一声招呼地闯进研究小组、培训会或高层会议,说一些他知道他们会往正面方向解读的复杂废话。他暗示他的进展,表达喜悦,发表一些振奋人心却费解的宣言。在走廊上,他会随机拍路过的人的肩膀。他写了一份按重要程度从低到高排列的人员列表,记下了几个最前排的名字,靠几次精心安排好时机的招呼,他营造出了这样的假象:他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而每一个人也都值得他这位未来救星认识。每隔几周,在他有空的时候,他会闯进一些与他无关的项目里,抛出一堆术语,重新构建一切,然后手舞足蹈地离开。
现在,别人眼中太过艰深复杂的东西在他看来简单无比。他能看清一切的构造,他能看清支撑万物的秩序。他正在建立的联系……
他正在建立的联系将最终束缚住这个走偏的现实,让它乖乖坐下聆听。到他能够做到这件事时,他就会完全掌握它的语言了。他将能让它照着他的曲调歌唱。
他只需要其他人陪他到那个时候。
只要到那里就够了。
他还发现一个附带的好处,在高度积极的环境下结识这些人,意味着他差不多喜欢上了他们中的一部分。他确信这对他的工作质量只会有积极影响。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他们也都是原材料。他知道他们在化学上能如何分解,但那些更不可名状的特质却总让他摸不透。
他可以肯定,再多来几次握手和友善的话语,他就能创造催化的奇迹。他会成为他们的英雄。唯一的英雄。
当他打开门时,他将会找到一条早已为他铺好的道路。

2032年
“据我所知,你有一些激动人心的消息要分享给我们的生还者同胞们,”Del Olmo微微一笑。
Placeholder点了点头,仿佛其他听众能看见似的。“啊,对。我有。没错。”
“说吧。”
超形上学家深吸了一口气。“通过跟已故的Du博士合作,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新科学原理!我不知道它们是在其他世界同样成立,还是只不过是那种定义我们日常生活的悖论产生的某种效应。但我知道,这些原理很有前景!”
Del Olmo发觉对方的眉毛会在每一处没有必要的感叹号上抬高。这个人疯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什么样的前景?”
“那表示我们真的可以找到办法来让一切稳定下来!至少,是比现在更稳定。”
“那的确激动人心,”Del Olmo赞同。“你已经拟定好实验方案了?”
“已经在早期筹划阶段了,”对方满面笑容。“只要主管和管理员一批准,我很快就能开工!”他胡乱比划着,不小心把他的那瓶再生水从桌上扫了下去。
Del Olmo示意他别去理会。瓶盖是盖着的。“那要花多长时间呢?”
Placeholder迟疑起来,他突然开始认真计算,眼里的迷乱一时间消失了。Del Olmo暗暗叹气。看来除了他自己,没人能理解冷场的危害。“哦,”对方终于有了回应,“可能要几个月。可能要几年。但那都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因为这就表示现在我可以绝对肯定地告诉你,我们有办法战胜这玩意!”那种莫名其妙的活力又回来了。“这场麻烦真的存在一个终点。我们只需要坚持到那时候就行了!”

他不会把这交给他们来乱搞一气。
他花了一个下午敲定了演讲稿,搜刮内心残存的有感染力的点子,又借助外在的力量,让它更能打动人。然后他把它背了下来。他背得很轻松。老天,掌控自己思想的感觉真让人着迷。
一定有可以脱离这灾难的方法。我早晚都会找到它。在那一天到来之前,继续履行你们的职责,打起精神,活下去。
你们的敌人全都已经死了。这就是他们和你们的区别。他们失败了,他们希望你们也同样失败。但你们不会。你们将会找到一条路来继续走下去。为了打击他们。为了向自己证明。为了保护你爱的人。你们将会做成这件事。
你们需要的只是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保证,终点已经不远了。解脱的路只有我能开拓。我已经创造过一次奇迹,你们都知道我能再创造一次。
如果你们选择死亡,你们只会以更弱的状态复活。如果你们选择放弃,什么也不会改变。但如果你们抬头挺胸,燃烧自己,如果你们每时每刻都拒绝屈服,我们就可以战胜他们。
我们一起。
这些语句听起来极其荒诞,但他每次都讲得很坚定。一开始是对那七个人。后来是对所有愿意听他说的人。没过多久,他已经能看见它们被涂写在便利贴上,贴在显示屏一角,或是被钉在留言板上,甚至出现在电子邮件的签名档里。有些理想主义者还把它附在001文件里,像一段座右铭。
他后悔没早点开始修补他的人际关系。事实证明,Ngo的缺席是一次天赐良机,也许是字面意义的天赐。
他管控得越是细致,就越觉得这一切跟模拟差不多。同样是调节变量,观察结果会如何变化。
只有在深夜时分,在他非常疲倦的时候,他才有空对自己感到恐惧。

在废弃车厢里见面是Dolly的主意。
管理员曾提议找个中立地点。更安全、人更多的地方。比如小食堂,或者酒吧。“独处是不安全的,”彵告诉她。
“你是说我跟你独处不安全,”她回答。“这我不同意。”
这条旁轨位于行政部和S&C的西北角之间,所以不难确保它的安全。他们的独处只是象征性的。
管理员还是很感激这种象征。
Dolly的伤花了几周才愈合。管理员高大有力,主管却并非如此。她正在好转,但她还是需要一些助力来克服难关。她把她的拐杖留在了办公室里;管理员非常确定她是故意的。
“Billie说这很明显,”她叹了口气。“跟血清有直接关联。”
“当然了。”这确实说得通。在最近六个月里,有六名受过8956伤害、伤口溃烂但不继续恶化的员工突然脑死亡。直到现在他们才想出办法检测病因并分析结果,但他们都知道他们将会发现什么。
“我们要公开这件事吗?”她的语调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不,”管理员赞同道。“而且也不能把它透露给Del Olmo博士。”这句话在类似的会议上反复被提起。Del Olmo本人也鼓励他们这样做。
“显然这会引发一些复杂的问题,”Dolly迟疑地说道。
彵等着她继续说。
“Placeholder,”最终她叹了口气。“他很早就受了伤。我们承受不了失去他的代价。”
“你是想提议让他停用血清吗?”
她摇了摇头。“不。那样伤口会吞掉他的整条手臂,甚至有可能劫持他的神经系统,最终他还是会脑死亡。我只是想说,我们需要准备好接受我们无法赢下这场仗的可能。”
管理员平静地审视着她。“你是说McDoctorate博士的健康状况?还是REISNO大炮的事?还是8956?莫非你是说……”
她点点头。“是的。”
彵冷冷地一笑。“我永远不会愿意接受那种事。我们能生存至今,就是对命运的有力挑战。我们还会继续寻找新的办法来狠狠嘲笑命运。”
她也朝彵笑了,只是更温暖。“你知道Wirth是怎么说8956的吗?”
管理员压住一声叹息。“我真的想知道吗?”
“他说它是一种隐喻,象征着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
彵胸中涌起一股罪恶感。“你也这么认为吗?”
现在她在谨慎地选择措辞。“首先,我觉得这两者的关联太直白了,算不得真正的隐喻。其次嘛……呃。”她发出喘息声,半似紧张的笑,半似松了口气,还带着些许枪伤和气胸留下的伤痛。“我觉得继续走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每一天都要坚信,要么你的伤口不是不会愈合的那种,要么你不是会被那种伤口打败的人。”
管理员轻声笑了,彵并不在意表露出自己的如释重负。“那么,宿命论才是唯一真正致命的东西。”
她点点头,隔着过道伸出了手。管理员握住她的手,第一千次回想起为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更适合这个职位。
这是从Scout到McInnis到Nimkii再到Ferber的传承。
其他的人不到耗尽一切都不会放弃。
而他们这样的人在耗尽一切之后还会继续坚持。

这只是个开头,但它毕竟开了个头。
他们是一个接一个开始的。
Del Olmo花了几小时给Markey讲解模因的原理,也就是他不知几辈子前教给Lillihammer的那些基础知识——如何构建意义,如何发挥潜能,以及人类创造力的核心要素,人人都能开发那种力量,不论别人跟他们怎么说,不论他们对自己和自己的能力怎么看。然后,老技术员在办公室里闭关了整整三天,最后带着一个计划走了出来。
每当有人了结自己的生命,Markey都会专门做一期广播,讲述逝者的成就,爱好,人际关系,以及一切造就了他们、给了他们个性、使他们的记忆独一无二的东西。“记住他们,”他对每一个还在听的人说。“活下去,这样他们的记忆也会活着。”
Mukami仔细研读Ngo留在R&E办公室里的文件,还让Gwilherm陪她训练。“狠一点,”她咕哝道。“不要心软。”她已经达到了靠自己一个人能达到的极限。是时候与其他人并肩作战了。
在那之后,她开始追猎McInnis。但她没有设一个陷阱,也没有开过一枪。她只是跟在他身后,与他的受害者谈话。她告诉他们她的故事,她的挣扎,让他们看到她如何奋力吐出每一个字,让他们明白每一天都是纠正错误的新机遇。
Radcliffe和Wirth一直争论到双方都觉得厌烦为止。在档案员无情的剖析下,特工的一切偏见都难以维系。而面对着误入歧途的热心巨人,资深虚无主义者也开始相信,创造意义的过程还是有那么一点——就那么一点——值得探讨的。
大个子特工四处游走,就像从前一样。他哪里都去,只要是他想去的地方。他就像头三百磅重的大熊;谁又会阻拦他呢?他发现人们说着并非真心的话语,表达着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意思,于是他帮助他们看清这些东西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他自己就曾犯过这种显而易见的错误。他的盲目自大曾带来过灾难性的后果。
Del Olmo曾经是一名教师,现在他却成了学生。他让其他人整理了一份他所有过失行为的记录,然后给他解释他哪里错了。他向他们打听着他们的先入之见,他们也盘问着他的先入之见究竟从何而来。无来由的发言冲动仍然纠缠着他,但很快他就有了一本可供参考的手册。他了解了规则。他可以在规则范围内行事,不用牺牲自己的主动权。他可以控制自己,抵抗知错的羞耻。
他在广播节目里的发言即兴成分少了,变得更接近教导。有办法可以阻挡侵入性的想法,不论它们来自内心还是外界。有提升认知阻抗系数的专门训练,为了维持上级的优势,这在过去对基层员工是保密的。其他人可以给幸存者打造武器,而他会帮忙铸造铠甲。
Gwilherm的腿已经萎缩。现在她明白了,最初的瘫痪是心因性的,而且它一直没有消散,但她早该对此采取些行动了。她不想独占着本来就压力过大的医务人员,于是她让Radcliffe帮她做康复训练。也许她永远无法重新学会独立行走,但是没关系。关键在于自主性。她可以尝试。她可以规划自己的行动路径。她可以自己定义规则。
态度的变化创造了奇迹。她仍然需要用轮椅行动,但现在她能去到更远的地方了。她不再窝在监控室,开始在走廊里穿梭。她与躲在实验室和宿舍里那些惊恐绝望的人交谈,在解决方案只剩下橡皮弹和空尖弹之前看清究竟是什么在困扰和威胁他们。几个月之后,他们中的一部分人甚至开始信任她了。
Wirth仍然有种挥之不去的感觉: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他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感觉不到,他每时每刻都只觉得疲劳,厌倦,烦躁,假装不在乎的想法仍然显得很诱人。但那确实只是假装,也只是个想法。一切本无意义并不代表这个概念也没有意义。这是一种挑战。走出去自己创造意义的挑战。
他不再尝试联系闭关在自己的科技巢穴里的Eileen。他为自己从未谋面的儿子祈祷。
他跟Melissa离婚了。

这感觉就像长期服刑之后终于被解开了枷锁,又像禁闭室的门打开时透进的第一道光。直到一切结束后,她才明白他拉着自己沉沦得有多深。
Melissa坐在她的办公室里,审视着那段漫长的黑暗岁月里她从未有机会完成的那些不切实际的计划,突然,她明白自己该干什么了。

2033年
基岩就是个巨大的音叉,有生命的震颤永不停歇。David听了她的解释后哈哈大笑,又对她的计划表示不以为然,但是最终,他还是同意她说的可能有点道理,即使那只是因为他的第一反应是把这整件事推到一边。
在北面,基岩喊的最多的名字是Ilse。在南面,它喊的是Vivian。而在两者之间,在共鸣互相碰撞之处,它们混合成某种和声。像石头里的歌曲。他们就这样一寸接一寸探寻着,踏着死人的皮肤伸展成的地毯,走过Mishepeshu洞穴中最后几处尚未被翻滚的怨恨和蔓延的欲望吞没的地方,直到找到信号最强的那个点,于是他们在此扎营。只有他们俩。孤独包围着他们,灰色的河流在黑暗中流淌过他们这片绿洲,他们像所有孤独的人那样抵抗着绝望。
第二天早晨——说真的早晨到底是什么?——他们带着数据回来了,还没永久下线的一小撮技术员在系统中分析了数据,试图找到那个偷渡者。那是一种石头轻轻敲击石头的声音,很容易跟沉积岩惯常的呻吟和声区分开来。摩尔斯电码。
我-还-在-这-里

一条长达两千米的人皮被卷在旋转的钻头上,令它逼退哭泣的基岩,深深掘入死亡的疯神的石质肉体。刚刚挖了一半,坑道的顶部已经开始结痂并自我愈合,他们就是在这时找到了她。她沿着这倾斜的缝隙向上攀爬,哭泣着,呻吟着,咒骂着,在无尽的泥泞里不住地下滑。他们朝她放下一根绳子,她推开了它,继续独自攀爬。
她花了将近两小时才爬上来。
她爬出洞口时,他们全都等在那里。她肮脏得无法形容,浑身是伤痕和鲜血,骨瘦如柴,面目全非,受尽了折磨却仍然活着。他们讨论过在她抵达时该怎么做。有安全的选项,也有正确的选项。
他坚持要选正确的。
所以,当Amelia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钻出深渊时,她率先看到的是Stewart Radcliffe惊慌的脸,和他伸向她的大手。
她朝那只手吐了口唾沫,然后扑向前,抓住他的手腕,拽着自己进入了光明之中。

这一年,Site-43的主人们不再流连于他们在AAF-D的老家。他们都有计划要开展,而且没有更多的碎片要收集了。他们满足于不时制造小小的奇迹,把那些傻瓜更进一步推向毁灭和解脱。他们迟早会成功。没人能同时抵挡他们七人。这些疲惫、绝望、毫无价值的奴隶当然也不能。
他们当中唯一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是Blank。这倒不是因为他有多敏锐,也不是出于什么巧合。他只是回想起了那部他早已搁笔的史书里的一句话,并在看见最终证明的瞬间领悟了它的意义。
在这座设施里,你不论往哪个方向走,最终总会遇上以下两者之一:更多的设施,或是赤裸裸的基岩。

秩序的破碎残片紧贴着他无序的肉体,他退缩着回避它。他的歌声在一千个不同的地方回荡,他有一部分明白,谐波共振器正在把他震颤的躯体当作地图,促使它伸缩成特定的形状,但大部分的他将此视为一种爱的表达。他被看见了。他被理解了。他被需要了。
他能看见他们需要什么,而他现在心情不错。Wynn Rydderech包围住那七颗小小的灾星,不甘地叹了一声Vivian,总有一天,然后用力挤压下去。

他们注视着大屏幕。
Amelia坐在Janet身边的另一副轮椅上,得意地一笑。她的眼睛闭着。她正在开拓疲劳的新境界。
“这招可能只会管用一次,”Sokolsky评论道。
七双眼睛瞪着他。
他耸耸肩。“我就那么一说。你们最好今年别出岔子。”

“我要是知道怎么让你停下来就好了。”
没有回应。从来不曾有。
“肯定有办法的。应该是由我想出来才对;说到底,这他妈是我的本职工作。其他人都没辙了。但我却再也没法只靠自己想出什么来。我就只能偷别人的点子,或者照别人说的办。我本来早几十年就该想出来的。”言语就像洪水。再把它堵回去的话,他就要崩溃了。“时间拖得越久,死的人就越多。那都是我的错。你杀的每一个人都是。”他顿了顿。“你杀了我最好的朋友。你为什么不杀Dougall非要杀他?”
“Dougall是唯一值得活下去的人。”
“这明显不是事实。你能说话。你肯定在哪里长了个脑子。你明明知道他是个烂人,我们没有他会过得更好。”这些话没有引发任何反应。干嘛要有?这又不是什么新信息。“跟他一比,Rom就是个超级英雄。他从不放弃。他很能帮上忙。我呢?我活着就是浪费资源。要是你不能杀Dougall,为什么不杀了我?”
没有回答,但这正是关键所在。
“如果我不在了,他们会找人顶替我。他们不会再觉得这个位置被霸占了,他们会找到够格的人来填上空缺。也许会是Amelia。真该让你把我开膛破肚,然后她就能顶替我了。我敢打赌她一定能想出办法把你永远关住。也许就在九月八号,在你那个没用的哥哥回来提醒我们他到底有多没用的时候。”
“Dougall就是关键。没有Dougall,这一切都不会存在。”
“这倒是没错。一点没错。也许Dougall同时也是答案。我们试过放录音,但你分得清那不是他。真是比狗都机灵。但是……”但是。“肯定有什么办法。你不是Phil,但你也并不完全不是他。你每天都想着Dougall。一说起他来就他妈的从来不肯闭嘴。我们试过给你念那个混蛋留下的信,但是那也不管用。肯定……肯定还有什么东西是我没试过的。我想我们从没问过那蠢货本人有什么想法。”
“Dougall的想法会改变一切。”
“但你又是这么讨厌Dougall。他在信里说,有时你会让他看你,但大多数时候你跟他保持着距离,只是告诉其他人他是多么空前绝后的了不起。我真怀疑这才是你的目的。”可能是这么简单吗?如果事情真的这么简单,他怎么会这么久都没察觉到?“你之所以存在,难道是为了让那个混蛋亲眼见证?看他干的蠢事把我们害成了什么样?但是那也说不通。他一死,你就彻底疯了。自从他死后,你的状态越来越差。”
“除了Dougall,什么都不重要。”
“除了Dougall,什么都不重要。我在想,”他跳起身来,从他的办公桌上的几个记录板里捡起一个,“下一次我们要不要别处理掉尸体。我们可以利用那个蠢货和Reynders当初在旧ADDC做实验留下的那些数据,阻止腐烂,让它保存一年,也许把它装在……对了。对了。这应该行得通。我要开始着手做这件事。我们需要轨道……不。脚轮。行。这我能搞定。”
“Dougall会——”
David举起一只手。“不用了,就到这里吧,我完事了。谢谢你,老弟。这样要安全得多,你知道吧?”
Placeholder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继续在他的设计图上涂涂写写。“当然。不介意我继续坐着吧?别人都以为我会在你办公室里再多待一小时呢。”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David抓起他的实验袍,走了出去。

“大家想怎么样我就怎么样,”Placeholder对他说,但是他已经走远了,没有听见。

9月8日
Stewart会在落幕前夕看到他是纯属巧合。
在红光下,那超形上学家看上去又饿又累又悲伤,各种颓废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几乎有点偷偷摸摸,好像正要去垃圾堆里捡东西吃一样。
Stewart举手打招呼。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人是如何回应的。
缓缓地,宛如身在梦中一样,Placeholder McDoctorate举起自己的手,向他挥了挥。

他们以准确的时机达成了每一个目标。Zlatá正要恭喜他们以及他自己,通信突然断了。
Mukami正在发出胜利的欢呼,她的显示屏像是回应她一样自动关闭。
Markey正朝空中挥舞着拳头,这时所有的监控中断。
管理员眼看着大屏幕闪烁着熄灭。
主管在黑暗中点数着人头,突然意识到少的人是谁。

他们蜂拥着挤进那间实验室。Janet还在野外,Zlatá走不了太快,但其他所有人全都飞奔向了大炮所在的房间,透过走廊上敞开的门,他们隐约听到喊叫和撞击声。
Mukami是第一个进去的,她立刻愣在了原地,其他人不得不推开她才得以进门。
房间不对劲。
房间不对劲,非常、极其的不对劲,他们每个人都花了好一会才彻底明白自己遭遇了多么巨大的背叛。
从没挪过位置的桌子和椅子。地上和天花板上的电线和电缆。远处墙边的锁柜。Alis,以及Dougall Deering安详长眠的尸体。
这场年度大戏的所有道具都在原地,除了一个。

| SCP-001-P是Placeholder McDoctorate博士的失踪。 |
| SCP-001-Q是REISNO大炮的失踪。 |
| SCP-001-R是这样一个事实:不知为什么这辆车竟然还能继续开下去,即使它没有一点燃料。也没有引擎。没有司机。没有任何不是死亡、空虚和红色的目的地。 |

2034年
不会有问题的。一切都会很顺利。
按照Du的说法,这其中的机制很清楚。他已经做了计算——手算的,他不被允许接触核心——而且根据他们对突破的理解,事情只可能是这样。一切都会还原,会恢复。AAF-A就每次都会瞬移回湖岸。AAF-D会变回以前的样子。死于突破的特工、警卫、神秘学家和档案员也总是会暂时复活。一切受影响的东西都包括在内。可以肯定的是,大炮虽然离去了——不管是去了哪里,又是为什么——但它终究会再次回归。
而他们会继续把现实往回拨,直至拨回熟悉的频段。一切都会顺利的。
但是话说回来,Du在计算时每隔几分钟就会停下来,痛苦地蜷缩成一团,他的心灵已经在时间里迷失,被巨大的蟹钳腰斩的感觉在他的认知中变成了一生最剧烈的胃部灼痛。
而且他们还失去了第二位啦啦队长。不论是出于什么动机,Placeholder好歹接替了Ngo的工作,失去他的打击——他们意识到他并非消失而是离去时的疑惑、焦虑和愤怒——对于他们可怜的所谓士气几乎是致命的。他们拥有的只剩计算结果,所以他们必须接受这样就够了。
知道是一回事,相信却完全是另一回事。虽然逻辑站得住脚,但是要说服自己的肠胃不抽紧,却是个情绪方面的难题。所以知情的那一小部分人把这件事藏在心里,压制住不安和怀疑,寄希望于应许的最好结果。
不出一个月,他们全都患上了胃溃疡。等待一直都是这个年度轮回里最煎熬的部分,但是现在它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挺了过来。在难以抵挡的巨大问题在远方的地平线上等候时,他们处理着小的问题。他们获得了一些小胜利,完成了一些小计划。
在好一些的日子里,这感觉就像打包最后的行李。像在为一场早该度的假做准备。他们的船会来的。一定会来。
而在不好的日子里……
在不好的日子里,这都无所谓了。他们不记日子,不论好坏。一切最终只会淹没在红色当中。

“Philip。”
单独来看,David的两个计划都不是特别成功。
“你可能觉得我不爱你。在我完成我即将要做的事后,你可能会确定我不爱你。你再不会有我的消息了,你可能也永远不会知道原因。我只希望有一天,你能理解我做出这一切背后的原因。”
作为对他自身能力的锻炼,它们还是有价值的。当他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原创想法时,他如释重负地流下了眼泪。
“他们大概永远也不会让你读到这封信。但我还是要假装我是在对你说话,Philip,因为支持我做这件事的唯一动力就是我的死亡将意味着你的生存。”
镜子怪从来没有如此专注过。它当然有过被吸引注意的时候,但那些都不过尔尔。不足以让它从捕猎中分心。
“我一直因为我的成功而怨恨你。你想像得出比这还小气的吗?有两个博士学位和一个超级秘密实验室的我,居然因为你的懒散和缺乏野心愤怒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我在基金会里的位置越高,我就越忍受不了我的弟弟在哪个鬼都不理的臭水沟里拖地。感觉就像有一个打杂的弟弟会令我的成就蒙羞一样。然而令我蒙羞的却是我自己。让我告诉你我失败的故事吧。”
然而,这两个主意联合起来却有惊人的效果。
“当我第一次接收到未来的我那通决定命运的传话时,你甚至不知道我们在同一个设施里工作。我一直瞒着你。我根本不想见你。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是我的弟弟。之后那声音开始在我脑海里讲话……”
那件恐怖的展品沿着走廊前进,两台改造过的擦地机推拉着它在木板路上挪动,8956紧紧跟随着它。
“我不记得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了,但我办公室有监控摄像机,所以我知道我看起来是怎样的。我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告诉我世界末日马上就要到了一样。我希望你能看到那条消息把我变成了什么样子。我希望你记忆中的我会是那个样子——不是一个冷漠无情、拒人千里的人,而是一想到你会受苦和骤逝就深陷恐惧的哥哥。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件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事,就连我自己也是直到那时才知道:我爱你,我无法忍受失去你。”
录音是循环播放。Dougall的声音几度破碎。
“我亲眼看着你死去。我亲眼看着他们所有人死去。而现在,你每天每时每分每秒都在看着我。那只是你扭曲的倒影,是对真正的你的拙劣模仿,它时刻提醒着我,用那台仪器跨越时间通话的我,是有多么愚蠢无知……这就是你现在盯着我的原因。因为这都是我的错。”
他们删掉了当中的一些插话:有几处是Alis鼓励他念完它,有一处是她催促他念快一点。Placeholder告诉他们有几句话是认知危害,没有人反驳他。就像9月8日的差不多所有东西一样,这毫无阻碍地得到了执行。
差不多所有东西。
“你现在是我的信天翁了6,Philip。我当然不愿相信那真的是你。你所做的那些事,你在我失败列表上添的一笔笔……但是……在深夜里,曾经有不止一次,当红色边沿的墙壁闭合,当我难以入睡,当头脑里的抽痛令我无法闭上双眼时,我就会打开我的衣柜门,站在Site-43仅剩的一面镜子前。而你一次也不肯直视我。”
架子上的尸体四肢展开,像《维特鲁威人》又像古代的囚犯又像斜角十字架上的救世主,毫无生气地随着载具和操作者的动作晃荡着。

“我决定了,不管那是不是你都不重要,它不会再是你了。我要把你救回来,这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困在这个无穷地狱里的其他人,而是为了这条岔路的另一分支上的人。我会用最后的一次错误修复最初的那次,把他们所有人都救回来。我要将一枚子弹射入导致这一切的人脑子里,这样你就不会在2002年死去,也不会在2022年死去了。我会书写一个更加美好的故事。”
Dougall继续滔滔不绝,走在他最后的、永恒的胜利巡游之路上。
“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但在我对你做完这些事之后,我希望你没有了我也能活得好好的。”
令人惊奇又令人喜悦的是,地狱跟在了他的身后。
“你的哥哥,Dougall。”

9月8日
实验室的门紧闭着——Alis坚持要把悬念留到最后——成群的人聚在门前,踱步,咒骂,用昏花的眼睛盯着近处,静静地躁动着,等待倒数的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当突破狂暴地重演,当傀儡师们各自指挥着行动的时候,他们其他人等待着那份最为关键的年度报告。
Clio的通告系统受到了严重干扰——听起来她好像在说“时间到”,她的程序设定里肯定没有这种话——但他们几乎没有听。语音的含义还来不及得到理解,他们就疯狂地冲向了门。
桌子。信。锁柜。电缆。Alis。
Dougall。
“大炮呢?”Amelia挤到人群前方,她几乎无法站稳。“该死的大炮在哪……”
然后她彻底愣住了。
“没有大炮,”Dougall Deering低声说道,他面如死灰地站在那台杀死他的机器原本在而现在不在的位置,然后滚滚的红色浊浪从这愚人的舌尖喷涌而出,吞噬了一切。


2023年
9月8日
这件事有种令人生畏的美,在于她将永远不需要原谅他。
当然她会为此恨他。她会不理解,不愿接受他的理由。但是没关系。
要想一劳永逸地修复这一切,纠正他犯的错误,他只需要做他一直都在做的事。
走捷径。
大炮在旋转,它中心的孔径张开,射出一道明亮夺目的光芒。它亮得简直不像是红色。光线对上他的眼睛,同步完成后,它渐渐暗了下去,而大炮旋转得越来越快。他能看见上了油的轴承和锃亮但并非银色的转轴,那种转动有种催眠般的魔力。
他叠好信封,把它放在桌上。
“我很抱歉,”他低声说。
什么?他脑子里的声音说。如果思想听起来也能显得年轻天真,这一个无疑是例证。
我很抱歉,他重复道,即使这不是真心的。这只是他可能会爱听的话,他想——在他死的时候。
Dougall Deering把那张卡牌举到眼前,他最后想到的是这是为了你,Philip。
但他最后看到的是大炮红(银)色的心脏表面浮现出一对破碎的嘴唇,暴露出满口红色的利齿,而他最后听到的是一声刺耳的嘶吼:“这是为了你,DOUGALL。这从头到底都是为了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