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陟摇摇欲坠地走在路上,费劲地上了电梯,想要掏出钥匙,想起来自己是没有家门的钥匙的。他拿着两份试卷,有些失魂落魄地站在家门口)
基金会完蛋了。
就和任何一个庞杂的机构一样,它也走到了它衰落的时候,站点依然崭新,每个人依然充满着工作活力,然而在伪装之下腐朽照常进行。我不想论及高层的腐败,基层的被渗透,以及失去对这个世界的掌控力。我只是知道我们的工作愈发粗糙,失去了与各个站点以及各个部门的协作以后,理性消退,我们不得不用经验来工作,像是小说中的抓鬼队或者是侦探一样。
虽然道德伦理委员会给我开出了“工作压力过大而导致的偏执症结”,但是我确实认为我的理解是正确的。正如我们所知,真实的东西我们对于它的体会是截然不同的,我坚持相信这一看法。
我不想卷入最近的派系斗争中,于是我早早地请了假,我想起来我应当是答应过弟弟给他讲一些化学竞赛内容的。我看了一眼手上的试卷,又看了一眼门。
(宋磊握着用来写小说的笔记本,紧张地等待着哥哥到家)
“哥。”
我看见宋陟走了进来,喜气洋洋的。我印象中他应该大学毕业后去中科院了。
“来给你讲点竞赛内容。”
“我已经转文科了。”我笑着摊了摊手。
“啊?”他好吃惊的样子,我想也是我没有事先和他说过,这倒是让他白跑了一趟。
“你不是说准备报中科大的强基吗,是因为你妈的原因你不去了吗?”
“啊,这个嘛,情况很复杂,今天就不方便讲了。”其实我也有些窘迫,如果他来是为了讲化竞内容的话,那么现在没有这档子事了,他又应该做什么呢?
他依然微笑着坐在桌子上,但我觉得他已经很疲惫了,我看到他的上衣下摆在电风扇的吹动下飘拂着,居然有一瞬间露出了黑色的枪管。
想来中科院的日子还是蛮危险的,有可能会受到外国间谍的攻击,带把枪防身也是很正常的吧。现在对于这种奇怪的事情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有要事在身的话,现在给他看我写的小说应该不怎么合适吧,但,其实也说不准,毕竟那是他曾经亲手执笔的作品。可是那样的小说实在是太过幼稚了,它完全就是两个总是玩不到游戏的小孩发挥想象力编的东西。
如果你做个小说家的话,也许可以像之前一样在炎炎的夏天里在电风扇旁边给我讲故事,可是现在你是重要的科学家,去往了星辰大海,于是再难在家中停留一刻。
其实也蛮不错的。
(宋陟无奈地笑了笑,看着弟弟)
那我该干什么?
我有两份基金会自主招生的竞赛资料,不过基金会是没什么希望去举办这些东西了,给弟弟讲讲应对高中的竞赛应该……够用吧。
可是他转文了。
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和他的暑假作业,摊开的大本子上面才写了半面,阳光铺盖在密密麻麻的黑色的斑驳的树枝之间,我只是在其中找寻观察空白的快感。这几天头很痛,因而我总是莫名其妙地开始发呆,去做很多毫无意义的事情。
(宋磊看着发呆的宋陟,决定不去打扰他)
我妈以前就和我说,我哥很容易走神,但我并不认为,我认为他只是想象力超群。
“哥,看看我写的小说吗?”我拿出笔记本,笔记本因为写的字很多有些沉甸甸的感觉。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个笔记本比起我眼前坐着的这个科学家——带枪的科学家更有着我哥哥的感觉呢?我哥连饭都不会做,他只知道每周四带我去吃疯狂星期四。我实在难以想象他怎么操作那些复杂的仪器。
“学文科不会是为了这个吧。”他开玩笑说,一边后仰,靠在椅子背上,他真的很松懈,我看到他短袖下的一道疤,几乎是紫色的。
“怎么可能。看看吧,可能有不少是受你影响的……”
我还没说完,他就打断了我。
“我想到了,我可以带你去中科大看看。”
“什么意思?我不是已经学文了吗。”
“可以去看看,为什么不去?”他很认真的样子,好像他很满意于自己的灵机一动。
想一出是一出,我叹了口气,“可以去看看”这句话对于他自己来说估计很合理,但是对我来说我只有一脸懵逼。不过在这个荒废至极的暑假里面出去晃晃也是好的,况且作为文科学生,不可能考去中科大,可能这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前往中科大。
“所以你也在那里工作过吗?”我一边系鞋带,一边抬起头看着他机械地推开门。
他什么也没说,好像沉思着什么。就像小学的时候我问他一些奇怪的问题,或者用诡辩的方式和他辩论,他可能会不屑地终止对话然后去干自己的事情,可更多时候就是这样沉思着,好像他真的在思考我的那个诡异而不存在答案的问题。
——事实上,我们需要关注到宋陟出现了严重的认知偏差,他偏执地认为基金会已经濒临崩溃,他将自己的不借助设备与其他部门协助的行事方式解释为基金会已经无法提供相关条件,从而他不得不这么做。这与上一次他在任务中所接触的模因危害息息相关……
——正在等待鉴定结果。
——……
——……
——鉴定结果为精神疾病。
——感谢,现在我们可以进行一般性操作了。
(宋磊在轻轨上握着扶手,望着窗外陷入沉思)
没有抢到座位,我们就摇摇晃晃地站在轻轨里面,抓着扶手就像是小时候坐公交车一样。一丛又一丛的高楼从窗外掠过,微缩的生活在轨道之下展现。我们坐轻轨去火车站。
相较于外面的热浪,轻轨内部的清凉一瞬间就让人忘记了汗的存在,嘈杂的噪音也消失不见,被隆隆的车体声音掩盖过去。
“那个小说,已经写了七万字了,有时间一定要看一看。”我转过头来说。我实在想不到我该说什么才能够提起他的兴趣,以往我引以为傲的人物和情节,在他面前如果说出的话,我恐怕他会很无趣地笑笑,然后继续沉默下去,其实我知道他想说幼稚。于是我只好这么说。
“哦。我不记得我曾写过那个故事。”他无奈地笑了笑,“虽然按照你说的,那个小说根据我曾经想的故事改编,可是我对它真的毫无印象,也许是它只是在日常的交谈里面流露出来然后被你有心地记录下来吧。”
“看来需要给你一支录音笔了。”
“记录和记录还是有些本质区别的……不过上升到理论的高度或者就实践来讲都是毫无意义的,也就只能在闲聊中矫情地区分一下了。”镜片折射出笔直的光芒,他做出握拳又松开的手势,一上一下地比划,好像在讲解什么重要的理论。然而这次讲述的时候他并没有看着我,而是看着车厢前进的方向,好像在寻找什么一样。
呃,这让我很困惑,他理解了我的幽默,但是他并没有笑出来,这会形成一种反差,一个脱口秀演员讲了一个包袱之后,才发现先前自己以为的观众其实都是同行,然而他们没有批评,没有赞赏,只是突然开始自说自话。
晃动着的车厢很让人舒适,广阔的窗户用于接纳广阔的天空和单调的太阳。太阳在光芒投射上做的让人心旷神怡,恰如其分地照亮了我们鞋子前方的地板——过了一站,我们已经找到位置坐下了。
自从坐下以后,我哥就有点犯困的样子,他半闭着眼睛,双手随意地放在身前,却又像是被什么铐住一样。他的小臂甚至比我要瘦一些,浅青色的脉络行走在皮肤里,他的手指比较长,整只手显得很枯槁,我觉得那会是他二十年后的模样。
所以,我认为他作为一个文员,或者说研究人员是非常合适的,因此,他带着手枪其实有些不合理,按理说应该由专人保护。如果说手枪是防身手段,我觉得以他的这只枯瘦的手也可能握不住。
恐怕我要承担保护你的责任了。虽然我已经多次做过成为间谍保护客户的白日梦,但是当这种事真正发生的时候我还是浑身哆嗦。
不对。
我他妈的看到那把手枪出来了。
那手枪漆黑的枪管先是从衣服里暴露出来,然后缓缓地抬到空中,大约一个站着的人的胸口的位置,对面的女生开始尖叫,乘客们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哥?”我看向旁边,他已经不坐在那里了。
是他拿起了枪,走到过道上,双腿自然分开,站成一个A字形,拿着手枪指着车厢行进的方向,通体漆黑的枪管的前端被日光灼出一小片洁白。
枪口迸发出火光。
如同引发了营啸一样,车内一切的声音交织形成了一种尖锐的啸声,我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挤着一样,车内的空间好像狭窄了很多,我们似乎是从通天的竹林上空经过,被剧烈的山风吹得不知所措。人们四散奔逃,但是很快又像是被引力拉回座位。
我严重怀疑我在强声音的刺激下会产生幻觉,我的肌肤似乎要被那刺耳的枪声撕破了。
他开了两枪,我只记得击中身体时候的啪叽声,然后看见空白的墙面冒出一滩血。
他收起枪,坐下,又站起擦了擦座位上的灰尘,然后坐下。
惊惧在人群中异常地消退了,人们恢复自己的正常生活,噼里啪啦的打字声不绝于耳,短视频嘈杂的音效络绎不绝。
我哥朴素的手枪套在食指上已经引发不了一点注意,我长出了一口气。
——嵌入式摄像头还有10%电量
——先生,如果是十年前不会存在这种荒唐的问题,基金会用于监视的装置因为常规或非常规能源的耗尽而停工。
——你可以坐上时光机回去,请专注于接下来的工作。
——他击中的是……我需要调高清晰度。宋陟击中的是那位被用作现实稳定锚的员工,我需要向你分享有关信息吗?
——你在等什么?等无处不在的AI审查吗?
——有相关的异常事件发生过,有关部门决定使用稳定锚,但是考虑到一些突发情况以及轻轨本身运行的特殊性,他们决定让一位经过特殊人体改造的员工来担任,他需要每天在中午时搭乘该轻轨从起点站坐到终点站。
——所以宋陟犯了什么病?
——可能是模因危害,具体可以参见先前的行动报告对于其后遗症的描述,但是我们已经上报为精神疾病。
——谁报的?
——……
——这么看宋陟的想法似乎不无道理。
(宋陟在座位上把手枪收进上衣内部的枪套)
我们已经沦落到靠直觉来办事了,真可恶。显而易见的是那个蛇之手成员正在使用某些东西来破坏车厢内安装的稳定锚,我必须要给这个混蛋一枪。只是后续写报告的时候很难受,我该怎么说?“凭借直觉来判断车内的休谟指数的变化?”简直胡闹,但无论如何,这是我的职责,就算是在电影院里我也会毫无顾虑地掏出手枪给他来上一枪。
虽然基金会完蛋了,但是这不代表我们的信条完蛋了。
“下一站下车,然后打个车回家。”我对弟弟说,他依然一脸懵逼地看着我。
我把他当我同事了,我应当多解释一下的。可是我感到无比的疲劳与厌倦,我不想多说一个字,我已经无力去支配我的舌头或是我的咽喉进行任何其他的动作,一切都像是被注入麻醉剂一样虚软无力。可是,在如此之多的异样下,我想宋磊也会逐渐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不止那个人被枪击,不只这条轻轨的异样……
(轻轨到站,宋磊近乎是恐惧地从座位上站起,和宋陟一起走下轻轨)
当我起身的那一刻,我觉得我好像是从一团粘液里面站起来一样,我浑身都在颤抖,人们的目光好像交织成电热器一样蒸腾着我。我和哥哥向外面走去,我们走出门,走下电梯,在出站闸门那里刷公交卡,走下轻轨站的楼梯。我的神经一直高度紧张着,随时警惕有没有警车。
“你是要自首吗。”我们出了轻轨站,艳阳天热的要死。
“回家啊,等他们上门吧。”宋陟掏出一条绿箭薄荷糖递给我,他自己倒不吃。
“为什么开枪。”
“呃……”他托住了下巴,转过头来看着我,然后说,“因为太阳很刺眼。”
“你这个梗玩得烂透了。”
“因为那是一个我们的研究对象,我们在中科院和749局合作研发了一种活性物质,但是它泄露了,跑到那个人身上去了,那个东西会传染,所以我把他杀了。”
我必须要承认他是一个善于编故事的人,任何人在编故事的时候都会因为有些卡壳而露出马脚,而他太过熟练,背诵了一个似乎是提前训练好的故事。
“我去,这么牛逼。”
我得敷衍他,因为我现在对他没什么感受了,我突然觉得他就是个精神有些问题的人,然而中科院那边管控不严,不知道怎么招进去这样的人,还给他带手枪。面前的只是一个和我哥重名的疯子罢了,我并不认为如今的他会在我在下雨的山坡上滑倒时拉我起来,他可能只会陷入发呆然后茫然地看着天空。他妈的我不想和这个做事很他妈超现实主义的人在一起。
(宋陟倚在出站口的电梯扶手旁,捋了捋上衣)
说出来也无所谓,但是我懒得说,如果他是个哑巴我肯定会说,因为那样他再怎么夸张地手舞足蹈我都可以不管不问,但是一方面他是我弟弟,另一方面是他会说话,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不想听到他作为一个帷幕之外的小孩在知道这个世界的残酷且招笑的真相后开始欢呼或者开始极端恐惧,我的脑子现在还是不能适应过分复杂的东西……吗?还是有点痛,它像是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而我根本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
(宋磊握着笔记本,看着有些衰颓的哥哥)
“不用警察来抓,你哥我马上就被外星人抓走了。”他轻松地说着,倚靠在电梯的扶手外侧看着我。
还是很幽默啊,哥。
不对。
卧槽。
他真他妈的被抓走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们在轻轨站的出口吹着热风,快要昏厥过去的时候,他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消失的无影无踪,我抬头寻找UFO,然后被正上空的太阳差点亮瞎眼。他的那把手枪和手机掉在地上,好像它们不属于他一样。
我还没想过他讲化学竞赛会是什么样子呢,我苦笑了一下,感觉和我爹死的时候差不太多,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我对我爹不熟,对我哥也不熟,或者说对现在这个拿着手枪的宋陟不熟。
有一种感觉,我上了一辆出租车,是在深夜里面,也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似乎是有个秘密任务什么的,总而言之就是有什么在呼唤我而你我对其一无所知。司机开上高速公路,在一个加速站旁边被爆头了,血流了一地,于是我突然想起这一路上他的废话连篇,他一直听着的那些2010年左右的欧美歌曲,和他那个像老干部一样的玻璃水杯,似乎这一切在他死后才发生一样。
唉——
我叹了很长的一口气。
可是出气到一半时,我的悲伤就终止了。我觉得我需要告诉自己我还要悲伤,但是无奈我的心情已经不再悲伤。
惊奇与诧异消退得太快,我现在只觉得这事情蛮可笑的,我甚至懒得去把这些事情告诉别人。我觉得我等不到警察了,我想起来轻轨上他开枪以后人们只是惊讶着,大约过了一些时间就又开始忙自己的事情了,死人旁别的那个上班族过于聚精会神,他都忘记擦他电脑屏幕上的血迹了。
卧槽,不会以后我的工作也会忙到和这哥们一个程度吧。
“你要听真相吗,宋陟,虽然听完要给你做记忆删除。”
一间逼仄的地下室里,宋陟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桌后面,头上有一盏洁白的灯,桌子对面站着而用手撑着桌面的人的脸在灯光里,双腿斜斜地插进阴影里。
“说吧。”宋陟有点疲倦,他的食指套在手枪的扳机上,慢悠悠地转枪。
“基金会不是腐朽,不堪一击了,而是这世界上的异常已经被消灭得差不多了,我们要慢慢地淡出江湖了。”走入灯下,宋陟认出那是魏成,与他曾共事过。魏成的脖颈处有一丝一闪一闪的红光,宋陟想起来那应该是基金会的监听装置。
“噢。”他漫不经心地回答。
“然而如果基金会突然宣布解散,那必然会引发一场剧烈的动荡,所以高层决定让基金会在外人眼中‘死去’,在这一过程中使帷幕之外的人类主动学习并掌握应对异常的能力。”
“我觉得这他妈的不对啊,老魏。”宋陟双手支在桌上,身体略微前倾,但是手枪还绕在他的食指上。
“……那听听你的看法。”
“你这话就和阴谋论一样,既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基金会这么做难道不会被其他虎视眈眈的GOI冲过来瓜分吗?你可能会说他们也已经被基金会从内部架空了,如今整个帷幕之内的世界都是基金会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先生,编故事我比你在行。我就是觉着基金会已经完蛋了,每个人都失去了朝气,我们的设施愈发老化,异常出逃数量越来越多,然而汇报的事件却越来越少,难道是它们被居民区一点点地消化了?”
“听着,你现在的厌世综合征虽然在帷幕外可以被定义为是一种精神疾病,但是就我们目前的分析以及对你的了解来看,这显然是由上一次的行动导致的……”
“你冯了个福的。”宋陟说,他的头上青筋暴起,“讲你妈的废话。“
他把枪转到十一点方向,斜着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开火。
没反应,空挡的扳机敷衍地回了个响。子弹在魏成的上衣口袋里。
(宋磊坐在路边,有些失意,反复地抚摸着笔记本)
不对。
我为什么对这些事情一丁点感受都没有?
那是我哥,是我血肉同胞的哥哥,他像个精神病一样开枪,像个傻逼一样开完枪之后既不跑路也不自杀,就坐在那里睡着了,整趟车上的人们就和看完一个视频点个赞或者点个踩一样然后就开始刷下一条视频了。这好像……不对吧。但是为什么又觉得十分合理……可是还是需要怀疑一下……
(地下室内,宋陟坐在灯光下,凝视着魏成)
“我有疑问。”宋陟说。
“……”魏成在寻找工具箱,那个用于盛放各种药剂的锈迹斑斑的工具箱。
“为什么帷幕之外的人对异常的容忍度有了如此的提高?”
“……”魏成在黑暗中翻找,他并没有开手电筒,而是靠着感觉找。
“换句话说,为什么人们显得更加麻木。”
没有回答,只有魏成脖颈处嵌入式监听器的红光一闪一闪,能照亮他熨洗过的衣领,他很久没穿基金会的那件制服了。
我只是一直觉得基金会所谓的秩序与稳定摇摇欲坠,它看起来很美好,就像是夕阳西下的麦田,一切都闪烁着丰收的喜悦和富足的安宁,然而我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惊恐。宋陟这么想着,一边配合地把手臂递过去接受注射。
所以今天我做出了抗争。显然我本可以回到站点后上报那个蛇之手间谍,走流程,然后再去考虑对那个蛇之手间谍的逮捕,但是我有一种冲动,我就是想要那么做,我就是想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他来一枪子,然后看着群众四散奔逃,大呼小叫——这看起来很中二,但是这不是中二,我感觉我是要疯了,所以我才这么做的。
有一层若有若无的塑料薄膜罩在我们的脸上,让我们根本呼吸不出来,轻轨轰鸣的响声似乎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让我们的心脏颤栗不已。
我想要撕破它,不是什么责任感或者什么使命感,只是我的肺不怎么好,我真的要憋死了。
宋陟没有说话,很用力地去想。
异常的数量愈发减少,部门不断地被裁撤,帷幕之外变得愈发宁静,战争与冲突不再成为新闻的话题……
麻木,一切都麻木了。
然而,我迈入轻轨的那一刻我感到一阵清风拂面而来,我明白那是夹带着灰尘气味的空调,但它让我想起无数个截然不同的暑假。我开枪的那一刻我感到我被尖锐的声音撕破身体,然后在一瞬之间分裂为无数小块,疼痛感无比的真实,它们将我带回现实。
带回现实……
该死,我已经想不起我都做了什么了,记忆删除的注入已经让我忘记了好多,我想我过去应当也做过同样的挣扎,我可能留下了一些痕迹,也可能留下了一些指引别人的路牌,但是我……
我想那人应该不是蛇之手间谍,他欺骗了我,他就是基金会职员,而且我认识。他就是我的同事,我本应对他出现在这里感到诧异的。
哦,那应是他留下的指引别人的路牌。
我已经记不起我是否留下过任何让别人注意的东西,我真的记不清了,我的思维反复地断触,随着药液注入静脉,好像要替代血液一样。
“我需要重申一遍。“魏成久违地开了口,冷冷地说,”你现在所谓的基金会的崩溃是一种错误认知,源自于你在接触一台已经无法使用的iphone4后产生了错误的使用其的记忆……“
那不重要,那是什么不重要,我已经记不清那是台手机还是什么,我现在只知道在报告中它被称为手机。
可是我有充足的信念与信心,相信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基金会正在腐败,有人通过那种莫名其妙的模因武器让整个世界陷入麻木之中,我们再也不会恐惧未知,因为我们已经不会恐惧。
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我向往着真切的未来。
然而此刻我所真切体会到的现实却绝非真切。
宋陟慢慢地倒下了,缓缓地张开身子,惊恐地看着头顶的电灯,手臂缓缓下坠。
“刚才已经把子弹装到你手枪里了,看样子现在不适合你拿着它。给我,小宋。”魏成漫不经心地对他说,眼睛瞥向一边。
宋陟的眼里闪烁着泪光。他扣下了扳机。
血液在灯光笼罩的尸体的后方的墙壁上,似乎宋陟的影子一样。就在那一刻随着一声脆响,他的影子彻头彻尾地飞了出去。
魏成苦涩地笑了笑,想说,宋陟,你好像我儿子唷。
(宋磊跌跌撞撞地回到家,开空调开电风扇,在等空调制冷的时候死命地关上所有的窗户,发出砰砰的声音)
我想我必须要回到家中,在一个足够平静的且安全的地方去再看一遍笔记本,我冥冥之中觉得他在我的笔记本里藏了什么——尽管在过去的两年里从未接触过他。这种直觉就像是他在我的脑子里发了一条信息一样清晰且明确。
安定下来以后,我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这那陈旧不堪的笔记本,我惊讶地看见里面竟然有着无数的笔迹,我明明看见过无数次,却一点印象都没有。一切的变化似乎都发生在刚才,我似乎听到一声脆响。
哦,天哪,我终于想起来他是个怎样的人了,他先是我哥哥,再是宋陟。
然而他今天到来的时候我只能记住他叫宋陟,我叫他哥哥的时候我感觉语词似乎是磕磕绊绊地从我的喉咙里滚出的。
哥哥是个学生,而宋陟是个社畜,是那种被生活彻底磨平棱角的人,是那种在轻轨上常常能看见拿着星巴克和笔记本电脑的人。
同时开着电风扇和空调的我还是感到无比的燥热,我很久没有过这种感受,我好像很久都活在一个培养皿中一样享受着恒温的生活。冷风扑灭我身上的烈焰,我必须要冷静下来,我想要知道他在这些文字背后写了什么东西。
只是……一些传奇的故事罢了,什么Him和他的几个手下,有实体303,有错误化分身,有暗黑领主,有亡灵之主,我看的头皮发麻——一阵扣地板的尴尬油然而生。
所以宋陟是哥哥啊,那个一天到晚擅长做白日梦的哥哥,这些是我哥的文字啊,不像是一个社畜写的东西。
我猛然间意识到,这些文字其实都是他在遥远的外地写的,然而笔记本始终都在我这里,他似乎是通过某种遥控的方式写的?不知道,我费劲地在我的文字中找寻他的文字,他的每一个字都用深蓝色的墨水写在我的字与字之间的空白之处,我觉得他拼命寻找空白的样子一定十分好笑。
我翻到最后一页,他没在那一页的空白中写什么东西,我只看见他在我的几个字上加了几笔而已,让那个平凡的故事扭曲起来,变得很诡异。普通的故事只需要扭转几个关节,就可以使全文变得很诡异,可是我依然有些困惑。
我盖上笔记本,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一阵浓厚的墨香扑面而来,尔后渐渐地转变成清新无比的消毒水的气味,我似乎看见他在记忆的无数空白之中拼凑出的思绪和文字,然后再把它们浓缩成寓言塞进我的笔记本。我知道他想告诉我什么了。
这个世界有点怪,因为大家都觉得这个世界不怎么怪。
那条轻轨本身就很怪,他做的事情则更怪。一切都交叠起来,于是世界被搅成一团,然后那扭曲的空间又突然被命运的大手攥住,捏出一个尖来对着我们这些小人儿刺下去。
虽然疼痛但是真实,我们在行进的车厢之中,混乱的空气折射着光线让我们认为自己行进在笔直的道路上,然而我们都在海浪之中的甲板上颠簸,拼命地向旁边的护栏伸去,有那种恶作剧的小孩在上面放了支铅笔,划的手鲜血淋漓的疼痛,然后我们猛地睁开双眼……
可是,该怎么做呢?
行进着的轻轨从白天驶向黑夜,从黑夜驶向白天,人们一个个惊醒,从扶手上扯下输液用的袋子,愤怒地奔向车头。
人们愤怒地在车厢里走来走去,去叫醒更多的人,把他们的输液管扯下,然后用头,用手肘,用膝盖狠狠地撞击门和玻璃。
过了两天,小宋同学写好了暑假作业,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放在桌子上,他一遍又一遍地把床上散落的书本和试卷认真地抱起来,摞在卧室的长桌上。然后他背上双肩背包,戴上鸭舌帽,推开门,走到轻轨站,伸开双手接受安检,然后来到候车台。
小宋同学听见迎面而来的呼啸声音,随后是轻轨发出的轰轰声,下午五点热浪依旧没有散去,不过进了车厢就凉快了,进去之后就连本身刺耳的轰轰声也减弱了不少。
小宋同学没有坐下,他微微张开双腿,成一个A字形,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在模仿哥哥。然后闭上双眼,静静地想着。他知道,此行会去往一个他一生中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只是闭上眼睛,握着笔记本,自己就从这麻木但热闹的世界里被丢出去了。
在小宋同学的身旁坐着魏成,他带着一顶浅灰色的鸭舌帽和一副墨镜,他翘着二郎腿,拿着一个装满茶水的玻璃杯,看着这个气质与年轻的宋陟有些类似的孩子正流下泪,向一望无际的未知奔去。
送你到这了,小宋。
他站起身来,背对着宋磊,对着后半车厢的基金会职员开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