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何阳的男人决定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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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我第一次看到何阳执行任务。

那时我们还是MTF预备队员,他被派去协助一支高阶小队处理一起收容失效事件。我作为观察员在指挥车里看实时画面。何阳的任务是掩护三名资深队员进入设施核心区域,但那三名队员——都是四级权限的老资历——临时改变计划,把他留在外围防守。

画面里,他守着通道入口,耳机里不断传来那三人的指令,那些指令都互相矛盾。他试图同时执行,结果哪个指令都没做好。后来通道压力增强,他请求支援,指挥却拒绝了。最后那三名队员安全撤离,他却被留下做最后的现场清理,一刻都没歇着。

他走出设施时,摘下面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整个人看起来糟透了

和我一起的同事问我观感怎么样,我说他好像一条狗啊。

那是我对何阳的第一印象。

那之后,我们被分到了同一支MTF常驻小队。我擅长情报分析和现场评估,属于那种把控风险,保证队友安全的人。他是突击手,喜欢冲在最前面。老队长说,我们风格互补,应当多配合。但其实我们没怎么私底下说过话。


2023年春天,小队要换队长。老队长调走了,上面要从我们这些人里选一个新的。

老队长本来推荐了我,但是我们这个MTF小队的情况我知道,在基金会内部属于边缘单位。我们的预算少,装备旧,派给我们的任务要么是常规巡逻,要么是别的队不愿意接的脏活累活。我有理想——谁加入基金会时没点理想呢?但现实是,这支小队就是个填不满的坑。老队长找我聊了几次,我都说再想想,其实心里早就决定不参与竞选了。

换届前一周,何阳找到我。

我们在基地外的一家小酒馆喝了点东西。我喝的果汁,他喝了不少。他聊起他为什么加入基金会。他说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后来被一对夫妇收养,但那对夫妇有自己的孩子,还是个身体有残疾的孩子,所以他在家里永远是次要的。他说他前二十年活得像个空心人,不知道该为什么而活,直到加入MTF。

“在这里,我找到了归属感。”他说,“这支小队就是我的家。我需要它,我觉得你也需要。”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喝。

“所以啊。”他放下杯子,自顾自的继续说,“我们这种人,总得找点什么东西支撑自己,忙起来,才能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下去。对我来说,MTF队伍就是那个东西。每天训练,出任务,忙起来,哪怕累成一条狗,至少我知道明天要去哪儿,要干什么。”

他看着我:“我觉得你也是这么想的。”我没说话。

“所以说,你当队长。”他说,“我给你当副手,我们一起,有能力把队伍弄好。”

他的眼睛很亮。虽然喝得有点多,但是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确信。那一刻,我居然被他说动了。好像心里那点还没完全熄灭的东西,又被吹出了一点火星。

我说我考虑考虑。

第二天,我找到人事部,说我愿意竞选队长。


事情和我想的一样不顺利。

何阳成了我的副队长。但事情并没有变好。任务还是那些任务,资源还是那么少。何阳的管理理念和我完全不同。他认为我们应该主动申请高难度任务,争取表现机会,多和其他精英MTF小队联合训练。他对队员的要求也苛刻,一次任务失误,他就建议我把人调走。我说不行,本来人手就不够,再调走谁?我们还需要他们。

“但这样下去,我们永远都是二流队伍。”他说。

“队伍首先得活下去,才能谈理想。”我说。

我们争吵越来越多。我每天埋在事故报告和项目申请里,精神越来越差。几个月后,我们之间的矛盾彻底爆发了。

那时我们已经执行过两次大型收容任务,一成一败。成的那次勉强完成,失败的那次损失惨重。整个MTF小队气氛低迷,到了季度评估时,训练出勤率连一半也没有。

何阳提出要加大训练强度,并且要调走几个所谓态度不端正的队员。其中一个是从别的站点调来的老队员,实战经验丰富,就是近期被安排参与其他项目,训练经常请假。

我说不行,调走了更没人了。

“留着他们难道会让情况更好吗?”他说,“简报不听,训练不来,任务不上,留着他们干什么?”

“但他们是老队员,有经验。而且我们执行任务需要人手。”

“不训练哪来的经验?”他声音突然拔高,“我们现在是在过家家吗?我们是要完成任务的。你不是说要提高小队评级吗?就靠这群人?”

我也火了:“那你说怎么办?新队员补充不上来,站点不给资源,老队员被调走。现实就是这样,我能怎么办?”

“想办法啊!”他拍桌子,“去其他小队挖人,去人事部要名额,去跟O5议会申请特殊调配,你想想办法啊!办法多的是,是你不敢做。你怕这怕那,怕担责任,怕小队散了。你在怕什么?当初说要把小队带好的是你,现在畏手畏脚的也是你。”

我说是,我怕。我怕折腾一圈,最后什么也得不到,还把所有关系都搞僵了。我们小队本来就是边缘编制,能维持现状就不错了。

“维持现状?”他笑了,冷冰冰的笑,“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答应我?为什么要当这个队长?就为了占个级别?就为了你的档案好看?”

我说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他站起来,“我每天花好几个小时在队伍,每个新人都是我来带,个人任务都推了好几个。我制定训练计划,协调装备,申请权限。你呢?你花了多少精力?你除了和稀泥,畏畏缩缩,还会干什么?!”

我也站起来:“是,你能干,你厉害。那你来当队长啊。你以为我想干这个?我早他妈不想干了。我他妈每天凌晨两点睡,六点起,出外勤,写报告,应付审查,我图什么?我图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金属桌。休息室的日光灯忽亮忽暗,室内回荡着电流的滋滋响声。我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很好笑。

他说:“我们当初说好的,一起把小队带好。那是我们的职责和理想,记得吗?”

我说什么狗屁职责理想,小队首先要存在。人都没了,谈什么职责?

他说:“你变了。”

我说:“你清醒一点!”

那晚不欢而散。之后一周,我们没说话。训练时他带他的,我带我的。有队员看出不对劲,私下问我,我说没事。

但我心里有事。那之后,我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我觉得自己像是在拉一辆沉重的车,我快走不动了。过了一周,我还是做了决定。我向人事部提交申请,把何阳调离了我们小队。理由是管理理念不合。

诡异的是,他什么也没说。没有争辩,没有上诉。调令下来那天,他默默收拾了自己的储物柜,走了。那之后,我们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

但偶尔,我会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打出名声,让基金会总部看到我们,让小队成为真正有分量的队伍。但现实太沉重,我越来越不愿想那些事。


我一个人又带着队伍撑了几个月。我带着他们执行了几场任务,也参加了几场葬礼。2024年,我决定退出了。队长这活,我干不动了。

然后何阳又找我了。那是个深夜,快十二点了,他发来消息“哪儿呢?”

我说宿舍。

他说:“出来,老地方,我请。”

我本来不想去,但还是换了衣服。他在基地外路边一个快要打烊的烧烤摊。看上去他一个人喝了很多酒。桌上七八个空瓶子,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

我坐下,说你怎么喝这么多。

他没回答,问,“队伍怎么样了?”

我说就那样,不过我最近在忙工作交接,我准备退了。

“退了?”他盯着我,“不干了?”

我说嗯,我不想干了。我很累,会有新队长接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有些瘆人,然后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臂。他抓得很紧,我想挣脱,但是挣脱不开。

“我恨你。”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愣住了。然后我说:“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他凑近,太近了,酒气喷在我脸上。“我真的恨你。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相信过你。我他妈真的相信我们能做成点什么。”

我说都过去了。

“过不去。”他摇头,“我过不去。我有时候想,我活着到底为什么?”

我说你别这么想。

“那怎么想?”他看着我,那时候我才发现,他看上去是那么憔悴,“你说,怎么想?“

我说先回去吧,你真的喝多了,明天再说。

我扶他起来,他几乎整个人靠在我身上。我们踉踉跄跄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到他们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站直了,看着我说了句话,可是声音很轻,快被夜风吹散了。

我问你说什么?

他摇摇头,转身刷开楼门,没回头。

我站在那儿,直到他宿舍的的灯亮起,才离开。

其实我听到他说什么了,但我装作没听到。

他说,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没再当队长,把烂摊子留给了下一任。我开始准备转岗考试,想调去文职部门。

2025年十二月,考试前八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晚上十点,我还在宿舍看题目。终端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挂了,继续看书。过了两分钟,终端又响起来。

我没办法,只能接通:“请讲。”

“请问是许队长吗?”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我说是。

“我是站点人事部的王主任。有点事想跟你核实一下,你现在方便吗?”

我说不好意思我在忙,有什么事可以用文字发我吗?

对方停顿了几秒,说:“事情有点急。何阳队员你认识吧?你小队的那个。”

我说认识,他现在不在我队伍了,怎么了?

“他出事了。”王主任说,“昨天的事。我想找你了解一下他之前的情况。”

我心里一紧,问出什么事了?任务事故?受伤了?他现在在哪?

王主任又停顿。这次停顿更久。

她说:“何阳死了。”

走廊里很安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窗外是黑的。应急灯微弱的光照在玻璃上,我看不清自己的表情。我说什么?

“昨天下午发现的,在他个人宿舍里。”王主任的声音带着不耐烦,似乎很讨厌在这个点加班,“安保部门初步判断是自我了结,具体还在调查。他的队友说,他之前在你小队待的时间最长,所以我想找你问问情况,方便写报告。他之前有什么异常吗?”

我没说话。

“许队长?”

我说我在听。

“你知道他最近的情况吗?比如情绪,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我想起那个晚上的烧烤摊,他说我恨你。我想起他的表情,和那句快被风吹散,却异常清晰的话。但是我说,我们很久没联系了,不太清楚。

王主任叹了口气:“这样啊。我们没联系上家属,但是总之他不是任务意外致亡的,所以我需要准备些材料。他之前在你小队待过对吧?后来为什么调离了?”

我说任务需要,正常人事调动。

“他调离之后,状态是不是变化很大?”王主任问,“他后来的队友说,他那段时间经常不参加训练,晚上不归队。后来还降了权限等级。我们负责心理评估的人找他谈过几次,他什么也不说。”

我说我不清楚,我后来也调离了。

“这样。”王主任顿了顿,“其实我联系你,呃,主要是想告诉你,这件事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我们了解过,他背景审查比较复杂。他本身可能就有心理评估隐患。所以……”

我说主任。

“嗯?”

“他是怎么……”我顿了顿,“怎么死的?呃,我知道是自杀但是……”

王主任又停顿了一会儿,说:“这个不便透露。但肯定和你没关系。我就是例行核实下情况,你别多想。”

我说好。

“那先这样,有事再联系。”

通讯断了。

我站在房间里,终端屏幕暗下去。我按亮,它又暗下去。窗外的黑越来越深。我感到一阵眩晕,然后蹲在地上,开始干呕。


2025年过去了,现在是2026年。我顺利转岗到了文职部门。

那之后我们队伍有一次聚餐,局是新队长组的,队员也都是新队员,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我破天荒的喝了酒。喝到一半,现任队长过来敬酒。那是个年轻活泼的女孩子。她说许队,我听说你之前出任务的时候挺厉害的。

我说没有,很一般,别这么叫我。

她和我说队里现在还行,执行任务很顺利,站点里面也批了钱,大家还换了新的休息室。

我说那挺好。

她犹豫了一下,说,“何队的事,我听说了,你别太难过了。

我说我没难过。

她说真的,人各有命。

我说嗯,人各有命。

饭局结束时,我一个人来到了我们的老休息室。房间里的灯彻底坏了,借着月光,我看见桌上有个铁盒子,兴许是收东西的时候落在这里的。我打开,里面是一些老东西,在盒子的底部,有几张拍立得。拍立得已经发黄了,人脸都看不清。

拍立得中,有张照片是 2023 年拍的,我和那些老队员们肩并肩站着,现在他们基本都断联了。里面有何阳,我感觉胸口一阵刺痛。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盒子,连同盒子一起扔进了休息室门口的大垃圾箱。我知道明早垃圾袋就会被收走,我不在乎。


那之后很久,我换了站点。无论在哪里,文职部门的工作还是那样。我每天处理文件,过着两点一线的日常,再也不用担心任务和伤亡报告。但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想起何阳。然后我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

我不知道我在愤怒什么。是死掉的他,还是对还活着的我自己?这愤怒就像一团闷着烧的熊熊大火,在这个寒冷的冬日,烧得比往常更烈些。

我的宿舍朝北。这个城市的冬天很冷,昨晚下雪了,窗外白茫茫一片。我坐在电脑前,想写点东西。但我写不出来。我写了删,删了写,最后文档还是空的。

我想起2023年那个晚上,小酒馆里,何阳说:“我们这种人,总得找点什么东西支撑自己,才能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下去。”

我当时没告诉他,其实我知道把理想寄托在一个破破烂烂的队伍上很危险。但我还是答应了,因为他眼睛里的光,让我觉得也许这次不一样。

后来我才明白,那光芒是一团火。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就觉得他像一辆刹车失灵的货车,总有一天会撞在什么东西上,粉身碎骨。他在燃烧自己,也想点燃别人。但我没准备好被点燃,我只想安全地活着。

所以我浇灭了它。

他恨我是对的。我应该被恨,时至今日,我也恨我自己。但恨解决不了问题,死亡也解决不了,那到底什么才能解决问题?问题又是什么?我们都是空心人,不断地找东西填满自己。他找到了辩论队,然后呢?我找到了什么?我不知道。

也许什么都没找到。

也许什么都找不到。

窗外,雪还在下。我关掉空白的文档,穿上外套出门。雪很厚,踩上去吱呀响。我走到街角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又走回来。

上楼前,我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什么都没有,世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我开始写。

今天,我决定写下这些。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叫何阳。他曾经是我的副队长。他死了。

故事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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