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曾歌日下?幻梦坠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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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溟珊珊,微末的光华摇曳于此,破碎而又融合。千万颗星辰坠落其间,似乎不久就消蚀在深沉的黑暗之中。银月弯弯作细钩,于空幻的微波之中,钩起了一块灵魂。那块灵魂的名字叫做纳撒尼尔·格雷,24岁,家住一个平凡的小镇,曾今是一名普通的探险家,而如今却宛如一片枯萎的木叶,随着远古的无名之风,飘零在这非界的虚渊之中。不饮不歌,唯有前行,唯有寻觅。

玄溟幽幽,天地阔远寂寥,黑暗吞噬了远方。“我问你,你此行要去到哪里呢?”“我要向那颗闪耀着无尽光芒的星辰前行,那颗星辰徘徊在世间最黑暗也最奇幻的地方,那里有我要找的东西。”“我问你,此去是何等困难,你就不担心波浪滔滔吗?”“从来神明在教导着世人,无论前行有多么困苦,都必怀有虔诚的心灵,这必将抵御一切侵蚀。”高树多悲风,看那木叶飘旋,却始终未能落地。他合上经书,拾起林间落花,望残阳如血,落入幽冥。月儿来,月儿往,至今未有过失约。倏忽间,回首看去,是谁在啼血暗泣呢?在这片寂寞空妄的水面上,回荡着隐隐约约的祈祷声。

如霜雪般的月儿越发清楚明亮,风儿越发寒冷冻人。孤舟上的流浪者相拥而眠,却难以入睡。有几多悲哀的灵魂向远方眺望,有几多破碎的心灵在对着幻影高声呼喊?水中的月儿是多么遥远,他所爱之人是多么的接近。他们依偎在金黄色的树林之中,对着探险时的照片共同谈论隐藏在此世间的未解之谜。照片诡谲多变,时为广袤沙海,时为古老遗迹,时为波涛怪影,时为高山晨曦,不一而足。探险家始终四海为家,注定要触摸天际,而那些照片却也伸出了许许多多苍白的手臂,将他的恋人拉入未知的世界,而他只能是在湖边的一间木屋中,等候着那敲门声。

桃花不知开了几千万遍,菖蒲不知生了多少节。他轻敲玲珑日轮,奏起清脆而又短促的玻璃声;将色彩折成鸾鸟,搭载着温暖放飞到远方的恋人身旁。在他的眼中,五彩斑斓的星光凝聚成琴弦,飘出香甜的乐符,乐符化作长蛇,旋合为诗章,歌唱着时冷时热的幻影。他伸出手臂,探入幽夜,细散的星尘如流沙一般从他的指缝中滑落回天空之中,一朵世间独一无二的玄妙之花绽放在其手心,愿老其身与所爱。咔咔……是什么东西在响?是那人回来了吗?他急忙走到门口前,轻轻一拉,一股刺眼的血红从缝隙间喷涌而出,所照之处悉数燃起扭曲之火,蒸干了他的眼泪。在他仓皇想要关门时,一根长矛从中扭曲的人影中射出,刺穿他的心脏,将其钉在墙壁上。随着一声巨响,地板寸寸崩裂,而房屋也在烈焰中倒塌,碎屑化作陨石,随着他一同坠入下方的无边黑暗之中。

时之索从他的手中断裂,不知从何处传来无穷无尽的生灵的尖啸,一丝丝地剐下他的精神。他的感官已被蒙蔽,意识已经迷失在幽玄之内。在恍惚中,他看见,千眼千口的怪牛抽搐着腐烂的肉块正在对他狞笑,而更幽深的地方,还有那无尽延伸的鱼骨自下方腾跃。他又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挤进他的身子。是水,那代表着生命起源的湛蓝的水,正把他完全拥抱。起初冰冷的水充入他的身子令他感到十分痛苦,随着周围的水越来越沸腾,他勉强睁眼一看。看见一只不可名状的血色妖兽正盘旋在底部,张开那跌宕着无数崩解的世界、翻滚着不尽扭曲灵魂的巨口,将其一口吞没。

他醒来只看见一片荒漠,周围弥漫着化不开的硫磺与黑烟,干燥的空气锥刺着他的肺部,每一次喘息几乎让他咳出血来。惨绿的天空不时坠下赤炎,像流星一样一闪而没,那估计是他曾经的家的一部分。他凝视着上空,天堂已然隔却万重云,渺渺无影,惟见三个新月刺穿云端,不知是谁攀登后遗留的钩锁。他向远方眺望,瀚海似乎就在地平线的缝隙中,但却无法企及那片真实。鲜花呀逐渐在其手中枯萎,砂砾呀研磨着他的目光,所见所闻,俱是虚妄之火蒸腾起毒风。他追随着内心的水源,茫茫求索在万物干涸的荒漠之中。

几日,几月,几年,直到连时间也随着风烟散去,一间小木屋则出现在了他眼前。进退徘徊,心中忧虑不敢前,但他最后还是鼓足了勇气,迈出几步。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允许他继续多疑,门扉忽然洞开,散发着耀眼的红光,从中撕裂出了那令人熟悉的身影。容不得他多想,他朝着家门踉踉跄跄地奔了过去,旋即将对方拥入怀中。奇美的世界终究不在远方,能陪伴佳人的地方才是流浪者的归宿,奇妙的花儿也只会在心灵之中开放。他感到怀抱越发寒冷,睁开泪眼,只看得他爱人的脸庞逐渐龟裂,一颗颗血色的砂砾从裂缝中倾泄而出。他爱人的衣服失去了了支撑,顿时塌陷下垂。咔咔……地板在崩裂,从中生出了许多残碎的手臂。手臂挥舞出干燥的热风,卷起火星,将一切点燃。此时一根蜘蛛丝从虚空之中飘了下来。他望了望那根似乎无法承受更多灵魂重量的丝线,喘着无法消停的怨气,伸出攥着花儿的手,提着仅剩下的衣服,越过断手骨丛,向上爬了出去。

整个宇宙似乎只剩下一根芦苇,奈何这根芦苇不得不飘荡于虚空之中。小艇划开龙腥,呜咽的引擎翻滚着漫漫鲛泪,双鲤何曾追得上呢?他睁开眼睛,忽然向着四方惊视,眼角之中暗暗残留着风干的泪痕。他耳边回荡着不知是谁家的小孩子的梦话,萦绕着他人伴侣的低语声。抓了抓身上旧人的衣服,他便倚着船舷,深情地看着跌宕的水面。此情更与谁人说,唯有向深渊里的灵魂倾诉。

忙碌的奔波是为什么呢?不就是为了在与恋人相会时分享自己的喜悦吗?久久地向上天祈祷,祈祷这单调乏味的生活能有所改变,祈祷真正的奇迹能让他们亲眼目睹。哪料得风沙掠过整个小镇,将一切都消磨殆尽!他抛下了背包,急匆匆地穿过支离破碎成无数颗粒的大地,跳过将城市拆成两边的熔岩江流,避开从天而降的七根火柱,奔回那被黑烟围困住的小木屋。他刚想跑近,但猛烈的爆炸却将其推开。他爬了起来,望向那洞开的破裂门扉在半空中摇曳,咔咔作响。他忽然犹豫了,张着口惊视前面,欲言又止。又一场爆炸从他身后将他推倒在门前。他爬了起来,慢慢走入飘满红莲业火的房子,黑烟熏出了眼泪,但很快就被蒸干。烈火中萦绕着烤肉的香味,不一会就沉入更浓郁的恶臭之中。他试图挽留,柔情绕指,随着水汽,缥缈化作一条细丝。

坠入水中的小星星时荧时灭,宛如故人的灵魂挣扎在那琥珀色的眼睛里面。新月苍苍,寒光外凝冰晶,夜晚泛起波涛,荡起落花,带着残香流入他的心间。恍惚之间,母亲分娩的痛苦叫声,以及蒙昧的新生儿的刻骨号哭,染红了过往的记忆。真是造孽,他尽量不回首望去,只是呆呆地盯着水面。一些细碎的话语也泊在他的耳畔。“我问你,你可知道,这一去有多么危险吗?”“我知道,但我依然会追随那颗星辰。”他从空灵的水中捞起了花儿。

从辽阔的草原外,吹来阵阵腥腐之风,将远古的村落和自然的芬芳,一同掩埋在狂暴的脑沙之中。沙漠之舟侧翻在干涸的血海之中。一个探险家披着老旧的衣服,行走在死寂之间。这位孤独的流浪者名字叫做温德尔·阿斯里尔,已然迷失在这片荒漠不知过了许久,已然忘却自己究竟是谁。忽然,它似乎听到了来自群星的呼唤,跟随着莫名的指引,来到一座螺旋高塔前。沉重的蹄子轻轻踏在古朴的砖石梯上,却怪异地发出了清脆的玻璃声。流浪者紧紧握住空洞的扶手,慢慢登了上去。高塔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悄浮到了它的方瞳之上。随着越登越高,眼睛里的墙壁在逐渐开裂,从中抖落下诸多尘土。咔…咔…咔……被混泥土封住的事物挣脱了注定是徒劳的掩饰,被遗忘的浮雕正以真面目匍匐在墙壁上。魑魅魍魉啃食着人骨、城市熔解成火湖、少女伸出手臂、异兽怪人掠过匆忙的幻影、三枚箭头直射跪倒在地面的群众……这一切的一切,如尖刺般,野蛮地冲入流浪者的方瞳之中,苦涩的汗液从其身上不断渗出,黏住了本来就浓密的毛发。它想要下去,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继续前行。敲了敲盘旋的大角,它意图让自己更加清醒,不过这似乎反而让脑袋更加沉重。

Kyukkyu…Kyukkyu……前方从阶梯下,侧出了触手形血肉模糊的长条怪物,那家伙就像将其自己挂在烤肉架上一样,正不断用其身体挤压着扶手,发出了滋滋的尖锐的刮擦噪音。流浪者在其“欢迎”下,来到了一间木屋前面。它望着前方的雕刻着简单粗暴的花纹,花纹上似乎还沾染了血迹的大门,犹豫着要不要推开。还没有站多久,它就听到大门里面不时传来新生儿的啼哭和女子的哀嚎,同时伴有铁器钝砍穿刺与鞭打的沉重撞击声。它忍不住地战栗,想要逃跑却迈不出蹄子。似乎是不允许它多疑,此时大门忽然一声巨响,一股灼热的红光点燃了它身上的绒毛。还没有知道发生了什么,它便被某个存在抛到天花板上。叮、叮,它一个鲤鱼打挺,躲过了向其飞来的长矛。它踏着黑水晶般光洁的地面,在拼命奔跑着,它的身后正紧追着过往的妖魔。毛发被焚烧殆尽,犄角被大力扯断,蹄子在逃向无尽延伸的虚空时都给弄丢了。

流浪者感觉快要窒息在黑暗之中,不由得放缓了脚步,随即跪倒在地上。这时,有一个人影映在水晶之下,正向其缓缓走来。流浪者试图看清那人的脸庞,伸出手来擦拭水晶表面。那人也跪了下来,将手指与它的相对。咔…咔…咔……转眼间,水晶面顿时反转开裂后破碎,发出明亮的声响。流浪者从千万面水晶碎片之中,看到了其日思夜想的面容。那是纳撒尼尔,他那沉淀着化不开忧郁的深蓝色瞳孔,也在沉淀着对方。流浪者试图抓住他的手,但只在一瞬间,他们擦过半个身子,手指未能留住各自的温暖,被迫不断分离。他陨落到炽燃高塔的黑烟中,而流浪者自己则坠入群星深处。坠落中的流浪者低着头,望着旋扭成一条细丝的水晶碎片上的爱人的身影,逐渐失去光华,并最终被浓稠的黑暗悉数销蚀。

群星解离出粒粒光尘,曳着几道被抛弃的痕迹,也随着流浪者一同坠落,最终融化在无尽的虚渊之中。流浪者睁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想要呼吸,却被污块填入肺部;想要言语,却无法说出;只能在急骤宛如冰雹坠落、凿入脑浆。流浪者感觉自己好像坠入水中,被一股巨大的压力塞进了什么逼仄的空间里,感觉自己的身心被撕扯、捶打、消融,又重新组合,感觉每一寸灵魂都在无声地哀嚎,感觉自己还不如放弃思考算了。深沉粘稠的黑暗不知翻滚了多久,忽然,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周围的黑暗挤压着流浪者,流浪者试图睁开眼睛,触摸那道驱散幽玄的光芒,便拼尽全力,蠕动着趟过血水,爬出狭窄的缝隙。流浪者喜极而泣。

血腥腐浊的风儿甚是喧嚣,几乎就要将孤舟推入深渊。咔——咔——咔————几架武装直升飞机绞断突破乌云封锁的光束,盘旋在其附近。“不详之子事件”的拯救行动告一段落了,在这场危机中,那城和附近的林野,以及城里大部分的居民,连地上生长的,都被一同毁灭了。只有一条小船最后逃出了化作火湖的城镇,而船上的人员已经做了记忆删除工作,并适当地安排好之后的去向。温德尔本应该为其在这场行动中,死里逃生并拯救受苦受难的民众而欣喜,但是在其回首看向那烟雾中的城市时,倍感心痛。幸存者名单上没有其念念不忘的名字。然而生活总要继续,温德尔重新孤独地在基金会这座现代化的钢铁囚牢中流浪,似乎自己忘记了那场行动具体的过程,但却依然能感受到,纳撒尼尔那宽阔的怀抱,所残留的力度。无论自己是否被记忆删除,温德尔也只能在内心独自祈祷,祈祷恋人能平安无事。如果过往的妖魔没有从烈火中撕开记忆坟墓的话,今晚或许能睡得很香。

玄溟翻滚,破碎的木板漂浮于此,时沉时浮。千万条手臂挥舞其间,似乎要挠下天上的群星。血月弯弯作细钩,于浑浊的幻波之中,钩起了一块灵魂。那块灵魂的名字叫做纳撒尼尔·格雷,曾今是一名完整的人类,而如今却宛如一片枯萎的银杏叶,既是一,又成双,随着远古的无名之风,飘零在爱人的幻梦里。它从来没有想过会以这种方式,与温德尔结成真正意义上的灵魂伴侣。虽然灵魂撕裂的痛苦远超母亲的分娩,可它一想到温德尔会重获新生,便甘心让花儿绽放在死亡的荒漠之中。

来自温德尔记忆深处的妖魔试图将这片世界污染。如今的它,确实饱饮了铁门后面那盲目痴愚的血酒,已然化作它爱人的噩梦。但它一次次挣脱涌起的手臂浪潮,一次次艰难地抱着漂浮的木板,爬上长满铁荆棘的彼岸,只为了成为他爱人唯一的噩梦。它总在上岸后,驻足远望红宝石山上那肩负起这沉重世界的天使。虽然只需要攀登便能触及到爱人的梦中化影,但它明白,它的前进只会把自身所吸收的罪业,污染到对方。一滴泪水滴落到沉默的土地,要用多少时间呢?在它与想要爬上岸的扭曲之物反复吞噬融合后,它便张开黏连赘馀的沉重翼臂,迎接那些从爱人身边急速俯冲而来的彩翼守梦者,心甘情愿地让寒铁刺穿布满细鳞的胸膛,让心脏吞入烈火,让痛苦化作荆棘鸟的歌喉,让温暖的血液染红利爪中的那一束枯萎的花儿,让可憎的残躯再度被抛入幽冥。只是啊,它不知道还能守护多久,随着沉沦的暗淡星辰化作点点血泪,那片似乎在无尽之底处,正熊熊燃烧着焚世烈火的诡梦之湖,越发腥臭,越发沸腾,越发深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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