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小兵人,坏事做过头,
一个中了计,十个只剩九。九个小兵人,读书读到傻,
一个太疲劳,九个只剩八。八个小兵人,两个已归西,
一个随风去,八个只剩七。七个小兵人,蜡烛吹一口,
一个瞎摸黑,七个只剩六。六个小兵人,齐向蜂巢去,
一个挨了螫,六个只剩五。五个小兵人,猜测谁会死,
一个没猜对,五个只剩四。四个小兵人,戏水在海边,
一个游太远,四个只剩三。三个小兵人,一起去喝汤,
一个喝多了,三个只剩两。两个小兵人,孤单没人理,
一个寻了死,两个只剩一。一个小兵人,想“再来一轮!”
一切从头起——又有十个人。
拉里·塞拉斯撕开邀请函的信封,随手把它变成了一架纸飞机,让它撞向窗户,化作一团真真正正的火球。“我正考虑购入一些您的大作,”他大声念出信的内容。“希望能与您面谈。请赏光来士兵岛一聚。费用安排与具体日程将由我的助理布莱恩为您介绍,今天晚些时候他就会登门拜访……如果您无法前来,请电话告知……等等等等……此致敬礼,里奥斯-盖伊先生。呵。这名字不错。可是,人的想象力要匮乏到什么程度才会给一个岛起名叫士兵岛?克里斯蒂老早就用过这名字了,朋友。”
他站了起来,感叹道:“不过俗话说得好,优秀的艺术家模仿,伟大的艺术家偷取。”
简·安德顿飞快地浏览着电子邮件。这封来自某个陌生人的德文郡邀请函并不是没有引起她的警惕,但她真的很需要去散散心。要是她没有卖掉那台该死的死亡时钟,她也许根本就不会被降职。可恶,她也许——她本该接手哈特维尔那个白痴的工作,要不是他突然放起了“违背伦理”之类的狗屁——好像他真的在意这种事似的!要是能不被发现他还不是会做跟她一样的事,都怪那个把地址写在冰箱贴上的智障客户不好!
“算了,都过去了,”她想,接着她又看了一眼信中的地址。士兵岛。那不是阿加莎·克里斯蒂那本很老的推理小说里的名字吗?她看了最后一眼,耸了耸肩,朝着空气自语道:“管他妈的,去又何妨?”
爱德华·莱本下士慢慢读着他的信。他拖延了整整一天才拆开这封信;倒不是在畏惧什么,而是出于一种类似孩子拆开圣诞礼物前的紧张期待。自从萨姆死后,他再也没有收到过信件。当他读到里奥斯-盖伊先生希望他成为自己的三名新安保人员中的一人时,他一开始还以为这是埃文斯那个混蛋搞的恶作剧,要不就是哪个可耻的骗子想要搜刮他最后的一点积蓄。可是……信中并没有要求他提供信用卡的信息,而埃文斯今天见到他时也只是像往常一样喊他“莱笨”,直到被摩尔上尉轰走为止。他一个字也没提信的事。
当那个叫布莱恩的助理真的出现在这座隐藏在萨里郡乡间的军营时,莱本拥抱了他。
列夫·舍甫琴科读完信后思考——更确切地说是幻想了五分钟。他一直都很想去英格兰看看,而且里奥斯还承诺替他还清信用卡的欠账,他仿佛看到生活的转机近在眼前。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忙着跟布莱恩争论能不能带亚历山德拉和维拉——他的妻子和女儿——一起去。布莱恩最终还是松了口,同意承担她们的路费和住宿费,但她们必须住在德文郡的另一家旅馆里,距离他超过三十英里。两人就此达成了协议。
他又等了三小时才告诉妻女这件事,还卖了个关子,说有个大惊喜。他把她们叫到客厅里——还再三安抚维拉这次不是遇上麻烦了——直到这时他才觉得自己心理上完全接受了即将发生的一切。
但当他说出“有封很重要的信”这几个字时,他还是忍不住喜笑颜开。
狂风大作,海浪一次次冲击着昭雪号Vindication的侧舷,无数的雨线从天空俯冲而下,月亮躲在浓厚的乌云后面,只透出模糊的微光。基金会特工劳利静坐在船舱里,慢慢阅读她的邀请函。
“亲爱的劳利女士,
我在此诚邀您参加士兵岛的社交聚会。自从买下这片土地之后,我一直在寻觅一名合适的保镖,我看了您的档案,认为您正是我想招募的对象。请务必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您的旅费将由我方全包。我的助理威廉·布莱恩不久后会来拜访您。若您不能出席,请及时与我联络。
此致敬礼,
里奥斯-盖伊先生”
她最后还是来了。管它呢,这是个周末休假的好理由,而且她的上司坦纳斯对此也并无异议。
她抬头看着船上的另外十个人。船舱非常狭小;他们十个客人挤在船舱里,而布莱恩在开船。
她转向自己身边的男人。他看上去比她年轻五岁左右(她三十二岁),脸刮得干干净净的,头发也剃得很短。
“嗨,他们为什么雇的你?”她问道,与其说是出于好奇不如说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他说话有很重的美国口音。
“听说他们想要个厨师。”
“哦。我是保镖。”她向他伸出手,他握了握。
“我叫哈里·桑顿。我为联合独立机构United Independent Utilities工作,但愿能尽快跳槽。”
“我叫艾玛·劳利,”她犹豫着要不要向他指出“联合”跟“独立”其实是反义词。
“你认识这里的主人吗?”
“里奥斯-盖伊先生?不,我见都没见过他。”
“哈,我也是。对了,你看过《无人生还》吗?依我说,现在的状况和那本书里简直一模一样。”
“那你杀过人吗?”
“杀过,真的哦。一小时前我才刚刚杀了一个流浪汉,”桑顿故作严肃地说。
“呵,很好笑。话说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那个该死的岛啊?”
“我想也是到了会有人这么问的时候了,”他一边回答,一边伸出细长的食指抹去玻璃窗上的水雾,一盏孤灯出现在无限延伸的海面前方。
艾德里安·戈达德漫不经心地用手机看着电子书。他一点也没有看进去——赫里欧斯都快把杜菲拖走了,为什么诺顿还在打米克斯呢?——意识到手机信号已经消失了二十分钟之久,他别无选择,只能去跟身边的蠢货们搭话了。
“喂,你有信号吗?”
该死,让人抢了先。
“不,我只是在看下载的小说。我也没信号。”
“哦。对了,我叫丹尼。丹尼·克雷。我是个私人侦探,专门对付商业间谍。这个叫里奥斯的……看样子不太信任自己的手下。但愿这其中不包括我们,嘿嘿。”他为自己的俏皮话微微一笑。
“嗯。我叫戈达德。UN集团总裁。里奥斯并没给我什么工作,可能他只是觉得有个UN的人在身边会让自己形象更好一点吧。”
“对了,你见过里奥斯先生吧?我都没听说过这个人。”
“其实我也没有。真奇怪。”
穆罕默德·阿亚德一言不发地坐着,他用手撑着墙壁,试图阻止自己因为船的晃动而撞到旁边的人。可惜这一点用处也没有。
“真对不起,”他嘟囔着,对方也朝他说了同样的话。
“嘿,你对这个里奥斯先生了解多少?我就是好奇,因为我几乎完全不认识他。”
“不,我也不认识他,朋友。我来这里是因为他说他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演说家,只要到那里去替他工作几个小时,然后就能免费度假,我还有什么好挑剔的?顺便说一句,我叫杰·迪弗斯。”
“穆罕默德·阿亚德,”他只来得及说出自己的名字,就被扬声器里威廉·布莱恩的声音打断了。
“呃,各位,我们马上就要到士兵岛了,请大家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做好下船的准备。”
阿亚德和迪弗斯互换了一下眼神,两人拎起各自的手提箱,跟着其他人一起踏上了士兵岛。
这座岛非常小;没什么醒目的地标,只是在岛的中央有一座大房子。房子周围的草地显然精心修剪过,还种了几棵树,门前开出了一条小路。
船的引擎再次开始轰鸣的时候,他们正在走向布莱恩刚刚帮他们安排好的房间。
莱本扑倒在自己的床上。他累坏了;之前的三个小时都在路上颠簸,而他全程都只想睡觉。不过,说不定等会还要去见里奥斯先生呢。他把他的手提箱(“傻逼箱子!”他临走时布兰伯利朝他嚷嚷,但他其实并没有恶意。莱本还以一个同样毫无恶意的中指)扔在地上,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衣柜上挂着一个条幅。
条幅上用古色古香的字体写着:
十个小兵人,坏事做过头,
一个中了计,十个只剩九。九个小兵人,读书读到傻,
一个太疲劳,九个只剩八。八个小兵人,两个已归西,
一个随风去,八个只剩七。七个小兵人,蜡烛吹一口,
一个瞎摸黑,七个只剩六。六个小兵人,齐向蜂巢去,
一个挨了螫,六个只剩五。五个小兵人,猜测谁会死,
一个没猜对,五个只剩四。四个小兵人,戏水在海边,
一个游太远,四个只剩三。三个小兵人,一起去喝汤,
一个喝多了,三个只剩两。两个小兵人,孤单没人理,
一个寻了死,两个只剩一。一个小兵人,想“再来一轮!”
一切从头起——又有十个人。
莱本一阵惊恐。就像那本书一样……上帝啊,上帝啊,为什么他要来这儿?他会死。他会死在这个荒凉的小岛上,他看完那本该死的书时,还以为自己肯定不会笨到掉进这种陷阱里,可是看看他现在干了什么!策划这一切的狗杂种肯定也是看了那本——
不,这未免太可笑了。他又在把事情往最糟的方向想,这只是个恶作剧,是个扭曲的玩笑。何况他也从没杀过人。
除了萨姆。他根本想不到他会死。可恶,出了这种事本来他打算负全责的……可是摩尔上尉都免除了他的责任……
可是书中的阿姆斯特朗也不是故意杀的人,那同样是一场意外……也许他救过的人比杀的人还多呢……后来他甚至还戒了酒。但那对沃格雷夫来说都没有区别,他还是把他杀了。阿姆斯特朗的名字也叫爱德华……
老天,当初他到底中了什么邪,非要去发明什么该死的“不伤人命”的枪?
现在他却只吐得出这么几个字:“天啊,萨姆,我很抱歉。”
有人敲门。是那个穿着时髦的家伙,他记得他叫戈达德。
“嗨,莱本,对吧?布莱恩走之前就把晚饭摆上桌了。我们快去吧,不然就凉了。”
莱本耸耸肩,跟着戈达德来到餐厅。
桌上已经放好了饭菜,每一份都一模一样。
“老天,我饿死了,”克雷说。“快开饭吧。”
“哼,但愿饭里没有被下毒。”莱本开了个玩笑,但是没人笑。
他们坐下了,迪弗斯才刚刚咬了一口食物,突然房间里响起一个声音,这声音低沉又扭曲,一点不像人类的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请安静。”
他们面面相觑。这一定是个玩笑,不可能会有人真的这么干——
“你们被指控犯有下列罪行:
“全球超自然联盟的艾德里安·肯尼斯·戈达德指挥官,你造成了弗雷德里克·麦克弗森的死亡。
“SCP基金会的艾玛·简·劳利特工,你要对丹尼尔·德尼、威廉·卡莱尔和乔弗瑞·贝特顿的死亡负责。
“Are We Cool Yet?的劳伦斯·丹尼尔·塞拉斯,你在一场异常艺术展示会上使十三人死于非命。
“混沌分裂者的爱德华·理查德·莱本下士,你害死了萨缪尔·伯奇。
“伊斯兰物品回收办公室的穆罕默德·奥密德·阿亚德,你是造成尼古拉·文森特·格雷夫斯死亡的罪魁祸首。
“Marshall,Carter和Dark有限公司的简·海伦·安德顿,你故意把查尔斯·乔纳森·金博尔送上了不归路。
“地平线倡议的丹尼尔·弗雷德里克·克雷,你杀害了一名姓名不详的第五教会战斗人员。
“FBI所属特异事故处的哈里·迈克尔·桑顿,你害死了凯文·维克多·康纳斯。
“GRU-P的列夫·尤里·舍甫琴科,你谋杀了维克多·切伦科夫、尤里·马拉科夫和阿列克谢·阿特扬。
“SCP基金会的雅各布·威廉·迪弗斯,你让皇家正义号上的124名乘客死亡。
“你们还想说点什么为自己辩护吗?”
他们彼此瞪视着,渐渐明白过来自己置身于何等荒谬的状况之中。莱本突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头冲出了餐厅。不一会儿就听到外面传来呕吐声。
另外九人继续互相瞪视,最终塞拉斯先开了口:“我想我们大家都戴着各自的假面具。但现在已经没必要再演下去了。”
“他说的没错。我们最好还是坦白承认,”克雷说。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迪弗斯结结巴巴地说。“什么假面具?那个声音说的都是什么啊?我根本听不懂。”他喝了一口酒,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但那僵硬的动作早就出卖了他。
“别装了。你看,我们不都承认了吗?”塞拉斯说。
“也就是说你们也承认自己杀了人?”
塞拉斯做了个鬼脸,说:“我本来不想伤害任何人。但那帮白痴故意给我惹事,要不是我阻止了他们,死的人只怕会更多。”
“好吧,我也承认第五教会那个狗杂种是我杀的。他杀了我两个手下,别以为举手投降我就会饶了他。”
“我根本不知道这个弗雷德·麦克弗森是谁。我杀了人怎么还不记得了呢!”戈达德吼道。
“但你确实是GOC的人吧?”阿亚德问。
戈达德犹豫了片刻才回答:“是的。”
门外传来一阵响动,所有人都转向声音的来源。
脸色惨白的莱本又跑回了餐厅。
“对——对不起。我刚才……有点不舒服。我说,这跟《无人生还》一模一样,对吧?那你们最好什么饮料也不要喝,因为书里的第一个死者就是那样死的。”
“操,”迪弗斯骂了一句,盯着自己的杯子。他是唯一一个喝了酒的人。
他开始大声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很快咳得浑身抽搐。坐在他两边的阿亚德和舍甫琴科在他倒地之前扶住了他。
他的咳嗽突然停止了,身体也软软地垂了下来。阿亚德飞快地给他把了把脉。
“他还有心跳……我们该把他弄回房间里,找个人给他看看。这里有医生吗?”
“我不是专业的,但我应该比你们都强些,”戈达德说。
舍甫琴科和阿亚德一头一脚地抬走了迪弗斯,戈达德跟在他们身后。
留在餐厅的六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好吧,我去找无线电。看我们能不能联系上布莱恩,”克雷说。
“你真的以为凶手会放着无线电不管吗?”莱本问道。
“值得一试嘛,”他说着就走了出去。
劳利开口了。
“书里那个凶手不是留下了一首童谣吗?我们的凶手按说不会放过这么重要的一部分——”
“其实我的房间里就挂着那么一首童谣。我去把它拿来,也许里面会有点线索。不管凶手到底是谁,他——或者她——是从那本书里学来的,没错吧?”
不等劳利来得及反对混沌分裂者成员自由活动,莱本就溜出了餐厅。她想他可能也并没有那么危险,毕竟他只有一个人。
她回头看看桌边剩下的三个人。桑顿,安德顿,还有塞拉斯。
“我要去找找那该死的声音是从哪儿来的,”桑顿说。
“我们不是该尽量一起行动吗?”劳利说。“有人给迪弗斯下了毒——”
“有人还模仿一本小说来杀人呢。可能这都是一场玩笑。”
“玩笑?那他们是怎么知道UIU、联盟和基金会的事的?会有人把你从半个地球之外骗过来只为了逗你玩吗?”
桑顿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劳利意识到迪弗斯那里人已经比这里多了,决定去找他们。她留下安德顿和塞拉斯,一个人走了。
“他没事吧?”她一进屋就问戈达德,却惊讶地发现房间里只有舍甫琴科在。
“他还活着,如果你问的是这个的话。”
“其他人呢?”
“戈达德去自己房间找他的急救箱了,不过我看那也帮不上什么忙。阿亚德……我也不知道阿亚德上哪儿去了。”
他停下来回忆了一会,才继续说道:“你叫劳利,对吧?”
“对,你是舍甫琴科?”
“是的,列夫·舍甫琴科。”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一会,直到舍甫琴科突然发问:“那么……你说是谁给他下的毒?”
听到他说话的瞬间她才猛然惊觉,本想和更多人抱团的自己,现在却落得跟一个比自己高整整一英尺的男人独处的下场。
“克雷,”她说出了头脑中第一个出现的名字。“我真的该回去找其他的人了。”
“我跟你一起去吧。”
他们回到餐厅时,发现戈达德和莱本也在那里。
“看,我只是想说童谣里有‘一个中了计’这么一句,对吧?”莱本说。
“那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它可能是假的,或者压根就是用来误导我们的!”戈达德争辩道。
塞拉斯安静地坐在一边,回头看着舍甫琴科和劳利。
“安德顿说你们要是问起的话,她去厕所了。”
桑顿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小扬声器。
“我找到了这个鬼东西,”他举起它。“一定是从这里出的声。”
阿亚德随后也赶来了,他说:“我试着给布莱恩发信号,可是他已经开出去几里远了,我也没看见他的船在哪。”
威廉·布莱恩的死亡基本没有痛苦。当他察觉到船没油了的时候就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书中的纳拉科特是活了下来,可他不是“纳拉科特”,他是“莫里斯”。他终于明白里奥斯先生给他的三明治里下了慢性毒药;但已经太晚了。
他不顾一切地放下了舷梯。他知道这也许毫无意义,但在他脑海中最后浮现出的是这样一幅画面:那个被推到水中的倒霉家伙沿着这梯子爬上船,找到了他的尸体。
“克雷在哪儿?”
“他说他要去无线电室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联系到布莱恩,”劳利回答了阿亚德的问题。
他们没多久就找到了他。丹尼尔·克雷三世坐在无线电室的椅子上,喉咙上的刀口从一侧耳根延伸到另一侧耳根。他表情淡漠,双眼闭合,鲜血浸透了他全身的衣服。
莱本又一次呕吐起来。阿亚德沉默不语。戈达德摸了他的脉搏。安德顿看着舍甫琴科,而后者转过头去。劳利跑出去确认迪弗斯的情况了。桑顿玩弄着手里的扬声器,徒劳地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是塞拉斯先开了口:“克雷死了……被杀了,凶手就在我们之中。”
戈达德和莱本把克雷的尸体抬回他的房间,两人都尽量不去看他(它?)空洞的双眼。
“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怎么会成了混沌分裂者的小弟?”
“很简单,真的。萨姆——对,就是我杀死的那个人——说想跟我签约。我从小就对异常物品很感兴趣,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也许我真能做出些改变世界的事来。你知道萨姆死掉的时候我们在研究什么吗?”
“什么?”
“我们在给——呃,某些人——研制一种枪械,你可以把它看作是一种超强的麻醉枪。这玩意儿可厉害了。我们为此打破了好几条物理法则,不过一切都是值得的。全自动发射,人一被击中就会瞬间失去知觉。它不会打断骨头;它能对人造成的最大伤害不过是恰巧命中眼睛时让你暂时失明。”
“我猜后来一定是出了什么岔子。”
“萨姆一直劝我对他开一枪试试,只是为了在交货给客户之前确保它没有任何问题。没想到他对镇静剂过敏。我来不及喊医生他就死了。我没受任何处罚,因为萨姆立了字据表示后果自负。可是我……我真希望自己没有那样做。”
“上帝啊。你们是朋友吗?”
“可能还不止是朋友吧。”
“我很抱歉。”
“不,没关系。那么你又是怎么了?你是怎么杀了弗雷德·麦克弗森的?”莱本把克雷的尸体放到床上。他几乎快忘记自己还扛着个人了。
“我真的想不起来了,不过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可能是他的人。几年前,我在南非追捕一个异常体,那是在一条老街上。我朝异常体开了枪,一定是那时不小心打中了那个人。他倒在地上,流血不止,不停喊着救命。是该救一个人,还是该阻止那个异常体杀死更多的人,这不是明摆着吗。我一点也不后悔。”
“现在有个杀手一个接一个地来杀我们了,你后悔了吗?”
“这也很公平嘛。”
“老天爷!”
劳利的尖叫声传到岛上每个人的耳朵里。
阿亚德和舍甫琴科冲进屋,只见迪弗斯已经从床上坐起,而劳利仿佛见了鬼一样死死盯着他。
“天哪,迪弗斯,你差点吓死我。”
“话说到底是谁给我下的毒?”
“我们还不知道,但是……”
“克雷死了,”阿亚德插嘴。
“什么?怎么死的?”
“有人割了他的喉咙。”
“谁?”
“我们也不知道。这个人很可能是我们中的一个人,而且ta不会就此罢手。”
九个存活者聚集到了餐厅。
“大家听我说,”劳利举起莱本房间里的条幅和他带来的《无人生还》原作。
“我们的凶手显然是同时在模仿这本书和这首童谣来实施谋杀。现在我们已经有一人被杀,而凶手还会继续杀人,直到除ta自己以外的人全部死亡为止。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
“我不知道在座有多少人看过这本书,但现在我们命在旦夕,我也不管你们会不会被剧透到了。书中的第一个死者在喝饮料时中毒而死;凶手预料到我们也会这么认为,借此误导了我们,趁机杀死了克雷。
“注意,书中的凶手后来假装自己死了,因此我们要仔细确认每个死掉的人是不是真的死了。我们都犯过罪,我们甚至互相为敌,但是这次如果想要活着离开这个岛,我们就必须合作,明白吗?”
人群发出一阵赞同的交头接耳。
“我认为我们每一个人都对应了原作的一个角色,”莱本说。“我杀人是一场意外,而且我的名字也叫爱德华,所以我觉得我应该是‘阿姆斯特朗’。”
“你该不会也像他那样被凶手利用吧?”舍甫琴科说。
“你这想法有点意思,不过我觉得他是把事情搞砸了。”
“现在很晚了,”安德顿说。“我们该睡了。”
“……不好意思,你他妈有没有听到我们刚才在说什么?”戈达德说。“你是不是漏听了‘有一个变态杀人狂就在我们身边’这部分?”
“我们要睡觉的话,就该聚在一个房间里睡,留三个人守夜。”
“那有什么用?凶手可以……怎么说……扔个炸弹就跑嘛,”塞拉斯说。
“凶手还要模仿那首童谣,别忘了,”阿亚德打断了他。
“没错,可是这个疯子反正也打算把我们都杀光,只留自己一个人,干嘛不试试这一招呢?”
“因为ta没带炸弹?”戈达德说,但这并不能阻止他们当晚回到各自的房间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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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利环视着她的房间。凶手为什么选择把条幅挂在莱本房间里?为什么又选择给迪弗斯下毒呢?
也许ta也只是随便挑的对象。她锁上门,又搬了张桌子挡在门前,然后锁好每一扇窗子,最后又环视了一遍整个房间,确认屋里除了她自己以外一个人也没有。
她原本打算整夜不睡,持枪守在门口直到天亮。
但是她想起了童谣的下一句,“一个太疲劳,九个只剩八,”她不想冒这个险,于是她睡下了。
舍甫琴科发现自己的床上有一本《无人生还》,他决定再把它翻阅一遍,看看能不能发现些线索。
凌晨2点,舍甫琴科读到了尾声。他读到某个句子时突然明白了凶手是谁。老天爷,真是太明显了。ta的动机不是复仇,而是某种扭曲的正义感,加上极其深重的——
列夫·舍甫琴科翻过了最后一页,贴在它背面的模因抹杀图片就是他所看到的最后光景。
第二天的早餐桌上有两个座位空着。阿亚德说他可以去找舍甫琴科,但是所有人都跟他一起去了。他们对此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他是怎么死的?”莱本问。
戈达德检查着那本书,他把最后一页折了个角。
“因为这玩意,”他举起那张充满不可能的形状和不存在的色彩的图片。
“……这是什么鬼?我们为什么没有死?”
“模因。世界上只有0.5%的人会被它杀死。我想我们的杀手确实做了不少功课。”
“我们是不是应该确认一下他是真的死了?”安德顿问道。
“有道理,”迪弗斯说着伸手去摸他的脉。
“不,我是说给他脑门上来一刀什么的。”
“……什么?我们干嘛要做这种事?”阿亚德说。
“要是他不是真死,那他就是凶手,要是他真的死了,反正多一刀也没差。没坏处呀。”
他们派莱本去拿刀子,他很快拿回来了。
安德顿把刀子深深刺入死者空洞的眼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我们该搜一遍这个岛,”戈达德说。“三人一组。虽然书里的人搜遍全岛也没找到什么,但凶手也许——我只是说也许——会故意反其道而行之。毕竟ta就是那样干掉克雷的。
“我要跟劳利、迪弗斯和桑顿一起到岛的北面去看看。你们四个可以去南边。对了,记得带面镜子去。”
“带镜子干嘛?”塞拉斯问。
“在书里,隆巴德用镜子反射阳光发送的求救信号成功地引起了陆地方面的注意。虽然他没能活到救援赶来的时候,但这值得一试。”
戈达德一待小分队走到小岛北部长满杂草的开阔地,就开口说道:“是他们中的某个人。”
“什么?”迪弗斯问。
“凶手是他们中的某个人。肯定是。听着,我想我可以信任你们几位。首先我至少可以确定自己不是凶手,而你们中至少有两个不是凶手,不然现在我早就死了。”
“哼,这不过是指出了克雷死掉时我们就已经明白的事实。你到底想说什么?”桑顿问。
“我想说的是,他们跟我们不一样。安德顿是一个冷酷无情的贱人;她杀死那个金博尔只是为了钱。莱本杀人倒是纯属意外,但他毕竟是混沌分裂者的走狗。塞拉斯为了艺术杀死了十三个人,就算那真的是意外,这样严重的过失也足够枪毙了。至于阿亚德……好吧,我们根本不认识他,不是吗?他总是躲在暗处,总是用站不住脚的理由给自己开脱。”
“那么你打算干什么呢?”迪弗斯问,但他已经知道答案会是什么。
“当然是把他们都杀光。我有枪,他们可没有。四对四,我们这边战斗力更强,装备更好,而且还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但假如凶手在我们这边,那我们就会杀死四个无辜的人,最后自己还是死路一条,”劳利说。
“这事不可能一点风险也没有。而且凶手肯定在他们那边。”
“我不干。天哪,戈达德,阿亚德什么都没做,你就说我们该把他杀掉?”桑顿抗议道。“你不比他们好到哪里去。那个叫麦克弗森的是什么人?”
“我追捕异常体的时候不小心打中了他。那么康纳——是叫这名字吧——又是谁?”
“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康纳斯是混沌分裂者的一个小喽罗——和被劳利派去送死的那批人是同伙——基金会为了规避一些法律上的麻烦把他交给了我们。我和塔格特接手了他,可是他什么也不肯说。所以我揍到他说为止。塔格特一直旁边在说些屁话,什么‘规章制度’呀,‘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呀,但我不理他。我把康纳斯揍得屁滚尿流;对此我毫不后悔。最后他还是说出了他们的作战基地在哪里,然后就失血过多嗝屁了。我不是故意要杀他的,但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
他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我们都死定了。”劳利冷不防地开了口。
“什么?”
“我是说,这一切都是一场该死的游戏。像他妈的恐怖电影似的,就只是因为某人吃饱了没事做。他就可以一直不停地杀呀杀呀永远也不会停手,我们阻止不了——”
劳利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昨天晚上还和我说过话的两个人现在都死了。而我……一点……一点感觉也没有……”
桑顿把手搭在她肩上:“没关系,我们都会没事的。”
接着戈达德开口了。
“我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慢慢老死在床上,我绝对不要因为某个荒唐的游戏而死。我一定要从这里逃出去,天知道我有多想带你们一起走。”
“呃,我觉得我们真的应该探索一下这个该死的岛。我去悬崖那儿看看。戈达德,你去那边的树丛。劳利,桑顿,回去搜屋子。”
爱德华·莱本终于用镜子捕捉到了阳光。他站在距离悬崖边一米远的地方,海浪在他的脚下凶猛地拍击着凹凸不平的岩壁。
“成功了!”他大喊,回头却发现三位同伴中的一位正在向屋子走去。
“嘿,阿亚德,你这是去哪?我们还得搜索这个岛呢,朋友。”
“我该祷告了。”
“不能等等吗?”
“非去不可。”阿亚德走进了屋子,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
“看,陆地在十英里之外,莱本。他们是不会看到你的。”话音未落,安德顿也转身走开了。
“等一下就好。”
莱本又花了好一会来调节镜子的角度,向陆地的大致方向反射阳光,直到他察觉自己已是孤身一人。
他本想大叫“哦,糟了”,然后回去找其他人。他本想跑回屋子,然后庆幸自己及时意识到在此刻落单是多么愚蠢。
但他已经没机会再做这些事了。
爱德华·莱本被猛推出去。他看见自己的脚在空中胡乱甩动,而他的手臂撞上了凸起的岩石。他翻滚着坠下悬崖,落入英格兰冬季的冰冷海水之中。
过了一段时间后,他们聚集在餐厅里,阿亚德手里拿着一只被冲上海岸的鞋子。
“莱本呢?”戈达德吼道。
“我……我们也不知道。我们留下他一个人发信号了。”塞拉斯没有抬头看戈达德;他仿佛突然对桌布上的花纹着了迷。
“什么?”戈达德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难以置信。“你说什么?你这个蠢货!我都警告过你们不要分散开了!”
其实最令他害怕的是他自己也同样愚蠢地和同伴分散了;遇害的完全有可能是他而不是莱本,他还活着只是纯粹的侥幸而已。
“好吧,既然你们几个一直在一起,那凶手就在我们三个当中咯?”塞拉斯说。
桑顿看看迪弗斯,迪弗斯看看劳利,劳利看向了戈达德。
“我们也分散了。”迪弗斯面无表情地说。
“装什么假正经呀!”安德顿骂道。
“听我说,吵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桑顿说。“我们需要理性地思考。我们可以推断莱本已经死了;那句‘一个随风去’差不多可以证实这一点。”
“也可能是装的。就像原作那个凶手一样。”
“他为什么这么早就装死?还不如和我们相处得久一点,然后再用这一招。我觉得他是真的死了,阿亚德。”
“好吧……不过要是他再次出现的话,立刻杀了他。”
“有点极端了吧,戈达德。我们可以先把他捆起来。”
“哇哦,桑顿,你昨晚和他上过床的事已经暴露无遗了,”塞拉斯露出一个坏笑。
“我要是真和他上过床,现在我也许已经死了。同性恋总是最先死,莱本就是个好例子,要是还上了床,那真可以说是死定了。不过还好他不是黑人。”
劳利说:“不,我会活到最后的。依我的经验看,黑人往往会死在剧情高潮来临的前夕。”
“我们说点正经的吧;搜索期间有没有人全程都和别人在一起的?”
“不,我们都分开了,”阿亚德说。“除了……对了,你们两个有没有——?”
“不,我们也分开了。真蠢。太蠢了。是塞拉斯起的头,我还来不及说话,他就丢下我自己走了。”
“没错,我想我们应该理性地分析一下,”劳利说。“确认是否有人有不在场证明。整个搜索过程中,没有哪个人从头到底都和别人在一起;谁都有机会下手。就算我们四个不管哪个要躲过另外三人的眼光悄悄溜走都是件很困难的事,但这种可能性毕竟还是存在的。
“同样,不论是谁都有机会把那本书放进舍甫琴科的房间。谁都可以。克雷死时也没有哪个人是完全清白的。现在已经被证明无辜的只有两个人,他们就是丹尼尔·克雷和列夫·舍甫琴科。我也怀疑莱本可能没有死,但说实在的,很可能凶手用这种手段杀他就是为了引导我们怀疑他。”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说得有多正确……
随后他们去搜寻莱本的下落;这次没有一个人掉队。这次搜索也只是又发现了一只鞋子而已,他们回到屋子,准备上床睡觉。
戈达德一点也没打算接受与舍甫琴科——或者说,“罗杰斯”——同样的命运。
他把劳利、迪弗斯和桑顿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好了,现在我完全可以肯定凶手是他们三个中的一个。人越多越安全,对吧?我们今晚应该呆在一起过夜。”
“是啊,要是凶手在是我们当中,那ta就可以趁我们睡觉把我们都干掉了。真是个了不起的计划呀,”桑顿说。
“不,我们全程都会留两个人醒着值夜。我只是想说,这比起独自入睡要安全多了。”
“我看这正是凶手会想做的事情。”迪弗斯说。
“我把你们这么多人留在自己房间里又有什么好处?我还得照着童谣来杀人呢,记得吗?”
“我也不知道。可是不论如何,我不想冒这个险。”
迪弗斯说着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他说得有点道理。另外,我真的不喜欢睡半夜醒半夜。”
“难不成他更喜欢被杀吗?”桑顿走后,戈达德气得大叫。
他转向劳利,说:“拜托,求求你不要走。”
“他们要是不走,我也许不会走。但那个变态杀手还没有抓到,我觉得和人独处一室并不是个好主意。明天见吧。”
她走后,戈达德锁上了房门,又搬了个柜子来把它堵住。他把手枪放在床头桌上,确保电灯开关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小心翼翼地关上了它。
这一夜戈达德活了下来,尽管他几乎没怎么睡着。其他大多数人的状况也和他差不多——除了那个显然不需要害怕的人之外。
然而,他们中有一个人当晚没有入睡,以后也再也不需要睡觉了。
安德顿关上了灯,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床走去。岛上所有的灯都已熄灭;唯一的光源是微弱而模糊的月光,但这也使她的眼睛没法很好地适应黑暗。她走的距离已经差不多已经有到床前的距离的两倍了,她才意识到不对劲。
哦老天啊。“一个瞎摸黑。”她就要死了,一切都怪那个无脑的傻逼非要把死亡时钟拨到午夜操他妈的混蛋混蛋混蛋。
她从一株植物旁边掠过。天哪,她已经在室外了吗?ta是怎么办到的?她眼前一片黑暗;只能感觉到脚下潮湿的泥土,和远处有什么正在跑来的声音,那绝不是人类,那东西马上就要哦上帝啊不要吃她——
不论那东西是什么,它发出了一阵怒吼,安德顿感到腿上传来一阵剧痛。
然后,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戈达德预料到了当晚会有人死去;他猜测那个人会是劳利,甚至可能是他自己。他认为安德顿会是活到最后的三人之一,但他差不多可以肯定她不是凶手。
他们聚集在餐厅里,对少了一个人来吃早餐毫不意外。
“妈的,这次是安德顿,”桑顿说,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惊讶。
他带着另外五人——老天爷,真的只剩六个人了吗?——跑向她的房间,却发现那里已经被杂乱的灌木林和延伸至远超房间范围之外的黑暗所覆盖。一丛荆棘上挂着一条人腿,带血迹的衣物还留在上面。
桑顿用和开门一样快的速度关上了门。
“好吧,那他妈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迪弗斯开始解释:“那是某种目前还基本只是个理论的东西。它的名字叫沃尔顿传送门Walton Portals。你可以通过改造一个已经存在的传送门来创造出一个独立的新世界,但这难度非常大。”
“等等,你说难度大,到底是有多难?”
“我们最优秀的专家已经为此努力了三年。毫无进展。主要是因为我们缺乏一个合适的基准,而且唯一一份实际的研究报告我们还是从一份混沌分裂者的USB期刊里找到的。”
“老天。这玩意儿可以用来建造无尽的农场,解决人口问题……而这个混蛋却用它来杀人。这变态的杂种。”阿亚德说。这是第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真正的愤怒。
那份真正的愤怒传达到了最初创造出传送门的那个人心中,激发出一阵真正的内疚。
他们默默地回到餐厅坐下。
“那么下一个就是蜜蜂了。哈,和蜜蜂有关的烂梗有那么多,杀手倒是哪个也没选。真该好好夸夸ta,”桑顿听起来简直不像在开玩笑。
他们回到桌边,静静地坐着。桑顿不停地吃着东西;迪弗斯用手指敲击着桌面,直到劳利要求他停下为止;塞拉斯在看书,并且喋喋不休地向戈达德抱怨着书中的剧情(“你看看这个,米克斯的老婆突然莫名其妙地死了,而巴恩斯开始见谁杀谁,我都不知道摩尔和哈兰和斯特拉斯去干嘛了,他们好像要……”);阿亚德则完全一言不发。
“我要去厕所,”塞拉斯说。
“我要去祷告,”阿亚德说。
“我要去我的房间,”迪弗斯说。
戈达德、劳利和桑顿都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三个人中只有两个人会回来了。
塞拉斯并没有去厕所。
他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找到了留在床头桌上的手机,带着它去楼下玩“悬赏谜题”Please Solve the Game(他喜欢叫它PSTG)的第三关了。
迪弗斯走进房间里,心里回想着害自己来到这鬼地方的那件事的始末。
“感染已经在船上散播开了……”那是霍华德的声音,仿佛一切就发生在昨天。
“存活者准备下船了。他们也可能已经被感染。长官,要是让这东西传播出去……”
他不得不这样做。对吗?他没有别的选择。毕竟船上那些人本来也死定了。
他还来不及继续思索那天发射鱼雷的决定是对是错,就看见了放在他床上的箱子。
他还来不及喊一声“哦,见鬼”,箱子就自动打开了,它们涌了出来。
他们都听到了他的惨叫声。
戈达德立刻飞奔向声音的来源,桑顿和劳利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跟上了他。
戈达德来到迪弗斯的门口,发现塞拉斯和阿亚德已经在那儿了。房间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嗡嗡声,间或夹杂着几声惨叫。
阿亚德拼命拉着门,但门一动不动。戈达德把他推到一边,自己也试了试,就好像他有什么办法能把它打开似的。
桑顿和劳利赶到的时候,已经再也听不到惨叫声了。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桑顿吼道。
“我他妈怎么知道,”戈达德边说边抚摩着自己修剪整齐的黑发。他用身体向门猛撞过去,门还是不动。他又撞了两次,门上飞出了一个锁扣和几片碎木,在他准备完成最后一击时,塞拉斯阻止了他。
“要是里面的东西跑出来攻击我们怎么办?”
戈达德想了想,停下了动作。
“好吧,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先等等……等一下,你听。”
戈达德竖起耳朵。“听什么?”
“嗡嗡声停下来了。”
戈达德又踹了门一脚,门终于开了。
“上帝啊。”
迪弗斯的尸体浑身红肿,样子十分可怕,地上还堆积着几千只死蜜蜂。
戈达德觉得自己快要吐出来了,赶紧移开了视线。
“基因改造过的蜜蜂,肯定是。只能活几分钟……就是这种东西……”阿亚德念叨着。
他们没有碰尸体;没人敢碰它。
他们再次坐到餐桌前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沉。
“该死……该死……”戈达德喃喃地说。他抚摩着自己修剪整齐的胡子,叹道:“我们不能坐在这里等死。我们该做点什么。”
“做什么?”劳利问。
“游泳逃走。对,我是认真的,游泳。这里到海岸大概有……差不多十英里吧?要是能找到些漂浮物,我们是可以做到的。”
“太危险了。”
“留在这里的话,那个杂种迟早会要了我们的命。”
“游出去的话,这该死的天气迟早会要了我们的命。而且我觉得我能抓住那混蛋。”
“你想留下就留下呗。我要试试游出去。”
“万一你就是凶手呢?也许你这是想要逃跑?”
“我说,你们仔细想想,”桑顿说。“下一个人不就是装死的那个吗?”
话音刚落,他的脑袋就爆炸了。
他左侧太阳穴上是一个微小的弹孔;而右侧却只剩下炸开了花的脑组织。颅骨碎片和鲜血洒落在地上。桑顿的尸体向前一头栽倒。
他们互相看看,又看看桑顿。
阿亚德第一个尖叫出声,他们四散奔逃。戈达德慌张地后退了几步,在地上绊了一跤,他挣扎着站起来,冲向自己的房间。劳利几乎一瞬间就跑的无影无踪。阿亚德全身颤抖,跌跌冲冲地向自己的房间跑去。
餐厅里只留下了塞拉斯。他抓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他感觉这可能会是他的最后一口食物。
劳利第一个跑回了房间,一进屋她就打开抽屉,取出自己的手枪。六颗子弹已经上膛;但她只需要三颗就够了。
戈达德只比她晚几秒回房。他的手枪也同样上了膛。
阿亚德的计划却和他们完全不同;他决定躲起来,一直躲到风头过去为止。他跑进自己的房间,正当他打算用床头桌挡住门的时候,他瞧见了放在面前的塑料泳池。
在他生命的最后几秒中,他的头脑为了寻求解答而飞速运转;就在他被推下去的那一瞬间,他有了答案。
掉向池中时,他没有喊叫;出于某种说不清的原因他觉得心情极端平静。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凶手,心里想:“我真的早该知道是ta——”
戈达德和劳利同时回到了已经空无一人的餐厅。
“阿亚德呢?”他问,他的手已经紧紧握住了枪。
“塞拉斯呢?”她问,她的手已经紧紧握住了枪。
两人几乎同时拔出了枪。她站在原地;而戈达德扑向附近的一根柱子后面躲避。
她开了两枪,戈达德瞄也不瞄地做了同样的事。
接下来的几秒两人都一动不动,最后劳利开口喊道:“把枪放下!”
戈达德没有回答,于是她慢慢挪到他身边。他的额头正中有一个弹孔。
“老天爷,”她咕哝着,厌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枪。她杀了他这个事实在她脑子里打转,却一直没有沉淀下来。感觉一点也不真实。
脖子上突如其来的刺痛让她暂时忘了这件事。
“啊!怎么回事——”
她的两腿发软,一头倒在地上。
“这……他妈的怎么回事……”
塞拉斯俯视着她,手里还拿着个注射器。
“你就不能再多等几分钟,是不是?”
“什——什么?”
“我都计划好了的!阿亚德去祷告时,我就把他推进池子。戈达德本来应该拿起那个汤勺,让那玩意儿把他弄死。可是你非要扫兴,你他妈非要毁了我的计划才高兴,是不是?”
“是……是你吗?你就是那个凶手?”
“我都用针刺了你的脖子,还在你面前大谈杀人计划,你说呢?没错,不是我是谁。”
“你给我打了什么?”劳利伸手去摸脖子上的针眼。
“你的腿瘫痪了,不过这还没到最糟的时候。你好好想想,还记得你把六个D级人员送到那道神秘传送门后面去送死的事吗?他们在那里其实并没有死,他们求死不能。”
“你这个该死的伪君子。他们是杀人犯,就像你杀死的每一个人一样。”
“至少我杀的人都是痛痛快快地死了。不论如何,那批D级人员里有三个是完全无辜的混沌分裂者俘虏。他们没有犯任何罪——”
“他们杀了我的朋友!他们都他妈的是杀人犯!”
“那是在战场上,他们身不由己,劳利。”
“战场?你怎么能把那种事看作是战争?”
“当然,我话还没说完呢。再过几分钟,我给你注射的药物就会完全生效。”
“那到底会怎么样?”
“很抱歉我要用如此老套的比喻;但是我真的找不出更有创意的说法了。你会被变成一块石头。不能动,不能走,更不能喊。”
他捡起劳利的手枪,先开枪射击了戈达德的尸体,然后又是桑顿。他从剩下的两颗子弹里取出一颗放进口袋,然后把枪扔回劳利手中。
“你可以杀了我,但你也将面对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自己看着办吧。”
他慢慢走了出去,枪声响起时,他连头都没有回。
塞拉斯的橡皮筏在波浪中缓慢地颠簸前进。这时已是深夜;天空万里无云,满月照射在海面上,投下不规则的条纹状阴影。布莱恩的船就在前面;它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上去和塞拉斯下船时没有什么两样。船的四周没什么可以攀爬上去的地方;塞拉斯绕着它转了两圈,寻找最合适登船的角度,最终他先把油罐扔上甲板,然后把自己拽了上去。塞拉斯脱下救生衣,在地上甩下一滩水迹。
就这样,他成功了。九个人死了,他成了唯一的存活者。全程的录像都装在他口袋里的DVD上。
塞拉斯走进了一片漆黑的驾驶舱,这时他意识到自己死期将至。这里的灯没有亮:船上的发电机不靠引擎也能运作,而电力本应足够这些灯亮上好几个星期。布莱恩是在晚上死的;这里没有亮灯的唯一原因是后来有人把它们给关了。
“见鬼。好吧,出来吧,爱迪。我们来做个了断。”
莱本走了出来,他的手上举着一把信号枪。这几天来他困惑又疲劳,在黑暗中独自一人忍受着重感冒的痛苦,开始怀疑阿姆斯特朗是不是也遭遇过类似的事,这几天来他差点淹死,又忍饥挨饿,不时考虑着要不要干脆用这把信号枪轰了自己的脑袋。
只有一件事他很肯定,那就是不应该再有人遭受同样的苦难了。
“别动,”他平静地说。
“本来那么顺利。本来那么顺利。你还是快点一枪打死我算了,爱迪。我输了。不得不承认,你真是个了不起的游泳健将。”
“抱歉扫了你的兴。还有别的人活着吗?”
“没了,就我们两个。很快就会只剩一个了。”
“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说起来还真有一个。让我最后发一条消息。”
“你该不是想要引爆什么电话炸弹之类的吧?”
“你真的以为我会做这种事,爱迪?”
“……没错!”
“好了。发送——轰!”
“你以为这吓得到我?”
“随你怎么想。我发完了。”
“你发了什么?”
塞拉斯把手机扔进了海里。
“现在,你一定很想听听我的自白吧,比如我是怎么杀的人,为什么要杀人?”
“让我猜猜,你是为了创作什么狗屁艺术品吧?”
“……好吧,算你说对了。那么,想不想听听剩下的——”
爱德华·莱本开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