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ject!伦委会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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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光线是恒定的。在千早爱音与椎名立希擦肩而过之后,那段路程显得格外漫长。金属墙板拼接的缝隙均匀得像是用激光尺量过,每隔十步,天花板上就有一个嵌入式的安保摄像头,红色的运行指示灯如同永不眨动的眼睛,沉默地追踪着她的移动。空气在加压系统的作用下微微流动,带着一股冷冽的、类似服务器机房深处的气味。

一个穿着行政部门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已在预定的岔路口等她,他的胸牌上写着副主管助理。

“千早监察员,” 助理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既表现了尊敬,又维持着行政人员特有的距离感,“站点主管正在处理紧急事务,由我负责引导您完成入职流程。”

“麻烦你了,助理先生。”爱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们没有走向生活区或常规办公区,而是拐入了一条需要进行虹膜和掌纹双重验证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部独立的电梯。电梯内没有任何楼层按钮,只有一个铭刻着伦理委员会徽记的感应区。

助理将一张黄色的卡片贴在上面。电梯平稳下行。

“伦理委员会在Site-50的工作区是物理隔绝的,”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像是在背诵手册,

“拥有独立的维生、安保和网络系统。您的办公室和临时宿舍都在这个区域。这是为了确保监察工作的绝对独立性。”

“我明白。”爱音回答。

电梯门打开,眼前的景象与站点其他区域截然不同。这里的光线更暗,墙壁是深色的复合材料,能吸收大部分声音,让整个空间都陷入一种深海般的寂静。空气也更冷。

近藤将她引至一间办公室前。门是厚重的合金材质,上面只有一个小小的电子屏。

“您的权限交接将在这里完成,”近藤递给她一个密封的、印有RAISA(记录与信息安全管理部)火漆印的文件夹,和一个全新的数据平板,“这是您的EC-Net专用终端,以及纸质版的《Site-50特殊伦理条例附则》。请您在阅读并签署所有电子协议后,将您的生物信息录入系统。完成后,您的3级权限将在本站点正式激活。”

他顿了顿,补充道:“您的个人装备已送至办公室内的储物柜,请在激活权限后自行清点并签收。清单在终端里。”

爱音接过东西。“好的。”

“那么,我就不打扰您了。如果您有任何关于站点内部行政流程的疑问,可以随时通过EC-Net的内部线路联系我。”助理再次欠身,然后转身,乘坐电梯离开了。

偌大的、寂静的工作区,只剩下爱音一个人。

她用授权卡打开了办公室的门。里面的陈设和她在富士哨站那个伪装的宿舍一样,简单到冷酷。一张金属办公桌,一把人体工学椅,一个嵌入墙壁的储物柜。仅此而已。

她没有先去整理装备,而是走到桌前,将数据平板连接上接口。屏幕亮起,不是基金会标准的三箭头徽记,而是伦理委员会那由三角与裁决之手组成的、更加有审查意味的标志。


欢迎,监察员EC-1600908。

正在验证您的身份…
请将右手置于扫描区。


[生物特征确认。]

正在进行认知基-准测试…
[测试开始]



[测试完成]

精神状态稳定,符合基准。
权限激活。欢迎来到Site-50。

她将手掌按在桌面上一个发光的区域。一道蓝光从指尖扫过手腕。

屏幕上开始飞速闪过一系列复杂的几何图形和无法被理解的符号,其中夹杂着一闪即逝的、带有微弱模因效应的图像。这是标准的精神状态评估,用以确保监察员本人没有受到认知污染。整个过程持续了两分钟。

屏幕切换为主界面。左侧是加密通讯频道、任务列表和站点人员数据库。右侧则是一个巨大的、不断刷新的窗口,显示着整个Site-50所有区域的实时休谟指数、Akiva辐射读数和EVE粒子浓度波动图。

爱音点开人员数据库。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直接输入了一个编号:SS-1560809。

椎名立希的档案立刻弹了出来。档案比爱音预想的要厚重得多,里面有她在GOC的训练成绩、任务记录,以及那场代号为【CRYCHIC】的覆灭事件的删节报告。在那份报告的“叛逃与转移”章节中,记录着她并非独自一人。

“…在评估小组CRYCHIC覆灭后,SS-1560809(椎名 立希)带领同组研究员 AR-1551122(高松 灯)脱离GOC,经由其血亲关系者,基金会A级高级研究员椎名 真希的渠道,寻求庇护…”

档案的最后,附着那份熟悉的、来自富士山哨站的事件报告。在那份报告的附带事项里,明确记录着:“对安保组长椎名立希执行了标准B级记忆处理程序”。

爱音看着那行字,面无表情。立希在会议室外的眼神,不像是一个被处理过的人。 程序出了错?还是个体抗性?

她的手指轻轻点击了档案中那个蓝色的超链接编号:AR-1551122。

基金会记录与信息安全管理部 (RAISA)
人员档案


姓名: 高松 灯 (Takamatsu Tomori)
编号: AR-1551122
职员等级: 2
所属部门: 异常研究部
(Site-50)

特别备注:

// 前全球超自然联盟(GOC)成员
// 对多种异常能量存在超常态生物感应

人物简历

该职员在血缘上无任何基金会及异常关系,但其对休谟指数、EVE粒子、Akiva辐射有天然的、异乎寻常的敏感感应。经过检测,判断是【已编辑】染色体变异的并发症,被活动在日本文部科学省的超自然联盟职员注意到。最终引导其参与“新人类企划”- E组。

该职员在全球超自然联盟的教育设施的综合成绩为103/150,异常勘探评定为特等,项目报告被评定为一等,团队合作被评定为二等。

被招募加入评估小组【CRYCHIC】(已解散),后因██事件,在现职员 SS-1560809(椎名立希)领导下脱离GOC,经背景审查和忠诚度评估后被基金会吸纳。

待阅文件

> GOC评估小组【CRYCHIC】调查报告 【需要权限 JP/3】
> 如需查阅以下简历内容,请联系你的上级。
> 【需要权限】

高松灯的档案随之展开。职位:研究员,等级2。所属:异常实体感知与分析实验室。特别备注:前GOC成员。对多种异常能量存在超常态生物感应…评估:逻辑思维缜密…在受控环境下是高价值资产。

爱音的目光在“高价值资产”这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她关掉数据库,走向墙边的储物柜。

柜门打开,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她的个人装备。最上方的是一把手枪,一把经过特殊改装的SIG P320,枪身更纤细,线条流畅,握把处有为她手型定制的纹理。她拿起枪,用一块丝质擦拭布,仔细擦去上面本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才熟练地检查弹匣,拉动套筒。

她将所有装备一一清点,签收了电子回执。

她重新坐回桌前,她的手指在终端上移动,打开了EC-Net的加密通讯界面。那个关于椎名立希记忆处理的疑点在她脑海挥之不去。

她点击了“发送”。回应大约在两分钟后。

爱音看着那条回复,皱了皱眉头,关掉了通讯窗口。

程序已经履行。问题已被上报。剩下的便是等待和观察。

她没有立刻开始处理今日的正式任务。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低频嗡鸣。她的目光从终端屏幕上移开,看向这个属于她的、小小的、绝对安全且绝对孤独的空间。深色的、能吸收声音的墙壁,抛光的水泥地面。

她的手指在终端的触控板上,无意识地、缓慢地滑动着。光标在屏幕上移动,越过了那些标记着红色“紧急”字样的加密文件包,移到了屏幕右下角一个毫不起眼的、代表着“站点通用内部网”的灰色地球图标上。

她点击了一下。

屏幕的界面瞬间改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人性化”的、但同样充满了基金会特色的蓝色主页。上面是滚动的、关于“本周食堂菜单更新”、“管道维修通知”之类的乏味信息。

她的手指在侧边栏的分类中划过,跳过了“技术研讨”、“安保通告”等栏目,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名为“娱乐活动”的标签上。

她点了进去。里面是几个同样“乏味”的帖子:一个关于围棋兴趣小组的招新,一个关于瑜伽课程的报名通知。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帖子。

[活动] 站点电影俱乐部本周五放映通知 片名:公款旅游2 类型:喜剧/冒险 时间:20:00 地点:三号生活区多功能娱乐室

她点开了它。一张色彩鲜艳的、充满了阳光和沙滩的电影海报,占据了整个屏幕。海报上,两个主角笑得毫无阴霾,旁边的宣传语用一种夸张的、快乐的字体写着“最佳夏日喜剧!”。

她关掉了那个窗口。

一切准备就绪。

办公室里,除了设备发出的微弱白噪音,再无其他声音。现在,距离夜晚还有八个小时。

光标移动,点开了工作目录里排序第一位的文件。

一份评估报告的标题出现在屏幕上:

| 提案编号: BIO-12C-77A
| 主题: 关于利用SCP-████-A的共生体进行D级人员认知能力强化的初步测试
| 主导研究员: Dr. Evelyn Reed
|
| 摘要: 利用一种良性的、非致命的生物共生体,对D级人员进行为期一周的认知能力强化。根据已有的动物实验数据显示,该共生体能将测试对象的逻辑推理和模式识别能力,在无明显生理副作用的前提下,稳定提升15-20%…

爱音的指尖在触控板上划过,报告内容一页页地翻过。提案的核心内容大胆而直接:利用一种Safe级的生物共生体,对D级人员进行为期一周的认知能力强化。根据已有的动物实验数据显示,该共生体能将测试对象的逻辑推理和模式识别能力,在外部医疗仪器辅助下,无明显生理副作用的前提下,稳定提升15-20%。

提案的目标明确而诱人:为基金会的特工和研究员,开发一种安全、有效的“聪明药”。

里德博士在报告中附上了详尽的生物数据、神经传导模型和安全协议。她将预估的“D级人员消耗率”设定为0%。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一份专业、且极具价值的提案。

爱音没有立刻批准。她打开了人员数据库,输入了伊芙琳·里德博士的名字。履历和之前一样,充满了成功,也充满了来自伦理委员会的警告。但爱音这次关注的不是那些陈年旧事。她调出了这份提案所附的、长达数百页的动物实验原始数据。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复杂的图表,最终,停留在了一份关于“实验后社交行为观察”的附录上。那是一份很容易被忽略的数据。数据显示,在实验结束后,那些被强化过的猴子,在返回猴群后,其“梳理同伴毛发”、“分享食物”等亲社会行为的频率,比对照组下降了34%。

爱音看完了所有资料。然后,她向里德博士的实验室,发送了一份会议请求。 事由:关于提案BIO-12C-77A的例行当面质询。 时间:一小时后。


生物工程翼是整个Site-50气味最复杂的地方。空气里混合着强效消毒剂、营养凝胶的甜腻气味,以及某种未知生物组织散发出的、淡淡的腥味。这里的走廊是绿色的,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透过观察窗,可以看到一个个独立的无菌实验室内,机械臂正在精准地操作着培养皿,或者身穿全套防护服的研究员正在处理着那些被装在生物危害袋里的“样本”。

伊芙琳·里德博士的实验室是最大的一间。她本人比档案照片上看起来更凌厉,一头金发干练地盘在脑后,眼神锐利,隔着一层防护玻璃,也能感受到她身上那种不耐烦的、以自我为中心的气场。

生物工程翼的会客区。里德博士没有让爱音等待。她准时出现,手里拿着自己的数据终端,表情自信而专业。

“监察员,”里德博士开门见山,“我的提案,你应该看过了。数据是完美的。这是近年来生物部最有潜力的项目。”

“里德博士,我同意,”爱音的语气平稳,“你的方法论无懈可击,潜在收益也确实巨大。”

她将自己的终端屏幕转向对方。 “我只有一个小问题。关于附录C-4,实验猴的后测试社交行为观察。数据显示,实验组的亲社会行为出现了具备统计学意义的下降。你的团队对此有何结论?”

里德博士看了一眼那个数据,扶了扶眼镜。 “我们注意到了。我们的结论是,这属于可接受的性格‘漂移’,是认知能力强化后,逻辑思维压倒情感思维的暂时性、良性副作用。”她的回答滴水不漏。

“我理解。”爱音点了点头,“我们的主要顾虑,并非来自这个副作用本身,而是来自你们提案中缺失的、关于后强化阶段的心理评估。”

里德博士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很简单,博士,”爱音说,“你的实验,是暂时性地将一个D级人员的智力,提升到一个他从未体验过的高度。一周后,当共生体被移除,他的认知能力会回落到基准水平。但你们没有评估这个‘从天才变回凡人’的过程,会对一个身处监禁环境下的个体,造成怎样的心理冲击。”

她看着里德博士,声音依旧平静。 “我们是否有责任,去处理这种强加而人为制造出的创伤风险?我们是否需要为他们提供支持,来应对这种‘智力落差’带来的副作用?你的提案,对这些问题避而不谈。”

里德博士沉默了。 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她的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确保实验的生理安全上。

“这不只是一个疏忽,博士。”爱音继续说道, “这反映出你的实验设计,依然是将D级人员视为一个生物学模型,而不是一个具备完整人格的测试参与者。而这一点,恰恰是伦理委员会近年来最关注的核心。”

她站起身。

“提案BIO-12C-77A,暂时搁置。”

“请在你的提案中,补充一份详尽的、为期至少六个月的、针对实验结束后人员的长期心理状态追踪与干预方案。我们需要量化并理解这种‘认知回落’可能带来的所有后果。在那之前,委员会不会批准任何人体实验。”

爱音说完,便转身离开。

里德博士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天杀的伦委会。


爱音回到自己那间深色的、寂静的办公室,在EC-Net终端上,正式提交了对BIO-12C-77A提案的、附带修改条件的“搁置”决定。

做完这一切,距离夜晚,还有五个小时。

她点开了今天的第二份待办事项。

| 提案编号: AIAD-CORE-07
| 主题: 关于站点常驻人工智能顾问“柏拉图”申请外部网络访问权限的伦理评估
|
| 摘要: …申请获得对外部公共互联网的、受限的只读权限,以“更好地理解并预测新型网络模因的演化”…

来自人工智能应用部(AIAD)的申请。站点的常驻人工智能顾问,希望能获得对外部公共互联网的、受限的只读权限,以“更好地理解并预测新型网络模因的演化”。爱音花了十五分钟,交叉参照了三份关于“非人类智能体权利边界”的历史裁定,最终以“潜在风险无法被有效量化”为由,驳回了申请。

紧接着,是一份来自异种生物学部的、措辞温和的提案。他们申请对一个被评定为Safe级的、具有共情效应的植物形态实体,进行一次为期三个月的交互实验。方案是指派一名D级人员,每天花四小时陪伴该实体,“与之交谈、为其浇水、并记录其所有反应”,以“探索其发展出更复杂交流模式的可能性”。

爱音没有调阅该实体的收容报告。而是直接调出了伦理委员会内部的一份指导性文件,编号EC-GUIDE-774:“关于禁止在D级人员与异常实体间建立非必要情感连接的规定”。

她在驳回意见中,引用了该文件的核心条款,并用写道:“该项实验的优先级,没有重要到可批准一名D级人员作为实验对象的记忆删除豁免……“

“本提案在一个注定会被周期性记忆删除、且服务期满后将被彻底重塑记忆的实验对象(D级人员),与一个可能具备长期记忆能力的共情实体之间,人为地、单向地构建一段情感依恋。这种设计,除了能为我们提供一份关于可预见的精神创伤的观察报告外,不具备任何符合本委员会标准的科学或伦理价值。予以驳回。”

并指出,“该改实体的威胁等级已经过长期评估为等级 1,实验可在研究员签署《自愿参与精神影响类实验免责协议》后,在第三名研究员的监督下亲自进行。一份体现了此项修正的提案,可被重新提交。”

她点击了“提交”。

她没有去想象异种生物学部的研究员们看到这份“修正案”时,脸上会出现怎样的表情。只是关掉了这个窗口,点开下一个待办事项。

一份关于是否应该对某个表现出高度智能的Euclid级异常,进行社会化实验的评估;

一份关于在收容失效演习中,是否可以授权使用一种能造成“短暂但剧烈痛苦”的新型非致命性武器的申请;

还有一份来自安保部门的、关于延长IV级D级人员隔离审查周期的提议。

下午五点,当她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份今日配额文件时,她的加密通讯频道已经塞满了来自各个部门研究员的、措辞从“表示遗憾”到“强烈抗议”不等的质询邮件。她没有立即回复任何一封,这是伦理委员会的工作规章里赋予的小小特权。

千早爱音的办公室陷入了绝对的安静。她当日的任务列表清空了,距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这是一种罕见的、无所适事的真空期。

她站起身,决定去还没逛过的区域转转。


通往工业区的电梯下降了很长一段时间。

当门打开时,空气的质感都变了。这里不再有行政区那种冰冷的、经过数次过滤的纯净气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机油、臭氧和温热金属的味道。走廊宽阔,地面是粗糙的、防滑的灰色混凝土地面,上面用黄色的油漆划出了清晰的、供人员和自动运输机器人使用的不同通道。墙壁上布满了巨大的、颜色各异的管线,每隔一段距离,就能听到从厚重的合金门后传来的、大型机械设备低沉的、如同巨兽心跳般的轰鸣声。

这里是Site-50的引擎,为整个庞大的地下城市提供着能源、空气和一切赖以为生的基础。

就在她拐过一个通往设备仓库区的路口时,她看到了一个人。

在前方不远处的通道中央,银色短发研究员正用一种近乎于对抗的姿态,推着一个巨大的、银灰色的防震运输箱。那个箱子比她整个人还要高,被固定在一个带有四个小轮子的金属底盘上,但显然,那轮子因为缺乏保养而有些滞涩,让整个推行过程变得极其吃力。

灯的身体微微前倾,用肩膀抵住箱子的一角,双腿发力,缓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几缕发丝粘在了脸颊上。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环境,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与这个沉重、笨拙的物体的搏斗上。

爱音停下脚步,在原地观察了片刻。她认得那种箱子,用来运输高精度、超敏感传感器的标准容器,其本身的重量,加上内部的防震、防辐射和电磁屏蔽层,足以让一个成年男性都感到吃力。

爱音停下脚步,在原地观察了片刻。然后,她脸上露出了那种恰到好处的友善的微笑快步走了过去。

“高松研究员!需要帮忙吗?”

听到声音,灯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到是爱音,眼神里闪过一丝意料之外的、细微的慌乱。她下意识地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与那个巨大的箱子拉开了一点距离。

“这个看起来很重,一个人推太勉强了。”爱音没有等待回答,直接走到了箱子的另一边,扶住了冰冷的金属边缘,“正好我顺路,一起吧。”

灯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不用”,但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个纹丝不动的箱子上。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麻烦你了。”她低声说。

“没关系,同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爱音笑着说。“我们数一二三,一起发力。”

灯点了点头。

“一、二、三!”

两人同时发力。箱子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终于再次缓缓地向前移动。有了爱音的帮助,速度明显快了一些,但依旧很沉重。

他们沉默地推着箱子,在空旷的走廊里前进。除了箱子轮子发出的、不规律的“咯吱”声,和远处机器的轰鸣,再无其他声音。

“去设备仓库?”爱音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灯回答,“归还上周实验用的量子纠缠传感器阵列。”

“好的。”

对话就此结束。爱音没有再问,灯也没有再多说。他们只是专注地、配合着彼此的节奏,推着这个巨大的障碍物,拐过一个又一个路口。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一个繁忙的十字路口时,墙壁上的黄色警示灯开始无声地旋转,地面上也随之亮起了红色的警告线。这是重型载具即将通过的信号。

爱音和灯立刻停下了脚步。

一辆运送D级人员的敞篷电瓶车,从左侧的通道里快速、但平稳地驶了出来。一名安保人员面无表情地驾驶着,车后斗里,坐着三名穿着橙色囚服的D级人员,他们的眼神空洞,静静的低头看着车斗。

车子没有减速的迹象。按照规定,站点内的所有人力和轻型推车,都必须无条件避让这种人员运输车辆。

“退后!”爱音立刻说道。

两人急忙用力,试图将沉重的箱子向后拉,为电瓶车让出主通道。

就在这匆忙的、向后发力的瞬间,箱子一个年久失修的轮子,突然在一个地面接缝处卡住了,并猛地向内侧扭转。整个巨大的箱体随之失去了平衡,向着爱音的方向倾倒过来。

爱音的反应极快,她立刻松手向后跳开,但已经来不及了。箱子沉重的金属底角,狠狠地砸在了她穿着战术靴的脚面上。

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虽然有钢板保护,脚骨没有大碍,但这股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她瞬间失去了平衡。她向后踉跄着倒去,身体重重地撞在粗糙的、由混凝土砖块砌成的墙壁上。为了稳住身体,她的右手手肘下意识地在墙面上用力一撑。

“嘶——”

一阵火辣辣的、皮肤被擦破的剧痛,从手肘处传来。

那辆运送D级人员的电瓶车,在此刻与他们擦身而过,没有丝毫停顿,径直驶向了通道的深处。驾驶员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欸,好无情……”

爱音忍不住吐出句抱怨,撑着墙壁,缓缓地站直身体。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制服的袖子在手肘处被磨破了一个洞,下面是渗着血珠的、一大片红色的擦伤。

高松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巨大的、终于停稳了的箱子,又看了看爱音手臂上的伤口,一时间似乎不知所措。

但很快,她指了指通道尽头墙壁上一个亮着绿色十字的标志。

“……那边,”她用很轻的声音说,“有医疗站。”

然后,她便不再看那个箱子,主动在前面带路。

爱音跟在她身后。


他们抵达的是一个卫星医疗站,一个嵌入墙壁的、如同巨大自动售货机般的白色金属隔间。里面没有人类医生,只有一台多功能医疗诊断与处理机器人。冰冷的合成音从扬声器里传来: “检测到人员受伤。请将受伤部位放置于扫描区。”

爱音依言将手肘伸进一个半圆形的凹槽。一道蓝光扫过,机械臂随之伸出,动作精准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它先是用一股冰凉的消毒喷雾清洗了伤口,然后覆盖上一层透明的、会自己发热的生物凝胶,最后用一块标准尺寸的无菌创可贴将其封住。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就在爱音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医疗站的出口并未解锁,反而亮起了红色的警示灯。

系统指令


伤害事件已记录。根据《基金会站点内部人员安全条例》第11C条,任何导致职员受伤的意外,都必须由所有在场当事人共同填写并签署27B号《意外事件与资产关联报告》。

爱音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她想起这份报告了,一份以冗长、繁琐和非必要而闻名的、典型的基金会官僚主义产物。

医疗站的侧面,一块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显示出了一份密密麻麻的电子表格。

两人只能站到终端前。

“事件发生精确时间,”爱音开口,开始主导这个流程,“下午六点十七分三十四秒。”

灯点了点头,在对应栏目里输入了数字。

“关联资产编号……”爱音看向灯。 “……QX-77b-Alpha。”灯回答,她对设备编号记得很清楚。

“意外原因描述……”

这个过程,强迫不善言辞的灯,必须开口回答爱音提出的、关于设备细节的各种问题。他们在共同完成一件与两人都有关的麻烦事。灯负责填写技术参数,爱音则负责撰写符合官僚主义语言习惯的、关于“流程合规性”的描述。

十五分钟后,这份繁琐的报告终于被填写完毕。

在需要当事人共同电子签名时,灯将终端转向了爱音。爱音用自己的ID卡刷过,签下了名字。灯也跟着签了名。

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提示:“报告已提交。正在由行政系统AI进行初步审核,预计用时五至十五分钟,请稍候……”

出口依然锁着。

两人被迫在医疗站旁边那排冰冷的、白色的塑料长椅上并排坐下。他们之间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陷入了长久的、尴尬的沉默。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爱音则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张“注意滑倒”的警告标志。

爱音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再带着那种职业性的热情。

“其实,我一直觉得,这份表格设计有太多冗余。”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灯听。

“事件描述和资产状态完全可以合并成一个栏目。而且它假设所有意外都是可以被量化的。而且有些事,比如一个轮子恰好在那个时候卡住,是无法被写进报告里的。”

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一位监察员会和她讨论这种问题。她思考了一下。

“……同意。而且,它要求填写的环境描写,有很多可以从站点传感器直接调取,手动填写会还增加错误率。”

“没错,”爱音轻声笑了一下,“但提出修改建议的流程,比填写这份报告本身还要麻烦一百倍。我们还要假装它可以修改。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灯沉默了。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像之前那样尴尬。

十分钟后,终端终于亮起了绿灯。报告通过了。 出口应声解锁。

他们回到走廊。那个巨大的、笨重的箱子依然横在通道中央。灯看着箱子,又看了看爱音手臂上那块崭新的创可贴,脸上写满了“接下来该怎么办”的困惑。

爱音走到那个巨大的箱子前,轻轻活动了一下自己受伤的右臂,然后平静问: “还有多远?”

灯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她点了点头,快步走到箱子的另一边。 “……大概三百米。到尽头的B-7号设备仓库。”

“好。”

两人再次一左一右地扶住箱子。这一次,他们的协作变得不一样了。他们的口令变得更简洁,步伐和发力节奏也变得更加同步。

最终,他们抵达了B-7号设备仓库。在仓库门口的终端上,灯输入繁琐的设备编码和技术参数后。用自己的ID卡刷过,签下了授权。

任务完成。

灯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爱音,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千早监察员。”

“叫我爱音就好,”爱音回答,语气温和,“而且,你也帮了我。”

她转身准备离开。

“那个……”

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足以让爱音停下脚步。

爱音回头。灯低着头,似乎在鼓起巨大的勇气。 “……我占用了你的休息时间,还让你受了伤。”

她抬起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指示牌,上面画着一个咖啡杯的标志。

“……我请你喝咖啡,”她补充道,“作为补偿。”

爱音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

两人来到几乎空无一人的员工休息室,高松灯在自动售货机前接了两杯热咖啡,将其中一杯递给爱音,他们找了一张最偏僻的桌子坐下。

这一次,爱音没有主动寻找话题。她只是安静地喝着自己的咖啡。她知道,对于像高松灯这样的人,强行的社交是一种负担。沉默有时是恰好的尊重。

反倒是灯,在长久的安静之后,主动开口了。 “……你的手肘,还疼吗?”

“已经不疼了,”爱音回答,她抬起手臂,看了一眼那块创可贴,“医疗站的凝胶效果很好。”

“嗯。”

爱音小口地喝着咖啡,热度从掌心传来。她看着灯,想了想,用一种聊天的语气开口。

“你好像……不太喜欢和人说话?”

灯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她捧着咖啡杯,点了点头。

“……大部分的交谈,都没有意义。”她说,“充满了模糊的、无法被量化的词语。会产生干扰。”

“我明白。”爱音说,“就像27B号报告一样。”

灯的眼睛亮了一下。 “……嗯。”

“但有时候,”爱音看着自己杯子里咖啡的热气,“和人说说话,感觉也不坏。”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灯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用一种极其微弱,但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 “……你的咖啡,味道怎么样?”

“像塑料,”爱音诚实地回答,“但很暖和。”

灯被这个回答逗笑了。

一杯咖啡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灯站起身,对爱音再次微微鞠了一躬。 “我该回去了。”

“好,”爱音也站起身,“下次见,高松研究员。”

灯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转身。 “……那个,”她用很轻的声音说,视线依然落在桌面上,“Tomori(灯)。叫我Tomori就好。”

爱音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一个真诚的微笑。 “好。下次见,灯。”

灯点了点头,这一次,她没有再鞠躬,只是转身离开了。她的脚步虽然依旧很快,但不再像是逃离。

爱音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她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杯已经凉掉的、味道像塑料的咖啡,没有喝,将它倒进了回收槽。

不过在返回自己办公室的路上,那张保持着平静的嘴角,还是不自觉的弯起了一微弧度。


她走到一处交通枢纽,面前是两部并排的电梯。一部电梯的指示灯上,标着向下的箭头▼,通往B7-B9层:伦理委员会工作区 / 收容分析部。另一部的指示灯上,则标着向上的箭头▲,通往L1-L3层:中央行政区。

她的手指抬起,本能地伸向了那枚通往自己办公室的、向下的按钮。

但在距离按钮还有几厘米的时候,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那枚冰冷的、亮着白光的▼按钮,又抬头看了看旁边的▲。

几秒钟后,她的手指改变了方向,按下了那枚向上的按钮。

电梯门无声地滑开,里面是明亮的光。她走了进去。

电梯门打开。眼前的景象让空气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这里是通向各个部门的大厅,一个巨大的、昏暗的、如同天文馆般的圆形大厅。整个厅的墙壁,是一整块环形的屏幕,Site-50的几个低权限项目的立体投影在被展示给路过的职工。

可以看到一个Keter级实体被禁锢在不断变化的几何力场中,也可以看到另一个Euclid级项目被浸泡在发出幽蓝色光芒的冷却液里。数据流在玻璃上无声地滑过,显示着每一个收容单元的实时状态。这里是凡人得以窥视神明囚笼的地方。

爱音走到墙壁前,看着这幅由人类的智慧与恐惧共同绘制的沉默画卷。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她转过头。在昏暗大厅的另一侧,不知何时,已经站着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标准行政部门制服的女人,有着一头柔顺的、及腰的蓝色长发,发上系着两根小小的黑黄色丝带。她和爱音一样,也在注视着那些被囚禁的、壮观的异常实体。她的站姿无可挑剔,身体笔挺,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她的目光锁定在那个被几何力场禁锢的Keter级实体上,长时间没有移动。

爱音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片刻。她认得这张脸。在几个小时前,她刚刚在立希那份厚重的GOC档案附件的超链接中,看到过这张脸的照片。

姓名:丰川 祥子 (Togawa Sakiko)

职位:行政部 文员

安保许可等级:1

特别备注:前GOC成员。高价值政治资产。B级持续性监控进行中。

其余资料在和GOC的协议下封锁,无访问权限。

仿佛是察觉到了爱音的注视,她缓缓地转过头,目光跨越了整个昏暗的大厅,与爱音的视线精准地交汇。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非常礼节性的、但又看不出任何真实情绪的微笑。然后,她迈开脚步,穿过昏暗的大厅,走到了爱音的面前。

“千早监察员,”她的声音平稳、悦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尊敬,“我是行政部的丰川 祥子。刚刚在系统里看到伦理委员会公布的人事变动,欢迎来到Site-50。”

“你好,丰川小姐。”爱音回答。

“行政部刚刚更新了下周各部门的配给计划,”

祥子继续说道。

“如果您所在的独立工作区未来需要任何额外的资源申请,可以直接将工单抄送给我,可以稍微提高一点优先级。”

“好的,谢谢。”爱音的回答同样公式化。

“那么,不打扰您了。”

然后,她对爱音微微颔首。

这个动作完成之后,她便不再看爱音,而是转身,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通往行政区的走廊,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爱音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她依然看着墙壁上那些被囚禁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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