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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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习惯了被要求进行千篇一律的操作。

基金会的安保在全世界范围也是众所周知的最严格,但对于我这样的来自“外界”的访问者来说却几乎是无力。这座站点从入口到各楼层的通道、楼梯,都设置着多种多样的无人监视装置和警卫,这一点我很清楚。然而,对于安置在资料室一角,被门外需工作证才能解开的电子锁保护着的终端,他们并没有设想到会有人能够不经过任何路径而直接访问到。

之后,只需快速输入几个月前就开始使用并已记熟的账号ID和密码,登录即可。这个账号的持有者——资料室的图书管理员,此刻就在我旁边坐在椅子上像死了一样熟睡着。我静静握住藏在腰间口袋里的道具,确认它正发挥着一如既往的效果。这对基金会造成的影响,大概不过是让他周围的人以为,他在情报收集方面比实际情况稍微勤勉了一点而已。真是悠哉,即便是理应汇聚了世界最顶尖的优秀人才的组织,人类也就是这么回事吗。“图书馆”的管理者们就首先不可能如此。

至今为止这样都行得通。这次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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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v.38(更新时间:1995/01/22)的阅览被许可。

未解明领域UE-0925


概要介绍:存在于兵库县淡路岛妙见山地下30米的、认为其中包裹有大规模地质构造体的橄榄球状巨大空洞。该领域的可用入口仅确认到一处,位于以妙见山为源流的河流河口附近,当前命名为脐带点。从外部观察该入口时,会观测到深度超出光学可观测距离的横洞。至今尚未确认过进入领域内的物体及生物归还的案例,内部结构几乎不明。
收容日:不明。在从蒐集院继承的文书中,确认到在极早时期,约10世纪前后起,就有“淡路存在‘不归之洞’”的类似记载。
地点:兵库县淡路岛妙见山地下
安保措施:永久封锁脐带点。阻止以妙见山地下为对象的民间土地开发运动。

目前为止,都是已经看腻了的文章。有SCP编号的项目还好,但对于除此之外的杂多物品及领域,基金会获得的数据以更新形式反映到报告书正文中,通常要花相当长的时间。我加速视线对画面的上下浏览,将注意力转向事案记录。


实验记录-█:1995年1月7日,通过无线通信影像设备对UE-0925内部领域进行调查实验。从外部投入安全绳后,装备通信设备的D级人员1名(下称D-2092)从脐带点进入领域内,但到达光学可观测距离极限后,由该人员产生的安全绳振动不再被观测到,通过音频及电波通信进行的呼唤也完全未获得应答。未能成功回收实验目的,即UE-0925内部影像记录。

面对基金会过于悠闲的应对,我不禁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这条时间线的人类之中,能隐约察觉到沉睡于淡路岛地下的神性实体存在的,大概只有基金会及其前身团体蒐集院而已。而这两个团体,似乎也完全没有想到神的真实存在,在他们眼中,那至今也不过是单纯的“不归之洞”罢了。恐怕就是在仅有那点前提知识的状态下,他们遭遇了那场破局性的事态吧。

我开始调查这个神性,是在我主观时间的大约半年前。这一神性在许多不同的时间线中陆续地醒来,要么将该世界培育的人类社会逼入崩溃,要么被人类摧毁或放逐,无论如何,它都引发了与其拥有的压倒性体格相称的大混乱。

从安全之处通过录像眺望着逐渐被破坏的世界,与重要的“妹妹”一同谈笑之时的情景,忽然在脑海中浮现。不过,虽说叫妹妹,也不过是不同时间线中的我自己而已。可能发生在我身上的不同可能性,那孩子也是其中之一。


被放逐者之图书馆,西翼12楼第3视听室,投影仪映出着时间线M-328中曾是日本神户市的地方。到1988年为止仍有人类生活经营的城市构造,已化为木柱与钢筋混凝土瓦砾高高堆积的废墟,其缝隙间,只身着破布的人类们忙碌地四处奔跑。

“崇拜日本的新神,淡岛吧。”
“我们新的生身之亲,淡岛啊……”
“自太古苏醒的国祖之子,淡岛啊……”

焦点不定的眼睛骨碌碌转动,从流着涎水的口中念出的诸多祝词,所指向的是影像遥远彼方耸立的两根岩柱。不,那不是柱子,而是远比曾于人类社会中被认识为“柱子”的存在更为粗大、不齐整、压倒性地顽强之物。那“柱子”的一端,极其缓慢地从地表抬起。从其扁平的接地面零落而下的海量土砂,将那被新神无情踏碎、夷为平地的过去文明遗产不断掩埋。

“我们与母神淡岛一同,度过了数百年、数千年时光。如今,那悠久生命已成为永远之物。神所授予的我们的生命,将扩展至全世界。”

在拍摄影像的摄像机旁如此低语的,是立于一群拥有均匀乳白色肉体的异形生命最前列者。它的体型大致上类似矮小的人类孩童,但其造型看起来不完整,相当于皮肤的部位处处如溃烂般下垂。排列在其后的众白色生物更加没有定形,连躯干与手足都难以区分的亦不计其数。他们皆是许久以前误入淡路神性存在内部,被吞没而异形化,然后于人类文明消失之日再度出现于地上的人们。他们浑浊阴翳的眼中,映出的是今后将于淡岛脚下重构的新世界之始。

“看吧!我们的母亲淡岛将显露面容!”

抬起的巨大石柱,降落到比方才近了约300米的位置。其下方的城市遗残物理所当然地沦为轰响与地鸣之下的垫底,被分解为单纯的瓦砾。片刻后,巨大的影子从天空投向地表,遮天蔽日。

摄像机朝向上空,其中映出的是巨神的阴影。大致四头身比例、以粗犷削出的岩块所造的巨大人型,其身高远超800米。巨神的详细造型因逆光而难以观察,但可隐约辨认出与这脱离常轨的尺寸不相称、甚至令人感到稚拙的随意面容。被称为“淡岛”的巨像抬起如婴儿般的头部后,其表情崩坏,发出一连串啼哭。那带有冲击波的暴乱声压,将包含摄像机在内的周遭一并夷平。在建筑物的瓦砾与坠入疯狂的人们翻飞于空中的画面中,影像结束了。

“哇,多么可怕的光景。全都不正常了。
“如你所见,被这个神性实体破坏的时间线绝不算少。超过一定基准值的Akiva辐射会引发正反馈循环,创造出无数成为其信徒的存在。如果原本存在于周边的知性体数量不足,它们甚至会无中生有创造新的生命。就像现在我们所看到的一样。”
“也就是说,映在这里的他们已经不再是此前时间线上的人类了呢。无论社会结构,还是世界文明。”
“乘着异常模因传播的信仰,转眼间就能将影响范围扩展至整个地球呢。”
“原来如此…明白了。姐姐现在的研究是神性的同时多发诞生吧?知道下次能看到这个实体的会是哪条时间线吗?”
“如果你对这个神感兴趣,我就把诞生将近的宇宙列表给你吧。我想想,G-275、S-714,还有,嗯,O-925也是呢…。”
“O-925?”
“是的。是你知道的地方吗?”
“…不,没什么。总之,去那些世界的话或许能亲眼见证神性的诞生,是这样吧!我一定要顺路去看看。”
“兴致盎然呢。我也祈祷你能有好的体验。请务必注意不要遭遇危险哦。”
“欸,当然!”


回忆着的我,缓慢转动鼠标滚轮的手骤然停住。是目标中的记述映入了眼帘。我阅读着记录中的文字……

穂狭別事件结束报告

1995/01/17


事件概要

此前编为未解明领域(UnExplained locations)UE-0925的异常领域所在位置,发生了中等规模的地表扰动事件。推定内含UE-0925的巨大岩石实体的一部分露出地表。事件进展被基金会及各方异常势力阻止,最终,岩石实体未能完成向地上的出现而崩坏。空洞收缩对一般社会产生的影响,停留在可伪装为非异常性地震的范围内。

由于未解明领域与巨大岩石实体双方都因此次事件而丧失功能,UE-0925的编号对象已转移至推定与该未解明领域相关的岩石实体。该对象被分类为在基金会收容前即已崩坏的不明实体(Unknown Entity)。

就是它。这就是我想看的记录。时间线O-925的世界如何与神性对峙,又走上了怎样的结局。从这份内容还能作为记录留存下来这一点来看,O-925的世界似乎成功地巧妙度过了危急关头。

恐怕是基金会主导了神性讨伐吧?但是,在我看来,对于来历不明之物,无论多么危险都选择持续收容的基金会,不会对作为未解明领域几乎一无所知的对象发动先制攻击。这样一来,或许有什么让他们不得不行动的其他要因。我一边继续着这样的想象,一边浏览着记录。

穂狭別事件经过报告

(3/7)

1995/01/17


[03:33] 驻扎在妙见山的机动特遣队く-29遭到不明武装集团攻击。特遣队发送的影像记录显示,武装集团使用疑似实弹及光线枪的携行武器杀害、无力化特遣队员,同时对妙见山地面施加攻击。武装集团被指定为GoI-4056。

[03:38] 机动特遣队あ-3取代陷入半毁状态的机动特遣队く-29,开始与GoI-4056交战。GoI-4056的武装被推定拥有大幅超出1995年时点常态技术的技术水准,战斗向对GoI-4056有利的方向推进。

[03:41] 机动特遣队あ-3剩余兵力不足。GoI-4056成员进行的破坏工作在妙见山山顶附近打通直径7米、深约30米的竖井。GoI-4056接着为增大竖穴的横向尺寸而继续破坏活动。

[03:42] 大量红色液体从竖井中喷出。随后发生的浊流与塌方导致机动特遣队あ-3、く-29以及在场的GoI-4056全体人员丧失。包含机动特遣队持有设备及6处定点摄像机在内的影像设备群受到影响而被破坏,妙见山地表影像观测体制陷入约30分钟的瘫痪。

原来如此,在这个世界里,察觉到淡路岛神性存在的似乎并不只有基金会。记录中的团体GoI-4056,大概也知道神的存在吧。从他们拥有极为先进的武装这一信息来看,看得出他们是精通工学、物理学领域的独立异常社群的成员。说起来,那个孩子也是这样呢。

真是不可思议。今天总觉得有很多次都在想起那个孩子。夜还很长,现在使用的这个账号的持有者似乎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偶尔悠然地沉浸在追忆中进行调查,也别有风味吧。


“姐姐大人!好久不见!”
“哎呀,斯特林。最近没见到你,你还好吗?”
“嗯,我很好哦。昨天之前一直待在S-714。那条时间线里淡岛也觉醒了,世界崩坏了。和至今造访过的时间线完全一样呢。即使全世界的异常社群共同对抗,也敌不过。”
“唔——,是这样啊。果然能完全防御巨大神性实体的急袭的时间线或许并不多呢…”
“忘记邀请姐姐大人了,真抱歉。不过,那种光景,我想你大概也看腻了吧。”
“不用在意哦。不过,你似乎对我的研究对象抱有相当大的兴趣呢。居然特意去见证它的诞生。”
“呵呵。对姐姐大人而言重要的东西,对我而言也很重要哦。”
“……”
“姐姐大人?”
“斯特林。我总觉得,你和我有些相似。与其他姐妹相比更明显地,有什么特别的共通点。”
“对吧?我也是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就一直这么觉得哦。”
“这是为什么呢?”


我对那个孩子感到莫名的亲近感。还没来得及思索其理由,影像记录的文件展开已经完成了。我借用终端的耳机插孔,播放影像。

看来这比刚才确认的文字转录要稍微靠后一些。拍摄者大概是基金会机动部队的记录员,正在蜿蜒狭窄的洞穴中排成队列快步前进。这是在那尊神格实体的内部吗?如果是在知道会走上与实验中那些被用完即弃的可怜消耗人员相同命运的前提下仍进入此地,那么基金会是否也隐约察觉到了事情的紧急性与重大性呢。

影像记录中,基金会机动特遣队ろ-4的成员一边穿过神性实体内部复杂的洞穴构造,一边继续着分不清是迷茫还是牢骚的对话。时不时,整个洞穴发生强烈摇晃,每次摄像机的影像都剧烈抖动。

“相似的小径绵延不绝,但到处都安装着类似注连绳的丝线编织物。是谁,为了什么制作成的?”
“不就是刚才开始一直想阻止我们前进的那些家伙吗?大概是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在这里的只有那些家伙和我们。为了什么,那我也想知道啊。”
“阿尔法,我们要走到哪里,到了之后又要做什么……呜哇!又震了!”
“振动频率越来越高了,注意别被绊倒。不过,布拉沃说的也有道理。我们对这个洞穴的信息量太少了。之前实验送进去的D级很快就失联了,自动探查机也一台都没能回收。”
“但是,查理,这地的深处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全球超自然联盟拼了命要破坏的,或者是陌生的相关组织不惜山崩也要挖出来的。”
“う-8的那些家伙干得不错。要不是他们赶走了GOC的侦察队,我们甚至不可能试图了解这个复杂怪异的洞穴有多么危险。”
“多亏了联盟里的内应。不过她传达信息时的措辞异常生硬,总觉得有点在意啊……”
“真遗憾没法把里面的情况告诉地上的家伙们。”
“还不到悲观的时候,埃科。既然我们对这个领域没有任何信息,那么不存在逃脱手段这一假说也同样无法证明。看,又来了!开路!”

阻挡在特遣队员们前方的,是一群拥有乳白色粗糙轮廓的生物。有像没有尾鳍的鱼一样形状单纯的,有躯体像蛇一样长而均匀的,还有勉强能观察到短小四肢的,多种多样的异形生物大批涌来,试图阻止机动部队前进。对此,队员们投射出照明弹,一瞬的寂静之后,整个洞穴被照得通亮。异形者们被光惊吓,向洞穴更深处逃散而去。清晰地映在摄像机中的洞穴岩壁,被薄薄的一层白色粘性液体=覆盖,带着滑腻感和光泽。队员们观察着前进路线,保持着队列通过倾斜剧烈的横洞。


“前面看起来有开阔的空洞。从行进距离来看,差不多也该到最深处了。”
“队长!周围情况有变。深处有什么像雾一样的东西。”
“灯光量还足够。即使突入也能确保视野。应该确认里面有什么。”
“以现在的情况,我们的自身安全并非最优先事项。”
“决定了。前进到前面的空洞。彼此不要分开。”

摄像机影像被金色闪耀的雾覆盖。此前反射灯光、散发乳白色钝光的洞壁,随着雾浓度增加逐渐看不见,地面水量增加,脚下逐渐产生波纹。然后,本来在洞穴内不可能看见的东西现身了……海平面。

从脐带点进入UE-0925内的机动特遣队ろ-4,在行进1100米后到达了洞穴最深处。那里展开的光景,是翻滚的黄金海面、猛烈狂吹的风,以及黑云。是放眼望去不见陆地、无边无际的广阔海面。队员们位于比那幻之海面稍高的位置,仿佛踩在漂浮于空中的透明地面上。

“这……真是意想不到啊。”
“虽然是个不可思议的空间,但壁面似乎确实还存在。恐怕是具有认知阻碍作用的圆顶状空间。直径大约50米左右。”
“这里……有我们要找的东西吗?”
“看!前面有东西。站着的实体一个,横躺着的一个。”

机动部队在幻想的海面上行走,接近位于预想圆顶中心的存在。站着的那实体,看起来像是刚才机动特遣队赶走的乳白色生命体,但身形看起来相当具体,宛如少年与老人斑驳混合般的不均衡人形。那实体俯视的前方,躺着一名像睡着般断了气的人类。

“啊!这家伙,是D-2092!两周前左右在实验里送进去的家伙。”

影像中被称为查理的男性队员出声后,旁边的实体缓缓转向摄像机方向,开口。

“哎呀……你是哪位?这个男人的熟人吗?”
“能对话的实体还是第一次见。……没错,我们是那个男人的,呃,同事。在同一个职场工作。”
“这样啊,那这个男的说过的叫基金会的组织就是你们吗?他好像相当憎恨你们呢。”
“啊,嘛,是吗,那真遗憾。嘛,说来话长,不提也罢。话说回来,能先让我听听你的名字和来历吗?当然,不会对你不利。”

面对特遣队员查理抛出的问题,乳白色实体礼貌地应对。

“我叫卡斯基。从200年前开始就在这里,与我们的帝皇,淡岛一同生活”
“淡岛是?”
“你不知道吗?现在我们所处的岩洞、能看见海面之地及其周围细长复杂的洞穴,这些整体就是淡岛。我们正身处帝皇的身体之中,。”
“身体之中?那是怎么回事?”
“这地方在我们周围扩展的海与空,是映照帝皇内心的镜子。我最初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过了几十年后逐渐能理解了。现在,淡岛正展现着极其激烈的心……海如此荒芜是很少见的。是想哭,还是想欢喜呢。”

自称卡斯基的实体,相对于身体显得很大的眼睛低垂着。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种地方?”
“来到这里完全是意外。歉收那年被年贡征收逼迫,想从官员手里逃走而跳进河里,不知不觉就再也出不来那前方的洞穴了。之后不久,我就已经不再是人了。200年来,我一直以同样的身姿生活着。”
“其他的白色家伙们,也和你一样吗?看起来明显像人的似乎只有卡斯基先生。”
“在比我误入帝皇身体更早得多的时候,数不清的人们就踏入过这地。他们变成了比我更纯粹、更光滑的生命姿态,共同建造了祭祀淡岛的聚落。我与他​​们相比虽是年轻人,但以姿态更完整为由,被他们推举为首领。……但是,你们和死去的男人并没有变成我们这样。其中有何差异,我不得而知。”
“感谢协助。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但现在没时间了。”
“你们为什么来这里?不知道再也出不去了吗?”
“知道。即便如此也非来不可。”
“为了什么?”
“阻止UE-0925……淡岛出现在地上。”

面对机动特遣队抛出的话,卡斯基露出可视为惊愕的表情。

“什么……阻止帝皇?”
“对卡斯基先生很抱歉,但这么巨大的岩石像从淡路的山中毫无前兆地飞出地面,这本身对我​​们的工作来说是绝大的不便。”
“淡岛……到地上……那是真的吗?”

可见查理脖颈处亮起细微的红光。

“很遗憾,我们也无法理解。但确实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刚才来这里之前通过的路也异常摇晃……状况不容乐观。”
“这样啊……原来如此。”
“您明白了什么吗……?”


然而,查理投给卡斯基的话在中途被打断了。一直朝向卡斯基脸部的摄像机,在画面边缘捕捉到,从正交谈的特遣队员与不定形实体的遥远后方射出的一道光线,贯穿了查理的头颈,将其烧断。其他队员与卡斯基迅速转向光线的发射源。随之旋转的摄像机,映出了从本应是圆顶入口的方向涌入空洞的众人。

新出现的10条人影持有大小各样的武器,均具有与1995年日本社会不相称的未来性设计。其中一人朝向特遣队的枪口,仍持续发出着一道激光指示线。一瞬之后,立于人群最前方的、全身包裹在银色紧身衣中的矮小人类,向机动特遣队开口。其容貌被饰有几何纹样的全覆式面罩遮挡,无法窥知。

“到此为止了,基金会!你们的世界将在这里终结!淡岛即将诞生,地表的一切由神重新创造的时刻到来了!”

听到影像记录中出现的闯入者的声音那一瞬间,我差点以为心脏要停止了。因为那是我已经听过无数次,以至于从刚才开始还在我脑中反复回响的声音。直到目前为止悠闲的查阅模式和思维模式180度切换。我能感觉到握着鼠标的手渗出了汗。

为什么那孩子斯特林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我将O-925提示为神性下一次诞生地的候补时,确实察觉到那个孩子对这条时间线表现出了异样的兴趣。但即便如此,就不能只是远远地观望吗?明明告诉过她不要做危险的事的。翻搅着的脑内思考,把刚刚中断的追忆继续进行下去。


“如果,不觉得麻烦的话……姐姐大人的出身地,能告诉我吗?”
“……”
“不行?”
“……我的时间线,已经不存在了。被毁掉了。元凶是来自外部的侵略者,犀贺派的活动。”
“……果然。”
“你也是吗?”
“是啊。不,准确来说它还在,但灭亡只是时间问题。已经没有办法能让那个社会恢复原样了。”
“……是这样啊。我们感受到的共通点,原来在那里。”
“姐姐大人不觉得自己的故乡消失很痛苦吗?”
“怎么可能不痛苦呢。你也一定这样觉得吧。”
“当然。”
“我能做的,只有静静贴近你,与你共鸣而已。帮不上忙,很抱歉。”
“别那么沮丧啊。多亏姐姐大人,我才看清了自己想做的事。”
“……‘黑皇后’彼此之间,一定都有想自己解决的事吧。无论那是什么,我也都会支持你。如果只需要心意的话……”
“说了些没头没尾的话,抱歉。今天谢谢你。希望某天还能再见面。”
“真是相当拘谨的告别问候呢?”
“啊哈哈,开个玩笑啦。希望姐姐大人的研究也能有进展。那么,告辞了。”


“可恶,竟敢对查理——!”
“基金会!你们对我们犯下的那些非人行径,你该不会已经忘了吧?”
“这个人类……男的?女的?连这个都搞不清啊。顺便,我也不知道我们干了什么非人的事啊。”
“别开玩笑了!你知道我等了多久才等到打倒你们的这一天吗?”
“也许你认识其他职员,但至少和我们我们是初次见面,这也没办法吧。抱歉,能告诉告诉我们吗?”
“你们基金会伪装成‘流行病疫苗’让我们喝下的毒药,永远夺走了所有人类的孩子!我代表走向灭亡的社会,一直祈愿着让你们的世界比我们更悲惨。”
“你想说的我大概明白了,但很不凑巧我们不是当事人,无法判断你的发言是否真实。而且在这里也没法确认吧。你知道基金会有多少部门吗。”

PoI-4056显出被冒犯的样子,命令后方待命的看似GoI-4056成员的部下向机动特遣队射击。在数道光线与超音速穿甲弹的扫射中,机动特遣队员散开专心回避。另一方面,未作为GoI-4056攻击对象的卡斯基,被PoI-4056搭话。

“你是在淡岛里生活的人吗?”
“正是。你也是个相当粗暴的人啊,在淡岛帝皇心情不稳的日子里闹出这种骚动,会遭报应的哦。”
“那你应该也明白那些基金会想要阻止淡岛诞生吧?为了让你们淡岛的居民获得永远的生命、将神的信仰推广到全世界,必须打倒基金会。”
“听你这么说,看来确实是这样啊。”
“别说得那么悠闲!如果基金会在这里成功阻止了淡岛,神就会死掉哦?那样你们也会没命的。我们就是这样来救你们的,能务必协助我们吗?这也是在为你们而战。”
“感谢你的关心。”

黄金的狂暴之海下方,白色的异形们开始现身。刚才被机动特遣队驱赶的群体,被认为潜伏在洞穴最深处。试图回避GoI-4056攻击的机动特遣队员之间也出现了集群个体,特遣队员逐渐变得难以行动。

“卡斯基先生!把你那些家臣还是同胞从这里撤走!不然我们和你们都会被射中啊!”
“不能听那些家伙的话!为了完成淡岛的诞生、获得悠长的生命!到我这边来!”

机动特遣队长阿尔法与PoI-4056同时跑向卡斯基所在之处。


卡斯基朝阿尔法的方向迈出步伐。白色异形不断增加,但大多数出现在堵塞GoI-4056成员射线的位置,看起来采取了保护基金会机动部队员的态势。

“你愿意协助我们吗!”
“为什么!?你们不是淡岛的信奉者吗!?会变成这种局面的时间线我从未见过……为什么站在基金会那边?不想要永远的生命吗?如果反抗我,你们就别想活了!”
“直到不久前,和我在一起的人类告诉了我。那个男人从和我相遇到死亡不过一周左右,吃不了岩石的食物,对帝皇也没兴趣,只是个一味说着想回去的男人……总之是拥有人类生命的人。”
“你什么意思?”
“在守着那个男人临终时,我忽然想起了来到这里之前还身为人类时的事。本来一直忘得一干二净的,妻子的脸、孩子们的脸。现在他们大概早已先我一步成佛了吧。我想再见家人一面。就像这个男人死前所愿一样。”
“看来我的期待只是徒劳……既然那么想死,现在就让你去见家人。”

PoI-4056架起超过自身身高的折叠式长枪,用光线射击卡斯基全身。卡斯基的肉体被炸飞消失。接着,GoI-4056成员与UE-0925的原住生命群体发生战斗。包括PoI-4056在内的团体成员被认为通过紧身衣提高了肉体物理耐久性,即使受到机动特遣队员射击也未显无力化。

“不行!原住民快要全灭了,我们保护不了他们也保护不了自己。对方火力太猛了!”
“如果无法从内部阻止UE-0925,就只能想办法找到把现在的情况传达给外面的人的方法!……话说回来,向基金会复仇随你的便,但你怎么回去啊?”
“就算出不去地下,只要在淡岛诞生后从地上出去就好了。把你们杀光后再慢慢回去。”
“谢谢你告诉我们,那我们也这么办吧。”
“你这家伙!”

PoI-4056被激怒,试图攻击机动部队员埃科,但在得手前被某人从背后按住而失败。拘束PoI-4056的实体大致类似人类,但手指末端与腹部结构存在异常。该实体接着向后方吐出红褐色粘液,溶解1位GoI-4056成员的装备使其无力化。其他成员的射击未对实体产生效果。

“又是闯入者!到底是哪里泄露了UE-0925的信息!?”
“队长!那看起来像是能读取信息的知性体吗?”
“那些家伙我见过……SCP-477-JP-2。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看来得重新审视收容体制了”
“为什么意外一个接着一个?一切都与我为敌!世界本身在拒绝我吗!?”

SCP-477-JP-2的群体接连突入UE-0925的最深处。不参加与GoI-4056直接战斗的个体,用手上的刃物或钝器开始对UE-0925本身进行破坏活动。被观测为海平面的空间遭到攻击后,风景如剥落般消失,显露出原本岩盘形成的壁面。战斗持续数分钟后,UE-0925最深部的地面崩塌,机动部队ろ-4与GoI-4056成员们一同坠落到下层。于是,影像设备映出了外部光线射入的地点。

“是光!”
“如果UE-0925是神性实体淡岛体内这一假说正确,那大概是实体的口部。是出口!”
“看到生还的希望了!”

“放开我!我必须阻止那些家伙!我只是想为把我世界搞得乱七八糟的行为复仇,让我们、让爸爸不再痛苦而已!为什么不允许!”

PoI-4056被SCP-477-JP-2拘束时仍持续抵抗,试图射穿正要逃出UE-0925的基金会机动部队员,但因体格劣势,长枪被SCP-477-JP-2夺走,并用其钝击头部。PoI-4056自身虽未受损,但被冲击逼退,接着被从上层接连落下的更多SCP-477-JP-2群体吞没,从影像中淡出。

思绪无法整理。我面前的终端监视器画面平淡而冷酷地继续播放着影像。那个孩子准备好的武装,在以基金会部队为对手时确实看似保持着过剩的火力与耐久,但除此之外的一切环境都朝着对她不利的方向发展。太多的意外重叠在一起。可以的话我想喊“快逃”。但我知道喊声不会传到影像对面的那个孩子那里,而且最重要的是会把睡在旁边的职员吵醒。我只能屏息凝神地看着那个孩子,直到最后。

穂狭別事件经过报告

(7/7)

1995/01/17


[05:32] 机动部队抢先尝试从UE-0925撤出。GoI-4056成员试图追赶,但被SCP-477-JP-2妨碍而陷入无法行动的状态。在保证其成员们仍被拘束的状态下,SCP-477-JP-2群涌向UE-0925的更深下层,封闭竖井入口。

[05:34] UE-0925内部产生阵风,机动特遣队ろ-4队长险些从UE-0925开口部坠落到外部,但因阵风急剧停止免于坠落。紧接着,在UE-0925内部短时间内探测到极其巨大的低音,但未显示特别异常的形质。

[05:35] ろ-4队长放下绳索,其他部队员顺着绳索从UE-0925开口部撤出。妙见山的影像观测团队拍摄到机动部队从UE-0925面部相当于口的部分撤出的画面。最后在队长撤出时,岩块开口部崩塌,落石封闭开口部。未确认到GoI-4056成员及SCP-477-JP-2从开口部出现。

[05:38] 机动特遣队ろ-4的成员与影像观测团队立即开始从UE-0925周边撤退。岩块已从顶部开始崩坏,结构以中心陷落的形式开始毁坏。

[05:43] 妙见山地表可观察范围内的UE-0925全部崩塌,消失至竖井之中。

[05:46] 发生了至今观测到的最大地震。震源位于妙见山正下方,被认为是由未露出外部的UE-0925残存部位全部崩塌,以及伴生的橄榄球状外壳响应所致。这是在异常史上也屈指可数的大质量实体崩塌所引发的地震,最终在淡路岛全域,乃至明石海峡以北地区产生灾害。新闻管制团队提出的替代震源候补地被使用,地震发生初期的异常隐匿措施已适当完成。

自不明实体UE-0925回收的物品

1995/01/22

注:回收到的物品多数因穂狭別事件引发的土石塌方而严重损毁。


  • 机动部队ろ-4中阵亡者的遗体及遗物。
  • D-2092的遗体。直接死因断定为极度营养不良。
  • UE-0925探查实验时由D-2092带入的影像设备。虽然多数数据破损,但D-2092相关的一部分信息仍残留。自回收起正在持续进行解析。
  • 乳白色矿石。破碎后放出了被认为是由UE-0925内部生命体录制的音频。记录内容正在解析中。
  • SCP-477-JP-2的尸体。在此前的SCP-477-JP探查实验时,猜测其对枪击具有耐性,但判明其对土砂崩落的冲击不具有耐性。虽然回收了极多样本,但解剖未特别获得新信息。
  • GoI-4056构成成员共计9人(除下述PoI-4056外)的遗体。根据采集的血液数据,判明其全部具有对一部分药物产生严重过敏反应的体质。此外,同样在全部个体中确认到睾丸的显著萎缩,可推测其因某种原因被后天性去势。

  • PoI-4056的遗体。穿着紧身衣,其强度以1995年科学(无论异常或非异常)无法解释。个体系在塌方的土石中窒息死亡,因此是回收的遗体中唯一保持完整的。解剖结果确认双侧卵巢的显著萎缩。因其容貌、体型与身高类似小儿,认为可以解释为性腺功能在幼年/少年期丧失。UE-0925内部影像记录中她的发言内容与一系列物证,显示出与SCP-1322有意义的关联性。另外,紧身衣上没有外部损伤,作为异常物品01541-JP另行保管。

一声细小的干笑从我喉中漏出。

骗人的。一定是恶劣的玩笑吧。斯特林绝不是愚蠢的人,即使投身危险之地,也一定会为了完成自己的夙愿而做好万全准备。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死去。不,等等,在那之前,我并没有真正亲眼看过那件全覆式紧身衣里面是谁。判断标准只有声音。被基金会称为PoI-4056的那个矮小异常人物,完全没有就是那孩子的证据。在这里死掉的是完全另一个人,那孩子还活着,一定正在远离此地的某条时间线里热衷于探究各种事物。一定是这样。

那样拼命对自己不断吐出的谎言,被附在事案记录最后的图像无情地打碎了。


impossible


极限比想象中来得更早。我在信息终端前大声喊叫。眼泪随后才涌上来。过了一会儿,在像鱼眼镜头般扭曲的视野边缘,映出了终端原本主人的身体猛地弹起的画面。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在那种状态下逃进山里的。大概是因为此前多次去借终端,对返回路线的记忆已经刻进了身体里吧,但既然已经把对方吵醒,这条路大概再也用不了了。查看这个世界淡路岛神性的信息已经不可能了。也不可能再看到那孩子扭曲的遗容图像。

是我的错。告诉那孩子淡路之神将在这个世界诞生的人是我。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那条信息对那个孩子意味着什么。我没有去了解那个孩子想要什么、为何亲近我。在我失去父亲、也失去故乡后对我表示共鸣,从心底理解我的人,我又一次失去了吗。因为我自己。


“喂。”

我朝着突然抛来声音的方向试图回头。甚至忘记了自己已因满溢的后悔与悲哀,陷入了再也无法面对任何人的状态,也忘记了,会向伫立在深夜妙见山的可疑人物搭话的对方,实在很难说是我应该回应的人。好在结果上,这并没有成为问题。

“为什么要哭呢?这可是我的故事。”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垂直插在布满拳头大小石块的山坡上的、饰有几何纹样的激光枪。以及仿佛靠在那上面般坐着的、孩童身高的人类。分不清是女是男,端正却不自然的面容。那与我与她交换秘密时,也毫无变化的表情。

“斯特林!”

面对我对心爱“妹妹”的呼唤,眼前坐着的人影没有开口,而是通过摇头来回应。这样啊。果然,是这样啊。

“之前说过了吧,我珍视的东西和你认为重要的东西是一样的。”

她始终不直接回应我的呼唤,而是朝着我,语气稍微加强。想来,眼前的虚像比我记忆中她的形象看起来要成熟得多。或许,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妹妹”。

“那么,你今后要怎么做?不会是打算跟着我走吧。”

我无法回答。她赌上性命挑战并败北的对手,正是她世界的仇敌、不共戴天的巨大组织。而我也有同样的对手。我开始研究神格同时多发诞生现象这种混乱事象的根本理由,在于获取复仇所需的战力——她是否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呢。那行为,是否成了将她送往再也无法挽回之地步的原因呢。该去那里的人,是否应该是我才对呢。

“复仇什么的,说到底不过是已毁灭者在余下时间里所做的消遣罢了。”

那孩子的轮廓已经开始模糊。我再次沉溺于呜咽,再也无法继续抬起头来。本不应活着的她,被我逼入死地的她,因谎言而显现的单纯影像。但是,那些话又空虚得近乎诚实。或许这是相当自私的想法。或许不过是任性的臆想。但这是确切的现实,或许也是今后我必须走下去的新道路的路标。

“如果是你,我觉得能比我稍微幸福一点哦,曼陀罗。”


以仿佛低声念出我的名字作结,那孩子的身影融入夜的黑暗中消失不见。我以一阵大声的恸哭回应了它。在一柱神格与一位皇后殒命、而世界并未随之死去的地方,倒伏在那里的女人背上,此刻只有淡淡的月光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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