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扯淡

呃,时间旅行,我来给你们讲讲时间旅行。

用时间旅行办成任何事,朋友们,就像是仅凭自己撒下的面包屑走出镜子迷宫。就像是拼一副一万片的拼图,你所要做的就是坚持到它上下颠倒、完成一半的早期图像出现为止,仿佛透过一块几个月没擦的彩色玻璃看到的那样。就像是造一台机器,目的不明,只能依靠一本以荷兰语写就的说明书和一本由某个喝得酩酊大醉,且法语德语无一擅长的翻译编撰的法德翻译簿。不光如此,每十个零件里就有一个不见踪影,每一百个零件里就有一个完全对不上号。

当然,我有点夸张了,但只是有一点——它至少应该能帮我传达一下我的退休原因。在基金会的这段时间,我开始憎恨时间旅行,简直恨之入骨。它实在是令人头痛不已,因为我将于1999年退休,而我是一位生于/即将生于2026年,现年39岁(或者278岁,看你怎么算)的特遣队指挥官。


没有人可以真正从基金会退休,没有人可以。一般来说,他们或是因知晓太多而无法过上无知且快乐的生活,或是因待得太久,连记忆删除也不管用了。这使他们得以长期处于数不清的其他团队监视之下。大多数人选择了接触作业——偶尔的加薪研究,或者针对某个看似不会闹多大乱子的异常事件进行的临时调查。正因如此,我发现自己站在一具尸体旁,一个小孩正满脸怀疑地盯着我看,眼里透出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精明。

我决定做件显而易见的事,就掏出一条巧克力,分给那小孩一半。这小可怜似乎挺为整起“谋杀”的结果难过的。他一边大口嚼着巧克力,一边开始说话了:

“你是要杀了我吗?”

我笑了笑。孩子们可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不,不,我不是。我倒觉得这家伙才是想杀了你。”

我指指地上裹着床单的死尸,又指指对面墙上的弹孔。天哪,那小孩看起来还是不太相信。

“那你是警察吗?你看起来不太像。”

“哦?为什么呢?”

“你有枪,只有杀手和军人才带枪。你是军人吗?”

“哈,算是吧。我们发现了一个……嗯,你知道‘时空跃迁’是什么意思吗?”

小孩使劲儿摇头。

“它的意思差不多是,和时间打交道。附近有东西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时间,而我得弄明白那是什么。”我有了主意,“你想帮忙吗?”

他慢慢点头。我露出笑容,“很好,你可以叫我Dick——”他的笑声令我有些不悦,“或者Miguel先生,如果你乐意的话。这家伙冲你开了枪,对,然后有人,”我顿了顿,觉得还是实事求是比较好,“或者说什么东西,阻止了他。你知道那东西长什么样吗?”

小孩又一次使劲儿摇头,洒下许多头皮屑。“不知道。但是有……嗯……奇怪的紫光?像火,但是,又有点冷?”他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马上住了嘴,“但我可能只是胡思乱想而已。”

我叹了口气。没办法,我要揭开帷幕了。对孩子这么做终归容易得多——他们更愿意相信这些事情,而且记忆删除作用于未成熟心智时效果更佳。

“不,不,听上去很对。这就是我们所谓的‘异常’。就是某种,呃,本不该存在,却还是出现的东西。我的工作就是四处巡查,并把它们找出来。”

“噢,就像你说的‘时空跃迁’一样吗?”

“没错!它是个异常,很可能跟那道紫光有关。这话听起来简直就像一堆臭狗屎。”最后这个词引起了小孩的一阵笑声。“他们会把这种废话刷在时间机器上,好让它看上去给人印象更深一些。你再也找不到比时空跃迁研究员那群书呆子更加自私得让人难以忍受的家伙了。”

“嗯,当时这里有火,还有什么嗡嗡声,然后那个人就出现了。”

“这就是那个死掉的家伙吗?”

“是的。他出现了,过了大概一秒钟另一个人也出现了。第二个人,嗯,把第一个人打倒了,然后用针筒给他打了一针。”

“紧接着第一个人朝你开枪,没打中,对吗?然后另一个人消失了?”

“对。”

“这就是你在我来之前所看到的一切吗?”

小孩点点头,把头低了下去。我拍拍他的背,叹了口气。

“你的父母,我想当时他们应该是出去了,是吗?”

他咕哝了一句,好像在说“去买东西了”。

“好的。为什么你不在我完成工作前出去一小会儿呢——毕竟今天天气不错。我会确保一切都处于正确的时间和地点,你也就不必再担心了。听上去如何?”

他犹豫地点了点头。我瞥见他一头乱发下的脸庞,看起来,他在竭力忍住不哭。我把剩下的巧克力递给他,并示意他出去。新的一天,新的任务,新的时间混乱尚待处理。我活动活动脖子,投入到工作当中。


我捏碎了一片药——一种用于对抗我下在巧克力里的延时记忆删除剂的温性记忆增强药——并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有人(现在看来似乎是个“人”,“东西”一般无法想象这种物品)正在瞎捣鼓时间。从个人程度上说,这令我相当不快。我开始检查那些架子,寻找线索,试图弄清为什么有人想杀掉这么一个孩子,以及为什么另一个人不惜陷入悖论也要阻止他们。
照片,装饰,书籍,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这就是一间普通的、平平无奇的联排住宅——Victorian。尽管屋顶被修平,略显凌乱,却是所有三口之家的标准造型。任何干过一点农活的人都不会不熟悉它。

事实上,再熟悉不过了。那些照片,那些纪念品——噢该死。我转过身,将裹着尸体的床单一把扯下,露出一张我不知见过多少次的脸。其实,就是我每次在镜子里见到的那张。

“操操操。”

我透过窗户望向那小孩,他正在忘记上一两个小时发生的一切。

“操!”

我太蠢了。说真的,光看发型我就该认出他来了——我的父母一向不擅长理发。没错,我那时叫做Miguel,所以仅凭名字他不可能认出我,而Miguel是个化名——基金会提供的身份隐藏方法中最基本的一种。我瞟了一眼造型并不美观的小猫饰样日历,确定了时间,2038年,我出生的十二年后。就是说这场闹剧的四个参与者中,三个都是同一个人。据此推测,我只能猜想……啊,嗯,当然凶手肯定不会在附近发表评论,但我了解他,或者说,我了解我,他/我必定在某个地方留下了讯息。我将日历翻了个个儿。

嗨:

你现在估计已经弄明白这回事了,或者还没有,其实我并不在乎这个。关键是,我处在一条循环时间线内,也就是说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会影响整个结果。你已经知道这一点了,但我没法充分强调它。我杀了我/你,从技术层面上说就是自杀,所以你不必担心会被起诉;这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好处,却是值得记录的。

现在干什么你说了算,因为我大概要回到几年前去杀那小孩了——持续不断,我说得对吗?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你/我们要把这件事放在第一步。也许我们被勒索了,或者受了贿,又或者只是想摧毁我们脑中的时间线。不管怎么说,你正在调查一个我刚刚解决的悖论,所以你可以走了。

下次尽量别把什么都搞得乱七八糟,
Richard Miguel,复述1,2038年(至少是现在)。

在我决定不杀死孩提时代的自己时,我几乎没注意到身后的尸体消失在了一道自我校正的紫光中。我靠着墙颓然坐倒,脑袋在墙上撞得砰砰响。

去他妈的时间旅行。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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