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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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时候,许多事情其实并不需要一个摇旗呐喊的人,更多的,只需要有人在注视着就够了,或者不仅仅在注视,有些好事的人会动动自己的嘴唇点评几句。其实这无分对错,要么翕动你的嘴唇念叨两句,要么就干脆闭上嘴,干脆选择当那个默然的人,更好。

四十年过去了······

杜大哥已经变成了杜老汉。

半个多世纪的打拼虽说让他这辈子过得挺充实的,但说实在的,杜老汉没想过给自己留下什么,仔细一看,除了他当年健壮的身影一去不复返,任由时间在他脸庞上刻下斑驳的痕迹以外,他真的没留下什么。

杜老汉到现在还参加劳动,当初,他是村里最早的一批钢铁工人,拿的都是国家的铁饭碗,那可是份风光的好工作,虽说苦点累点,但他卖力的工作,同时看着自己的小村镇一点点变大,那心里也有种说不出的得意,似乎这里面也有他出力的缘故,谁让这是个小铁厂呢?

如今杜老汉早就退休了,当初的钢厂也不见踪影,这是一座中等大小的县城,杜老汉家住城郊,有几方土地,每天早上拿着自家种的菜来早市上贩卖,这算是他打发退休生活的“工作”。

每天回家,杜老汉会和他的妻子一起吃个午饭,然后独自一人翻看过去的照片。

想当年他的妻子虽算不上倾国倾城但好歹有几分姿色,现如今也是颓去红颜,年长色衰了,不过杜老汉不在乎这个。

和往常一样,杜老汉在茶余饭后坐在他那不大的摇椅上,百无聊赖地消磨时光,电视节目要是没什么好看的,他便翻出来过往那些泛黄的就照片来一遍遍看着。

真可悲,杜老汉是一个沉浸在过去,又被过去吞噬了的人,没人理解他这点,他的妻子不理解,他的邻居们不理解,他的兄弟姐妹们更不理解,至于他过世了的母亲,那却是一种复杂的理解方式,母亲会理解老杜,但相反过来的杜老汉反而不接受这种理解了,因为他不理解母亲,事情就是这样,杜老汉被理解与否的概念囚笼折磨的够呛。

但实际上,尽管他自己最清楚他自己,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像如今这般境况


七十年前

那会儿杜老汉刚刚出生,杜的家庭条件并不好,甚至说十分窘迫,但显而易见的是,当时的中国所有人都好不了多少,杜的母亲侥幸从战争中活了下来,在战争的末期,她甚至领导过一小支锄奸队。总而言之,杜的母亲在当年的村子里,无疑是作为一个抗日英雄而被人对待的,但那都是家外的事。

战争结束了,生产恢复了,总要面临千疮百孔的家园和各种百废待兴的产业现状。

母亲说到底还是个庄稼人,她从小生长在这里,接受的价值观也都是这乡下宗族式流传而保留的观念,不过这会儿没人在乎母亲没什么文化。

母亲结婚生子,杜是第一个出生的,是他家中的长子,也是这个贫困小村庄在饱受战火摧残后第一代新生儿童,无疑承载了大家的希望,母亲对杜疼爱有加,当时村里兴起扫盲运动以及教育下乡,母亲自然而然的将杜送了进去,希望杜好好学习,将来给山村做更多贡献。

杜不是家里唯一的后代,那个年代,人口大量缺失,所有人都把多子多福奉成天经地义的铁律。

于是,在杜从出生到上小学的这段时间里,家里又添了几个碗,于是杜长子也就成了杜大哥,是家里能够逐渐接替父母当顶梁柱的大哥。

按母亲的话说,杜大哥相当争气,在家里弟弟妹妹们还没什么劳动能力的时候,杜大哥帮着父母抗起了许多家务活;杜大哥的家境不富裕,于是杜大哥经常将自己的一部分食物分给家中最年幼的孩子;弟弟妹妹们学习不会了,杜大哥也会主动抽出时间来辅导他们。

大哥是无私的

大哥没有任何保留的承担起自己和家中他人的责任

在弟弟妹妹们的眼里……

大哥什么都做

大哥或许什么都会做

大哥或许做了他应该做的

但是杜大哥替他们承担了许多


四十年前

杜大哥正值壮年,杜大哥成了真正的大哥,杜大哥在家中顶天立地。

父亲早逝,只留下母亲一个,杜大哥便承担起父亲的责任,做的更多。

不过,杜大哥的家庭环境慢慢的好了起来,虽说不至于小康,但也能温饱。

杜大哥在一家国营钢铁工厂工作,他是个钢铁工人,他的铁饭碗让许多人都眼羡,甚至包括了他的子妹们。

当初的孩子们同样在长大,虽说和大哥都是一家人,但他们的思想却并不统一。

大哥拿的是铁饭碗,但铁饭碗的位置同样铁的很,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吃上公家的饭。

“喝茶么,大哥?”

“一家人,没事儿怪客气个啥,你有屁就放!”

杜大哥似骂非骂的调侃了一下端茶倒水的老二,这老二平常都是一脸严肃相 也就跟人特意套近乎或者有求于人的时候会在脸上堆起不和谐的笑容,很明显,老二更适合当官场上的人。

“大哥,我是有事儿,但这事儿一时半会也说不清,主要还怕您跟母亲不咋理解,大哥您别着急,攒边喝茶边聊啊,嘿嘿。”

老二一边说一边往杜大哥茶碗里斟了些茶。

“你小子……有话就说嘛…….”

杜大哥并不着急喝茶,而是先点了只烟,慢慢吸了起来,等着老二亲自开口论调。

事实上杜大哥内心已经有点揪得紧了,他是家里的大哥,这几年家务活他都没少干,这几个兄弟心事什么的他也略有了解,只怕……

“欸,老二,你听我念叨几句啊..”

杜大哥改变了想法,决定自己先挑起话头,更主要的事在于,杜大哥敏锐的直觉让他意识到这个问题已经必须通过“交流”,甚至可能发展成争吵的交流来实现。

“老二,你也毕业参加工作一段时间了,按理来说,你成绩比我好不少,咱妈也挺欢喜你,这有什么不踏实的吗?”

杜大哥抬了抬眼皮,看见老二没什么反应。

“听大哥一句劝,你大哥我都是经历过当初那动乱,那会儿战争刚结束,那是民不聊生啊,有个稳定的环境,虽说能脏点累点,但也不差什么是吧。”

老二还是没说话,但他抬头看了大哥一眼。

杜大哥能看出来,老二想说什么,但说出来的不会是他想听的。

“直说了,老二你不会….”

“会的,大哥,是的!”

老二抢了一句说出来。

“直说了,我辞职不干那行了!”

老二像是憋了一口气,脸涨得通红,这会儿气卸出来倒变得瘫软了,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毕竟谈判没结束呢是吧。

“老二….老二….你简直糊涂!”

杜大哥第一次这么气愤,他不知道这时候该劝老二什么,憨厚的杜老大并不知道如何处理家庭内部观念的撕裂。

”你知道咱妈把咱养大多不容易?啊?咱妈,还有当初我那会儿,那是家徒四壁,做到这份上,够可以了,为什么你还不满足呢?”

杜大哥气的发抖了,但老二只露出个苦笑,他也没妥协。

“做人不能太贪…..”

“这他妈的不是贪心!”

老二鼓起勇气喊来一句,他想说他的想法。

“大哥,你说我贪心,我们还说你死板呢,看看现实行吗?听听你兄弟们怎么想的,今天又不是只有我想说这话,你那些弟弟妹妹们也都这想法你杜大哥知道吗?”

老二说的杜大哥有点愣住了。

“咱爸走的早,家里母亲一个人撑,咱知道大哥你挣钱不容易,可你挣那点钱够干啥的,我们所有人加一起吃起那点钱又够干啥的,现在那工厂效益怎么样你我清楚吧,物价怎么样咱也清楚吧,那十年闹腾刚过去谁撑得起啊,咱妈身体还不好,总得去医院,你不能….”

“你住口!”

杜大哥吼住老二,但此刻他内心防线已经有点动摇了,他知道这个家或许已经留不住了老二的脚,也留不住更多人的脚。

是的,十年文化大革命后一切都变了变的不仅是人心观念还有物质上的东西,这么多年的折腾,杜大哥工厂的效应确实在下滑,也只是勉强说的过去,再加上现在厂长都换了几代,人心早就不安稳了。

杜大哥自己也不知道老厂长的对或错,他不参与那些斗争中,他只想求个和平稳定的家庭环境,虽然他不知道那些斗争,但同样不支持老二的路线。

”大哥,时代不一样了…“

老二抿了口茶,语气缓了很多。

“哥,我觉得出路这东西确实不少咱确实不想一直在这耗着,我觉得我应该可以干的更好,不过不是你的那种事业,大哥,你懂吗?”

“直球点,你要干嘛?”

“我想走出去,我不想在这待着,我也想成家立业,不只我这么想,他们也想”

老二嘴唇颤动着,用手随意的指向屋子的外面,显然,老二这里将所有的孩子们的包袱叠在一起抛了出来,这无疑是让杜大哥甚至母亲都有些难堪的方式。

屋内很安静。

沉默,还是沉默。

杜大哥又抿了一口,随后放下茶碗,深吸一口气。

似乎双方的态度略有缓和。

“老二,我知道的,最近大家经济都不景气,大家都为难….”杜大哥又抿了一口,“咱妈年纪也大了,要人照顾,家总得有人撑着,说实在的,当初咱妈还有你大哥我,为这个家更难熬的光景咱也抗过来了不是吗,我的意思就是,你们留下来,我们报团取暖,众人拾柴….”

“但咱要什么撑法呢?”

又一次,不等杜大哥说完,老二抢先一步说了话。

“这年头人心惶惶的,大哥,你知道这个吧…”

“那有什么关系,我们过好自己….”

“我觉得我现在不好,或者说,不够好,听着,大哥,不是你二弟心肠硬,只是我们实在走不到一条道上,大哥,咱妈咱兄弟几个会共同照顾的,您放心吧,大哥,我们几个兄弟也都心意已决了,这事就这么办,我也是来跟你交代个口实,大哥,不用担心我们,大哥,多保重,大哥…大哥…..”


又过去了二十年

母亲年长,杜大哥依旧在老家照顾母亲。

但时过境迁,世事终究难料。

杜大哥并没到退休的年龄,但他回不去工厂了。

杜大哥已经十余年回不去工厂了。

一次大规模的裁员,杜大哥被毫无理由的炒了鱿鱼。

尽管工厂对外宣传是自身经济效益不好,要引入外资进行一些改组,但杜大哥作为一个老员工莫名的被洗下来,虽说不合情理,但仍在工厂的人也没什么人提这些事了。

杜大哥不是唯一一个被迫转行单干的。

杜大哥有两个发小,当初关系极佳。

一个人姓周,另一个姓于。

三人三家,在当初境况差不多,也因此在那段战后重建家园的时光里,他们友谊丰富。

他们是最要好的朋友,以至于在毕业后分配进了同一个厂子工作,这是最初几年的事。

后来因为发小的个人原因,周还在厂,于去了另一个国营工厂上班,毕竟都是走分配,三人也没感觉有什么太大的不适。

但直到某一天下岗的杜大哥在外面买菜时候,遇到了同样走在路上的老于,老友见面分外喜,料想数年不见按规矩也该下馆子聚上他一顿,于是杜大哥请来了一样离职在家的老周,三人找了一家在街边的苍蝇馆子,仓促要了一提兜啤酒1,几杯下肚,便攀谈了起来。

这时候三人才发现各自现在都没了原来的工作,想起这么些年的心酸不已,家庭矛盾,不止杜大哥,老于和老周也在这不大而又凌乱的酒桌上痛哭了起来。


四十年后2

杜大哥成了杜老汉,但在认识他的人心里,他杜老汉还是个杜大哥,大家也这般称呼他。

当初的三人已经分道扬镳,但都选择力所能及的再就业,老于回到了工厂,不过是另一家工厂,不同的工厂,他在那里寻了个打更3的位置,老周没去城市,而是在山里选了个没什么人愿意干的守林人的位置,按他自嘲打趣的说法,落这地方倒也清净。

”那你个老不死可就要终日守着杆猎枪了吧,哈哈哈······”

杜老大这样打趣过老周,不过他自己也没怎么清闲着。

杜老大勉强开了家餐馆,夏天的时候还雇几个人做烧烤,店面并不大,收益也不多,仅仅够补贴家用以及杜老大照顾母亲。

但杜大哥并不就这么安宁,很长一段时间,他被莫名的谣言诽谤折磨的极痛苦,虽说人生在世难免有人说闲话,背地里道白眼,但若这般痛苦由至亲所加,那便成了真的痛苦。

二弟离开了家,三弟离开了家,四妹子也离开了家,他们当初远走高飞,在异乡的土地上闯荡出自己的一番事业,但当他们和同事举起香槟酒杯,面朝南方的大海之时,他们似乎忘了依旧在家乡的杜大哥,似乎也忘了多加接济。

对此,母亲总是会宽恕自己的孩子,在打电话后以孩子们工作忙为理由,茫然的麻痹自己。

杜大哥对此不置可否,但心里着实难受着,餐馆的效益并不好,老友们也都在远方,母亲年迈多病,杜大哥的光景着实难堪。

杜大哥现在看上去很老了,岁月在他脸上镌刻了太多不应该是这个年龄的痕迹。

杜大哥尽管极其自尊,但面对他自己不能再顶梁的时候,他不得不放下些许面子求人帮助。

杜大哥联系了老二,也联系过其他人,希望他们看在母亲的份上回来看看,回来帮帮忙,虽然实在话讲,杜大哥在要钱。

四十年的时间里杜大哥的村庄变成一座小城,这是借着当初工厂的便利,但如今小城还是那个小城,只不过破旧了。

什么都变了,人心也变了

很长一段时间,杜大哥什么回信也没收到,等到接到讯息,却是兄弟姐妹们的推脱。

最后还是老二当了先锋,站出来与大哥”谈话”

还是那个熟悉的房间,老二给大哥斟了一杯茶,又从包里翻了几千元出来放在桌子上,但老二这次笑意全无。

杜大哥这次说不出什么了,他劝不住他们留下,他只能希望他们做点什么。

“大哥,钱我带到了,但有些话,还要挑明了讲啊。”

“你说吧。”

在杜大哥这一家里,属老二见多识广,据他自己吹嘘他走过天南海北,还出过国和洋人打过交道,这些都被母亲拿来当做过跟街坊邻里炫耀的资本,不过街坊邻里在听的同时,由于面前现实的落差,也总会在背后多瞄杜大哥几眼,你说你兄弟那么风光,你咋在这穷乡僻壤窝着?真没出息…..

“大哥,你记得咱爸吧。”

老二这话说的相当突兀,说的杜大哥一愣,很长一段时间里杜大哥都闭口不谈了父亲的事,他的兄弟也都不提过这件事,不过对于父亲突然离去,兄弟们心里难免有各种揣测,老二他想问什么?

“大哥,咱爸到底咋没的….”

老二眼睛直勾勾看着杜大哥,看得人发毛。

“你问这个干嘛?”

“我说大哥,你不会不知道你周围的闲话吧,咱爸走那会儿,我和弟弟妹妹们都还小,随口编一句两句话搪塞我们都理解,但事情总得有个缘由啊,那好歹是最亲的亲人,我们总该知道点什么…….”

“这知不知道又怎么样呢?老二?我知道你们心里犯嘀咕,也对咱爸没几个念想,不过——不是,我说老二这有什么啊,这话题扯哪头了啊,人死就是死了,老二你…”

“大哥!你告诉我实话!”

杜大哥彻底呆住了,他看见老二几欲喷火的眼神。

“咱爸,不会真是像他们背地里谈的,是汉奸,被清算了吧?”

“你他妈放屁!混球!咱爸能让你这么侮辱?”

杜大哥一巴掌扇在老二脸上,但要打第二下的时候被老二抓住手。

”你告诉我,你说,哪个不长眼睛的说的,你说!”

老二强硬的压住杜老大让他坐下,告诉他这是街坊邻里不时的闲话,他老二走街串巷,人情世故通达得很,有时候也掺和几句进去发表自己的观点,这是他所听说和理解的,而以老二油嘴滑舌的性子,其他兄弟们很难不听说老二的见解….

真可悲……


房间的角落,摆放着一张照片,上面有一个男人,身着军装,头戴绒毛,手上端着冲锋枪,和战友们在一起,脸上洋溢着微笑。

男人身后,是一座大桥。

桥,现在是断的。

人呢?

杜大哥的父亲呢?

······


夕阳落下的时分,杜老汉放下手里的相册,把他摆回原位,回到现实,他明白自己不是杜大哥而成了杜老汉,这是由不得人的事情。

每天,杜老汉都睡的很晚,醒的很早。

夜长梦多,杜老汉经受不了那些噩梦的折磨。

现实里,他现在一事无成,没人记得他是谁,干过什么。

梦境中,他总是一遍遍重复着和老二在茶盘上的博弈。

梦境里,不只有老二,还有其他兄弟姐妹,似乎他们回到了那个幼年不自立的时期,围在杜老汉周围,但说的话却又那么违和。

”大哥,帮小弟们一把呗。”

“大哥,你干上这活,以后家里不愁吃喝了。”

“大哥,咱家里都缺粮,多亏你替小弟们帮衬着啊。”

“大哥,以后混好了大家互相照应着啊。”

“大哥,我觉得你观念有些过时了,不应该这样。”

“大哥,你这身打扮也太土了点。”

“大哥真没用,最先工作却是兄弟姐妹里最落魄的。”

“大哥真丢人,有时候电费都交不起,用不上电啊。”

“大哥,你怎么……”

“大哥······”

“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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